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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出意外

2009-04-19王春华

含笑花 2009年6期
关键词:小生面馆春风

王春华

对面的女人又开始炒菜了,他们的厨房在阳台上,何升汉能够看到她挥铲的动作,但并不知道锅里放了什么样的美味。她男人照例在旁边择类似于蒜苗的东西,然后慢慢地靠过去,双手抱住她的腰……

每次看到这里,何升汉就觉得大倒胃口,暗想,这千篇一律的幸福家庭图到底有什么诱惑啊?

老婆张春风被公派到新加坡一年,何升汉突然变成了单身汉。依稀仿佛间,何升汉好像回到了二十岁那年,疯狂地想四处寻找猎物,但每每事到临头却激流勇退,毕竟,张春凤隔三差五还打电话回来哩。

王小生照例在晚上八点打他的手机:“黄牛儿啊,出来喝酒!”黄牛儿是何升汉的外号,小学时候就有了。不过黄牛儿这时候不想去喝酒,他在街边跟踪三个女孩,他在电话里说:“喝什么鸟酒,老子在跟女人干事儿哩!”啪——合上手机,正巧树下闪出一个女人来,薄薄的短裙在夜风里荡漾。女人望着何升汉说:“哥,你真想干啊?”

何升汉一愣,恨恨地说:“老子想干前面那三个小妞儿!”女人“哦”一声,张口清脆地喊:“小芹,你们过来!”被何升汉跟踪的三个女孩儿听见喊声,转身屁颠颠地跑过来。何升汉大吃一惊,拔腿就跑,只听得身后一阵嬉笑的叫骂声。

跑过了一条街,何升汉坐在一家银行门口光洁的阶梯上喘气,打通王小生的电话:“好惊险啊……你在哪里喝酒……我马上来!”何升汉怀疑地看着街上走过的每一个女人,凡是没抱小孩的都被他怀疑成了“鸡”。“活在这个世上真他妈的幸福!”但何升汉被婚姻套牢的道德条规没有被破坏,他也只能过过嘴瘾,意淫一下罢了。

王小生说何升汉白白浪费了张春风给他放的一年假,浪费了难得的婚后单身汉生活。何升汉嗯嗯地应着,突然冒出一句:“可我是伪单身汉啊!跟伪军似的,又怕皇军又怕八路,难啊!”

何升汉照例在十二点回家,接听老婆张春凤打来的查岗电话。张春凤说了,如果泡酒吧十二点就能回家,多半是不会出事的。所以她临走时给何升汉规定的最迟归家时间就是夜里十二点。

撂下电话,何升汉拿起床头老婆的照片,恨恨地说:“十二点十二点,难道我非等到十二点以后才出事吗?”对面楼两口子又在阳台上打闹,跟三月里夜半的猫似的。何升汉关了灯,坐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颇有些希望旧戏能够重演。

日子就这么混着,眼看着一年的时间就要过了,张春风也该从新加坡回来了。何升汉开始有意识地养精蓄锐,坚决要守住这块贞节牌坊。

何升汉不大喜欢吃盒饭,就把公司附近几家小饭馆换着花样吃。一会儿是沙锅,一会儿是炒饭。有一天,轮到吃公司门口的挞挞面了。何升汉至今不知道挞挞面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虽然好吃,总觉得有些来路不明,尤其是那儿的泡菜,是一种略带甜味的白菜帮子,吃着爽口之极。何升汉每次都要一大碗,在等面的当儿就把它吃个精光,等到面端上来时,再要上一碗。

挞挞面馆惟一的女服务员长相极为不佳,但身材丰满,所以何升汉喜欢从后面多看她几眼。正看得走神,王小生突然打来电话:“黄牛儿啊,我见到一个人,你想不想知道是谁?”何升汉打了个呵欠,说你小子搞什么哪?你以为你是十八岁的纯情小青年啊?玩这一套?

王小生说还真不知道是谁纯情哩。何升汉不打呵欠了,一连地问:“是阿美?小荷?阿菲……总不可能是唐美丽吧?”还真是唐美丽。唐美丽是何升汉第一个有肌肤之亲的女朋友,按照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何升汉必须明媒正娶地用八抬大轿把人家迎回家的。可惜没等何升汉把八抬大轿造好,唐美丽就神秘地消失了。她在一个将黄未昏的时候给何升汉打来电话:“何升汉,我们分手吧!”然后就没了消息。

何升汉要了唐美丽的电话,但没敢问王小生:“她现在咋样?”只是按了按跳得异常的胸口,躲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下拨电话……何升汉正在猜想唐美丽手机的铃声,肯定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吧?她最喜欢的,要不,一定是就是《牵手》……“喂——”一个女人的声音,远远的熟悉中透着来路不明的作料,成熟?沧桑?性感?

何升汉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唐美丽吗?我,我是何升汉!”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立即变得异常的热情起来:“哇,怎么是你啊?你现在怎么样啊?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何升汉半天插不上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插‘针的缝,连忙介绍自己的职业:“我啊,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主管。你呢?”何升汉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期待,不知道希望唐美丽说出的职业该比自己好还是比自己差,到底要怎样,自己才会不失落呢?唐美丽期期艾艾地说:“不错啊,还没改行。我在城郊开面馆哩……”

何升汉心里一酸,不知道唐美丽的面馆开得有多大,做了老板娘,是豆腐西施般风光了还是憔悴如农村的大嫂,或者像挞挞面馆的女服务员,丰满得让人犯腻。不过何升汉还是打着哈哈,说不错啊都做老板娘了,有时间出来喝茶……

电话挂断了,何升汉回去继续吃挞挞面,突然觉得面条的味道不如从前了,于是又要了碗泡菜。丰满的女服务员说你到底是吃面还是吃泡菜啊?何升汉不理,只管把酸甜的泡菜往嘴塞,完了,抹抹嘴拍拍屁股。回去上班了。

晚上,何升汉没到街上去瞎逛了,早早地躺在跟张春风的宽大婚床上,拿着唐美丽从前的相片,哼唱着:“所以牵了手的手,今生不一定好走……”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居然彻夜失眠了。第二天眼睛血红,像是禁欲了十年的野兽。

两个失散多年的男女,要想重聚在一起喝喝茶,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何升汉找借口打了唐美丽的手机,唐美丽也找过何升汉几次,但都因为一些俗务缠身的事情,两个人终究见不了面。

有一天,唐美丽似乎是下了狠心,突然在电话里对何升汉说:“你能不能把我当年给你写的信都还给我?”何升汉暗想不用如此绝情吧,但还是答应了。于是俩人约好周末在公园的茶园里见面。

两个人坐在公园小山的最高处,背靠一株千年古树,一边讲话一边看山下小径上一对对的情侣,那杯里的茶水,真是寡淡无味。

唐美丽自然还没憔悴到像农村的大嫂那样,但比起当年的风韵的确老了几分,举手投足间早没了何升汉记忆中那个清纯姑娘的模样。唐美丽的一句玩笑话点醒了何升汉——啤酒肚都长出来啦。何升汉才意识自己面前的老情人已经是“徐娘半老”,风采不再。

一杯浓茶喝成白开水,没有预想中的热情和深情,俩人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诸如孩子多大啦、什么时候升官发财?连对方的配偶是否漂亮和潇洒都没提起过,俩人都尽量避开一些敏感的话题,始终游离在某些东西之外。

但俩人还是把无味的聊天坚持到了天黑,然后何升汉顺理成章地送唐美丽回家,因为她的面馆在城郊结合部,晚上不太安全的。

出租车七弯八拐,穿过一片农田,又穿过一条小街,终于在一条巷子边停了下来,唐美丽说:“我就在这里下吧,再往里走就不太方便了。”何升汉不知道她说的不方便是指路不好走,还是被她丈夫看见。既

然如此,何升汉只好把那些信从包里拉出来,平静地递给她。

唐美丽淡淡一笑,接过信说拜拜,就下车走了。顺着唐美丽走去的方向,窄窄的巷子深处,一盏雪亮的施工灯下,立着一块牌子,依稀写着:炸酱面:2.5元/二两、排骨面:3.00元/二两……显然是街头巷尾常见的苍蝇小面馆,不会有什么特色,赚的钱当然也是有限了。

何升汉暗暗叹了口气,对司机说:“去城南的醉醉酒吧。”醉醉酒吧是何升汉和王小生的老窝子,价格公道,热烈而不喧闹,适合把酒言欢,吹牛聊天。

王小生对何升汉和唐美丽的旧情复燃抱有很大的希望,每次聚在一起都要打听进度。听说俩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王小生禁不住一声长叹:“黄牛儿,你当年的冲劲儿都到哪里去啦?”

何升汉把嘴唇优雅地在杯口一碰,说:“我只想跟她柏拉图!”

柏拉图?王小生像唐老鸭一样嘎嘎大笑了几声,引得周围的人都怪异地盯着他看。王小生连忙压低了声音说:“兄弟,初恋情人只拿来怀念,那的确是浪费……”

何升汉的确是想柏拉图的,一来张春凤已经快要回来了,二来唐美丽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情人,再生拉活扯地混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感觉,倒不如像好朋友一样偶尔关怀着,端午中秋用手机发个“天苍苍野茫茫,今年的希望太渺茫;水湾湾路长长,没钱的日子太漫长;楼高高人忙忙,今夜能否结伴抢银行?接头暗号:吃粽子了否?”之类的短消息,那种在人海苍茫中会心一笑的感觉,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何升汉最向往的。

但何升汉一点没想到,唐美丽会突然对他发出邀请,而且邀请的内容显得如此敏感。她要何升汉陪她去逛商场,理由是—个人逛商场太无聊。何升汉暗想:“你老公干什么去了?”但没说出口,何升汉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何升汉偶尔的好感觉,其实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柏拉图是需要冷静的,而且还需要距离。如果两个人三天两头见面,还出现在一些敏感的场合,柏拉图早晚要成为一句空话。

也许正是意识到这个问题,逛商场之后,俩人就不再见面了,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好像那天的事情根本不存在,都在心里暗自较劲地表白:我没其它意思哦。看,逛了商场我也没来纠缠你哩。

王小生打电话请何升汉出去吃饭,就是要介绍一个新朋友给他认识,那是他费了九牛二虎外加四头猪的力气才泡上的新女友,“她说她保证不破坏我的家庭,我真是放了一百个心……”王小生又在宣扬他“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原则。

吃一顿饭,全在听王小生的新女友黄金花讲故事。据黄金花说,她是去过外国的,外国的男人比中国的雄壮。“雄壮”是黄金花的原话,何升汉一听,顿时矮了三分,好像转眼间成了侏儒。后来才知道,原来黄金花小姐曾跟一个洋人到了一个什么太平洋小岛,本来要做“过埠新娘”的。到了一看,才知道遇到人贩子,洋鬼子把她卖给了一个渔民。那个渔民所有的家当都在船上,黄金花做了三个月的渔家娘子,让船晃得头晕,吃海鱼吃得反胃。至于她是怎样逃回国的,对王小生来说都是一个谜。

“你连渔家娘也不放过啊?过分了吧?”何升汉觉得一个被人贩子拐到国外的女人,还自称高学历,真是辱没了先人,这样的女人能泡出什么味道来?何况还冒着搞婚外恋的巨大风险。“你不是也在泡面馆老板娘吗?”王小生反唇相讥。何升汉一愣,又想起了唐美丽,这么久没打电话,别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何升汉凭着依稀的记忆,在那一片棚户区七弯八拐,总算找到了唐美丽的面馆。唐美丽的面馆在小街旁边的小巷子里,隔壁一家是改装人力三轮车的,几个被油污糊得满面黢黑的小工,正在给新装配的三轮车喷漆。这些焕然一新的三轮车,很快就会被从农村来的车夫们买走,然后在城里某一个街口被交警没收,因为这个城市禁止这类三轮车在街头出现,车夫们呼天喊地都是没用的,只好又到这种店里去买“新车”。所以,改装人力三轮车的生意,向来是不错的,比《骆驼祥子》里虎妞他爹的生意要好十倍。

何升汉在改装三轮车的店铺前站了很久,在犹豫着是打电话叫唐美丽出来,还是进去吃一碗素面,顺便见识一下那个从未谋面的唐美丽的老公。其实,看到唐美丽又怎么样呢?何升汉真的不想跟她有王小生说的那种关系,但总是忍不住地关注着她。—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如果不是想上床,他这样关注着她是为了什么呢?这个答案在何升汉身上出来了——因为初恋那点扯不断的所谓的回忆。

唐美丽低着头,坐在靠门口的桌子旁边择菜,一株莴笋,蔫蔫的,大概是头一天黄昏时候买的剩菜。

店里很暗,只有五张小方桌,凳子是从菜市旁的小店里买来的塑料独凳,稀稀落落地围在方桌旁边,正是上午十点过,没什么顾客。何升汉来不及细看,旁边的厨房里传来一个男人声:“师兄,坐嘛,吃点啥子?”声音很大,但不算粗鲁。

唐美丽这才觉察有人进来,猛地抬起头,见是何升汉,顿时张口结舌。何升汉微微一笑,来不及说话,男人声又响起来:“死婆娘,闷起做啥子?给师兄倒杯茶噻——”语气依然不粗鲁。

唐美丽一边倒茶一边放低了声音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何升汉看她一眼,说:“我路过啊,饿了,进来照顾你们的生意。”然后拿“卫生筷”朝厨房一指,唐美丽点了点头。

唐美丽不好在桌边久站,又回去择菜了,何升汉只好拿着筷子无聊地四处张望。屋顶照旧是石棉瓦。店里到处都是油腻腻的,其中几张桌子下面扔满了用过的卫生卷纸,伸着的、卷着的、只抹了一下嘴的、使劲擦过桌子的、完好无损的、被踩烂了的……桌上的塑料篓里都是一性次的“卫生筷”,但每一双都有可疑的油烟色,大部分是单支的,不需要你去使劲掰开。何升汉看了看手中的筷子,又把它放回去,仔细地选了双还没有掰开,看上去成色较新的,又用卷筒纸使劲擦了擦,看了看唐美丽的背影,然后张望着厨房的方向,继续等他的刀削面,还有她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

刀削面出来了,还有那个“仰慕”已久的男人。何升汉一直想知道这个夺去了他初恋情人的男人,到底长得怎样的三头六臂。见了略微有些失望,这个男人果然长得白白净净,还戴着副近视眼镜,卑谦地把面碗放在何升汉面前,说:“你慢用!”何升汉正要客气,外面有人喊:“三轮儿——走不走?”

男人立即回答:“要走要走……”连忙解下围裙,朝门外走去,回头又对唐美丽说:“再给那位师兄续点茶水。”何升汉看见他躬着身子,踩着一辆载了个大胖子的人力三轮车晃悠悠地从门前过去了,那车,估计正是隔壁邻居组装的。

唐美丽立即过来续水,一边不好意思地说:“生意不好,有人坐三轮车,他也出去……”然后坐了下来,憋了半天,最后说:“好不好吃?”何升汉把半截刀削面送进嘴里,点点头,含糊地说:“可以,味道还不错……”又问,“他姓什么?”“刘,刘明通。”

吃完面,呆坐了片刻,何升汉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起身告辞。唐美丽说坐会儿吧,一会儿让他骑三轮车送送你。何升汉忙不迭地推辞,不用不用……

走到小巷口,何升汉回头,唐美丽站在那个“炸酱面:2.5元/二两、排骨面:3.00元/二两……”的牌子旁,若有若无地张望着,见何升汉回头看,连忙扭头回店里去了。

临睡前看了看日历,离张春凤回来也没几天了。何升汉给张春风打电话,说老婆你啥时候回来啊,我想死你了。张春凤在那头讥笑:“是不是被哪个女人刺激了啊?”何升汉说我是真想啊,想你想到骨头里了……俩人就在电话里“恶心”了一阵,各自蒙头睡了。

何升汉是睡不着的,他在想唐美丽,还有那个又蹬三轮车又煮面的男人:“我他妈要是破坏这样的家庭,真的有点不是人!”而且,唐美丽现在的情形,“破坏”起来好像也没多大意思,离梦想中的那点东西相去甚远。

不去“破坏”并不等于真的没“破坏”。第二天下午,唐美丽就打来电话,说何升汉我要见你,我过不下去了……

俩人又在公园的小山顶上见面,照旧泡了两杯花茶。何升汉以为唐美丽会对着他哭诉,指控自己的老公刘明通的罪行。可是她没有,她冷静得出奇。在说过这几天天气好,公交车容易堵车,今天的公园没什么人之后,何升汉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唐美丽恨恨地说,不提他,提起他就没意思。既然不提他,那两个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了?于是沉默起来,说话声像深秋的黄叶,不经意地零乱飘落。

何升汉起身去上厕所,穿过密集的茶桌,穿过一条小路,快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回头向自己的茶桌望去,唐美丽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着。何升汉在那个树洞样的厕所里呆了至少五分钟,对着尿槽发呆,一个人奇怪地看了看他,咕哝一句:“变态——”何升汉醒悟过来,哗哗哗痛快地解决了问题,一拖三摇地回去继续喝茶。

一直喝到下午六点,天色已经昏昏然,茶客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唐美丽依然没有说走的意思,何升汉只好说:“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一家卖鹅唇的,味道好得很。”唐美丽似乎等这句话很久了,立即站起来说好啊好啊,我喝茶都喝累了。

两个人如释重负地找到了那家香气四溢的鹅唇小店。谁都不说话,戴着塑料薄膜手套使劲撕扯着鹅唇,吃得呼哧呼哧地山响。半个小时后,唐美丽脱下薄膜手套,微笑着对何升汉说:“好香啊,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何升汉一边敷衍一边暗想:这下该回去了吧……

又走在那些小巷里。何升汉领着唐美丽朝另一个方向走,生怕又走到招待所门口去了。可是唐美丽怎么也不提要回家的话,只是闭着声气跟着何升汉走。快走到大街上的时候,何升汉暗暗跺了跺脚,侧脸说不如我请你喝酒吧,我们到酒吧去。

唐美丽愣了愣,微红着脸说好啊好啊,我有三年没去过酒吧了。何升汉鼻头一下子酸起来,禁不住伸手拉了拉她的手,唐美丽立即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扣着何升汉的手指,再也不愿松开。

一走进“醉醉酒吧”的大门,何升汉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王小生在最角落的地方挥舞着大手喊:“黄牛儿,这边,这边……”惹得所有人都朝门口看来。

王小生又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一起,何升汉本想问他一句:“你的渔家娘呢。”忍了忍又没问。寒暄了几句,王小生又和女人接着划拳:“周星驰啊周星驰——”“十三娘啊十三娘——”何升汉冒火了:“他妈的你当老子们不存在啊,要是再划拳,我们就转台了。”转台就是换一个地方。当然王小生道歉了。

喝到夜里十二点,王小生和那个女人已经醉得靠在了一起,像个被秋风吹蔫了的“人”字。何升汉打着酒嗝,拉着唐美丽的手说:走,我送你回家。

两个人摇摇晃晃站起来向门口走。王小生在后面尖叫:“你们到哪里去开房……”酒吧里不多的几个酒客嘎嘎地齐声大笑,何升汉不理他,拖着唐美丽冲到了街边。夜风掠过来,何升汉打了个冷战,禁不住把靠在身边的唐美丽搂了搂。唐美丽说我不想回去,何升汉看了看她,嘿嘿笑,说难道我们真的去开房?唐美丽默不做声。

出租车过来了,俩人一起坐在后排。司机问:“到哪里?”何升汉打了个酒嗝,说随便。司机在后视镜里笑了笑,说那就到玉楼宾馆,那里不错。何升汉不置可否,唐美丽又使劲地扣着何升汉的手指直到宾馆。

借着酒意,两个人像久旱逢甘露,拼命搂在一起,又在床上,地板上滚来滚去。何升汉的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触摸到了那久违的温暖的肌肤。房间,像烈火般哔哔啪啪地燃烧起来;一切,看起来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唐美丽的眼睛焦渴地望着何升汉,嘴里喃喃自语,好多年了好多年了……于是曾经犹豫不定的何升汉,这会儿似乎改变了主意,要勇敢地再次得到初恋的这个女人,欲念催促着他,要他刻不容缓……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下来是敲门声,吼声:“开门开门——”刚刚解开裤子皮带扣的何升汉一愣,警觉地站了起来。两个人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连忙去开门。

进来一群警察,亮出证件,公事公办:“我们正在查找一个逃犯,请出示你们的证件。”两个人的证件齐全,也能说出对方的姓名和职业,没有被当作卖淫嫖娼带回派出所。

警察走了,俩人坐在椅子上惊魂未定。酒醒了,谁也没有主动继续刚才的激情,谁也没有说话,颓唐地互相望一望……十分钟之后,何升汉说,走吧!

那就走吧。俩人不再像来时紧紧扣着手指,而是一前一后走出宾馆大门。何升汉默不做声地招来出租车,唐美丽飞快地说了她家面馆的地名。

出租车在郊区的破路上开始颠簸。快要到了,唐美丽伸手理了理头发,用手浑身上下熨帖衣服,生怕有一点皱折和痕迹。车照旧停在那个小巷口,唐美丽看了何升汉一眼,没有说话,推开车门下去了。

何升汉正要叫司机调头,小巷暗影里冲出一个人,接下来听到“啪”的一声响,唐美丽的背影就倒在了地上,“呜——”的一声哭出来。

尚未回过神来的何升汉,立即看到一个男人冲到车边拉开了车门。何升汉很容易就被他拖下了车,拳头和脚尖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懵懂之中,抱着头的何升汉听到男人带着哭腔的骂声:“×你妈,×你妈……”

是唐美丽的老公,刘明通。

唐美丽惊叫着扑过来,拖住了刘明通,何升汉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不过他没有扑过去,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喘气。唐美丽哭着喊:“快跑啊——”

何升汉本来没去想自己该不该跑,不过唐美丽的一声喊惊醒了梦中人,他连出租车也不坐了,拔腿就往街的另一头跑了。

刘明通挣脱了唐美丽,疯狂地追过来,嘴里还在骂,x你妈,敢来勾我婆娘。何升汉没命地跑,前面一片漆黑,一脚踏空,踩进了街边的臭水沟。估计沟里有很深的淤泥,何升汉怎么也拔不出脚来。

好不容易把脚拔出来,鞋却落在淤泥里了。刘明通已经追近了,手里拿着一块缺了角的砖头。何升汉大吃一惊,只好在地上也摸着一块石头,准备跟刘明通拼命。

出租车飞快地冲过来,停在何升汉身边,司机喊:“快上来。”

何升汉醒过神来,扔了石头钻进了车里。出租车像疯了一样在颠簸的路上跑,刘明通在后面扯开了嗓子叫骂,“哗——”的一声,那块砖头准确地砸在了

车后玻璃上,然后咚的一声落在后排坐位上。幸好何升汉坐在副驾驶位置,否则肯定小命难保。何升汉惊魂未定地对司机说,快跑快跑,玻璃我赔你……

进了市区,何升汉这才放下心来,软软地瘫在座位上,说:“师傅,多谢了。”司机嘿嘿笑着说没事没事,又说:“你咋能把人送到家门口啊,没经验了吧。”何升汉苦笑了一下,他可没心思跟人解释——我们其实什么也没干。准确地说,是没干成。

赔了出租车的玻璃钱,何升汉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了家。鞋,只剩下一只,衣服和裤腿上全是污泥,往镜子前一站,像溃不成军的胡宗南部队里一个小兵,完全没样子了。

洗了热水澡,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入睡……

醒来头疼,一夜失眠。

上午九点,张春凤把电话打到办公室,说要再等十天才能回家,因为公司临时派她去马来西亚考察。张春风甜蜜蜜地说:“十天之后,我就可以回到你的怀抱了哦——”何升汉哦哦地应着,脑子里还在重现昨晚惊险的一幕。

王小生打来电话,暧昧地哈哈笑了一通,然后才问:“你是不是打算跟张春风离婚啊?”何升汉不理他,恨恨地问他那个渔家娘跑哪去了。

王小生说渔家娘又出国去了,这回是美国,估计不会被骗了吧。昨晚那女的,是个“职业杀手”,玩玩而已,消磨时间。“在外面没个女人,生活好像总是缺少什么……”王小生玩世不恭地怪笑着挂了电话。一会儿又打进来:“今晚上喝酒,我请客。洗不洗脚嘛,我知道有家洗脚房,新来了几个妹儿……”何升汉说酒可以喝,脚就不洗了。本来想跟他说说昨晚的遭遇,又怕他嘲笑,只好罢了。

傍晚,在唐美丽开面馆的那个小镇附近的农田边,何升汉终于找到了她。

唐美丽蓬头垢面,一脸都是伤痕,眼圈已经青了一大圈。衣服裤子上全是泥,臂膀上被撕掉的一块布吊在身上随风飘荡,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傍晚的空气中,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甚至,像一丝垂垂欲死的气象。

唐美丽只管抽着肩膀哭,什么也不说。不说何升汉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气愤是说不出口的,安慰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谁叫这对“狗男女”混在一起呢?难道真的什么也没干吗?谁又敢堂堂正正地站在刘明通面前说:“我们是清白的。”也许,是清白的吧,但清白上也有一丝瑕疵,谁也没有胆量敢去抹掉它。

何升汉把唐美丽带回了家,他的确有些胆大包天,这个有色心没色胆的小男人,从来没在外面真正招惹过一个女人,更没有把一个女人带回家。他每天都和王小生说些吊儿郎当的话,把“小姐”“泡妞”这些词,甚至某些细节挂在嘴边,可是,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去做过。可是,现在,他把一个女人带回了家,还给她放了洗澡水,又找出了张春风的浴袍……然后,他下厨房去煮面条。

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个曾经心爱的女人坐在田野里啜泣,也想不出该用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只好把她带回家,他觉得只有在家里,才会暂时解决这些慌乱。何况,张春风还要十天才会回来,让唐美丽在家里住上两天,再想办法也不迟。

唐美丽裹着那件棉质的碎花浴袍走出来的时候,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已经放在茶几上了。何升汉看了她一眼,这个在面馆里已经显出老态的女人,穿上这件有些别扭的浴袍,赤足走在黄木地板上,一袭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身后,这时候,倒显出些别样的风情来。何升汉心里飞快地闪过几个从前的镜头,急忙咽了口水说:“趁热吃点吧。”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吃了几口热面条,唐美丽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在沙发上清脆地说:“何升汉,你生活得不错呀,这地板,啧啧……”又悠悠地叹息一声。想必触动了心底的那根弦:如果俩人不分手,也许今天,她就是这套漂亮房子的女主人,而不是被丈夫打得无处可逃的面馆老板娘。

张春风是晚上九点钟准时打开门的。她拖着旅行箱立在门口,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浴袍,像个女主人似的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还一边轻松地嗑着五香瓜子。

她的老公何升汉,正精心地削一个苹果,嘴里正说:“今晚你就睡我房里吧……”他本来还想说我自己睡沙发,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愣住了。

张春凤没闹,噔噔噔地走进来,把旅行箱靠在墙边,两眼逼视着慌乱的唐美丽:“把浴袍脱下来……快点!”

唐美丽紧张地站起来,要向洗手间走,张春凤声嘶力竭地吼,就在这里脱!给我脱下来……唐美丽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的衣服,在洗手间……”然后飞快地跑了进去。

何升汉半天没说话,张口结舌,他在飞快地想,到底该怎样给张春风解释这个场景。最后他说:“你不是说还有……十天……才回来吗?”张春风冷笑道,要不然我怎么会捉奸拿双呢?何升汉说这个,这个有点误会。

就算是误会,也解释不清了。

唐美丽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拎着浴袍出来了,远远地把浴袍递向张春凤,说嫂子,还你……张春风也愣了,望着唐美丽那身已经不成样子的衣服,嘿嘿嘿地怪笑,突然喊了一声:“何升汉,你居然把叫化子弄到家里来搞?”

唐美丽看了看何升汉,飞快地把浴袍扔在沙发上,转身向门口跑了。

没人拦她,这两个人现在需要坐下来谈谈了。一年不见,要谈的实在太多。

张春风相信了何升汉的解释,更相信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初恋情人,她太清楚何升汉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了。但她还是没能原谅他,她说这个场景让我没法原谅你,哪怕你就是那个活雷锋,没办法,这是潜意识,你他妈的初恋情人太多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冒出来一个哩。

何升汉说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我们是清白的。“我们是柏拉图式的!”何升汉强调。张春风哈哈大笑,说就算你们没干过,但我也没法相信。她穿着我的浴袍啊,她坐在那里,你给她削苹果,你还说让她睡你房里……你让我相信什么?

离婚吧!张春凤说得理直气壮,胸有成竹。

离婚的过程是千篇一律的,但两个人没有为财产争论不休,张春凤甚至大方地说:“这套房子归你了,你把你那些初恋情人们都接回来吧,宽敞着哩。”但张春风强调,卧室里的东西她要全搬走,弄到垃圾场去焚烧,她不敢想像何升汉的初恋情人们穿着她的浴袍在屋里走来走去,甚至在他们的婚床上翻云覆雨的情景。

“要全部烧掉!”张春凤一边说一边去收拾那间宽大的婚床,她把被子提在手里,仔细地嗅了嗅,那被子已经不是夫妻俩的味道了,一年时间来,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单身男人的味道。她甚至怀疑,这是他俩的婚床吗?

何升汉在身后说:“我们能再做一次爱吗?”张春凤惊讶地回头看着他,“我已经有一年没做过了……”何升汉强调的语气中带着一点自卑。

张春风上下打量着他,发现何升汉呼吸已经有些粗重了,于是,她把被子扔在地板上,答应了。

在那条只有单身男人气息的被子上,两个人同时达到了高潮,跟一年前一样。何升汉伏在张春凤雪白的肚皮上,说:“我爱你。”张春凤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他从身上掀下去。

何升汉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板上,阳物缩得很小很小,很羞愧的样子。张春风放弃了把婚床弄去焚烧的打算,拎着她的旅行箱走了。从新加坡回来之后,那个旅行箱就没打开过,她又原样拖着走了。

之后,何升汉每天守着那套空房子,饿了就泡一碗方便面。

好像再也没人想起他,更没人给他打电话。好像连公司都忘记了何升汉的存在,对他连续一个多星期不去上班也不理不问,唐美丽呢?总不会去跳河自尽吧?电视里的新闻没见最近有人跳河自尽啊……

直到第十天,电话响了,是张春风。她说我下个月在新加坡结婚,你来参加吗?

何升汉说:“跟谁结婚啊?”

“我们公司在新加坡分公司的老总,我们在一起已经大半年了。”张春风理直气壮地说。嘿嘿嘿……何升汉得意地笑起来,从张春凤不要房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所以,离婚,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扯平了。”说完,张春凤很轻很轻地挂了电话,从来没这么轻过。

离了婚的何升汉一点不潦倒,他成天精神状态都很好,干劲十足,只用了三个月,就成了公司的副总,还配了一辆老总用旧了的桑塔纳2000型。

“用旧了的也是车啊……这日子,喷!”何升汉总是在等红灯的时候这样感叹,他在公司混成主管用了三年,混成副总却只用了三个月,意气风发也是应该的。

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何升汉开着那辆桑塔纳。停在唐美丽开面馆的那条小巷口,隔着茶色玻璃远远眺望。刘明通一边解围裙一边向门口边跑,嘴里还一路嚷嚷:“坐三轮哇,要走,要走……”等刘明通坐上去扶稳车的时候,唐美丽举着一个玻璃茶杯跑出来,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在三轮车前面的箱子里。又递给刘明通一条揩汗水的毛巾,笑眯眯地说:“慢点哦——”

刘明通的三轮车向巷口驶来,何升汉淡淡一笑,脚下一轰油门,转眼就冲到了宽阔的迎宾大道上,阳光哗哗地“砸”下来,何升汉禁不住一阵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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