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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珍家的长沙发

1999-03-03胡亚菲

清明 1999年5期
关键词:珍珍乔纳森沙发

胡亚菲

珍珍穿着一身旧得看不出花色图案的睡衣睡裤,脚上趿拉着一双绣有金龙吐焰的红色平绒拖鞋,也是旧得东冒出一根线,西扯出一条丝的。她晃晃悠悠地在家里走来走去,也不收腹,也不挺胸,倒故意将两胯松懈着往前送去。她齐耳的短发今天干脆就没梳,只是被她横命地往耳朵后面一卡,头顶上有几根发还弯弯曲曲地站立着。这个屋子中间,有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有的已装得满满的,盖也盖不上,有的还空着,地上还有些这样那样的儿童玩具,像是被人不屑一顾随手扔在那里的。珍珍站在屋门口,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当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张靠墙放着的长沙发上时,她一脸的愁容就开始带上了不耐烦的神色。

“奶奶,你说这张长沙发该怎么办啊?”她抬起头朝楼上大吼了一声。

奶奶其实是珍珍的两个女儿爱坡儿和菊恩的保姆,因为女孩们叫她奶奶,珍珍也就跟着叫。奶奶家在美国,也有一个女儿,但住的地方离珍珍家开车单程就要四个多小时,所以平时不大回去,只是跟珍珍住,为珍珍带女儿。这次,珍珍要搬到另外一个州去了,想来想去还得带着奶奶。奶奶自己很愿意去,但她的女儿不同意。后来还是在珍珍的丈夫乔纳森的一再请求下,奶奶的女儿才同意让她先跟去一个月,以后再说。

“你不是雇了搬家公司了嘛,让他们搬就是了。”奶奶从楼上女孩们的房间里轻手轻脚地跑出来,趴在楼梯的栏杆上,朝下压低了嗓子喊。

爱坡儿四岁半了,刚刚去了幼儿园,菊恩才两岁,此时正睡觉呢。

奶奶在珍珍家待得挺久了,爱坡儿就是她带大的。因为这个缘故,珍珍跟奶奶说话就像跟自己的妈妈说话一样,从来不客气,也从来不装腔做势。有时,她甚至故意在家里把自己弄得疲疲塌塌、懒懒散散的,跟奶奶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觉得这才像个家,才是个有中国味儿的家。比如今天她就是这样。可乔纳森一在家就不行了。乔纳森在豪尔德医学院做外科学教授,他每天从医学院下班回家,就差不多是晚上七、八点了。对他来说,晚饭时间是全家最神圣不可侵犯的时间。每个人不仅晚饭前要洗澡、更衣,而且吃饭时还得他俩一人坐在长餐桌的一头,隔得远远的,说话不大声点儿还恐怕那头儿听不到。爱坡儿从三岁起,就坐在高椅里,成为这家庭惯例的一部份了。菊恩还小,还可以跟着奶奶在自己房间里“放肆”。乔纳森说,这是为了孩子,他要他的两个女儿从小接受他家祖传英国人的正统家教。珍珍开始还想暗暗坚持自己的风格,盼着家里的晚餐局面来个“和平演变”,但后来她发现乔纳森是来真格儿的,是一丝不苟的。她想想也就算了,女儿们毕竟有一半是英裔美国人,也不能什么都“中国”了。

“这么个沙发也值得费那么大劲儿吗?”珍珍带着很多偏见,狠狠地白了面前的沙发一眼,又大起嗓门儿说:“这么重、这么笨的东西搬它干吗呀?要搬的东西还多着呢,扔了算了!”她以为奶奶还在楼上呢。

奶奶这时已跑到楼下来了,正走进珍珍家人称作“窝窝儿”的这间屋子。

“窝窝儿”就是家里人用的起居室,这样叫是为了女儿们能知道它与客厅的区别;这里可以随便,那里不可以随便。“窝窝儿”里的四面墙,有三面都靠放着沙发,一面是壁炉。壁炉对面和左面的那两面墙靠放着一套白色的皮沙发,拐弯处的小桌上立着一盏底座是煤油灯样式的大台灯,是乔纳森花了三百多块钱买来的,说是喜欢那个古董劲儿。壁炉右面的那面墙就靠放着那个珍珍不待见的长沙发。这张沙发底色也是自的,但白底子上面有细细的浅蓝色的道道儿,看上去虽不如那套皮沙发松软、舒适,却也是很宽阔、结实的。只是三个活动的大软垫靠背上,有两个上面有爱坡儿和菊恩用彩色书笔涂抹出来的道道儿。

“哎呀,这丫头,这么好的沙发,怎么就扔了呢?”奶奶说了“这丫头”,说明她有点儿责怪珍珍的意思。一般地来说,奶奶还是挺尊敬珍珍的,珍珍大小也是豪尔德大学医学院院长办公室的主任呢。可今天奶奶又受不了珍珍大手大脚的作风了。“要不是我家离这儿那么远,我就叫我女儿来拉走它了。可不能这么随便扔东西啊!”奶奶一面拿眼睛盯着长沙发,一面像是还琢磨着怎么说服珍珍,只可惜情急中想不出词儿来,就叨叨咕咕地说下去:“我记得这沙发是一年前才买的,还能拉开了变个双人床睡觉,我女儿和女婿今年三月份来的时候不就是睡在这儿的吗?还是别扔了吧,怪可惜的,哎。”她突然朝珍珍扭过了头,还给珍珍一个笑脸:“你扔了它不如把它送给附近的中国朋友啊。”

珍珍听到这话,也兴奋地看着奶奶。不过,很快她脸上惊异的神色就又变为不耐烦了,她说:“送谁呀?我也得有朋友送啊!”

说到朋友,这真是珍珍的一大弱点。她家附近其实是住着不少中国人的,但奇怪的很,这些中国人中的女人,大多是作为她们丈夫的家属来美国的。珍珍自己呢,是作为研究生来的美国,后来又拿了经济学博士学位,因为找工作不易,又想离家近,才拿了这份医学院院长办公室主任的活儿。平时,珍珍很少跟附近的中国人来往,但却知道她们,因为她经常在社区中心的广告牌上、商场的布告栏里或街上的电线杆上看到她们出售清理房间或看管婴儿服务的广告。另外,珍珍有时也难免因公务往她们的家里打电话,因为她们的丈夫有的在医学院作学生,有的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作实验员。奶奶说到把这沙发送给附近的中国人,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可珍珍想着她自己和这些中国人不远不近的关系,不知不觉地脸上就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奶奶好像看透了珍珍的心思,用手背碰了一下珍珍的大腿,说:“哎呀,这丫头,还犹豫什么呀?送给中国人不比你扔了好?我知道他们需要的!”说到这儿,她干脆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一边用两双手在身体两侧的沙发座上摸来摸去,一边朝珍珍抬起脸来,继续说:“李太太家的沙发一坐下去屁股都能砸到地了;大张的太太上星期天跟我一块儿逛旧货摊的时候还说要找一张长沙发呢;郭太太前天还跟小郭吵了架,说是家里地方小,小郭又死不肯买折叠沙发,弄得她妹妹、妹夫来总打地铺。”

珍珍听奶奶这么一说,也就觉得不如就照奶奶说的办吧。她朝皮沙发靠拐角的那边“砰”地一坐,拱了拱身子,把自己弄舒服了,就拿起小桌上电话机的听筒。“奶奶,李太太家的电话号码。”

“652---0606。”奶奶顺嘴就说了出来。

珍珍拨了号码没几秒钟,电话就通了。

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珍珍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说:“哈罗,您是李太太吗?我是珍珍。”刚这么自我介绍完,她就后悔了,又赶紧补了一句:“瓦特家的梅珍。你好啊!”

“噢,我当是谁呢,是丁奶奶家的珍珍呀!”李太太那里提高了嗓门儿,显然很是惊诧,又焉然像是老相识。

珍珍顾不上想别的,只觉得比刚才放松了许多。她想趁热打铁,把要说的话赶紧说了,可李太太那边又说开了:“珍珍哪,恭喜你

啦!瓦特教授高升到里迟茫大学去做系主任啦,多好啊!”

“哎呀,有什么好的,还不是忙得连觉都睡不安稳吗?这不,还有两个星期他就要上任了,我这里还乱七八糟地没个头绪呢!”珍珍只好接过李太太的话碴儿,跟她有来有往,但也没忘了把话头往自己要说的事儿引。“哎,李太太,我家里有一个长沙发不想要了,是那种能拉开来当双人床用的,还挺新的,可就是让孩子画上了几道儿杠杠。”她觉得自己像个推销员似的,有责任详细描述自己要推销的货物。可奶奶已经在旁边指手画脚,叫她不要罗嗦了。

“噢,是吗?”李太太那边高兴得叫了起来,珍珍觉得李太太一定是抱着电话听筒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儿。她朝奶奶使了个眼色,像是说“真有你的,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

“嗯……可是……珍珍,我们家这里的楼梯特别窄,什么稍微大一点儿的东西都搬不上来啊。就说上回吧,我先生买了一个大屏幕彩电,还是卸了一节儿楼梯扶手,才弄进来的呢!还有,前些日子我们换冰箱,也……”

“噢,那就算了吧。谢谢你了。”珍珍知道自己这样打断人家的谈话是很不礼貌的,但李太太的话使她觉得有点儿怪怪的,她便插了进去,将谈话“速战速决”了。

“怎么样,我说还是送人好吧。你看,你也不费什么劲儿的。”还没等珍珍挂上电话,奶奶就赶紧表功了。

“什么呀,她不能要,她家的楼梯太窄,搬不上东西去。”珍珍有点儿抱怨地说。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抱怨李太太说话怪兮兮的,还是抱怨奶奶的情报不准。

奶奶皱了一下眉头,想了想,说:“来,来,来,”说着就走到放电话的小桌旁,拉开那个小抽屉,说:“我这儿还有大张太太家的电话号码,给她打。她准要的,这叫‘踏破皮鞋找不着,得来不费什么招儿啊。”

珍珍“噗吃”一下笑出了声,说:“奶奶,那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管她铁鞋皮鞋的,打这个电话。652--7898。”

珍珍就又拨。通了。

“喂,我是张太太,”那边的声音慢腾腾的,好像才睡醒似的。“你找谁呀?”

“张太太,我是丁奶奶家的珍珍,”珍珍这样开门见山地介绍自己,自我感觉很好,接着她就又信心十足地把刚才对李太太说过的话向张太太重复了一遍,不过又追加了一句:“这样你也不用再去旧货摊找啦。我家奶奶说,这是‘踏破皮鞋找不着,得来不费什么招儿啊!”她说着,自己就先笑起来。

“哎呀,珍珍,真难为你临走了还想着我们呀!”那边听完珍珍的话,就慢声慢气、哼哼叽叽地说起来:“嗯,珍珍哪,沙发我是很想要的,不过真不巧,我们昨天刚刚去订购了一个,是带电钮、能自动伸开、自动合拢的。啊,只不过货得等几天才能到,热门货,抢手啊!人家没有足够的库存,你有什么办法呀?哎呀,对不起啦,珍珍,我现在不能多说话,得赶紧去干活啦!噢,忘了向你道喜啦。早就听丁奶奶说,你们家乔纳森高升了。到了那边,可别忘了我们这些难姐难妹啊!”说着就也笑。

珍珍听着听着,就觉得浑身起了一层硬硬的鸡皮疙瘩,她克制着自己内心的厌恶,使自己听上去尽量客气:“忘不了你的,张太太。谢谢啦,再见。”就挂上了电话。

还没等奶奶问,珍珍就说:“不巧啦,人家已经买了一个啦。”语气里带着点儿自嘲的味道。

奶奶觉得事有点儿不对头,可又不知道不对在哪儿,便就像上了弦似的,又把小郭太太的电话号码捧了凑到珍珍眼前,催珍珍再给小郭太太打。珍珍看了奶奶一眼,就也像上了弦似的,又拨电话。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电话铃声响了四声,珍珍知道没人在家,刚要挂,又突然鬼使神差地想来个恶作剧,便把今天说了两遍的话,在小郭太太家的留言机上又说了一遍,而且说得是那么通顺、那么流畅,甚至还有点儿抑扬顿挫的。她最后的一句话是:“要是你家的楼梯也很窄,或者你家昨天也买了一个,就算了。你也不用费心给我回电话了。”

“小郭家住一楼,珍珍!她丈夫是不会同意她买沙发的,昨天晚上她还跟我抱怨呢!”奶奶说完,就摇着头,走出“窝窝儿”,上楼去看菊恩了。

珍珍往皮沙发上一躺,觉得浑身不舒服。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不起小郭太太的,可此时可刻,她顾不得那许多,也并不想再把沙发送给谁。她只想那样发泄一下。

晚餐时,乔纳森问珍珍为什么这么闷闷不乐。珍珍说那个长沙发没法儿处理。乔纳森说给包博不就行了。珍珍问包博是谁?乔纳森说就是打扫第四教学楼的那个常常跟我打招呼的清洁工。珍珍说你可要小心些,人家恐怕不会要你的呢。乔纳森说不会的,谁不会要一个除了一两道杠杠以外基本上全新又免费的长沙发呢?说着就翻出学院的电话簿,找出包博的电话,拨通了,就跟包博说定了。

当晚,包博就带着两个浑身长毛的汉子,乐呵呵地把珍珍家的长沙发用一辆丰田小卡车装走了。

责任编辑潘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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