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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制造

2019-06-09李永兵

福建文学 2019年6期
关键词:花豹匕首拐杖

李永兵

他被一群蚂蚁围住了。几只脑袋大的已经爬上了他的轮椅。

他很愿意与它们为伍。潮湿的地面有他喂养蚂蚁的面包屑,有些面包屑落入了轮椅碾压出的凹槽里,蚂蚁们正在面包屑上打滚。雨后的陽光透过树叶投射在地上。他摊开手心,觉得太阳就躺在他的手掌上,他能感受到一抹毛茸茸的热量。

每天吃过午饭,他就带些面包和水,用手推着轮椅静悄悄地来到小区后的公园。他会到僻静的角落看看书,喂养蚂蚁或者其他的昆虫。

现在他有了一个VR视频面具,这是个不错的玩意儿,并不需要用蚂蚁来解闷,但是他已养成习惯了。

他四周打量一下,没有人。他充满期待地戴上了VR视频面具。

他打开按钮。他喜欢非洲,于是他设置好时间和地点,听从指令,闭上眼睛,他的身体仿佛悬空了,耳边似乎有呼呼的风声。

他睁开了眼睛。

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1933年10月25日。

地点:非洲·坦桑尼亚。

太阳边上有一个巨大的光圈,光圈附近的云朵像积雪一点点融化,不一会儿,天空中没有了云的踪迹。在远处,有一座火山,山下一片墨黑,过了半山腰,由墨黑变成雪白,远看,火山像一个快要融化的蛋筒。山顶上,一片白云飘浮不散。

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干枯的茅草被他踩在脚下,断裂了。这真是一个艰难的旱季。

刺树的叶子是绿色的,但是被晒得卷曲着,像绿色的鱿鱼片。他的身体开始冒汗。

前方一棵金合欢,树叶茂盛。

他脱下外套,双手举过头顶,当成一把面积不大的伞。他的手臂被太阳照射,像被火苗烧烤。

到了树下,一片阴凉。他放下手里的衣服,坐下休息,他知道此时保持体力的重要。他四下打探,看有没有狮子或者鬣狗出现。他在荒野里行走时,头顶的秃鹫一直跟踪着他,希望他早些倒下。

还好,他坚持住了。树荫,太棒了!

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他身体的水分流失严重。他的嘴唇有些发干,口腔里有苦涩的味道。他吧唧着嘴,嘴里没有了黏液,干巴巴的,有些粗糙。

他用手扒着树下的地面,希望能找到一些地下水。有树的地方,或许有水。但是,这里的沙土很干燥,挖了许久,手指甲都翻开了,潮湿的沙土却没有出现,更别说水了。

附近的地面有一些血迹。他身体生出了鸡皮疙瘩,头脑突然发麻。他本能地站起来,靠近大树。他的背脊顶在树干上,感受到背部湿透的T恤紧贴着皮肤,黏糊糊的。

许久,周边没有动静。只有头顶的秃鹫在盘旋。有些已经停歇在树上,鬼鬼祟祟地盯着他。

他胆子大了些,弯着腰迈着小碎步追踪血迹。在枯黄的草丛里,一只花豹躺在那里,肚子上插着一把匕首,在太阳下反射着一道白光,像是汽车的反光镜。花豹把一片茅草压倒了,茅草上沾着血,颜色开始发黑,腥气引来一群苍蝇。花豹的尾巴还在动。

远处传来了鬣狗的哼哼声。他退了几步,看着花豹。花豹也看着他,身体晃了晃,没能站起来。它望着他,头又耷拉在了茅草上,似乎放弃了防御。苍蝇在它的头上嗡嗡地闹着,舔舐着花豹的眼泪喝血液。这是难得的水分。

他想要那把匕首。可是他不敢离猎豹太近,只好等它断气。

嘿,那是我的!他听到一个男人粗暴的喊叫。树上的秃鹫被吓得飞上天空。

一个中年胖子拄着刺树做的拐杖朝他挪过来,旁边跟着一个白皮肤的女人。

胖子是个络腮胡,大鼻子,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敌意。

他退到了一边。

中年胖子走路用拐杖支撑,还是很难保持平衡。女人加快脚步,搀扶着他。

中年胖子双手扶着拐杖缓慢地蹲下来,欣赏着花豹身上的匕首。

宝贝儿,我知道你逃不了!中年胖子笑着自言自语。他伏下身体,腾出一只手,把匕首拔了出来。他把匕首举起来,太阳的亮光下,一股透明的血液从刀刃上淌下来。中年胖子把刀尖对着嘴,血液滴落到嘴里。

他咂吧着嘴,说,这是我的,我知道。他又把刀插进猎豹的身体,然后说,海伦,来一口,真是像极了威士忌。

不,不,你不能这样,说不准血液里有病毒!这个叫海伦的女人摇着头。

还有别的选择吗?你想渴死在乞力马扎罗山下?中年胖子抬头仰望着远处的雪山。

胖子又看了看他,说,嘿,伙计,你是来抢我的战利品吗?这可不是聪明的选择!

他看了看花豹身上的匕首说,我是路过的。说着准备往树荫下走。

嘿,伙计,你哪也去不了,你现在也是属于我的。胖子和女人都笑了起来。

他站住了,看着胖子。

胖子把匕首从花豹身上拔出来,说,嘿,你是日本人吗?来一口!

他说不是,我是黄村人。

黄村?胖子看了看女人。

是在中国的一个小镇。他说。

是像福克纳住的小镇一样大吗?哦,大概我的一泡尿就把它淹没了。说着胖子自顾自地笑了。

该死的小镇,倒霉的福克纳,嘿,管它呢,喝了它,就像日本的清酒。

他迟疑着,不敢靠近匕首。

嘿,刚才怎么说的,你是我的!胖子大笑起来。

他慢慢扬起了头,看着匕首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脸,他闭上眼睛,张开嘴。一股温热的血液融入嘴唇,腥气在口腔里荡漾、冲撞。

他伏在茅草丛里呕吐。

胖子笑了,说,要想活着走出乞力马扎罗这片荒原,你得跟着我。胖子双手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他用目光制止女人去搀扶他。

男孩,你叫什么名字?胖子靠在树下,盯着在头顶盘旋的秃鹫。

乔。他说。

好吧,你以后叫莫洛·乔?这个发音太难了。胖子撇撇嘴,摇着头说。

我叫乔。他低声重复着。

莫洛,你去把花豹扛着,跟我们走。胖子说着看着女人,女人却看着他。

他扛着花豹,走得缓慢,沿途有些石头,被太阳晒得要裂开了,他似乎听到裂开的声音。胖子和女人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等他。他的鞋子里钻进了些沙子,硌得很痛,但是他没有办法停下来。

他们到了山上胖子的营地。他扔下花豹,想找水源清洗自己的衣服,他的身上沾满了花豹的血液。苍蝇一直跟随着他,就像树下的那些蚂蚁。

莫洛!莫洛!胖子不停地呼喊。

他说,我得去洗下衣服。

是用尿液吗?胖子的表情很严肃。他看着胖子,不知道胖子在说什么。

尿液得留着,必要的时候,能救你的小命,我保证。胖子扔给他一件土黄色的迷彩。

胖子坐在树荫下,打量着已经断气的花豹。他抚摩着花豹的皮毛和头颅,说,多好看的杂种,你现在是我的!

海伦,海伦!胖子扯着喉咙,狂躁不安,看起来很兴奋。

亲爱的,你又怎么啦?女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看着他。

该死的,我们是不是要留下纪念?胖子举着拐杖,摇晃着。

女人又钻进了帐篷,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照相机。

胖子扶着拐杖,蹲在花豹的尸体面前,看向照相机的镜头。

突然,胖子朝女人摆摆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拐杖,说,别拍到这该死的拐杖!说着把拐杖扔到草丛里。

还能看到拐杖吗?

哦,看不到了。

他换上了土黄色的迷彩服,在旁边看着这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胖子,突然想起一个人——欧内斯塔·海明威。

他看过他不少小说,有些场面描写,太像今天的遭遇了。

欧内斯塔·海明威!他轻声地喊着。

胖子扭头,看着他。胖子说,是的,我就是。说完,又面对着镜头。

照片拍好,女人收起相机。胖子的心情好多了,他和女人相视一笑。胖子把匕首扔给他,说,莫洛,你到附近去看一看,有没有鬣狗。

太热了。他故意仰头看看天上的太阳。

嘿,孩子,你知道,我可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胖子的语气很重,脸色也不好看了。

他只好拿着匕首离开阴凉的金合欢树下,朝跳跃的热浪里走去。

太阳在头顶跟着他,空气像烫水,呼吸都很困难,整个人都像泡在热水里。他站在高地上,刺树掩护着他的身体。他回望营地,看到胖子和女人緊紧抱在一起,躺在树荫下面做爱。

长颈鹿在烈日下吃着刺树的叶子。一群小瞪羚从他身边跳过。远处传来了大象的声音。

他爬上一棵树。大象从树下经过,没有招惹他。他看到天的边界上出现了一抹蓝色。

他回到胖子的身边。胖子正躺在树荫下,脸色沮丧。

好吧,把你手里的家伙给我。胖子伸出手,望着他。他把刀给了胖子。胖子笑了,说,嘿,别难过,这是为了你好。如果你忍受不住这该死的天气,你会用它结束自己的。

我不会。他看着胖子。

你会的,我们都会的。谁知道呢?这该死的天气。胖子拿着笔,在一个黑皮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走过去低着头看着。

胖子抬头,说,我在记录着死亡的感觉,你感兴趣吗?他摇摇头,转身坐在金合欢巨大阴影的边缘,拔了根干枯的茅草在嘴里咬着,说,你的腿怎么断的?

为了这该死的。胖子指着躺在身边的花豹。

女人看了胖子一眼,说,差点要了他的命!

我要了它的命!胖子的情绪激动起来。

亲爱的,你得承认,豹子差点要了我们的命。女人的态度很认真。女人固执起来是很可怕的。

海伦,海伦,你听我说,是我要了它的命,这该死的畜生!胖子说着用拐杖击打着花豹的尸体。

亲爱的,你不能总这么喜欢激动。女人站起来,钻进了帐篷。

不,海伦,我一点也不激动,真的!胖子盯着帐篷,眼神也跟随着女人。

女人还没有出来。胖子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如果不是胖子的身体不时地抽搐,他真的以为胖子睡着了。

他背靠着金合欢,仰望着天上的白云,云朵的下面,是乞力马扎罗火山。他的眼前和脑海里都是火山的样子,似乎他的思想被烤焦了。

他想离开,但是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起身,绕着金合欢绕了几圈,仍然想不出办法。

孩子,离开我你是走不出非洲的。胖子闭着眼说。

他又坐下来,看着闭着眼睛的胖子。

亲爱的,我们最后的几滴水都没有了。女人拿着一个皮袋在手里抖动。女人看着胖子。

胖子坐了起来,拿着匕首,说,我们该吃午餐了。他在花豹身上割下肉,递给女人,说,去在太阳下晒晒。

莫洛,去捡些石头。胖子扭头看着他。

他站着愣了下,才想起来是在叫他。他瞥了眼胖子,朝山下走去。他记得在来时的路上看到一些石头。

他一边走,一边擦汗。迷彩可比T恤热多了。离开树影,温度突然蹿升,像是被丢进了锅里。

石头就躺在路边的纸莎草边上,圆圆的,像是天空跌落的陨石。他弯腰伸手,猛然又把手缩回来了。好烫!他四下看看,没有什么能帮他拿起石头。

他的肚子饿了,胃里的食物像退下的潮水,现在胃里没有食物,身体轻飘飘的。他脱下土黄色的迷彩服,把石头抱在衣服里,迈开步子朝营地跑去。

太阳的光芒像刺树的倒刺,刺得他身上疼痛难忍。

到了营地,他扔下石头,躺在树荫下的纸莎草上,动弹不得。汗水从额头流下,挂在脸上。他的背部被纸莎草摩擦着,但是背部的疼痛减少了许多。

他和胖子并排躺着。胖子扭过头,朝他伸出大拇指说,孩子,干得不错!

女人把他捡来的石头摆放在太阳下,把割下的一片一片的豹子肉摊在石头上。豹子肉片水分迅速减少,不一会儿,粉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接着,肉片边缘翘了起来。石头上流下油渍。石头的颜色也变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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