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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萝卜

2012-03-01李娟

博客天下 2012年4期

李娟

那年入冬前,继父突然扛着一大袋子萝卜回来了。他说:“娟啊,得把它埋了,不然坏得快。”我家没地窖,要窖冬菜,得在后院菜园里挖坑埋了。

我说行啊。他就扛去埋了,全程我都没有参与。他回来告诉我,埋到了茄子地边上靠近黄瓜的地方。接下来,他就中风了。偏瘫,不能说话,不能自理,只能微微活动左手,只能不停地哭泣。

我逗他:“那你总得告诉我萝卜埋哪儿了啊?”他啊啊喔喔半天。我说:“你好歹指一下啊?”他往东指,又往北指,又往下指。

我给他纸笔:“你好歹画个示意图啊?”他左手颤巍巍捏笔,先画个圈,又畫个圈。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时无论茄子还是黄瓜都无影无踪了,连枯败的株秆也被隔壁的两只无恶不作的小山羊细致啃净,没剩一点线索。加之很快又下了几场雪,后院平整光溜,连个微微凸起的包都没有。我一有空就扛着锨去后院刨萝卜。然而谈何容易!地面已经上冻,硬邦邦的。每挖开一块冻土层,就得躲回屋休息两到三遍。太冷了。

我估计着茄子黄瓜的位置,以一个圆点为中心,向四面拓展了足足半径两米的辐射。萝卜们绝对地遁了。

渐渐地进入隆冬,实在没菜吃了,连咸菜也吃完了,连我妈的纺锤也吃了。我妈的纺锤是一根长筷子插在一个土豆上。羊毛纺完以后,纺锤一直扔在床下面,4个月之后,瘪得跟核桃似的,非但没死,还开始四面发芽了。一个寂静寒冷的深夜里,我想起了它,找到了它,为它的精神所感动,并残忍地吃掉了它。

家里还有一些芡粉,我搅成糊,用平底锅摊成水晶片,凉透后切成条回锅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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