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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内一个长辈

2000-02-01王明翰

天涯 2000年4期

他出生的时候,中国人民还没有站起来。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他却得了病,卧倒在床上。这导致他一生都不能干重活,甚至连站立太久都撑不了。在全部人的姿势中,他最喜欢的是蹲着,倚墙根,在乡村老人的絮语里,晒太阳。三十岁以后,烟和一件陈旧的大衣又加入他的这个“蹲”的姿势里,成为他一生最富经典性的形象。五岁得的这场病,使他此后再也没有胖过。我在村北煤矿的浴池里,见过他大约四十五、六这个年龄的裸体。在挖煤人健壮、滚圆的裸体群里,他瘦小的身体裹在极薄、枯黄的一张皮里,躯干、喉节、骨节、血管像我当时生理课本里的人体解剖图一样清晰,只不过更具立体感;在昏●的蒸汽中,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具活着的骷髅。他穿上衣服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像叶芝在《驶向拜占庭》里的那句:“一件破外衣支在一根木棍上。”

病是后天生的,他那副老人相却是天生的:死灰的一张脸,皱巴巴的,有着很多纹,既不深刻,也没有棱角,不是痛苦在岁月中渐渐积聚的作用,而像从娘胎带出来的,是蚯蚓从细面沙上爬过后的痕迹,有着平滑、圆柔的线条和弧度。头发的状况,先天的贫瘠,稀疏,暗黄。还有那双眼睛,就像久经不愈的疮口,浑浑浊浊的红。据说,不到三十岁,他就已是五十岁的这副面容了。我甚至愿意坚信他一生下就这副样子。

不,我还是没有说清楚我对他这个人的印象。

他身上有一种棺材的气息。我在早年,像许多孩子那样躲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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