李家同

做校长，有一个好处，到别的大学去访问，总会受到很好的接待。我最喜欢去的是一所英国大学，校长学的是精密机械，但好像极有修养，不但谈话非常优雅，而且生活也很有品位。他们学校的贵宾餐厅有片大型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有一大片草地，草永远剪得很整齐。最好看的是草地中间的那棵大树，那是苹果树。有一次，我春天去那里，苹果花盛开，校长请我吃饭的时候，坐在靠窗的桌子，一边用餐，一边欣赏窗外盛开的苹果花，真是一种享受。

今年，我又去了，窗外仍然是赏心悦目的花园，苹果花也盛开，可是那靠窗的桌子不见了，我们在里面的一张桌子吃饭，校长本人吃得极为简单，其他人也如此，好像大家都在吃面包和汤，我向来痛恨洋人的牛排，吃简单的食物我十分快乐。

可是我心中总有点儿纳闷，为什么靠窗的桌子不见了？为什么大家吃得如此简单？校长显然看出了我的困惑，他告诉了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天，这位校长到印度的加尔各答去开会，他在街上散步的时候，看到一家餐馆，这家餐馆有一大片落地的玻璃窗，靠窗有好几张桌子软包装，每张桌子都鋪了雪白的桌布，桌布上放了雪亮的银器，银器一望即知来自英国，讲究之至。校长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这家餐馆不但布置得好，菜也烧得好，这位校长觉得这一切都十全十美，他还记得当时他点的菜是葱烧羊腿。就在他津津有味地品尝那块羊腿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窗外有一个小乞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小男孩上身没有穿衣服，他对那块羊腿全神贯注地看着，由于他想看得更清楚，他的鼻子完全贴在窗户上，两只手掌也是完全放在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