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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9寇 洵

辽河 2009年9期
关键词:废铁铁匠铺小伙计

寇 洵

锄是乡间最常见的农具,在乡下,几乎每户人家的院子里都有一两把锄,或躺或靠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它一生的大部分时间会被人扛在肩上或握在手里,其余的时间,它守着那最不起眼的角落,沉默着过完自己的一生。

锄的一生是寂寞的,幸亏还有人来陪伴。锄记得它第一次来到我家的时候,是跟着我祖父来的。锄跟着我祖父从几十里外的镇上翻山越岭来到我们家。锄还没有进我们家院子,就看见了我们家以前住的老房子。锄看见我们家的狗从院子里跑出来,快跑到祖父跟前的时候,它又停下来。锄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我们家的狗已经到了祖父跟前。我们家的狗一到祖父跟前就停下不走了,它甚至停下来嗅了嗅祖父的裤腿。然后,它忽然绕着祖父转了一圈。锄最后看见我们家的屋檐,锄看见屋檐上长着一些草,锄叫不上它的名字,但锄看见它在风中晃动了一下,又晃动了一下。

锄就这样跟着祖父来到了我们家。锄是祖父赶集时在镇上打的。祖父原先也在镇上打过锄。祖父的锄用的时间长了,就慢慢地消瘦下去。有一天,祖父终于不忍心再看它消瘦下去。祖父就决定再打一把锄。打锄的师傅,祖父很多年前就认识,很多年前,祖父打第一把锄的时候就是他给打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转眼,就到了现在。现在,他已经是快60岁的人了。他就看着祖父。祖父也在看他。祖父说,老了。他也说,老了。他又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指了指店里的伙计。祖父就笑,祖父说,老了。他又吩咐手下的小伙计给祖父打锄。他叮嘱小伙计,要用最好的铁。小伙计答应一声,忙去了。他接过祖父递过的旱烟,猛吸了一口,被呛了一下。他就把旱烟还给祖父,说一声,吸不惯了。

祖父就又吸了一袋烟。一袋烟吸完,锄就打好了。祖父看着新打的锄,祖父不知道他还能握多久的锄。祖父就又看了一会。祖父开始在贴身的口袋里掏钱。打锄的师傅这时候又过来了。他说了声,算了,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打锄了,以后再也干不动了。说完,叹一口气。祖父没有再坚持。祖父就拿起锄走了。走远了,他又看见铁匠铺红红的炉火。

锄被祖父放在以前祖父放锄的地方,那里还有一把生锈的锄,一把镢头,一根扁担,一把斧头,一把镰。祖父的意思,是让它们互相见个面。祖父想告诉锄的是,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要像一家人一样和睦相处。祖父特意把锄放在那把生锈的锄旁边。锄马上就理解了祖父这么做的用意。锄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又一下子闪过很多年前,锄知道它以前可能就是自己现在的样子。锄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变老,锄也会像它现在这样。锄的心里就很复杂。

有几天,锄没有看到祖父。它的心里空落落的。它只要一听到祖父的脚步声,就会提起精神,但祖父到底没有朝它走过来。锄有一天看见祖父夹着一把斧头出门去了。后半晌,祖父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槐树枝。锄第一次看见祖父把槐树枝锯成几尺长的小截。锄看见祖父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把刮光的树枝在火上燎,又沉沉地往下压。做完这一切,祖父走到锄跟前。祖父要给锄装上木柄。锄这才注意到那把镢头,还有那把镰,原来都是有柄的。

锄这时候才成为真正的锄。锄就被祖父握了手里,锄能感觉到祖父的体温正顺着锄柄一点一点地传过来。祖父的体温传到锄身上,锄就颤抖了一下。祖父似乎也感觉到了,他在心里说,过不了几天,你就派上用场了。祖父就又试了试锄,祖父似乎很满意,祖父就把锄放回了原地。

锄每天看着祖父进进出出。这个家里还有几个人,锄每天看着他们进进出出。他们从来不看锄,锄也不认识他们。锄只认识祖父一个人。锄知道,是祖父使它成为真正的锄的。在此之前,它不过是一截废铁。它或许还被人扔过,又被一个拣破烂的拣到了。拣破烂的人本来没看中它,他甚至还踢了它两脚。但他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把它捡起来。就这样,它到了废品收购站。收购站的老板先是不肯要它,说它什么也做不了。经不住拣破烂的死缠硬磨,勉强答应收下它。它长舒了一口气,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了。没承想,没过几天,它转手就又被卖了。就这样,几经周折,它就到了铁匠铺。它永远也不会想到,到了铁匠铺后,它的命运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铁匠铺的老板慧眼识金,把它从一大堆废铁中拣出来。又把它送到熔炉中锻炼了一番。出来后,它摇身一变就成了现在的样子。现在,它是一把锄,任谁也不能瞧不起它。锄觉得,它第一个应感谢的人是铁匠铺的师傅,如果不是他慧眼识金,那么它现在说不定还是一块废铁,弄不好,又被人扔到不知道哪个角落了。锄又觉得,它还得感谢祖父。如果不是祖父需要打一把锄,如果不是祖父再把它带回家,那么它可能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锄可不管这个家里究竟有多少人,在锄的心中,它只认识祖父一个人。它心甘情愿为祖父做一切,包括锄地。

祖父果然就带着锄去锄地了。锄记得很清,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天气格外晴朗,田野里一片生机盎然。锄跟着祖父到了绿油油的麦地里。这是锄第一次出现在麦地里。锄的心里就格外紧张。锄一紧张,就出错。锄不小心就锄掉了几根麦苗。锄看见那几根麦苗躺在祖父的手心,锄的心里就一阵难受。锄看得出祖父也很难受,不然,他不会把麦苗放在手心里长时间也不放下来。锄知道这都是自己的错,一点也不能怪祖父。锄在祖父握住它的时候,就知道祖父握锄已经有些年头了,它的手是那么的沉稳有力,仿佛它握着的不是锄,而是另外一样东西。至于那东西是什么,锄就说不清了。锄就又看见了祖父头上的白发,锄那时候还不知道,祖父已经握了半辈子的锄。握着半辈子锄的祖父,对锄的一切可谓了如指掌。他太了解锄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锄曾经陪伴过自己,他只知道,他的手里从来没离过锄。祖父是一个农民,农民就要用锄在土里抛食。

祖父知道一把新锄对他意味着什么。一把新锄在祖父的心中那就是刚过门的媳妇。祖父不识几个字,你千万别以为他粗俗。在他心中,那新锄就好比刚过门的媳妇。刚过门的媳妇用起来哪有那么得心应手。在很多年里,祖父一直告戒自己,不要急,要一点一点来。祖父有的是耐心,将它摆弄得服服帖帖。这一点不用我多说,锄很快就感觉到了。它有时候也想使点性子,但祖父就是不撒手。祖父不但不撒手,相反,把它握得更紧了。祖父的手就像一个箍子,牢牢地把它箍住了。它想偷空,没门,祖父看得紧着呢。祖父很快就感到了这个男人手上的力量,锄一直不明白,他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这么还有这么大的劲。锄后来就明白了,祖父是不服输呀。祖父这一辈子只向土地低过头,因为土地救过他的命。除了土地,祖父再未向谁低过头。

年复一年,锄跟着祖父早出晚归。它一次次地跟着祖父来到地里。祖父先是站着,后来他的腰慢慢地弯下去,再后来,他就跪在了地上。祖父每次站起来的时候,锄都能从他的膝盖上看到一层土。锄现在已经被祖父驯得服服帖帖,它再也不是那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了。锄偶尔还会使点性子,但锄再也不是以前的锄了。祖父也越来越知道心疼锄,它再也不会拿它在石子上猛砍一锄。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像呵护他的媳妇。现在,锄越来越觉得,它再也离不开这个老人了。锄不知道有一天,祖父忽然离它而去,它会是什么感觉。锄只是觉得,他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它一刻也不能离开它,也不想离开。锄看见祖父的背一天天驼了下去,他的白发一天比一天增多,锄的心里就越来越不是滋味。锄就想帮帮祖父。可锄又能做什么呢,锄只是跟着祖父,一遍遍走向田野,走向那绿油油的麦田,走向金黄的大豆地,走向玉米地、红薯地,走……它愿意跟着祖父走向一切地方,一切可能的地方,它都愿意。

锄现在还记得祖父最后一次带它去地里。那是一片大豆地。大豆的叶子都黄了。锄看见了数不清的豆荚,差点就晃疼了它的眼睛。锄果然就有点晕眩,不过,那不是豆荚带来的,而是祖父。锄觉得祖父握它的手颤抖了一下,祖父的身子弯下来,祖父又颤抖了一下。锄也颤抖了一下,锄忽然就预感到了什么。锄就僵在了那里。

祖父后来就走远了,到了一个锄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锄就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那是它第一次来到我家时停留的地方。有些年了,再也没有人来握它。锄经常会想起祖父,锄不知道那个人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现在,锄躺在那个墙角,一点点慢慢地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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