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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 人

2007-05-14王小妮

杂文选刊 2007年20期
关键词:大阪穷人日本

王小妮

穷人,按通常的理解就是穷困潦倒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水深火热。

事实上,今天世界上的穷人该分两种,主动的和被动的受穷者。早几年,我在贵州贫困山区的茅草屋里见到只以红辣椒下饭的农民。大约一年前,陪朋友去河南洛阳附近的一个小村子替人相亲,这一家家徒四壁,盛水的缸都没有,穷的原因是癫痫病。我们住在郑州那段时间,半个足球场大的院子,四个来自河南平顶山的农民清除空地上的杂草并且早晚种树,日落日升两个月,黑炭人似的,夜里共铺一条棉被睡水泥地,眼看该回家收麦了,却因为拿不到一共两千元的报酬每天蹲在花池边上叹气。

我们去大阪,大阪这地方消费指数居全世界城市第二位。朋友说去大阪城公园看日本的露宿一族。他们大多是有着充足薪水完美家庭的男人,一夜间突然看破红尘厌世离家,由白领族群蜕变成露宿者,享受完全不同的生活。

深秋的日本,银杏刚熟,随手能捡到银杏果。从路边蓝色帐篷中钻出一个蓬头垢面蓄胡子的,大约四十岁,衣衫松垮不整,看都不看我们。去树下徘徊。树林中,几十只蓝色帐篷重重叠叠,多数卷起布门晒太阳。据说新鲜银杏果剥了再火烤,最适合赏月,下日本清酒。我被激起了对日本离家出走者的兴趣。他们人数不少,河边野外最具规模,人行天桥上甚至人行道边,就有铺块硬纸皮撑把黑伞,大白天里做白日梦的。旅居日本多年就职于一所大学的朋友说,真羡慕他们!我理解那朋友说的不是假话。离家族过着最简单的生活,充分享受着无人逼迫的绝对自由。

刚到欧洲,在斯图加特火车站,有两个相当年轻的小姑娘走向我们做手势要香烟。接过来自中国的烟卷,她们看也不看,不很感谢的样子,马上蹲到咖啡桌后面的角落去打火。出车站,遍布涂鸦的天桥下面,一伙以桥为家的年轻人,夏天仍旧浑身黑皮衣裤,脸上随处打钉,常常向经过的行人要买啤酒的钱。见我几次,直接伸手说:“马克!啤尔!”

德国的火车沿线,有住简易木屋的人,他们领政府救济为生,大把空闲时间,把沿途的空地种得花红草绿,自己就坐在花问看火车。以大学悠久著称的小城图宾根郊区,临近黑森林,据称是黑格尔曾经散步思索的小路,路旁现在居住的是外国难民。一排平房,房顶飘着海盗旗,没有任何植物的院子里停着大排气量的摩托车,床单飘飘,婴儿学步。听说这些难民依赖救济过得很好,年轻力壮也不再想工作。

波恩的德国历史展览馆,能看到二次大战结束初期的平民生活,补丁连缀的衣裳,排长龙领取配给面包的妇女。让我惊讶的是,展柜里一些印刷简陋的小纸片,类似中国物资匮乏时期配给的“票证”,原来贫穷匮乏的不止是我们。看那些似曾相识的实物,感到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具有很大的差异。

中国人贫穷后面随之而来的是跃跃欲试,不甘做个终生的穷人,他要抗争:“为什么我没有钱!”他要追逐物质,要起码的原始积累。事实上温饱也会害人,新的烦恼紧随其后。人不是能享受平静安分的动物,他总要找到他认准的某个目的去折腾。

穷,就是某种匮乏。或者是钱,或者是精神,或者是自由。

[原载2007年8月23日《今晚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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