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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志

2020-03-25 04:07:47 《天涯》 2020年1期

葛亮

塞林格;独掌

当塞林格百年诞辰之际,重读《九故事》,似有特别之意。

曾经无数次地想象我的祖父,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江津,遁世隐居,完成了《据几曾看》。想他以如何的心境,进行这一切。

《麦田里的守望者》出版之后,塞林格深为名气所累,已厌倦公众对他的解读和窥探(这一原则甚而贯彻于他身后,作为忠实的拥趸,村上春树在翻译了《麦田》一书后,亲笔写下序言,作为对日本读者的导读,但这一序言却被塞林格的遗产执行人拒绝)。1953年,他从纽约的公寓搬到了新罕布什尔的乡间宅子,开始躲避世人。《九故事》正出版于这一年。

其实是一些被世界所伤的孤独成人,与不期而遇的孩子惺惺相惜,寻找救赎但却最终未能突围而出的故事。这本书起笔于《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是塞林格终生致力的格拉斯家族序列的一部分。小说由一个信马由缰的电话开始,不耐烦而世俗的女子,对她的母亲谈论自己的丈夫。丈夫名叫西蒙,是格拉斯家族中的长兄,在小说中是个面目苍白的年轻人,躺在海滩上,无所事事,甚至懒得脱下自己的浴袍。在妻子与岳母的对话中,可以知道他来自于一场刚结束的战争。无從窥探他的内心,但塞林格的字里行间,已足够体会其难以言状的孤独。这篇被纳博科夫击节为“最伟大的小说”的作品,有着成熟且柔韧的结构。它并不严密,但全篇读将下来,却呈现出某种“嘈嘈切切错杂弹”的美感。其中经典的情节,莫过于西蒙与小女孩西比尔的偶遇,谈及香蕉鱼。这是一种塞林格自创的鱼类,一种钻到洞里吃饱了就出不来的鱼,是西蒙的自况。在周遭欲望的膨胀终点走向毁灭,是其解脱孤独的唯一出路。但塞林格的笔调,如村上所评述,清明温暖。对话如淡云阁雨,让人忘却其基底,其实是一个士兵精神重创后无法逆流而上,再难回复现实的困境。

“I cannot beat it”多年后,当在一部叫作《海边的曼彻斯特》的电影中听到主人公的这句台词,怦然想起塞林格。似乎终于发现了这篇小说的关节。一如电影中落寞日常的中年男人李。他平淡而略带诗意地活着,前提是无人触及他内心的隐痛。他没有接受周遭亲友的拯救,而选择了未与过去的自己和解。塞林格为西蒙选择归宿,只为说明,人生终极的意义,不只是等待救赎。

“只要我有时间,只要我能找到一个空着的战壕,我都一直在写。”塞林格本人参加过诺曼底登陆与犹他海滩战役。写作对于他是某种与战争并行的常态。一台便携式打字机伴随他经历了二战。在硝烟中,写下了《麦田里的守望者》。战后,他主动要求住院治疗。其间赴巴黎拜访海明威。

《为埃斯米而作》是解读塞林格这段生活的密码,或可视为自传。也是《九故事》中最为疗愈的作品。全文分两部分,作者在过渡段落写道:“我仍然在故事里,不过从现在起,为了某种我无权公开的原因,我已把自己伪装得很巧妙,连最最聪明的读者也难以辨认出来。”这是刻意的躲藏,又有一种令人疼惜的欲盖弥彰。在英国受训的军士x,战争期间心似余烬。他在茶室邂逅了教养良好的女孩艾斯米。当后者向他展现了一个“很小而矜持的笑容”,这“浅浅的、含蓄的笑让人觉得特别温暖”。女孩靠近x,因为捕捉到了他同样孤独,“有一张极其敏感的脸”。在交谈中,他了解女孩出身高贵,却父母双亡,她手上戴着的庞大的军用手表是父亲的遗物。在临别时女孩提出要给他写信,请求他为自己写一个“凄楚的故事”。下半部分笔锋一转,便是“我”为艾斯米写下的故事。x收到了女孩的包裹与信件。其中是已经在邮寄过程中震碎的女孩父亲的手表,女孩希望能为这个萍水相逢的士兵,提供一件“护身符”。在小说的结尾,作者写道:“只要一个人有了真正的睡意,埃斯米啊,那么他总又希望能够重新成为一个——一个身心健康如初的人。”《九故事》的开首,塞林格写下一则禅宗公案,“吾人知悉二掌相击之声,然则独手拍之音又何若?“事实上,《为埃斯米而作》恰为答案。一个在战争中身心俱疲的士兵,和一个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老成的贵族少女。他们如独手各自击拍,崆峒有声。在众声喧哗的时日深处,终见回响,犹如彼此合掌。在小说中,艾斯米的弟弟查尔斯,那个不断浮现的谜语,是基调喜剧的隐喻,一堵墙对另一堵墙说什么,答案是,“墙角见”。孤独、封闭而冰冷的砖石,尚有汇聚之时。何况是企图互相取暖的人性。这小说中,可见处处是一种微小的愉悦,在瓦解着故事本身凄楚的底里.

1949年,十四岁的简·米勒在佛罗里达戴托纳海滩遇见了三十岁的塞林格2014年,简回忆了他与塞林格的相遇和交往。这短暂的十数天,塞林格邀请简午后一起去海滩散步,他护送着这个女孩踱到码头。“他的左肩永远在我身后向着我,塞林格倾听的样子就好像你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一样。”塞林格的女儿玛格丽特在传记中写道:“他生命中一系列非常年轻的女性其实是他自身愿望的投射,或是他创造出来的角色,因为未经世事时,你感到迷茫、不安全,很容易成为别人希望你成为的人。”

可见,《为艾斯米而作》是整本《九故事》的题眼,是一个疲惫而内心破碎的成人,浸润于孩童的内心,温暖的涤清。孩子如真实而脆弱的精灵,塞林格如此认真地写孤独的相遇。也写成人与孩童之间的封闭与打开。《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由两个昔日女友喝酒聊天开始。被造访者埃洛伊斯是一位家庭主妇,但她在女友看来生硬而难伺候,终日怨天尤人。“整幢房子一股橘子汁的气味”也令她生厌。她因为久前去世的恋人耿耿于怀,在点滴回忆中打发终日,无法融入正常的家庭生活。给女儿拉蒙娜带来巨大的心灵阴影,而出现了严重自闭倾向。拉蒙娜因逃避现实,给自己构筑了想象出的生活壁垒,创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小伙伴“吉米”。而她的母亲却因为无法进入女儿的内心歇斯底里。《下到小船里》同样写到一个受到情感重创的孩子,四岁的男孩莱昂内尔也是个孤僻而又自闭的孩子。两个庸俗的女仆对他父亲的随意谈论与恶意评价,轻易地伤了他的心,就像面对以往任何伤害一样,他选择了躲藏。而他赖以逃避的空间是一艘小船。然而幸运的是,他的母亲波波,以耐心与善解人意进入了他的世界,帮助他与自己和解,为他摆渡回现实中来。在故事的结尾:“他们不是慢慢走回家去的,他们来了一次赛跑。莱昂内尔赢了。”

《九故事》的实质,或许是一场对话。发生在成人的焦虑、浮躁与孩童的天真之间。彼此有着微妙的感应与隔阂甚而依赖。换一个角度,或许也是塞林格面对自我的对话,与过去和微不足道的周遭。这本书的末篇《特迪》是塞林格对于孩子最忠诚而动情的崇拜幻影。特迪是一个可称之为先知的孩子,具有“一种真正的美”。他与甲板上偶遇的尼可尔森(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人)发生对话,以两首日本谣曲开始。“蝉鸣正喧闹,全不察觉将陨灭,即在一瞬间”,事实上,这是特迪对自己命运的预言。作为一个十岁的男孩,他有前世来生,前世“是一个在灵魂升华上取得很大成就的人”,而且“还得再次转世为人回到世界上来”。因他遇到一位女士,否则“可以死去,直接升为婆罗门,而不必重新回到世间来”。他称自己六岁时眼里一切皆是神。妹妹在喝牛奶,他看到的是“把神倾倒进神的里面去”.f电能与神共处,“那样的境界才是真正美妙的”。

特迪的去世,或可称为某种涅槃。也与《九故事》首篇西蒙的命运神秘地遥相呼应。塞林格借特迪之口,道出“从有限的维度中摆脱”似乎成为了自身人生诉求的标志。在晚年,其消弭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执着于灵修与禅宗,吠檀多印度教、在神秘的“倭格能储存器”里打坐数个小时。1958年塞林格致信好友汉德法官:“以平和的心态与神同在,在责任的大道上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要是神希望你继续前行的话,他的灵感能让你知道。”

麦克尤恩恶童

他看她把面前的书合了起来,原来是一本英文书。他看见了书名,是麦克尤恩的《时间中的孩子》。这是本内容惨淡的书,关于一个平凡男人的失与得。她又在面前的抽屉里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会儿,翻出了一串钥匙来。

——《朱雀》

写麦克尤恩,或许并非因为他在旧年来到了中国,也非因他对北京的雾霾做出了恰如其分的评价。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了BBC拍摄的《时间中的孩子》,想起在十五年前,自己写作《朱雀》的第一章:黯淡而安静的黄昏,迷路的男主人公与女孩相遇,在那个售卖假古董的店铺,让女孩捧起的正是麦克尤恩的这部作品。我已回想不起为什么是这样。但确定这本书关于人和自己的相处,是切题的。

若干年后,才看到这部同名影片。由卷福扮演这个失神而自我重生的父亲。看他拿着iPhone打电话,多少有些时日流转的违和感。但是一切都还好。2017年一年中,麦克尤恩有三部作品被拍成了电影,分别是《儿童法案》《在切瑟尔海滩》以及这部《时间中的孩子》。在处理上,似乎都有一种奇怪的柔和与自圆其说,恰是麦氏的原作所致力跳脱的。这个英国人,有他独特的坚硬与天马行空,是这个现实世界的平行宇宙。所以我并不惊讶会觉得电影的处理言未尽意。

2019年4月18日在英国出版的作品《Ma-chines Like Me》中,麦克尤恩将背景设定在了1980年代伦敦的平行世界。在这个世界中,英国输掉了福克兰群岛战争,玛格丽特·撒切尔和托尼·本恩正在展开权力斗争,艾伦·图灵在人工智能领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类似《高堡奇人》设定的反乌托邦语境里,麦克尤恩关心的仍然是人与机器的普世恋情,以及这背后令人扼腕的道德困境。说到底,仍然是一个卡夫卡式的故事。

我很感兴趣的是这次麦克尤恩的中国之行,在迟到了九年后,他看到自己中文版的处女作《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他饶有兴味地端详马卡龙蓝色的卡通小人封面,说:“这个画面太可爱了,可是與我的作品没有丝毫关系。”不知是否出于某种市场策略,想当年,多少读者被这个萌萌的封面所迷惑。待发现是一本恶意满贯的小说,竟已欲罢不能。

虽然与黑白版画风,印着鼠、鲜花与裸女的英美版书封相比,这本中文版有过于“清新”的嫌疑。但不可否认,这封面以些微刻奇的方式,揭示了这本小说的实质。那就是无处不在的,有关处理天真与恶的悖论。这本麦克尤恩在二十七岁完成,确切地说,创意写作硕士课程的毕业作品,为他赢得了恐怖伊恩的称号,也获得了毛姆奖。然而,它却并不具备青年作者常态的迷惘与叫嚣感。正如约翰·伦纳德所说,麦克尤恩的脑袋里“漆黑一片,弥漫着乙醚的气味”。《最初》是一本令人感到绝望的书,阴冷,有着一种在手术室中的防腐药水的气息。少见光亮处,是一张儿童纯真无辜的脸,但这张脸忽而冲你微笑,却说不清的邪恶,令人触目惊心。如果借用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书名,这本书或是一本名副其实的《恶童日记》。

那么让我们感受一下这本书的气质。《立体几何》中,年轻的男主人公从祖父那里继承来的古董——尼科尔斯船长的阳具。“在碎玻璃和福尔马林蒸腾的臭气之间,尼科尔斯船长垂头丧气地横卧在一卷日记的封皮上,疲软灰暗,丑态毕露,由异趣珍宝变作了一具可怖的猥亵物。”这只来自十九世纪的“那话儿”,直至被主人公的妻子歇斯底里地毁坏,依然横亘在小说的两性关系之间。微妙加之的定义,复写了有关物态价值的残酷辩证。在麦克尤恩的文字中,你可感受到一种恶作剧式的煞有介事。这篇带有博尔赫斯气息的故事,以一个书呆子为主人公可谓恰到好处。从祖父日记中习得的立体几何拓扑“魔术”令结尾有了诡异的仪式感——性爱变成了一种剥离欲望的机械操作。收束于明朗的晦暗,几乎令人意识不到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谋杀。

《家庭制造》中,这种仪式感被作家设置成为了日常游戏。我们都十分熟悉,叫作“过家家”。这是青春骚动的男主人公,一个性早熟的男孩,对胞妹康妮布下的诱饵。他从街谈巷议中获得的性知识,以及与朋友之间那种来自男性攀比的虚荣心,让他急不可耐地付诸实践,希望康妮配合他完成“爸爸妈妈做的事”,以摆脱童贞。然而,在这场可笑又笨拙的性事中,他不断地遭受着妹妹理性的质疑以及嘲讽,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如被评鉴的表演。主人公最后只获得了“蚊叮似的高潮”。作者写道:“对交合中的人类来说,这也许是已知的最凄凉的交合过程之一,它包含了谎言、欺骗、羞辱、乱伦……”而在这阴暗的母题背后,可以看到一种蒙昧的苍凉与可悲的戏谑感,离弃了常识的道德判断,如雾霾卷裹了去向成人世界的鸿沟。事实上,麦克尤恩对这个故事中伤感的意义内核念念不忘。在长篇小说《水泥花园》中,再次触及乱伦题材:而《在切瑟尔海滩上》,则是对“童贞”主题再一次犹如刀刻的锻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