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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祸

2000-06-14郭孟先/文李德生/图

民间故事选刊·上 2000年9期
关键词:师爷知府苏州

●郭孟先/文●李德生/图

苏州知府丁黍离在苏州干了近六年知府,绝没少听说过万株枫这个掉在地上喀嘣响的名字。干了近六年清知府的丁黍离老爷忽然心血来潮,立意要在卸任之前,给他辖治了六年的苏州留一帧出色的行乐图,好让他的后任仿效他,让他的子民永远记着他。丁黍离老爷独钟万株枫的技艺,主意打定,授意他的师爷着手操办。

万株枫技压一方,但若论起性情,倒也是苏州地面不折不扣的第一古怪。万株枫画到三十六岁上,从没轻易给人画过一张像。给他钱,他不画;不给他钱,他不画;低声下气求他,他不画;横眉竖眼压他,他更不画。满苏州府里,上自缙绅巨贾,下至引车卖浆者流,没谁不说他万株枫是头软硬不吃的怪物。更有这样的人,求画不成,反目成仇,暗地里与他结下梁子。而万株枫不屑一顾,忽然上了性子,转身就会给你画一张,那时他手舞狼毫,如疯子一般,全不管你是穷是富是亲是仇。然而,丁黍离老爷自觉对苏州功比泰山,压根没把万株枫的古怪脾气放在心上。他对他的师爷说:“去把他叫来。”

丁黍离的师爷姓冷。冷师爷衔了主子之命,次晌即到了万家草庐下。冷师爷在门下恭恭敬敬地呼:“万爷万爷”。那时,万株枫正在房里拈须赏画。万株枫收了画轴,打窗子缝里一瞧,见是个精瘦瘦的老头子,穿戴的光鲜齐整,身子骨挺挺的,立在滴水檐下。万株枫幽幽一笑,向妻子丢了一个眼色。

万妻万花氏,打跟了万株枫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画匠,很学会了一套敷衍那些个死不甘心的客人的本领。每到客人上门,她就会在房门边挑起蓝底白碎花布帘,打量丈夫的脸色和眼神。万株枫无须开口,只要眉头一挑,万花氏领会的准没错儿。而不凡的是,她支吾客人的理由日日翻新,决没重复的当儿。万花氏给冷师爷道了万福,不待冷师爷开腔,就把那遭千刀杀的臭画匠的长长短短数落开了。她说她嫁万株枫是倒了八辈子霉,他整个一个无事忙,他东游西荡,三天两头不落屋,她万花氏恰似守了活寡,他猪朋狗友多,今天大早出门,鬼知道他又是躺哪儿喝猫尿去了……

吓,明明见他在房里吊着幅画瞅着,怎么一眨眼立马去了猪朋狗友家熁阉呀煼置魇切∏屏宋依涫σ牫艏茏右蔡他娘抬高了。但冷师爷还有顾忌,不敢捅破万花氏的鬼话,弄砸了,那怪物死活不干,辱了使命,知府老爷面前可不是寻常说话处。他后悔没直接到万株枫窗下唤人。

“吓牎崩涫σ冷哼一声,截住了万花氏的絮叨。

“七天,七天可好煛蓖蚧ㄊ显甲湃兆樱装得真像那么回事。

“七天煛崩涫σ凑到万花氏跟前,悻悻地说:“七天不到,爷当真叫你守寡牎

七个日子,一扳指头就完了。万株枫自然没有送上门去,那边苏州府里却如期来催。这次上门的不是冷师爷。冷师爷拿脸挨了人家的屁股,冷师爷不顺气,不来了。来的是一名小小的皂吏。皂吏腰挎一口大刀,很威风地站在门外山呼“万株枫万株枫”。

万株枫没有应,幽幽一笑,仰进了椅子里。

难的是万花氏。她战战抖抖,这好歹要她去糊弄。她咬咬牙,给“官爷”约了一个月的期限。她料着府里头的官爷们贵人多忘事,没期限地这样泡蘑菇下去,拿不准他们就忘了呢。但一个月的期限几乎把小皂吏吓了一跳。皂吏瓮声道:“你心里要有个数,这不是叫花子,这是苏州百姓的父母官,丁知府丁黍离丁大人牎彼当希虎着两条眉扬长去了。万花氏心里舂米,知道惹了丁知府,哪会有好果子吃熡谑欠瞪砘胤浚盘算要埋怨万株枫一番,劝他低头做一回人。她掀开帘子,却见万株枫端立于一幅破画前,双手互握,眉舒眼展。万花氏嘴边的怨言就咽到了肚里。

万花氏在院里嘤嘤地哭了一场。她真想告诉万株枫,今天已不比往常。往常逆了人家的意开罪了,最坏是给人拔掉一畦萝卜,或是给人剁掉几颗鸡脑壳扔进院子里来;今日可是苏州知府,寅不知卯的,摸不准人家的刀早已架到你的脖子上了。可是万株枫懵然无知,万花氏说了也是白说。

万花氏的着急不无道理。苦苦地熬过了一个月的光景,万株枫的院子里,忽喇喇闹哄哄开进了一大群皂役,二话没说,一绳索绑了万株枫,扔进一顶宝蓝大轿,晃晃悠悠,一溜烟直奔着苏州知府去了。

万株枫终于答应给丁黍离画像了。丁黍离丝毫不觉奇怪,知府的大印他掌着,这世间任你最硬,碰着这个印,终归要软和下来。丁知府顺着万株枫的意,对面坐着,挺胸收腹,眼皮都不敢眨动一下,正像一个土偶一样。

万株枫画作得相当缓慢,作法又与常人不同。他画丁黍离先从脚下画起。到午牌时分,方画完了他的袍靴。丁知府起始欣欣然,还觉得无碍,时间一长,竟膀酸腰软,渐渐地吃不消了。再看那万株枫,不温不火,没事人一个牽赡盏氖牵万株枫走几笔便吆喝冷师爷上茶润喉;喝了茶,还要抬脚动手,活络活络筋骨。丁知府眼里看着,心里火着,几次都差点发作出来。但丁知府到底没有发作。万株枫画技名闻遐迩,所有墨迹几乎千金难求,他舍不得白费了一番心机。

画终于作完。丁黍离喜不自禁。但当他看到那幅想了很久很久的行乐图,丁知府的眉眼慢慢地僵住了——万株枫在画纸上画了花翎顶戴,画了皂袍皂靴,惟独没给他画面目。丁黍离大怒。万株枫不慌不忙地说:“在下看你今日脸色晦暗,不敢斗胆,改日补上如何煛倍∈蚶胂肫鹱约焊詹抛在椅子上憋得肝火乱腾,大约万株枫说的不错,也就将火气稍稍压住。再看画纸上袍靴惟妙惟肖,尤其是顶戴上的花翎翩然欲动,极是神气。丁黍离想起哪日一旦将自己的面目补上,该是何等的奇妙,想到这里,心底下就有一股喜气鱼一样游上来。

万株枫夤夜回家,妻子正倚着门框坐在门槛上打瞌睡。月光下来,正照见她的蓬头乱发呢。

丁黍离有孙七岁,长得童稚可爱。一日见了画,问丁黍离道:“爷爷,这人怎么没有脸啊煛倍∈蚶氪髯呕翎顶戴的脑壳里,仿佛给牛角刮子在琴弦上拨拉了一下,顿时醒悟过来,那万株枫不是借画骂自己不要脸吗

丁黍离暴跳如雷,点起数十名皂吏,意欲捉了万株枫泄恨。冷师爷连忙拦住道:“小人有一计……”冷师爷向丁黍离附耳嘀咕数语,丁黍离连连称是。

原来,数年前,万株枫偶然间得到一轴古画,唤作《深山雪霁》,千真万确是王右丞的墨迹。画卷长六尺有余,绢面光洁细腻,赛同凝脂,面上微微泛着青光;画绝工细,有赵大年的笔意。圈内人一望而知,这画乃是当今海内墨皇。万株枫视之如宝,一得空暇,即悬挂房中,揣摩其中的妙处。当日冷师爷从窗中所见,正是此画。冷师爷虽不知它的身价,但看万株枫贼兮兮的样子,料定必非寻常宝贝可比。

冷师爷进了万株枫房里,见万株枫正闭目养神,也不理睬,只管叫门外的皂吏进来一同搜寻。一伙人鼓捣了半日,画卷是见了不少,就是没见那幅破画。

万株枫榻下有一双马桶,马桶并排立着。冷师爷弯腰忽然发现,万株枫脸色变幻不定。冷师爷暗喜,顺手操起一根叉杆一拨拉,马桶后果然倒出一幅画来。万株枫见宝贝落入他手,奋臂来夺,无奈被皂吏左右架住,一动不能动。冷师爷说:“此画知府大人但借观数日,哪日里想起该给知府大人再好好儿地作一幅行乐图,知府大人自然原璧奉还牎

冷师爷得了画,以为捏住了万株枫的命门,想想那怪物马上要俯首贴耳,其乐可知。一行人抄原路回衙。

那时日色将昏,一伙人转过一院破庙,猛听得有唿哨声从远处飘飘而至,紧跟着,一股巨风俯冲而下,卷得衣裾“簌簌”作响。冷师爷见一团灰影如惊鸿一般,打身边一闪而逝。

皂役们发声呐喊,纷纷拔刀,那灰影早已不知去向。环视四周,一切悄然,余晖正将他们七零八落的身影投在乱草之上。冷师爷这时却忽然“哇哇”大叫,画儿竟不翼而飞了。

一时间,苏州城里里外外众口传讹,闹得沸沸扬扬。丁知府终于下令将万株枫收押候审。

万株枫第一次过堂,即被打了个半死;第二次过堂,上了拶子;第三次过堂,坐的是老虎凳。刑堂上,他无数次被冷水浇醒,怒容不稍变。最后,他被投进了死牢。半夜醒来,棒创发作,痛彻骨髓。

万株枫虎死不倒威,丁黍离气愤得将惊堂木拍得震天价响。他做了这多年的父母官,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刁民。丁黍离无论如何想不通,自己贵为知府,为求区区一幅画,竟会耗费如此多的精力。他要废掉万株枫右手,逼万株枫就范。万株枫冷笑说:“死且不怕,怕折一条手臂么煛

丁黍离唱花脸,冷师爷觉得非他登场唱白脸方行。他拎一盒酒肉进了万株枫的死牢。万株枫不等他开口,冷笑道:“你们变着法子折腾,不就是想要作一幅像么煛

“可不是牎崩涫σ赔笑道,“万先生是知进退的人,只要说个‘画字,在下保准立马放人。若不然,吓,那沟通匪类扰乱太平的罪名可不是玩的牎

万株枫一脚掀翻饭盒,怒骂道:“贼喊捉贼,是谁扰乱太平熒僭谝面前惺惺作态,爷可不做官家奴牎

匆匆过去数日。一日将晓,牢门忽地洞开,脚镣手铐响处,一死犯被踉跄推入。死犯通身血肉模糊,脸上隐隐有刀疤两条,殷红如鸡冠,头发纷披,而威武之气不减。

死犯自称姓马,人称马二疤子。马二疤子说:“官爷们求画,正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你如何自讨苦吃煛

万株枫笑道:“如丁黍离之徒,飞扬跋扈,无日不以有功苏州自夸;他究竟是空有一副皮囊的碌碌之辈,奈何非要费我的笔墨牎

马二疤子哈哈大笑。

马二疤子入狱后,万株枫再没被拘去受过刑讯。丁黍离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马二疤子抓去了,隔不了三五天,他们就要提他出去加一顿棒杖。

马二疤子新伤覆旧伤,浑身无一处完肤。而他每次受刑回牢,总是言笑如常,把一场毒打看得如同蛛丝一般。这使万株枫在阅尽了千万张大体雷同的面孔之后,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尤其在只有鼾声起伏的死牢里,时不时就会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弄得这位画师彻夜无法安卧。

不久,案定下来,马二疤子判了立决;万株枫则等秋后再行裁定。

马二疤子刑前数日,有一白衣少年探监。少年用重金买通狱卒,得与马二疤子晤得多时。少年临走时,恸哭不止。万株枫告诉他:“他日可带纸笔来牎

马二疤子赴决前一天,少年果然带了纸笔,如约而来。万株枫大喜,当即铺展画纸,运笔挥毫,勾描点染,顷刻间,摄影追魄,马二疤子一身侠气即跃然纸上。

孟秋刚过,丁黍离升官上任了,万株枫捡了条命回来。

一日,他在官道上忽与一白衣少年擦身而过。少年猛掉转马笼头大呼“万先生”。万株枫一愣,想起马二疤子来。那不正是先前探监的少年么

少年领万株枫用了酒后,两人坐了小船,七拐八弯上了岸,少年引他进了一幢高宅,万株枫一眼就看见当日替马二疤子作的画像赫然高悬于中堂之上。一会儿,内室中款款转出一半老徐娘,妇人啜泣道:“先夫不幸,蒙先生厚爱,才叫他遗下容颜,令未亡人在霜凄灯暗时,还能常有寄托牎彼蛋眨又从婢女手中接过画卷,递给万株枫,说:“此画该是王右丞的《深山雪霁》,先夫因它而去,也算不冤。先夫有灵,今日物归原主了牎

原来,马二疤子竟是太湖巨盗。他雄踞太湖,专门洗劫贪官奸贾,已有金银珠宝无数。清廷几次悬赏购他头颅,一直未曾得手。马二疤子富比王侯,和许多人一样,将不能得万株枫的墨迹引为憾事。那日恰遇冷师爷豪夺《深山雪霁》,遂想夺了画,向万株枫通殷勤仰慕之意。不想弄巧成拙,险将万株枫送上绝路。马二疤子决定自首,以换取万株枫的性命。

万株枫长叹一声出了马家的门,从此后,这位画师的名字再也没有被人提起。

选自《上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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