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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2012-05-08杨海东

北方文学 2012年10期
关键词:豆腐渣奶奶孩子

杨海东

1

湖北有个县,叫钟祥。钟祥有个镇,叫胡集。胡集有个村,叫尹湾。上棚、下棚是尹湾最大的两个村落。在下棚,有很多小脚老太,奶奶便是其中一个。奶奶姓胡,名天英。

奶奶生有两男两女,首尾是男,中间是女。两女幼年夭折。父亲是长子,我是长孙。有我那年,奶奶刚过五十。

奶奶虽没上过学,但记性好,悟性高。奶奶虽话语不多,也不爱笑,但待人和善,乡里乡亲都敬重她,亲近她。

我的幼年和童年,是奶奶带大的。奶奶个儿矮,瘦小,在农村不是劳动主力,放牛和料理家务是她的主业。奶奶围着锅台转,我拽着奶奶的围裙转;奶奶牵着老牛走田野,我趴在牛背上度时光。我三四岁时就会背乘法“小九九”,说得全二十四节气,弄得准大小月,老师是奶奶;我六岁时就会做饭,脚垫凳子上灶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多了一些锻炼的机会,师傅是奶奶。

钟祥地处中原,最美季节是春天。梅雨时节,水流潺潺。油菜花开,一片金黄。一头老牛,一婆一孙,池塘边,垄埂上,花香里,看蜂蝶飞舞,听蛙鸣鸟唱,赏雨后彩虹,一幅天然山水田园画。多少年后,谈及家乡印象,情不自禁地就会想到那婆孙,那老牛,那田园风光……

2

村上的人土里刨食。“农业学大寨”那会儿,刨得更欢,种稻子一季不够,又补一季。但刨归刨,就是不让你填饱肚子。

家里人丁九口,严重地兴旺。可算得上劳动力的只有种田的爷爷和镇上上班的父亲,母亲和奶奶勉强算半个。“家大口渴”是村领导对我们家情的精辟概括。

那年月,村上的人按工分挣口粮。男人十分,女人八分。像奶奶那情况,满里说挣六分。一天一记分,一月一小计,年底算总账,按总账分红。劳力多的,一户分得四五百;一般人家弄个一二百、几十块,或者平账。我家是人口大家,属于发展中家庭,超支的年份多,持平的时候少。村民的口粮实行配给制,与工分值挂钩,以户为单位,一月一配。倒也公平,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但发展中家庭的发展性,个中难处只有发展中人知道。难题出给了奶奶。这司务长咋当?依稀记得,每月领回口粮,奶奶都要用瓷碗过一遍数。结果大体是这样:总数除以30天,只能吃七分饱;要想顿顿饱,尚缺9天粮。思来想去,便有了奶奶的新办法,煮饭时往里掺东西,掺的比较多的是菜叶和豆腐渣。菜叶取自自家菜园,奶奶不歇闲,掺饭的菜叶就断不了。豆腐渣是用柴禾向村里的豆腐坊换的。豆腐渣饭就是挑大梁的主食,长年累月。菜叶饭,特别是豆腐渣饭,实在难咽。再加上很难见到肉星,食油也缺,炒菜不能多放,久而久之,老人孩子全都面黄肌瘦。

爷爷奶奶给我起的乳名叫火子。大概当初请先生看过生辰八字,命里缺点什么,用火来搞平衡。不曾想,这火子终于火了,是怒火,是积于岁月的怒火。火着在夏日早晨的厨房。那天,太阳一出来就是火辣辣的热,奶奶一边擦汗一边在灶锅里翻铲勺。不用说也猜得出,翻动的是一锅豆腐渣煮饭。灶门口立着一个八岁孩子,孩子的身后是一铺柴禾,柴禾里窝着一个更小的孩子,不到一岁,趔趔歪歪,哼哼唧唧。八岁孩子的任务是往灶门里喂柴,顺便兼顾一下更小的孩子不滚出柴窝。配合奶奶忙厨房有好几年了,往灶坑里添柴早已成熟练工种,照顾小弟也不在话下。可这孩子吃够了豆腐渣饭,闻够了豆腐渣味。豆腐渣让他腻烦、恶心、恐惧。也许是盛夏的高温外加灶火熏烤,让他烦躁;也许是哭哭啼啼的孩子往他烦躁的情绪中浇油,那八岁孩子再也控制不住了,趁奶奶不注意,一下子抡起铲勺,向锅沿砍去。手起铲落,铁锅开裂,豆腐渣汤顺裂缝外淌,滴滴答答,空气在那一刻凝固。小弟不再哭泣,奶奶无语,砍锅的孩子无语。

若干年后,我考上了大学。体检时,一个17岁的半大小子,身高1米57,体重94斤。浑身毛发除了头上有,其他地方都没长出来。这就是豆腐渣和菜叶饭赐给一个生命个体的杰作。

奶奶说她无能,苦待了孩子,委屈了孩子。权当是真,这又能说明什么?是奶奶的错吗?

3

尹湾往西走十里,是山,大巴山余脉。山石含磷高。中国磷都,指的就是这里。山脚下住满了南腔北调的人,先是军人,后是矿工,成年累月地开山炸石。矿上的人,离不开针头线脑、柴米油盐,于是这里还是热闹的集市。

这山里山外、山上山下是奶奶和我常来常往的地方。奶奶带我蹲过集市,用煮熟了的鸡蛋换矿工手头的零花钱,一毛一个,不赊不欠。十天八天跑一趟,每次对付个两三块。小腳奶奶走得慢,还怕被人发现戴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因此就得起大早。但只要是赶集,我绝不喊困。清晨四五点钟,婆孙俩就在路上。到了七八点钟,回到家里,数起那一毛又一毛,心里很滋润。

奶奶带我上过矿场。矿场是山的斜坡。开采矿石,树和草都炸飞了,狼藉一片,零零星星地留下一些废弃的金属碎片、胶皮焾线。捡这些破烂儿换钱是我和奶奶的副业。矿上管得严,不让捡,说是怕碰上哑炮复燃,伤人性命;也怕拾捡者不规矩,划不清捡和盗的界限。但这破铜烂铁有诱惑力,我和奶奶所幸没有碰响哑炮。当然,捡和盗是始终能划清界限的。

奶奶带我进过山里。山里盛产山梁果,这果实城里人叫山楂。山楂树是灌木,带刺。越往山里走,这灌木越多,果实越红、越大。初采那会儿,胆儿小,跟在奶奶身后,形影不离。可进山次数多了,胆子就大了,嫌奶奶慢,偶尔脱离组织,也能及时归队。可那天有点犯邪,我一个劲儿地往前,再往前,摘完一簇又一簇。篮筐是满了,但奶奶不见了。山出奇地静,树和草都比人高,很瘆人。惊惧之后,便是一个孩子的哇哇哭喊。山有回音,我喊一遍山就重复一遍,山和孩子对喊。不多时,我听到了奶奶的喊,山倒是公平,能帮我也能帮奶奶。于是就出现了婆孙的二重喊,山和人、人和山的四重喊。这人和自然的表演喊持续了十几分钟才剧终。后来,奶奶说,她带孩子,那是第一次失手。多年后,我也从中悟出道理:人不能太贪,太贪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4

14岁那年,广播里说,要恢复高考。父亲便把我送到镇上,寄宿在学校。点灯熬油,三年后终于拿到大学通知书。

这三年里,家里发生了很多事,盖起了六间土坯瓦盖房,叔叔结婚了,爷爷去世后,叔叔和父亲分了家,六间房一分为二。奶奶住我家,两边的家务,一同兼顾。

那是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寒假。归心似箭。我坐了一夜火车,回到尹湾,回到奶奶身边。村上的日子渐渐好起来,可以不吃菜叶饭、豆腐渣饭了。可奶奶也老了,头发变白,皱纹爬满了额头。

父辈的六间房还在,靠房山头又搭起一间偏房。偏房里有一张床,床边是小饭桌、一把椅子,椅子的旁边是锅灶,灶台上立有碗筷,有些乱,倒也干净。

从妈妈那里得知,奶奶已搬出我家,自己一个人住,那偏房便是奶奶的居所。不是妈妈不留,是奶奶执意要单独生活。奶奶也说是她自己的主意,说独居好,自在。无奈,父母就贴着自家房山给奶奶搭了一间。我不懂奶奶和父辈们的心思,但看着这偏房总觉得别扭。偏房里住着的是老人,而不是她的儿孙,六间大房子,怎么就住不下一个小脚老人?觉得事出有因。奶奶从不说是道非,不愉快的事不会道与外人,我也就不去深问。但我不会将这疑团带回学校。连猜带打听,终于知道个大概:是奶奶老了,力所不及了。叔叔家的孩子小,家务活自然多,每天一多半的工夫花在那边,人却吃住在这边,时间长了,就觉得自己的一碗水端不平。两边的人都能记得奶奶在自己家干了多少,但谁也不曾给奶奶的劳动总量求和,忙不开时,都希望在自己这边多伸把手。这就难为了奶奶。奶奶累人更累心,天伦之乐,有名无实;老有所养,不敢去想。反倒是,似乎离老还远着呢,哪敢奢望休养。谁家也不靠了,奶奶要自己单独生活,虽孤苦,但自在些。帮谁不帮谁,帮的多与少,自己量力而行,到与不到,不欠谁的良心账。老了就是老了,不服不行,不能给予,就少索取,少添负担,这也算在帮儿女。奶奶反复说,一家人待她很好。人老不中用,能讨个自在清闲,也是两边儿女的成全。奶奶想自己的多了,儿孙莫怪。

5

在我大学毕业那年,父辈给奶奶过了七十大寿。有道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但奶奶身子骨硬朗,耳不聋眼不花。

日子渐渐好起来。我和妹妹同一年参加工作,两个弟弟先后考上大学。家里盖起了砖瓦房,是四合院那种。奶奶搬过来和母亲住,住在亮亮堂堂的正房里。奶奶不再为全家愁吃穿,兜里还有零花钱。孙子辈里,我是第一个上的班,自然成了第一个给奶奶零花钱的人。奶奶起初不要,但妈妈支持我这么做,说钱不多,是孙子的一份孝心,奶奶便象征性地留一点,告诉我别大手大脚,花钱的地方多着呢。镇上又给父亲分了房子,三四年时间,由职工简易房搬进小套间,又由小变大,住进了三居室。奶奶便随父母住到镇上,从此再没分开。

在没成家的那几年,我每年享受一次探亲假,每次回家能休假一个多月。家务活少了,我几乎是个小闲人。偶尔帮奶奶端盆洗脚水,掏掏耳朵,摘摘倒睫,便是数得上的家务了。父母支持,我头儿带得好,兄弟姊妹四人个个孝敬奶奶,买吃的,买穿戴,给零花钱,比学赶帮超。奶奶始终节俭,我们给的零花钱总不舍得花,都转交给父亲,叮嘱说,要给孩子们攒着。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奶奶一辈子播种善良,收获的是儿孙的一片孝心。奶奶是人生的大富豪,人格的大赢家。

奶奶很少生病,几十年不曾住过医院。在奶奶80岁那年,我给她买了个助听器,奶奶只是试了试,并没有戴下去。她说,戴和不戴差不多,大伙讲的话,她都听得清楚明白。原来奶奶不是耳聋,是岁数大了,反应慢,话不跟趟儿。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三四年也难得回家一次。电话联系便是我关心和问候奶奶的主要方式。亲人之间有说不清楚的心灵感应,在奶奶去世的前一两年,我经常做起有关奶奶的梦,梦后打给父亲和奶奶的电话也就多了起来。只有确认奶奶无恙,心里才踏实一些。可没过几天,这梦又来了,接着又是电话,直到又一次踏实。梦、电话,踏实;又梦,又电话,又踏实。反反复复,折腾了我两年。思念不如相见,2010年5月,我公出上海开会,特意绕道回去看望奶奶。奶奶还是那么精神矍铄,思维清晰,对话交流没有障碍,行走自如,饮食起居很有规律。看到这些,我心里彻底踏实了。临行前,我和奶奶约定,要她好好活着,等一百岁生日时,我回来给她祝寿。

2010年深秋,奶奶住进了医院,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救治和护理奶奶成了全家人的头等大事,在外工作的弟弟妹妹陆续回家,照顾和服务奶奶的临终余生。奶奶很刚强,也一直很清醒。见到大家抹眼泪,反倒安慰起别人,说没事的,都快活到百岁了,知足了,该走了,该收起来了。待过了农历十月中旬,奶奶实在熬不住了,喂食食不进,喂水水不进,打针药不进,坚强地挺了十五天后与世长辞。时在2010年农历10月30日5时8分,享年97岁。

没有在奶奶临终前赶到,这是我莫大的遗憾。每每说起此事,夫人都好一个埋怨,我更是无尽的愧疚。待我赶到时,全家人及乡里乡亲都肃穆地为老人守灵,也等待着我这个路途最远的长孙回来看奶奶最后一眼。

灵榻上的奶奶十分安详,面容如同刚刚入睡。奶奶一辈子善良,临终也保持着慈眉善颜;奶奶一辈子不给人添麻烦,十多天不吃不喝,身子异常干净,临终也要让发送的后生们尽量省事;奶奶一辈子向善向好,忌邋遢,临终也保持着良好形象,这是修行。

奶奶走完了她的近百年人生,留给我们无尽的怀念。往事历历在目,并不如烟。年逾九十以后,奶奶便很少串亲戚,偶尔串亲戚也绝不过夜。即使是在我妹妹家,偶尔过夜,也坚持不住正房,不睡大床。奶奶说自己隨时都可能被老天收走,死在正房,死在大床上,担心儿孙们胆小,将来不敢再住。奶奶不往人堆儿里扎,逢年过节,晚辈们来看望,她都找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地坐着,听大伙说笑,看大伙说笑。她说,上岁数了,身上会有味儿,离远点好。奶奶始终食饮有度,好吃的不贪嘴,粗茶淡饭是平常。早些年,生活困难,奶奶不舍得吃,是礼让;晚年时,家境好了,奶奶保持节度,是自律。八分饱,保健康,是奶奶悟出的长寿之道。奶奶临终也保持着清醒,她对妹妹有过嘱托,自己走的时候,如果身子干净,这寿衣就让妹妹给穿,如果身子脏,就花点钱,请人帮个忙。

奶奶走了,永远离开了我们,那慈祥的面容定格在儿孙的记忆里……

责任编辑马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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