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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比蜜甜

2019-04-28木糖

岁月 2019年4期
关键词:碧桃东林豹子

木糖

冬至第三天早晨,东林离开家。他像雄鹿一样迈着修长的双腿,穿过寒风呼啸的长街。人们从东林手里拎的紫檀琴盒上,或许会猜想他是个正要去演出的琴师。其实琴盒是空的,里面准备用来装一支威力十足的双管猎枪。

半小时后,东林坐在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他将车票塞进烟盒的塑料夹层里,身子一仰,双腿向前伸出,横在过道上,这样行人要想经过,不得不绕过他那双雄壮的腿。对于东林这个毫无修养的姿势,人们用眼神表示出了不满,东林却满不在乎。

这时,电话响了,传来碧桃睡意蒙眬的声音:你怎么把家弄的这么乱?

东林说,我想找那幅画。

东林说的那幅画出自碧桃手笔,画在一张日历背后。东林有个习惯,经常把日历揣在兜里,每天睡觉前撕去一页。纸被撕裂的声音在指尖上战栗,发出尖锐而又轻描淡写的呼啸。这个时候他就告诉自己,又有一天过去。当他撕去一九九七年七月十六这一天时,那张薄薄的纸上充满了鲜艳的气息,花瓣一样飘落到碧桃的手中。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应该将它留下。”碧桃把日历翻过去,在背后画了幅画。两个小孩手牵手走在阳光下,都涂着红脸蛋,男孩笑得有点坏,却是那种傻乎乎的坏笑。女孩的眼中充满了憧憬,似乎在她的前方有许多许多美好的东西。就叫《咱们明天比蜜甜》吧,碧桃给它命名。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六以后的所有日子都是明天,是东林的明天,也是碧桃的明天,他们将异乡的小旅馆布置成了洞房。晕黄的吊灯流淌着橘子汁一样的光,梳妆镜上贴了一对红喜字。窗帘已经掩上,门已经反锁,外面世界從现在开始只属于别人。

碧桃用口红在掌心画了一颗心,然后紧紧握住东林的手,过一会儿松开,于是东林在自己掌间也看到了一颗鲜红的心,它永远不会褪色。东林将碧桃抱到床上,小心翼翼剥去对面女人的衣裳,如步入一座神圣的殿堂。他神情庄重,眼中燃烧的不是欲望火焰,是炽热的熔岩,是火山爆发后寂静的流淌,是冷静而虔诚的膜拜。

完事后,东林拉开窗帘,赤身站在阳光下,他对碧桃说,我要永远收藏你画的画。

可现在东林却忘记了那幅画放在何处,电话里他叮嘱碧桃在家里一定找到那幅画,因为他想用它做自己第一部诗集的封面。尽管碧桃画得幼稚,像个学龄前的小孩所画,可每次东林看到那幅画时,都有种甜丝丝的幸福感,心里好像含了块糖。他觉得那个男孩是自己,女孩就是碧桃,画面之外有个早晚会来到的明天。

火车正点到站,又呼啸着向北行去。车厢里坐满了人,东林谁也不认识。他喜欢这样,假如不是跟碧桃呆在一起,他宁愿坐在陌生的人群里,这样就不会有人因为他的沉默而把他看成怪物。

越往北走,天越冷。沿途是断断续续的村落,掉光叶子的老树,一两只呆立枯桠上的喜鹊,还有从玻璃镜前一晃而过苍茫的脸。平原如破旧的毛毯,颜色已枯黄,颇有耐心地一直向北延伸,尽头才是东林所要寻找的山地。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窗外飘起了雪。一直到暮色沉了,雪也没止。车内灯亮了,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黄昏后的倦意,余晖末路,连悲壮都是有气无力的。东林将脸凑到窗前,他在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眼睛,他喜欢这样静静凝视自己双眼,有种亲近的感觉,仿佛在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知己。

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有个女人在吸烟,纤细的手指夹着纤细的烟,嘴唇鲜红得近乎悲怆,是孤独的底色。她从对面望过来,目光里没有任何内容。

东林别过脸,继续去寻找镜子里的眼睛,他开始怜惜眼睛背后的这个人,他在寻找什么呢?看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东林又把头转回,车厢连接处已经空空荡荡,女人不见了。

东林叼着一根烟,走到女人站过的地方,空气里还遗留着一丝淡淡香水味,那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气息或者只是香水的味道。东林将烟点着,靠在车厢上,身子轻轻摇晃,隔着铁板,脚下一米以下的地方,车轮水一样流过铁轨。

车,在天亮前到达东林要去的那一站。下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车厢上已经没有几个人,那些昏昏沉沉的脸都消失在空气中,寂静的座位使东林忽然有些伤感。每到一站都有人上下车,便如每天都有人生死。人间若是一列火车,当我下车的时候,谁会留意呢?

吴北辰的小酒馆在镇子西面第三条街,店内只有一道菜,就是酱牛肉。酒用碗喝,是泡着人参鹿茸与五味子的高粱酒。吴北辰似乎并不在乎生意是否兴隆,酒馆开得清淡而又不失趣味。整日里,吴北辰都穿着一件黑棉袄,双手缩在袖管里,眯着眼睛看过往的路人。

这天,东林来到小酒馆,吴北辰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一个皮包里面装着食物,有五十斤通红通红的五香酱牛肉,三十张粉白粉白的发面饼,二十个红皮煮鸡蛋。还有一包装备,里面装着攀岩带,冰爪,冰镐还有冰锥。双管猎枪横在柜台上,东林打开琴盒装进去,也不多说话,转身就走。

吴北辰冲着东林背影说,不喝碗酒暖暖身子吗?东林说,要是喝醉就赶不上车了,等我回来咱们再喝。吴北辰噤着鼻子笑笑,大概是回想起两个人一起喝酒时的情景。

起风了,藏蓝色的布幌随风飘动,吴北辰笑吟吟地看着东林走远。他记得有次喝多,问东林想起媳妇是什么感觉。东林软着舌头说,好像心窝里睡了只小白鸽。吴胖子没有媳妇,他心里是空的,所以体会不到一只小鸽子睡在心里面的感觉。

东林恰好赶上去“七松镇”的头班车。“七松镇”因“七松岭”而得名,传说里“七松岭”有七棵奇异的松树,是不知名的仙人所栽,散布在整个山岭里。每一棵松树都很有特点,顶上的叶子全是白色,老远一瞅,如同顶着满头白发的老者,因此又唤“白头松”。山中只有七棵这样的松树,这七棵树是按照天上北斗七星的布局分布的,而其中一棵生在一座高高的山顶,现在东林便准备找到那座山峰,然后登上去。

见到东林这身打扮,车上的人们就知道他要去哪,因为已经有许多人去登上那座山峰,不过结果都没有成功。人们带着近乎嘲弄的目光看着东林,然而谁也没有挺身而出,提醒东林他正在做一件徒劳的事。

车上,东林给碧桃又打了个电话,询问画找没找到。碧桃说,翻遍了整个家也没找到。东林告诉碧桃,找到那张画后发个短信过来,不过他马上就进山了,山里手机没信号,要等出来才能看见。

三个小时后,东林在一个山口下了车,那是通往七松岭的必经之路,路口上有棵树,是七棵松树中的第一棵,树梢果然是苍白的,如落了一层薄雪。东林下车后,车上的人都隔着玻璃窗望向他,目光一致是淡薄的讥讽,他们不相信这个人能找到那座山峰。东林扬了扬手中的琴盒,与陌生的人们告别,然后沿着一条小路走去。

厚厚的积雪几乎把小路藏起来,很久没人走,雪净得不染微尘。越往前走,东林的脚步声越响,他觉得现在这个世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如果空中飘点雪花就好了,想着想着果然下起了雪。

每次独自走在雪天里,东林都要回想起跟碧桃初识不久那天的情景。也是满天的雪,东林驮着碧桃去上班,交通警察见了,秉公执法地拦在前面,不容分说就拔了自行车的气门丝。于是,东林只好垂头丧气地推着车子,碧桃走在前面,偷偷地笑。东林瞥见碧桃头上落满了雪花,伸手去掸,碧桃转过脸,眼里也含着笑,雪在东林的指间融化。忽然,他说,你等一下。

东林转身把车子支上,一把将碧桃搂到怀中,吻向那唇。碧桃的嘴唇有点凉,但像雪糕一样甜。她闭着眼睛,微微仰起脸,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等睁开眼,雪就化了,一滴细小的水珠,像泪,闪动着清亮的光。那是东林与碧桃第一次接吻,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引来许多人的不满,他们不会理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爱情。

那天以前,东林喜欢雨天,站在屋檐下静静观望对面屋脊上清亮的光,或者撑一把伞走在湿润的风里,片刻的安宁,微妙的感觉。那天以后,东林更喜欢下雪。

時光流逝,往日的章章节节已失去本来的颜色,如一桢旧照片,只剩下底版。东林知道自己很像一个躲在记忆暗室里的人,他喜欢通过回忆来留住流失的时光。尽管愈是美好的往事,越容易使人伤感,可也不是没有甜蜜的感觉,如丝丝缕缕流过岩缝间的溪水,隐秘的欢畅。

时间到底是谁的手?不停雕刻着每一张世人的脸。碧桃总是坐在梳妆镜前,观察岁月雕琢的痕迹,皱一下鼻子或微微咧一下嘴角,扮个笑相,查看皱纹的数目。

又多了一条皱纹,我是不是老了?碧桃感叹着,目光不肯从镜中移开。

东林走过来,将手搭在碧桃的肩上,隔着又滑又软的真丝睡衣,他能感觉到妻子熟悉的温度在掌心扩散。是的,你比昨天老了一点,但却比明天年轻,我们有许许多多个明天。东林在安慰妻子的时候,心底却抽出一丝隐约的感伤,仿佛在祭奠一个已逝的亲人,其实那个亲人就是昨天的自己与碧桃。

碧桃将目光向上移去,望着镜中的东林。

碧桃问东林,你还爱我吗?

东林的回答当然是她早已料到的,可碧桃还要接着往下问,你爱我有多深?

碧桃的目光牢牢拴住东林,观察他说话时候脸上的表情。尽管她已预料到东林将会如每次一样,故作幽默地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东林爱你心,或者毫不负责地说,也就一米多深,然后满不在乎地打着哈欠走开。

东林从来不把口头上的爱当回事,他认为爱是一种只可意会的东西,说出口就庸俗了。东林的道理,碧桃并非一点不认同,但对于东林摆出的姿态,她有不祥的预感,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于是万分不悦地说,这么说,你对我们的明天没信心了。是不是我们的爱情里没有防腐剂呢?东林忙把妻子搂到怀里,我可不是那意思,我只是讨厌把爱情放在嘴上,你看我现在把你搂在怀里才是最真实的。别忘记那幅画,咱们的明天比蜜甜。

碧桃小鸟一样使劲往东林身上靠,她是个女人,女人都喜欢被人疼,被人怜,被人搂在怀里,轻声喊着她的名字,说一些甜蜜的话,哪怕是谎言都无所谓,有些谎言就像良性肿瘤,隐藏好了可以一辈子不发生癌变,那么在某种意义上讲它就不是肿瘤。可东林总是拒绝说甜言蜜语,他所向往的只是碧桃随手画的一幅画里虚无缥缈的明天。对东林的固执,碧桃无可奈何。再说,东林像现在这样搂着自己的时候也不多。碧桃觉得东林既然是爱自己的,为什么还经常背着行囊,东奔西走地去爬那些死气沉沉的山。

碧桃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想着远在他乡的东林,心里面就升起了丝丝缕缕的不满。她开始迷惑,真正的爱情是这个样子吗?他问东林,你到底在寻找什么?东林的回答更让人气愤,他说要寻找一种寂静。

你是嫌我闹吗?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吗?碧桃觉得委屈,她有足够的理由伤心,甚至垂泪。

东林笑嘻嘻地拿手去替碧桃擦泪,碧桃一拧身躲开,她决定生东林的气,不再搭理他,尽管碧桃心里清楚,东林并没有烦她。东林也清楚,碧桃没有真的生气,过一会儿就能好。

其实东林是想告诉碧桃,他一个人走在山里时候,比把碧桃搂在怀里想得她更多一些,或者说,相距越远他觉得越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是个不该出口的秘密,就像爱情,永远都是种只可意会的感觉。

天亮后,东林背着行囊上路。走过尘土飞扬的路,翻过群山峻岭坚硬的脊梁,站在绝顶峰颠上,回过头去,那一眼望尽之处不就是炊烟飘绕的家乡吗?然后再满面尘土地赶回去,走过那条青石铺砌的街道,望见那个温暖的门牌号,渴盼的心情如同去登另一座高峰。碧桃不是坐在流动着时光的梳妆镜前,就是背着身子在厨房里做水果沙拉。这天夜里餐桌上将要摆两副碗筷,还有一壶温酒。灯光涂了一脸的温柔,看到惦念已久的人,彼此心里都踏实了。这就是东林满意的生活。他如同一匹奔跑在远方与家乡之间的雄马,昂着头,扬起火似的鬃毛,不停地奔跑。或许,有一天,他能明白过来,自己所寻找的寂静,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汹涌的声音。

雪,下得断断续续,不见阳光。东林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并不觉得如何冷。起初,山势不算太陡,他先后见到了三棵传说里的松树,它们都如沧桑的长者,顶了一头雪白的发。东林感叹这奇异的树,觉得它们都具有神奇的生命。虔诚地跪下去,拜了几拜,希望它们能保佑自己,寻到那棵立于绝顶上的第七棵松。渐渐地,路没了,雪也厚了许多,深的地方几乎漫过膝盖。隐隐,雪下有流水淙淙声,想必有一条小溪被雪覆盖。

东林寻了一根树枝,试探着往前走。看来,这里很少有人来过。饿的时候,东林便跳上秃了叶子的枝桠上,从包里掏出食物吃起来。吴北辰手艺真不错,牛肉不咸不淡。东林用刀把牛肉切成长条,送入口中。鸡蛋剥开后,里面还结着冰碴,这时才感觉到有些冷。吃完,继续走下去,渴了,抓把雪塞进口里,贯体的凉。太阳还没有从布幔般的云层后闪出来,风吹着浮雪,失魂落魄地打着旋,游魂似地飘走。雪地里偶尔也能见到一串浅浅的足迹,那是兽道,从大小和深浅上,估摸也就是兔子一类的小动物。东林并不相信山里会有什么猛兽,直到他看见那只豹子。

一开始,东林还以为看花眼,认为那是一丛落满了雪的小树。随后,他就被迎面而来的目光震得一颤。豹子的目光并不凶猛,但清冷。它通体雪白,如一件晶莹的白瓷器,趴伏在三十米之外的雪地上,周围没有任何痕迹,说明它趴在那里已经很久没动了。雪地也一样的白,白得如不染微尘的宣纸,那豹凝滞不动,就如雕塑得栩栩如生的鎮纸。事实上,他确实是生的,眼中流动着不容置疑的生命。

对于眼前突然出现的豹子,东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觉得太荒谬,在这个深冷的山谷里,即便一只兔子也很少见,那么这头豹子又从何而来?山里没有多少活物可供他猎取,少得可怜的食物,将会使它被饿死。但东林在豹子的眼中感受到的并非饥饿,而是孤独。那是他在镜子里凝视到自己眼中所有的神情,虽然这神情使东林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可他依然还是被惊出了一身汗,随后,汗化成冷气,顺着脖领子冒了出去。

东林与豹子足足对视了两分钟,雪还在悄无声息地下,最后东林想到了那只收藏在琴盒里的双管猎枪,他抖着手将琴盒摘下。啪,琴盒打开,那声音异常响亮,吓得东林哆嗦一下。

竖起的琴盖遮住了豹子的视线,它可能想象不到此时摸索在东林指间的是一支杀气冲天的猎枪。东林垂下目光,豹子就短暂地消失了,此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个冷冰冰的救世主,装满了火药,呆会儿,砰地一声,就能使整个山谷发出回音不绝的震荡声,其间还夹杂着一头豹子负痛的悲嚎。突然,一个奇怪的念头来了,东林觉得那头豹子并不想伤害自己。

东林抬起头,恰好在豹子的背后不远处看到了第五棵白头松,于是他更加相信豹子对自己并无恶意。就算要开枪,也应该等它扑向自己的时候,现在那豹子静静地卧在雪地里,目光淡然。东林关了琴盒,重新背在肩上。从另外一个包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牛肉,扔到他和豹子之间的空地上。豹子扫了一眼,慢悠悠站起来,缓步走过来,他的动作舒缓而傲慢,吃起来也很文雅,并不狼吞虎咽。东林不由哑然失笑,看来这家伙死要面子,谁能相信它现在不是饥肠辘辘?

不等豹子吃完,东林就小心翼翼地上了路。贴着豹子走过去时,东林的心跳声甚至超过了脚步声。余光紧紧盯向豹子,一只手按住琴盒,谁敢确信豹子会不会突然扑过来?豹子并没有瞅一眼东林,它慢条斯理品味着牛肉滋味,或许在心里默默感激着陌生客人大度的馈赠。

东林走远了,悬起的心才放下,刷、刷、刷,又快走了几步,一回头,他呆住了,豹子正不紧不慢从后面跟过来,幸好豹子懒洋洋的样子使东林不至于太紧张。东林琢磨着,大概豹子吃完东西,打算散一会儿步,消化消化食。可很快这一乐观的判断就被取消了,因为豹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这是件很有趣的事,但东林却始终乐不出来,谁也不会心平气和任凭自己身后跟着一头凶猛的食肉动物,何况它还饥肠辘辘,巴掌大的牛肉,对一头豹子来说,充其量也就是垫个底。

东林好几次想摘下枪,一发子弹过去,让那豹子永远停步。但不知为何,他老想着一件精美的瓷器在眼前粉碎时的情景,于是一次次放弃了这念头。也许它是一头世上最温和的豹子,也许它孤身寂寞,不舍得把自己处死。东林努力让自己相信,那头豹子不会突然从身后扑来伤害自己。

就这样,一人一豹慢悠悠行走在白雪皑皑的七松岭上。那棵寂寞于峰顶的第七棵老松,大概已经在焦急地等待东林把碧桃的名字刻在他苍老的脊背上。其实,东林并不想把名字写在树干上,他打算选一块千年的石壁,落满了雪的石壁。东林相信自己能把这两个字写的很漂亮。可现在计划打乱了,由于一头豹子的出现,使东林乱了方寸,他不知不觉就走错了路。在准备登山之前,东林做好了一切准备,他把地形掌握得了如指掌,因过于自信,他拒绝带一张地图进山,可现在他忽然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黄昏后,那一直藏在云层后的太阳落了下去,尽管它在的时候也没尽心尽力普照人间,可离开后,还是让山中的气温陡地降了许多。东林找了块避风的地方,将帐篷搭了起来,拣些干树枝,生了火,火苗随着风向忽左忽右地窜动。东林裹紧毛毯,吃了块牛肉和两个鸡蛋,没忘安慰一下那位寂寞的旅伴,将两块牛肉扔到豹子脚下,犹疑了一下,又扔过去一个鸡蛋。

豹子站在离东林十米左右的雪地上,神色安详,看见嗟来的牛肉与鸡蛋,也没表现出过多的欣喜,不慌不忙垂下头,慢条斯理地将牛肉吃了。然后,豹子默默地端详着那个鸡蛋。鸡蛋大部分陷在雪里,露在外面的部分,有点像尼姑的脑袋。东林不知道自己为何想到了尼姑的脑袋。

峨眉山有猴子和尼姑,几个月前东林与朋友闲谈时这样说。当时为何引起关于峨眉山的话题,东林忘记了。那天,他们在一家韩国料理喝酒,时间是下午,阳光充沛,大厅上还有其他几桌客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地沉浸在各自兴奋中。除了几桌人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服务生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窗外街上汽车鸣笛声,路对面音像店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还不断响起瓶盖被打开时气呼呼的声音。现在,东林远离了那热闹的地方,是他自己的选择。

豹子最后还是把鸡蛋吃了,即便离得有十几米远,东林还是听见蛋皮被咬碎的声音,山里实在太静。豹子吃完鸡蛋,抬头瞄了东林一眼,东林理解为那是在询问,还有没有吃的了,这点东西对一只豹子来说,的确是微不足道。东林朝豹子很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像孔乙己面对几个讨要茴香豆的孩子时一样,只差没说多乎哉,不多也。

豹子大概明白过来,不再理睬东林,席地而卧,脑袋埋在两个前爪间,准备大睡一场。不知道它的梦里是否依然还是这落满了雪的群山,东林只希望自己能被邀请到它的梦里,释疑一下目前迷惑的心境。不过,东林还是不敢入睡,对一只伏在榻前的豹子,怎能掉以轻心,万一豹子半夜醒来,把自己当成夜宵,明天早晨剩下的恐怕只有空荡荡的帐篷和一地烧残的篝火。

仰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寻找那七颗北斗星,或许依照天上的布局,他能找到第六棵白头松,那样就能辨清方向,寻到他要找的孤峰。可惜他根本没找到北斗星,满天的星把他眼睛都看花了。古书上说,一个人对应着一颗星,他死了,星也熄了。可一个人出生呢?是不是随着天上也亮起一颗星。这世人反复地生生灭灭,永远都有那么一群人存在,似乎也就不缺少星光的照耀,尽管那是远在天边的篝火。东林胡乱地想着,虽然不想合上眼睛,可还是不知不觉在满天的星光下睡着了。

天亮以后,他幸运地发现自己还活着。雪停了,天放晴,碧空如一块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东林的心情也格外好,他看了一眼已经醒来的豹子,心想,今天一定能找到去往那座山峰的路。可到了下午,他就不这样乐观了,天又阴沉下來,雪花凌乱飞舞,更为糟糕的是现在东林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豹子还是不动声色跟在东林身后,温顺得如一头逆来顺受的老黄牛。装食物的包越来越轻,东林的心却越来越沉重,他开始有些烦躁。有一次,他怒气冲冲地取出猎枪,瞄准豹子,他要干掉它。可是就在他准备勾扳机的时候,他看到了第六棵白头松,于是兴奋地跳起来,将枪放回原处。按照记忆理清了思路,他以为得救了,但不久又迷失了方向,这回他不再归罪于那只豹子,可能假使没有豹子的干扰,他也会迷失在这迷宫一样的深山中。

五天后,食物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块牛肉。东林将牛肉摊在掌心上,他忽然来了兴趣,去想象一头与这肉有关的牛,不会太久之前,那头牛还慢悠悠走在绿油油的田野上,它的鼻孔还有白气呼出,它的眼睛能看清几米以外的地方,它的叫声嘹亮而沉实,而现在它剩下的只有巴掌这么大。东林笑了笑,他不知为何发笑。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座笔直的山峰,山上也许没有那棵白了头发的松树,但他明白这是自己面前最后的山。

东林倚在山脚下,吸了根烟。三天前,他的烟就只剩下最后一根,这根烟一直留到最后的时刻。东林背靠着冰冷的山壁,想起了遥远的家和他最爱的人,他觉得自己做了件很荒唐的事,为什么不肯与最爱的人在最近的距离里厮守,而制造这样一种刻意的思念。此时碧桃在做什么?忽然间东林醒悟过来,他所做的事对碧桃来说或许也是一种伤害,但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他迷失在一个自己亲手所建的山谷里。

东林看了看那头豹子,笑了笑,一扬手,将牛肉扔过去,口中说道:“你和我一样,到最后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东林攀上了那山,山没有名字。冰爪嵌入石缝,冰镐敲碎的石屑纷纷而落,如石匠雕塑一件永世流传的工艺品,或者一座山本来就是一座雕像,只因它太高大,我们才没察觉到。

山下的豹子还在,只是越来越小,最后模糊成一个黑点,就像刚才摊在东林掌心上的牛肉那么大。东林淡淡一笑,心中却略痛,仿佛一阵风吹过,穿过心,隐秘的河流在欢畅地流淌,却是悲伤的调子。

多年以前,东林还是孩子时候,他的家乡有一片绿色的草地。每到夏天,草地上就盛开一种叫烟火的花,烟火花是东林最早喜欢的花。它的花蕊中间是几根如火柴头一样的瓣,微红,散发着东林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香气。那时候东林就想,以后一定找到个发丝上飘着如此芳香的女孩,去爱她,如同爱开满烟火花的草地。是的,现在,东林再次想起了碧桃,他将永远不会再看见碧桃,尽管她是他生命中唯一开放过的烟火花。

再也不会见到碧桃。

东林劝告自己,不要过于悲伤,即便从这个山峰下去,也会被饿死。迷失总是死亡的先兆,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高度来静静死掉。如果不能永远,那么千年与一日有何区别?

空中,一只鹰盘旋,几乎是静止。东林觉得此时自己也是静止的,风呼啸着从脸旁吹过,东林的笑容被风吹走,他看见那笑容如一朵寂静的烟火花,漂浮在空中。

半个月后,吴北辰如往常一样站在随风飘动的蓝色幌子下。忽然间,他想起一件事,神色慌张地往屋里跑,在卧室的抽屉里他果然寻到了那些子弹,一屁股坐下去,口中说道,我忘了给东林的猎枪装子弹了。

吴北辰呆了半晌才醒过神来,他赶紧召集一些镇上的人,前往七松岭。花了很多天的时间,他们才找到了悬在山壁上的东林。奇怪的是,山脚下,还有一头死去的豹子,它的头枕着一个琴盒,盒内是一支没装子弹的猎枪。

东林死了,如他在途中遇见的人们所预料一样,最终也没有登上那座山。七松岭,到底有几棵松树,它们是否对应天上的北斗,越来越让人怀疑它只是个传闻,毕竟谁也没有亲眼见过那第七棵松树。每年秋风起的时候,偶尔会随着风飘落一两个松子,发现的人将它拣起,仰颈向上望望,想想那棵山顶上的松树,就这么简单,或许也能想起来有个叫东林的人曾经在山壁上冻死,他把自己双手捆在冰锥上,目光所望之处是片寂静的天空,那里曾经盘旋过一只悲壮的鹰。

仿佛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那天,众人把东林的尸体运出了山,山外气候暖些,冻成冰的东林开始融化。有人判断,他脸上融化的不是水,而是眼泪,却谁也不知道那泪全是为了思念一个叫碧桃的女人。

后来,有人将东林的手机充上电,开机之后,手机微微一颤,收到一则数天前发来的短信:《咱们明天比蜜甜》已经找到,你什么时候回来?署名,碧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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