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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练习

2019-03-22郭爽

长江文艺·好小说 2019年3期

郭爽

“有人死在小区门口了。”小王放大手机图片,天黑尽了,一摊深褐色的血触目惊心。“完了,要加班了。”韩一舒拿起自己手机检查。果然,有显示为报社总机的未接来电。

這一天的白天,起了春风。到夜里,还未散去的风打着漩涡刮扯窗户。哐——哐——哐。小区业主群里炸了锅,死者是三期业主。老婆出来认了尸。“有个儿子在读小学,还有个小的在读学前班。这男的是开出租车的。老婆没工作。”小王断断续续说着。直到快十二点,小王和一舒关灯睡觉,报社也没再给韩一舒打过电话。夜就这么覆盖了一切。

第二天一早,韩一舒回到报社,照例取一份当天报纸翻看。本地新闻栏里有豆腐干大小的一则报道。“中年男子离奇死在路中”,“记者从死者家属处了解到,死者于当天下午三时许将车辆交给自己的对班驾驶员。按平时的习惯,他在交班完成后应该回到家中……有关部门初步认定,死因是交通事故死亡。”

稿件署名是冯松,新闻部的老记者。韩一舒合上报纸。油墨染黑了手指,她抽张面巾纸,细细擦。

“人齐了?有几个事我讲一下。”主任李如林清了清嗓子,但不知为何,他又顿了顿,放慢语调,“上个星期开了编委扩大会议,我跟大家传达一下会议精神。主要是薪酬优化、制度改革。工资这一块之外,从现在起,大家拉合作回来,报社就会算入个人绩效,跟业务员一样可以提成,鼓励、奖励大家的劳动和付出。”

话不长,但字字都有信息量。总结起来无非一个“钱”字。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在李如林这里,则幻化为书法大师的境界,随意挥毫就可点洒出几十种样态结构。

没人接话,李如林只好点名,“一舒啊,你跑线时间最长、资历最深,你带个头,启发启发大家,线上有哪些资源可以转化的?”

上个星期,韩一舒就从办公室的小姚手上看到了报社稿费调整的文件,版面编辑费从两百跌至一百二,记者稿费从千字三百跌至一百五,这还是“A+”级别的评分标准。一夜回到解放前。也从其他部门同事嘴里汇集了上周中层会议的信息,简而言之就是,降薪、拉活儿、采编参与广告及经营。

她淡淡说:“今年票房不行,院线也越来越抠。嘴上说欢迎合作,一听要钱就直接说没钱。”话说一半又留几分余地,“大家钱包都捂得紧,最多在娃娃身上花点钱,我想想这方面有没有项目。”

李如林领导的这个部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报社结构里算中等偏下。除了他自己,还有个副主任钱笑媚,编辑三个,记者四个,负责的内容涵盖文体娱。在报社内部,文体娱排在时政、民生、经济之后,是宴席上主菜之前给人磨牙的瓜子花生,吃不坏肚子也管不了饱,但也被赦免了出头、踩线的风险。在报社外部,比不得北上广的大报,实力与财力都雄厚,这小城市一年下来就几次数得出的名人大驾光临,记者多半时间就坐在电脑前等通稿、做策划,也减少了很多开支和烦恼。

一周一会是惯例,评报则是轮值。每周一人,负责点评过去一周同城其他两家都市类报纸以及自家报纸的表现,谁做了独家新闻,谁出了好点子的策划。这些,都属新闻行业内部的业务竞争,也是记者编辑及主任、每一个吃这碗饭的人每日的必修课。讨论业务的好处是,让工作重心及评价标准,都聚焦于“质量”上,用更通俗的话来说,“活儿干得好不好,干得漂不漂亮”。带点手工匠人的传统,一钉一铆,敲出来是圆是扁,一目了然。

至于去发布会现场签到领“车马费”,用一位老记者的话来说是,“市场经济杠杆调节,补贴给记者的劳务”。只要不是封口费或广告置换,报社也默许了记者将这一百两百收入囊中。就像官员收了“亲朋好友”送的字画、土特产,概不能跟收受现金等罪同罚。

李如林自己做过多年记者,对这套法则心领神会。为了维持部门内部生态平衡,全部门的工资预算这块蛋糕切得有大有小,大的给编辑,小的给记者,蹲在家里没有灰色收入的编辑们也就跟记者相安无事。

听韩一舒说完,李如林点点头:“一舒的思路对头。我们一是要整理资源,二也要结合市场,才能找到切入点。”

“记者倒是可以从线上转化资源,我们编辑蹲在报社做版,哪有什么资源?报社要这样搞也可以,那编辑出去跑线,记者回来做版。”副主任钱笑媚摆明了不满意。

李如林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记者编辑换岗也不是没有先例,但编辑每天两个版是固定的,记者每天上几条稿就没定数,熬夜赶稿这些就更不用说了。大家要是怕付出劳动没有回报,那我先来立个军令状,先带头拉个项目回来。提成大家平分。”

“李主任,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都带头了,我们肯定支持的呀。”钱笑媚的声音都掩不住笑意。

几张嘴开开合合,说些畅想、展望,并没有什么落到实处。李如林既立了军令状,那总要身先士卒、杀敌一千,后续部队才能见机行事。毕竟,真打起仗来,流弹也会夺人性命。

散了会,方倩倩拉着韩一舒说悄悄话:“以前拉活动怕掉价,现在不怕掉价啦?”

突然一阵喧哗,办公室的人推着几箱饮料分发。“又置换什么,方倩倩?过期没有?”有人在笑闹。

韩一舒指指饮料:“这又是哪里换回来的?”

“祥鹏给的福利,但也是最后一次了。”方倩倩拧开饮料喝了一口,“有钱冠名球队,还这么抠,给些快过期的烂饮料。”

冯松路过,跟方倩倩打趣道:“头牌,下一步是要领导我们创收了?”

“你们新闻部创什么收!”方倩倩笑骂。

“你不创,我不创,年终奖怕是没指望!”冯松逗她,扭头看见韩一舒,又说:“本来想找你,后来领导说写条小稿算了。”

“我看未接来电是总机号码,打不回来。”

“没事,案都结了。”冯松说着说着就走远了。

方倩倩清点余下的饮料数目,低声说:“前两年年会还抽iPad,然后就只能抽豆浆机了,去年呢?干脆在微信群里面抢红包了。”

“所以冯大记者说得对。你不创,我不创,年终奖怕是没指望。”韩一舒答。

“写稿子我已经要累死了。”方倩倩哼哼。

“就是,现在还要去人家口袋里掏钱,我看是——难。”韓一舒把分到的饮料摆整齐。

这“难”字一出口,就像氢气球挣脱了孩子的手,直冲着往天空最深处去。一舒的视线被这逃逸的“难”字带着,跃出玻璃,落在报社大楼正对着的广告牌上。

广告牌立在一栋九层高的旧楼上,原是报社老办公楼,后来“灵活经营”分租出去。“灵活经营”连屋顶也不放过,砸钱弄了块大屏幕,算作经营创新的功绩之一,美其名曰“跳出报纸版面积极创收”。这种刮地皮的收割方式倒不是新鲜事。在报纸上登广告,预算高、出手大方的金主买全彩、黑白、软文,也有廉价的分类广告任君选择,最次最次,还有夹在两个版面间的中缝广告。旧办公楼楼顶的大屏幕,大概就是中缝广告的升级版。此时逼近正午,却因是个雨天而阴沉一片。大屏幕上金的红的字体和色彩在灰蒙蒙的城市布景里烁动,照亮了平常波及不了的角落。一舒手背上浮了层光,水影一般摇晃震荡。据说这块大屏幕,每年可以养活三五个业务员。

方倩倩早已坐回到自己的卡位里,头顶的日光灯散射出发青的白光,映在她刚塑形的明星同款鼻梁上,脸上的脂粉给吃去了殷红,徒留一片白。韩一舒手心朝上,五指蜷拢,从大屏幕上打出的“会赚钱的房子,不愁租的公寓”里抓住来自“钱”字的那团红光。手心有点烫。

韩一舒走去办公室,拎两瓶福利饮料给小姚。小姚是韩一舒同校同专业的师妹,前年进的报社。当时,这个二流理工大学新闻系的毕业生,已经排不上记者岗,只能到办公室打杂。但小姚人朴素、勤快,见了韩一舒就喊“师姐”,师姐对她也就多加关照。

小姚的电脑显示器上,是“为记者点赞”市民网络投票表格。韩一舒在投票名单里,排名第七,不前不后,“公共新闻记者韩一舒”。

“文体娱只有一个名额。”小姚指指方倩倩名字,前缀是“文体娱记者”。

“人本来也不多了。”韩一舒说,看小姚把表格拉到最下,全社列入投票的不过19人,其中还包含了评论员、图片编辑、微信编辑这样不能算作记者的员工。

三年来,人走了大半,男同事要么去北京找机会,要么在本地改了行赚大钱,总之,得想办法养家糊口。除了李如林,部门其余八个人都是女的,报社倒有成为妇女互助会的趋势。小城市一切都滞后、缓慢,行业动向也慢人一拍,等大城市的记者们纷纷转型成了自媒体达人,月入几十上百万,报社才号令要搞新媒体。什么都来不及了,只有女同事们大起来的肚子,算是跟上了政策和时令。什么都抢不过人,生孩子总算没有落后。

小姚关闭“为记者点赞”表格,接收同事传过来的产假申请表。女员工孕期不能被辞退,算是道挡箭牌。韩一舒最焦虑的时候,小王也跟她商量过,“要不,我们再要一个?”两个人对着睡着了的毛毛,不说话。韩一舒不理他。

最开始,大家都还在开玩笑。某三线城市,早报和晚报合并,同行们还能讲段子一样说,“好办,改名为午报就行了”。接着,京城一家报纸突然宣告停刊,报社上下几百号人等待“分流再上岗”。报社多半隶属某新闻传媒集团,集团这么大,岗位多的是,印刷厂啊、办公室啊、校对室啊,就问你去不去。不去?起诉?违反劳动法?这可是给你们安排了岗位的啊,多少人排着队还上不了呢。

到了这种程度,也无所谓脸面了。脸皮彻底撕破的,扬言要跟报社打官司,“拿回赔偿”。也有精明算计的,洋洋洒洒写一篇《良知不再的时代,一个老记者的破釜沉舟》,在朋友圈热烈传播,猛踩老东家和同行们几脚,收割掌声和名声,兑换作上岸的道德资本。

“对了师姐,你的记者证还没交,要年检了。”小姚捡起桌面上一本记者证,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只几十本记者证。

“其他人都交了?”韩一舒问。

“总共59个,差不多。”小姚说,“去年有89个呢。”

小姚抬头说话时,一舒发现她抹了珊瑚色口红。最近,口红广告确实铺天盖地,像在暗合口红经济的原则:什么都不景气时,口红却琳琅多姿;囊中羞涩时,女人只买得起一支口红撑场面。

时运不可测。以前,韩一舒还能给小姚电影票之类的东西做顺水人情,现在呢,想“刷脸”给亲朋好友弄张免费电影票,基本是刷不动了。连自己去看电影,也得乖乖掏钱买票。蜘蛛侠的人生箴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到了韩一舒身上此时已颠倒过来,变成“能力越小,权利越小”了。

吃晚饭时,韩一舒忍不住跟小王发牢骚。小王脾气好,听一舒说了一大堆也不吭声,但这不吭声反而让一舒不满意了,“你就不关心我的死活?”“这哪里是死活的事?报纸没人看了,很正常嘛。你看爸爸都只看手机了。”老韩居然还跟着点点头。韩一舒更气了:“你一天到晚对着电脑敲敲敲,敲出什么了?”小王笑了:“老婆,编程是伟大的事业,可以促进家庭和谐。”韩一舒翻白眼。小王说:“只要有Bug,就是我的错。这是一定的,对不对?”

韩一舒笑。小王也笑。好日子,坏日子,丈夫的幽默感总保持在场,让茶米油盐间的琐碎烦扰,都可以一笑了之。这段婚姻也因此算得是好的婚姻。自然,小王劝慰妻子,报社的事,不必太上心,朽船还有三千钉。

哄毛毛睡了后,韩一舒去阳台上晾衣服。阳台是内阳台,楼盘用港式户型,80平米做出三房一厅,客厅推出去一米、加装玻璃窗算作阳台。不仅户型是港式,层高也只有两米四,加上两梯八户,一栋楼三十六层,十几二十栋楼串联在一个大平台上,倒真像极了香港的公屋。本市市民形容得更直观,说是“鸽子笼”。而楼盘虽在市区中心地段,但因是棚户区改造,改建后容积率又高到令人发指,住20层大白天也只能开灯照明,所以,市民们又给它作了更全面的总结,“亚洲最大贫民窟”。

如果净是这般烂污,楼盘也住不进三十万人。开发商出奇招,在楼盘地势最低处挖出个人工湖,环湖设大草坪、咖啡馆、市民文化艺术中心、双子塔。入夜,霓虹映水,五光十色迷人眼,初来乍到的人都恍惚以为这里有香港或者深圳等大都市的气势。而那座倚山势而建的文化艺术中心,通体雪白,则像转世投胎却不慎堕入风尘的布达拉宫。

一舒关了阳台灯。屋子里面一黑,对面楼就看得一清二楚了。三期在斜对面,亮着灯的人家里,哪一扇窗户是那的士司机的家呢?两个娃娃怕是都要披麻戴孝,给爸爸守夜。家里有没有人在,都要留一盏灯。

李如林四面出击。他服务了十八年的这家报社,在全国没什么影响力,但放在本市,还是有些积累出来的感情和声望。老关系是不缺,但要从老关系里榨油一样榨出钱来,并不是对待编辑记者“胡萝卜加大棒”那套就可以的。李如林耳边也吹进些风,其他部门的主任摩拳擦掌,一边“拉客”一边等着看他李如林的笑话,自己若不赶紧摸上几个“炸”抓在手里,怕是很快就要“归一”了。

以往油水最多的电视台节目买手,现在也叫苦连天,“视频网站和电视盒子把我們搞惨了”,但还是允诺,年度预算再怎么都要把“我们什么关系,你放心”的老李预算进去。过了两天李如林再问,老朋友说,“下半年,下半年一定”。下半年?李如林咬牙切齿,下半年这些频道还在不在都不晓得了!电视台的日子也不比报社好过。

小城市滞缓落后,但也有其他机会。比如,一线二线城市咀嚼过的、蔗渣般的玩法,挪到本市,也还可废物利用、改头换面。《爸爸去哪儿》火了后,本市的教育机构也迎风而上,推出“跟爸爸去农家乐打糍粑”这样教育加文旅的新产品。一家三口单价不过两三百块,赶上了热点又严控了成本,闷声发大财。李如林请策划了“打糍粑”的孙总吃饭喝酒,喝高兴了,就谈起“合作”。孙总一口一个包票,老李,我们这么多年关系,我不帮你,哪个帮你?只是我们没必要在报纸上打广告做软文啊。你实在困难,这两万块钱拿走,算哥我友情赞助。

似乎一夜之间,世道就回到了跟日本鬼子打仗时的光景,连“一代宗师”叶问也只能靠卖力气换口粮。而李如林这报社创刊时的“九大元老”之一,一直以来拿得出手的写稿、编版、策划、活动,统统都变成了花拳绣腿。放进大世界里,如何也敌不过一颗真正的子弹。

眼看到了星期四,李如林还是没有谈妥一笔“合作”。回报社上班,隔着玻璃看坐在对面的钱笑媚,矮墩墩的身子上裹一条大花裙子,虽然颜色、剪裁、款式都只达到了凸出她缺点的作用,但李如林知道,这裙子跟钱笑媚的其他物件一样,一定价值不菲。钱笑媚似没发现李如林的目光,起身跟另一编辑说,“今天没啥好题目,只是些背篼新闻。”武汉的“板车”,重庆的“棒棒”,本市的“背篼”,都是城市街头穿梭的苦力。钱笑媚嘴不停,评点着外来人口如何扰乱市容,李如林却突然想起了一个外地人。

清醒的陈三望,跟醉后的陈三望,简直不是一个人。上次见到陈三望,也是李如林第一次见到陈三望,是在副总编孟宜勤组织的“娱乐活动”上。李如林在卡拉OK包厢外面等,一个中等身材中等相貌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介似孟总包厢么?”男人讲普通话,但东北口音很重。李如林看他钻进包厢,算是明白了孟宜勤为啥说“叫四个,四个”,刚才明明只有三个男人在那一边灌酒一边吼“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四个小姐袅袅婷婷来了后,李如林和妈咪把姑娘们带进去,安置好、暖好场,就退了出来。老规矩,李如林在包厢门口候着,谁真要“办事”了再安排开房。那一次,李如林只记住了陈三望的姓,“陈总,深圳来的,大老板”,其他东西,灯光太暗了,沆瀣一气,男人与男人看不出差别。

这两年,城里的外地生意人多了起来。孟总编精力也有限,拢住些大鱼,小鱼小虾就漏给李如林这样的下属去打理。陈三望找孟宜勤,确实有点想法。半年前,他来小城开了公司的西南地区办事处。跟本地人介绍时都说,西南地区宠物产业增幅全国第二,成都的增幅更是全国第一。但公司落地没多久,从深圳到全国,开始猛刮互联网创业风。陈三望原本只想把宠物医药的研发和生产放到小城的工业园来,但新朋友老朋友都对他投钱、办厂、卖货的模式嗤之以鼻。做产品有啥劲,要做平台!自己经营不行,你要融资!传统产业要崩溃了,你要整点互联网+!卖大饼的都B2C了,老一套没前途!

每天的酒桌饭局上,男人们嘴里耳里脑子里,嗡嗡响着的都是这些。不“入局”,没“风投”,别的不说,光是面子上也挂不住。陈三望很快熬不住了,四处打听求见产品经理和投资人,似乎没被人投个上千万,就算自己转型做起了最来钱的房地产,也毫不光彩,毫无意义。这样的影响下,陈三望再跟本城人说他从深圳来这里的目的,就变成了:你们这里搞“弯道超车”“大数据”,我也想跟上趟,整点互联网公司的打法。现在就算卖猪肉,都要B2C,对不对?洗剪吹也要考核KPI嘛!

李如林之所以觉得陈三望像两个人,完全是因为陈三望现在的态度,根本不像那天般有求于人。他跟孟宜勤说的,“孟总您大文化人,给小弟指点指点,啥互联网啊融资啊,还不咔咔地来?”现在似乎都不记得了。虽然那天卡拉OK及后续都是陈三望结的账,但现在,他听李如林介绍了半天报社的“共赢共荣”项目合作,并没有掏钱的意向。

“李主任啊,我琢磨您说的这些,感觉,只是感觉啊,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化人的行当。能跟我们这边对上的,也就是新媒体那块。我是想弄个新媒体矩阵,把我们的产品链接起来,弄一大平台。您看如果行,不如给我介绍两个大记者,文字功夫好的,来我公司指导指导。”陈三望说完,眯起眼斜瞟一眼李如林。

李如林拿不准陈三望要什么样的人。是那晚跟孟宜勤一起玩时,尝鲜一般的,还是真要弄个能干活儿的人来。方倩倩和韩一舒的脸在他脑子里轮流转,定不下来,他说:“陈总说得对,我们的合作就是建立在互信互助基础上的。只是……也要从报社层面来办,我才好安排。”

陈三望跟孟宜勤也套过话,孟倒是不客气,开口就是一百万,那架势还拿自己当“无冕之王”看待。陈三望拿不准李如林是不是奉孟宜勤之命来的,于是说:“只是你们报价太高,我们这种小公司,怕是高攀不起啊。”

李如林伸手给陈三望点烟,“我们毕竟还挂报社牌子,做这种全媒体包装策划案,几个部门上上下下一分,也是没多少。確实要十万才做得下来。”

报价缩水十倍,陈三望也就吃准了李如林想独自吞下这单子,心情放松了,牵着他慢慢聊:“我看您是个实诚人。咱们也就摊开了说,只要您新媒体矩阵给我做起来,咱们的合作空间还大得很。”

“可以可以!”李如林频频点头,生怕陈三望把话又收回去了,“我明天就派记者来落实细节。”

离开陈三望办公室前,李如林起身迅速扫射了一遍摆设。阔达两米的办公桌上,摆了张男孩的照片,眉眼像极了陈三望。李如林问:“陈总,这是您公子?”陈三望愣了一下,这等酸腐的词原来还有人在用,“是,大小子,二年级了。”“真是巧,我姑娘也二年级!”李如林接话。陈三望一边笑一边拱着李如林往门边走,不再说话,对李如林已无兴趣与耐性。

这张儿子的照片,让李如林决定派韩一舒而不是方倩倩去跟陈三望“落实细节”。倩倩虽是“头牌”,但业务能力不如一舒。另外,她跟男人打打闹闹惯了,要是惹出点什么事来,说不定李如林还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如林通知韩一舒去见陈三望,说是报社的项目,现在需要细化。韩一舒电话里问他,我们去接宠物医药公司的项目,太不对口了吧?李如林说,一舒啊,我也不想为难你,这也是报社高层接回来的项目。现在全报社齐心都在拉单子,哪里敢挑肥拣瘦?我如果自己能去就去了。但人家指明要我们部门最好的记者,那只能是你了。今时不同往日,眼睛盯在我们身上,都要动起来,是不是?

李如林这样又卖乖又卖惨,韩一舒再找不到什么推辞,只好说:“那他们要做什么?”

“公众号。写文章你小菜一碟,再加上你家小王不是程序员?部门也就你最懂互联网了。”李如林说。

韩一舒哭笑不得,小王是个写代码的,跟公众号八竿子打不着,但最后还是允诺李如林,明天就去拜访陈三望。

“就是喽,要是各位同事都有你这干劲,这态度,报社就垮不下去嘛!”李如林最后给一舒打了点鸡血,挂了电话。

韩一舒刚递上名片,陈三望就说跟一舒有缘,“你一我三,再来个二的,咱整个小虎队,贼好!”一舒笑了,说自己名字不过是因为母亲姓舒,父亲要加根绳子拴住罢了。大概是荤的吃多了也腻,看见韩一舒的小文艺范儿,陈三望反而和颜悦色起来,说一舒的名字是爱情故事,但自己的名字是励志故事。

陈老板生在东北农村,家中兄弟三人,他排行第三。大哥取名“一富”,二哥取名“二贵”,到了他,就成了“三旺”,也是顺理成章。至于为什么“三旺”变成了“三望”,陈老板也实诚,“请大师给我点化,大师说,‘出亡在外,望其远也。你泥腿子进城,得装熊。咔咔给我改。‘日字锐了,改‘月。‘王字给旮旯里一蹲。华丽转身!”

三望给一舒介绍,唾沫横飞。韩一舒好歹是个老记者,压干了他话里80%的水分,比如“中南海里那些小哈巴狗,也离不了我们的产品,不然没两天就得嗷一声倒地”,再加上来之前就做了功课,在网络搜索、筛选,对这个公司有了初步的了解。

公司全名“福鑫生物医药有限公司”,总部在深圳,下辖福鑫生物、福鑫爱宠(全国连锁)、宠之窝、萌萌哒四家全资子公司。按照公司网站上的简介,陈三望在2003年成立这家公司时,是看到了“中国伴侣动物药品市场销售和服务的空白”,所以一手一脚建立了“覆盖全国30个省市的商务营销网络及售后服务体系”。2014年正式成立福鑫生物医药集团。

所以,三望说自己“从兽医到总裁”,以新闻写作标准来看,事实层面并没有硬伤。只是,这人从东北跑到深圳,在深圳发了家,又从深圳跑到这里,动机、原因都不明了。韩一舒也就有些警惕,任三望胡吹,她只是喝茶堆笑。

这种不在乎的态度,反而激起了三望的控制欲。他灵机一动,“韩大记者,现在不都讲究个人品牌?要我这老脸、这名字能保值喽,倒腾点啥还不小菜一碟?”

“您说得对。”

“您给我掰扯掰扯?”

“咋掰扯?”一舒笑着模仿三望的口音。

“您给我哐哐整个自传,卖它十万本。您成畅销书作家,我也有了个人品牌,咱俩名利双收。”

韩一舒差点笑出声来,逗三望说:“我看行。”

三望也想逗逗看这女人到底是个啥货色,就说:“您给我写自传,我给您十万块钱稿费,可行?”

做领导,必备的一项技能是,提意见。李如林逐个点评记者们提交的方案,轮到韩一舒时,他说:“方案挺好,就是比较笼统。这个福鑫医药,我看它是做宠物生意的,那我们给它策划一个宠物选美大赛,周期短、回账快,还娱乐大众。你说是不是,一舒?”

“但是……方案里写的微信公众号优化,才是福鑫医药现在的需求啊。”韩一舒不明白李如林为什么这样说,陈三望明明是他搭的线。

“面上的需求人人看得到,我们要发挥创意策划的长项,挠到客户的痒处,也体现我们的实力。”李如林不过是杀鸡给猴看,弄点声势出来吓唬其他几个没那么听话的人。

一直没有发言的钱笑媚,突然开口帮韩一舒下台:“具体做什么项目,也不是我们觉得好,对方就会点头埋单的。不如一舒先去跟他们谈谈?”

“倒是可以先去谈。”韩一舒应允。

在茶水间,钱笑媚让韩一舒尝尝她新买的挂耳咖啡。挂耳咖啡,要开水慢慢冲,再慢慢等咖啡滴滤。韩一舒盯着钱笑媚的手势:“这才是咖啡嘛,我现在连速溶都没心情冲了。”

钱笑媚笑:“生活品质下去了就上不来哦,工作嘛,你太认真了。”

“哎,比不得你。我就是喝速溶的命了。”

“差不多就行了,这些项目。”钱笑媚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把咖啡递给了一舒。她本身就是集团下来挂职的,老爹又是市里什么领导,韩一舒李如林等赚钱养家的焦虑,钱笑媚一个调令就可忽略,自然是可以追求生活品质的。韩一舒心头乱,喝得急,果然就烫了舌头。

韩一舒开口前,五菜一汤被陈三望吃去大半。下了埋单的决心后,韩一舒终于有了开口的勇气,除了公众号,报社想跟福鑫医药“深入”合作,“策划活动,可以成新闻热点的那种,提高品牌在不同场合的露出率。”韩一舒还举些例子,比如某超市就做了“红段子”征集大赛。三望听了只是喝汤。她又补充说,做这样的活动,报社也没多少营收,主要是看中品牌和口碑。

她一急,三望倒笑起来,不紧不慢地说,公司倒是有一个新项目,不知道一舒有没有兴趣。

“你也知道,我一直想入局互联网,必须赶上趟。有个投资人看好我公司的实力,想投钱整一个互联网产品。说起来也是新产业、新趋势,肯定是城里面现在还没有、但人民群众又需要的。”

“做什么?”

三望来了点销售员的劲,开始跟一舒吹这个产品的伟大。他问,你养过宠物没有?一舒说,没有。他又问,那你参加过亲人的葬礼吧?一舒说,我母亲过世了。三望说,对,你就想想那感觉,跟我们失去宠物的心情一样一样的。

“一只跟我们感情深厚的‘伴侣动物,它短暂的生命结束后——相对我们人类,它们的生命很短暂,对不对——还能以可爱的形式留下来,你是不是觉着可高兴了?”三望笑道。

“可爱的形式?”

“变成一颗玑珠咋样?”

“就是一颗……玻璃球?”

“跟玻璃球差不多,但更漂亮。”

一舒睁大眼睛,“你要做宠物殡葬?”

“大记者就是大记者!”三望笑得更开心了。

韩一舒听说过这叫玑珠的玩意。动物骨灰通过氧气与燃气对冲所产生的高温加热后,熔解、点滴凝固成晶体。透亮、圆润,爱宠变成一颗颗玑珠,少则几十粒,多则上百粒。比起一抔黄土让宠物与自己永远生死两隔,玑珠虽然花钱,却延续了人的精神寄托。

陈三望的意思也很简单,如果报社有兴趣,就参与这个项目的策划,先做一个微信公众号,在号上搭建平台,用户直接导流消费,核心产品就是爱宠玑珠。

他给一舒算账,现有的宠物殡葬,通常是上门服务,善后、火化一条龙,小型宠物收几百一千,金毛苏牧这样的大型宠物,少说也要三千。宠物不能土葬,火化后的骨灰如何存放也令人头疼。有商家想出了“树葬”,辟一块树林,一只宠物一棵树,将宠物骨灰罐放树上,但按年收费,五年是起步价,要三四千的租金。玑珠虽说要五千左右,但一次性解决问题,还能以“可爱的形式”永存主人身边。尤其,放在网上经营,少了开店雇人的成本,可以说是相当理性的投资了。

报社部门缩减后,韩一舒也跑民生新闻,写类似《把××精神全面落实在山城大地公厕菜场提档、老旧小区换貌树新风,市容环境整治见成效》这样的稿子。但这下要跨到给殡葬业写稿子,一时接受不了。

陈三望见她一脸苦色,就说,自己也认识不少深圳的记者,一样下岗的下岗、改行的改行,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也不是没有记者找过他,包括深圳的那些记者,都想“合作”,但“那些人,我信不过”。不然,也不会第一次见面就请一舒给他写自传。

韩一舒不知道是不是要表达感谢,又担心话说重了,戏就过了。

陈三望倒是体贴:“都是为了孩子,都是为了家庭。挣钱啊,劳动最光荣!”

一舒眼神停在三望的脸上,点点头。

“你去一趟重庆,也不远。”三望说。

“去重庆?”

“有个朋友在重庆搞房地产,他跟我说最近重庆有个活动,全城轰动,你可以去看看。”

“全城轰动?”

“殡仪馆都要玩新打法,搞‘生命体验。”

“生命体验?”

“还有几天才搞,赶趟儿。”

“我……”

“你就当玩一趟,啥也不耽误。”

韩一舒打电话跟李如林请假。她想说的是,她没有独自去出差过。以往出差,多半是跑会,其他报社记者总会一起。白天一起采访,晚上一起吃住。互通有无,简单安全。可现在她得一个人去重庆“生命体验”,那不就跟调查记者单枪匹马去“扑料”差不多?

但李如林只问了一句:“他负责费用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就挂了电话。

西南三省都吃辣子鸡,但只有重庆一处,把鸡切小块裹粉,用滚油炸至焦脆。一盆辣子鸡,半盆是辣椒花椒,埋住黄豆大的鸡丁,每捞一块,都像在辣椒堆里寻宝。除了辣子鸡,重庆独有的江湖菜的其他菜式,也一样油重料厚,为了让舌头爆炸而不顾一切。也正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及材料的不讲究,让重庆菜风靡全国。水煮鱼、毛血旺,或者重庆火锅,流行了十几二十年,似乎全国人民都染上了某種不易察觉又无伤大雅的病症,借由味蕾的宣泄、额头渗出的汗水,就可以治愈。

韩一舒从小吃的辣子鸡,是用糍粑辣椒炒制的。辣椒既唤“糍粑”,软糯香滑自在意中。鸡块也要应“糍粑”二字的精髓,要够糯,够香,还要热气腾腾。口味的差别,也就是城市和市民的迥异。一到重庆,韩一舒就被陈三望的朋友用辣子鸡打头阵的江湖菜来款待,而荤素驳杂、极致麻辣的菜一下肚,重庆之行也就拉开了帷幕。

这位冯主任四十开外,大名冯国斌,四川资中人,定居重庆多年,讲话带泼辣的江城风气,但又改不了儿化的川音。给韩一舒接风,冯国斌举起酒杯说,“没得问题,陈总打了招呼的事,绝对帮你搞定。不是跟你吹,来重庆,找到了冯哥我,你没得事情摆不平。长江可以作证嘛……”

吃饭的地方,是泊在江边的一条船改成的饭店,所以长江确实近在咫尺。但滚滚长江东逝水,能不能给冯国斌作证,韩一舒不太确定。霓虹绚烂,两岸建筑高耸入云,奇观式的夜景,本地人自豪地比作“小曼哈顿”,再不济也是“小香港”。韩一舒却想到,自己所住的“亚洲最大贫民窟”,人工湖周围的造景,也是这般五光十色。似乎愈是绚烂,背后愈是曾经的贫贱。暴发的气势不过是要掩人耳目。

冯国斌一一介绍桌上的人。一个圆脸女记者,姓林。一个黑皮肤男记者,姓章。这两人都是冯国斌的手下。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大家喊“吴总”,名片上写着“××地产公司”。虎背熊腰却唤作“豌豆尖”的,是吴总的手下。还有一红一黄两个女的,听了“豌豆尖”这外号,也尖笑着要大家喊她们的诨名,于是冯主任作主,当场赐名,红的是“红毛丹”,黄的是“米凉粉”。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韩一舒有几次想提起话头,问问冯国斌“生命体验”的事,但都被酒和菜压了下去。其他无关的事,倒是被酒桌上的几张嘴说了个够,韩一舒也多少对这一桌酒客有了认识。比如,“豌豆尖”好几次夸赞冯国斌是“营销天才”,还给“红毛丹”和“米凉粉”举例,十几年前第一轮房产热时,冯国斌推动代理公司买断报纸房地产广告经营权,是如何撬动了纸媒赢利的风潮。“红毛丹”眨眨眼,并没有听懂“豌豆尖”说的这些专业术语。“豌豆尖”于是说,一年光是房地产一个行业的广告,就让报纸赚了五千万!数字一抖落,全桌人都听懂了,也笑欢了。韩一舒认真看冯国斌几眼,这么个一时无两的人物,如何会至今还是“冯主任”呢?“豌豆尖”却不紧不慢,跟一桌女士说起荤话来,“冯哥那时候,颜值巅峰,他的风吹草动,直接决定广大文艺女青年的生理周期!”

重庆媒体的野性,韩一舒是有所听闻的。跟江湖菜的泼辣、霸道、不拘一格相似,这边媒体求生、牟利的路数,也不循常理。新闻管制虽全国一格,但各地媒体的经营,则牢牢依附本土经济的脾性,所谓“上半身听话、下半身撒野”,多半如此。

十几年前,“豌豆尖”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报社做广告业务员。那时,报纸是暴利行业,报纸经营部门是所有广告主和广告公司的甲方。要投放广告,需捧着钱和笑脸,到报社广告部定版,再自行送来广告版面。但到了2010年,似乎一夜之间,市场开始逆转,别说业务员,连承包了报纸广告业务的代理公司也自身难保,于是双方“协议离婚”。报纸也彻底成了市场的弃妇。

酒劲上来了,吴总喊“豌豆尖”表演个节目助兴。“豌豆尖”说,那我唱个《贵妃醉酒》?冯总鼓眼睛,今天有外地来的贵客,你平时玩的那些先收起来。“豌豆尖”真就一脸乖地站起来,刚跷起来的兰花指也收了,抓个啤酒瓶当麦克风: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城,

城头没得神住老一群重庆人。

乱皮要财划起,山城啤酒喝起,

喝不得的醉起,着不住的趴起。

反正回到家头都是要把那个耳朵弄起来耷起,

所以兄弟伙在外面打死都要雄起。

“豌豆尖”虽松开了领带,但销售人员标准的白衬衫黑西裤还勒在他身上。唱完,“豌豆尖”又敬了一圈酒,算是圆满完成了冯总助兴的要求。

吴总这时又起哄,让冯国斌“来一个”。冯国斌二话不说,举起酒杯就站起来。他先举杯唱两句《乌兰巴托的夜》烘托气氛,两句“那么静……那么静”拖足了调子,然后才开始他的脱口秀。

“做官的不贪赃,人暗笑你无能。烧饼挂在脖子上不吃,岂不是蠢?做官的不枉法,人怀疑你的神智。亲儿子都不给安排个工作,落马了岂不是等死?

“牌面上的身份、光亮,总归要给主人谋得些好处的,管它刀山火海,最后银钱落袋,才算心安理得。这套小老百姓的生存之道,古已有之。

“做记者算得上好差事,有得吃有得喝有得拿。白纸黑字写出来,拉虎皮,做大旗。用不着敲竹杠,票子也乖乖送上门来。

“如果入行入得早,印刷品还雄起,吸引广告主,就算折上折,一个整版也要卖十几万。一张报纸养活记者编辑校对,外加行政人员广告人员,泱泱几百号人绰绰有余。恭喜恭喜,绝对是找到了一只金饭碗。

“去王府饭店吃饭,名人请你写文章。你在报纸上写两笔,比在CCTV打广告还有效果!堪比神笔马良。

“只不過——”冯国斌拖长声调,四川话调频变了京腔,接着说:

“大年三十头一天,过了初二就初三。初一十五半个月,六月三十整半年。

“您猜怎么着?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最后统统……他妈的!切糕蘸白糖!”

掌声响起来。男人的酒令、女人的尖笑,轰隆……轰隆……轰隆……在黑豹皮毛般的夜里滑动冲撞,终于,分贝压过了长江。

解放碑的霓虹,从深夜闪烁至黎明,两层窗帘也无法截断光线。还有夜归的人余兴般的三两声尖叫、咒骂,也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床是双人床,被单上消毒水味刺鼻。韩一舒多年未独自睡过觉,这个夜,于是怎么也不肯安静、沉默,直至将人拖入被噪音填满的睡眠之境。

天亮后,看得并不更真切。夜里该是下过雾,街道湿漉漉的黑。残余的云烟缭绕在建筑的玻璃幕墙外面,挂出道道水迹。宾馆对面巷子里,一口大铁锅热气腾腾,食客人头攒动。豌杂、肥肠、辣鸡、杂酱,有粉有面,但韩一舒跟老板说,“抄手”。

邻座老婆婆跟一舒搭话:“我也吃抄手。”韩一舒笑笑。老婆婆又说:“六块钱一碗,都是肉,一碗粉才两片肉。”韩一舒点点头。老婆婆说:“感谢主,赐我们日用的粮食。”捧起碗,喝了口汤。

记者小林发了地址来,说直接到殡仪馆门口碰面。韩一舒打了一部红色出租车。车子沿着江边跑得飞快,手机地图显示是长江。过了一会儿,车右拐冲到另一条朝江的路上,地图又显示是嘉陵江。大概就是在从解放碑到沙坪坝的江心半岛上从东往西走,睁眼闭眼都是日夜不停歇的江水。

这个城市,从饮食到讲话,都跟韩一舒的家乡相似得很,但又含着巨大的不同。像冯国斌所在报社那般“吃了豹子胆”的举动,韩一舒想也没想过会在自己报社身上发生。

好些年前,韩一舒去北京出差,贺岁档电影扎堆,她一天辗转于多个发布会现场,收了不少“车马费”。跟其他女记者互通有无时,韩一舒说起某个片方出手阔绰,“这个数”,一只手掌伸出,五个手指在空气中正反翻动。对方听了却是嗤之以鼻。韩一舒也没当回事,现在突然想起,大概是自己的小报气质惹得对方蔑视了。只是不知道,这个大报记者和她的报社现在如何?

车窗外,黄葛树、悬铃木在潮湿的空气里伸展枝叶。韩一舒曾看新闻,女骑警穿制服戴礼帽,在悬铃木背景的大道上骑行。如今不知还能不能看到这些女孩?或者,在这个城市,大部分事物保鲜期未过就已被判作废。只剩个古董样的老婆婆,喃喃自语,对着一碗抄手感恩。

记者坐最前排。大厅空荡荡,几排椅子合围出长方形的空地,椅子上蒙着白布。椅子前,大理石瓷砖地板锃亮,摆了些桌椅纸笔。二十来个男女老少,被介绍为志愿者,他们是今天生命体验的主角。摄影记者上前架机位。韩一舒和小林这样的文字记者,不需用镜头“瞄准”或“射击”,但眼睛也盯紧了志愿者,静待开始。

“生命”被切割成三个步骤供人体验。第一“美好”,第二“蹉跎”,第三“死亡”。

所谓“美好”,每个志愿者领一张纸、一支笔,要画下、写下“头脑中最美好、最深刻的人生场景”。这太像一份考卷了,而被考到的问题又如此庞大,好些人纵然皱着眉头思索许久,也不能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年轻一点的,在纸面上大胆涂色,或者只写下问号、感叹号和一串省略号。最后交答卷时,一对七十来岁的老夫妇合交一张纸,上面画了两个小人,说是1969年,“那年我和妻子结婚,之后我们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这个最符合“美好”设定的答案,被主办方举着绕场一周,也提醒摄影记者们给大特写。小林却跟韩一舒咬耳朵:“不会是请来的托儿吧!”

第二步,“蹉跎”。年纪大的人一看道具纷纷摆手,“搞不成搞不成”。志愿者需趴着穿过一条“隧道”,隧道里铺满指压板,以此来“感受中年岁月的迷茫和折磨”。年纪轻些的开始在隧道里爬行,吱哇乱叫。等爬到尽头了,主办方让他们选择,“现在你们已经进入充满压力的中年,请大家考虑,在事业、金钱、家庭、朋友之间最想选择什么?”男男女女的选择很老套,男的选事业,女的选家庭。并没有人选金钱或朋友。小林笑了:“你发现没有?这四个选项里面,没有爱情!”

最后一步,“死亡”。所有人,年老的,年少的,纷纷归队,神情肃穆。工作人员把纸棺搬了上来,依次摆放在志愿者面前。纸棺只半米来宽,两米来长,人躺进去动弹不得。虽是纸糊的棺材,形同儿戏,但主办方“请君入棺”的指令一出,没人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工作人员挨个鼓励、劝慰,前后十几分钟,才让二十多个人都躺进了纸棺里。又一声号令,棺盖合上了。

长达十分钟的“死亡”里,几乎没有真正静默的时刻。工作人员先是嗓音低沉地读一段散文,“当时间匆匆流走,我们留下的是什么……”继而,又逐一察看纸棺,担心里面的人有不良反应。但即使这些做作、琐碎的行为不断在发生,韩一舒却看到了别的。

二十多个人,突然被封进盒子、盖上盖子,他们的声息、形状、能量,都被纸板封锁了。如果这就是生与死的界限的话,那大概并不如人们常常想象的那般界限森严,而只是薄如纸的人为形制。韩一舒第一次触及死亡,是外公去世。外公死于肺病,人瘦到如一张锡箔,轻飘飘躺在供吊唁者“瞻仰仪容”的棺材里。然后就是母亲。

母亲像尺蠖。不是爬行时屈伸得像拱桥的尺蠖,而是休息时一动不动的、僵直的尺蠖。一个叫马丁松的瑞典人写过尺蠖的身姿是怎么回事。

尺蠖爬到叶子边缘,像一个疑问,

支起两只嫩黄的短足:向叶外荡去,

向空茫的宇宙寻找栖处。

风听见了,让树枝靠近它,

伸出树叶的手,接它过来。

就是这么一只僵直的尺蠖。耳朵里“嗡嗡”响,韩一舒用镊子去火化炉捡拾母亲的骨殖。镊子的尖头一点点靠近,挨上去。死亡的电流击穿韩一舒的身体,烧焦她的右手。

棺盖重新打开了。有人坐起身来哭泣,更多的则是久久不动。电视台记者拿着麦克风,采访那些哭了的人。小林也上前去,尽记者的本分,瞄准表现异常的人。只是,那些嘴说出来的话,并不像是刚领受过死亡。或许大部分人的愚拙已无可救药,即使与死亡正面交手,仍说不出半句有价值的话来。更糟糕的是,经由记者的引导,恐惧、震惊、畏缩都亟需更多的“正能量”来抚平。于是,志愿者多忆苦思甜,要珍惜时日,恨不能此刻离开纸棺就去活出一番轰轰烈烈来。哪怕这想往的生命力或意义,不过是要多花些钱,或多吃口饭而已。

韩一舒慢慢走过去,想在无用的信息中打捞些可为己所用的。可人想的都是自己。真要有死神来通知死亡,没有人不会讨价还价,要求一点与自己有关的福祉。只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除外,她说,棺盖一合上,她想起了奶奶,奶奶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奶奶比她离死亡近,近得多,“不知道当奶奶面对这一刻的时候,会不会害怕?”还有一个胖男子,对着小林絮叨,“如果明天就要死,我只想带上钱和老妈。”

在“生命”的三个步骤之外,殡仪馆还提供“殡葬常识讲解”。收运、消毒、化妆、入殓、火化。韩一舒听得认真,却只记得一串数字,工作人员说,“人体火化后,骨灰一般在一千五百克左右。”

采访结束,小林按冯国斌的吩咐,带韩一舒去逛一逛。小林安排的节目,是去叫“洋人街”的地方吃喝玩乐。只因一舒提了句,要接地气,不要高大上。

这里原是重庆南岸一片荒地,受长江汛期影响,地势低的地方不筑堤就难谈发展。但要修一道防护堤足以抵挡长江的潮涌,所需的人力财力非地方财政可以承担。于是,政府动员企业参与,作为连带承诺,企业获得沿岸土地的开发权。这片江滩上的荒地,也就竖起了埃及法老像、童话城堡、巨型树屋,各式建筑混搭在一起,加上中式幽默标语助力,造出一座堪称“平民迪士尼”的景区来。国人熟悉这种做派,称之为“山寨”。免门票,消费随意,这里很快聚集了人气。就像园区里挂的一条标语所写,来这里玩的人,指着标语大笑过后,也不免期待——“让我们的生活充满油珠珠”。小老百姓的消遣、玩乐,都如颜色鲜丽的建筑、刺目的标语横幅般廉价、轻易,过目即忘。

小林是个90后,长相乖巧,快人快语,跟一舒说起上午的活动,“你知道吗?那对老爷爷老奶奶,生了四個儿子三个女儿那对,他们是附近的居民,本来是来找殡仪馆领导抗议的。”

“抗议什么?”

“有人在殡仪馆侧门开了个烧烤档,正对他们小区,大半夜吵得睡不着觉!”

“在殡仪馆门口开烧烤档?谁敢来吃?”一舒笑。

“家属啊!熬夜要提神,整点烧烤,甩两箱啤酒。”

“那还真是刚需。”

“是啊,人家名字也起得好,圣火烧烤!”

小林说,两位老人一大早就来办公室门口等领导,结果被劝来参加“生命体验”,说是“免费回馈给市民的福利”。参加完了,也忘了要投诉抗议的事情了。

“明天还能上报纸讲恋爱史。”一舒说。

两人一路笑一路往前走,小林说,每次写稿子,领导都要求要突出特色。这特色是什么呢?领导这样教育她:“成都媒体为什么出名?关心的都是‘川味问题。那我们重庆,也要像小面和火锅一样,有自己的风格。”这话实在抽象,具体在小林写的一篇篇稿子里,就变成了不断重复的标题,《×××最爱重庆小面》《×××期待在重庆吃火锅》。把走过路过的名人都跟本地食物挂钩,似乎这样读者就会买账了。

“做报纸,就是想方设法讨好读者!”韩一舒开导小林。她所在的报社倒是没有这种塑造城市自信的焦虑,但每天想的也是“怎么抓住读者的心”。除了从北上广大城市的报纸学习“先进经验”,更多的,还是要结合本地特色来摸索。韩一舒指着不远处一条大标语,“给情敌的肥臀来上一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办报纸。”说完这句,又补充说:“只是现在世界变化太快,开出租车的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会被网约车抢饭碗呢?人人都只读手机上的东西了,报纸再怎么折腾,也还是要印在纸上。”

小林抬头看标语,“韩姐,每天这么写稿子,到底有没有意思?”

“你喜不喜欢写稿子?”

“喜欢,又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很多时候采访都很无聊,还非要把干巴巴的东西挤出花来。不然领导就会批评说,平淡、没有新闻性……而且稿费也越来越低了!”

“新闻性……”韩一舒嚼着这个词,“呵呵。”

“明明大家都晓得,整叠报纸,最多人看的就是彩票结果和笑话。”

“笑话?”

“我们有个‘麻辣山城栏目,全是重庆话写的笑话。”

“你是重庆人?”

“是。”

“那去做这个栏目就挺好。”

“为什么?”

“不用追求新闻性了啊。”

小林盯着被横幅标语切割出来雾蒙蒙的天发呆,半晌,突然说:“我可能要调去其他部门。”

“什么部门?”

“报社跟一个房开公司合作,要去包装重庆新地标。”

“购物街?”

“你怎么知道?”

“现在的新地标,不都是建新房子或者盘活老房子,然后让商家入驻。”

“听说冯主任也要去。”

“他舍得主任的位置啊?”

“去那边给他做总经理,昨天晚上见的吴总,就是那边的头头。”虽四下无人,但小林仍压低声音,“冯主任要挣钱。他儿子五岁了,还不会说话。”

过完“五一”,毛毛就三岁了。老韩的生日是五月十二号,以往,两老小都是一起过生日。母亲很早就开始张罗。今年,家里只剩韩一舒一个女人,老韩、小王、毛毛,三张嘴嗷嗷待哺。

像是回应小林,又像是自言自语,韩一舒说:“冯主任不容易。”

韩一舒大学毕业刚入行时,老韩对女儿的工作充满好奇。“喂哟,见到周杰伦了啊……我晓得嘛,大明星,是不是唱《月亮之上》的那个?”最开始,他试着记住这些陌生的名字,似乎记住了名字,就在名人和自己之间拉起了一条绳索,晃悠悠的,荡得心头舒坦。但慢慢地,他不关心女儿见没见谁、又见了谁,他慢慢悟出了记者这个工种的特性,“就算你天天见周杰伦,他还不是只会给你签个名?”老韩叮嘱女儿把自己报社的报纸带回来。他慢慢读过期的报纸,消化过期的新闻,紧跟世界的变化,虽然慢了拍子,但好歹报纸免费。慢慢地,老韩回到自己熟悉的那套标准,在单位里一干几十年的经验,来分析比对女儿这份工作的好坏。比方说,基本工资只有一千,其他全靠稿费,多写多得,这不就是“计件工”?看病靠刷医保卡、买房只能去楼盘摇号,一点比不得公务员的待遇,这不就是“合同工”?

小林去冰淇淋摊前排队。韩一舒坐在长凳上等。午后快四点,卖热狗肠的伙计懒洋洋在晒太阳,一手抓着手机,一手夹着烟。女服务员趴在餐桌上打瞌睡,高跟鞋踢到一边。他们都穿着制服,却把捆在制服下的身体懒洋洋摆进天光里,像一体成型的塑胶模具。韩一舒拉开包包拉链,掏出吴总托小林带给她的“礼物”。拆开了,竟是一盒燕窝,包装上写着泰文。韩一舒掏手机查价格,这么一盒得5000块钱。昨晚各自散去时,吴总意味深长跟她说:“陈总的人我们一定好好招待的。”或者根本就是陈三望跟姓吳的吹牛,“女记者我想喊就喊,让她去重庆就去重庆!”

韩一舒于是跟小林说,逛累了,要走。就在她们打算离开时,马蹄嘚嘚,一队女骑警策马现身。制服是红色,马是棕色。女孩是骑在马背上,没错。但并不是真的骑警。

戏仿到了这里,整个城市的舞台背景开始脱落,露出了黑豹皮毛的底色。白日里的云柱,幻变为夜间的火柱,炽烈燃烧。最明亮处似太阳,若执意凝视,会灼伤眼球,带来无以复加的危险。轻轨呼啸,直冲进隧道。过江缆车坠落,滑向江心。所有肢体跃出家门、走上街道,跳入河流、垂直坠落,嘴巴张开、声音嘶哑。亿万个气泡从水底升起,让还在岸上的人听到了胸腔里的神秘回响。喧哗,骚动,尔后归于寂灭,像是没有人曾经死过,而所有人又正在死去。然而,真正的死亡却不值一提。

毛毛去幼儿园了,老韩只能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发时间。直坐到累了,他走去阳台上,想看看楼下的风景。阳台上堆着许多杂物,角落里两堆报纸,纸张颜色还簇新着。老韩卷起一摞报纸,靠坐在小板凳上,就着阳台光线读起报来。

老韩读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会喃喃自语。只听他像播音员一样逐字念出:“2014年10月13日。金正恩在养伤,不露面是战略。企业工资,需集体协商。购房者享优惠需高资质,多家银行落实放贷新政。明天起,我市接连六天有阵雨……”

看完这一天的头版大标题,老韩翻到报纸的文体娱板块,按照惯例,要关心一下女儿的工作。他又开始读:“骨折,杜兰特伤停六周。科斯塔终于‘开和了。柴静离职回家带孩子。火力拼爹,快来参加平民版《爸爸去哪儿》……”

读完了文体娱板块的所有标题,老韩才发现,没有一篇稿子是一舒写的。他又往前翻,想在一舒同时负责的公共新闻板块找到女儿的名字。“敬酒没喝,断了一根肋骨。电视机上也能交水电费。赶到省城吃酒,屁股莫名挨一刀……”还是没看到哪条新闻署了一舒的名字。“奇怪……”老韩又把之前之后几天的报纸翻了一遍,只有两篇稿子写着“记者韩一舒”。

这时,心电感应一样,手机响了。老韩接起来,只听一舒说,稿子忘了存U盘,让老韩去书房开电脑、上QQ,她两分钟后再打来。一舒再打来却是视频。等她一手一脚教老韩传输了文件后,匆匆挂掉了视频电话。老韩放下手机,愣愣看着电脑界面。

从小,韩一舒的洋娃娃、积木和作业本都收拾得很整齐。她的电脑文件夹也分门别类,一目了然。D盘分成工作、生活、杂项三大文件夹。老韩打开的“工作”文件夹里,有报社、外稿、公众号三个子文件夹。老韩不懂什么是“公众号”,就先点开“外稿”。第一个文件夹叫“重庆”,就点了进去。里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名为“差旅费用明细”。

机票(往返):1218元

住宿(两晚):436元

重庆市内交通:121元

餐费:200元(按报社标准,50元/天)

备注:福鑫医药微信公众号合作,出差重庆三天两夜支出。

原来半年前,女儿去重庆出差是为了跟这个福鑫医药合作。老韩搞明白了,顺手点开“公众号”文件夹。

里面密密麻麻又是更多的文件夹,老韩随便点开一个叫“140902-尾巴”的文件夹,在一堆图片里点开Word文档,第一句话是“狗狗的尾巴你真的懂是什么意思吗?”他退了出来,又点开“140915-虐宠”文件夹及主文档,默念里面的字:“我叫欢欢,被挖掉双眼、肚子里灌满石头,然后,被从楼上扔了下来……15000年前,我们的祖先灰狼被驯养。从此,我们成了人类家族的一员……”他又退了出来,点开“140916-走失”文件夹,继续读:“笑笑是一只会微笑的金毛寻回犬。它来到我们家的第五年,2013年5月16日下午,在小区门口走失了……”

这篇以宠物主人口吻、以书信体给走失的“狗儿子”写的信吸引了老韩的注意力。他仔细读完了讲述狗贩子如何下药、主人如何寻找狗狗、历尽千辛半年后在宠物黑市认出被药瞎了双眼的金毛犬的故事。但老韩吃惊地看到,在文章的最后出现了这样的字眼:“让伴侣宠物像伴侣、像家人一样尊严地活着,尊严地离去!——陈三望,一名宠物医药业从业二十年的医生的承诺。”

老韩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在报纸上当然找不到韩一舒的名字了。写这些东西,不知花了多少時间。晚上他偶尔醒过来,总能听见书房里一舒还在敲键盘。第二天一早,小王负责毛毛的起床洗漱,只是为了让一舒能多睡20分钟。

小王接了毛毛先到家,老韩跟他提起“致走失的你”。小王说,自己也看到了,不过是在手机朋友圈里看到了。没有人知道是韩一舒的手笔。看到文章最后,笑笑被狗贩子下药弄瞎双眼,却认出“妈妈”,小王也忍不住骂脏话。虽然他清楚,狗的死,只是韩一舒用了跟平时写报道时不同的“算法”。

看着老韩怔怔的脸,小王决定启动“奥卡姆剃刀”原则:简单的解释就是较好的解释。他说:“这是报社交给一舒的任务,写完就完事了。”

“报社的任务?”

“嗯,跟这个福鑫医药合作。”

老韩低头不吭声。

“现在各行业都互联网+,卖狗药的打打广告,正常的。”

老韩不知听懂了没有,不再说话了。

挨到夜里,老韩抓住一舒聊天。老韩的人生回顾,早已跟女儿说过许多遍。每次说的重点,视乎老韩的心情。

风从纱窗漏进来,裹挟着夜和植物的气息。屋子里有座落地钟,每半点报一次时。现在,钟敲了十下。金属撞击、震荡出独特的音色,在时间的线性流逝中缠绕出瞬间成型的线团。父女俩被这时间的线团凝固。

老韩突然说:“你知道学校为什么不返聘爸爸吗?”

一舒看父亲一眼:“人家没有这么多岗位。”

“不是,因为爸爸我是个废人。”

一舒吃惊地看着父亲。

“没有单位了,就什么都不会。”

“爸爸……”

“连妈妈都不要我们了……”

老韩像个孩子,情绪的失控没有任何征兆。一舒把脸转向阳台,半扇窗户没关,雨斜着打进来,潮乎乎的。

家里没有母亲的东西。衣物都烧掉了。日用品扔的扔,藏的藏。连遗像也没有一张。“尽量让他情绪稳定。”这种空无一物引发错觉,那就是他们并没有失去。母亲应该只是出门旅行去了。韩一舒看过《动物世界》,被咬伤的动物逃命时总会忘记伤口,加速奔跑,直至越渡死荫之地。

这半年来,李如林牵头做了好几单“合作”。但每个项目,最终不过是用两个版面换回了两万块钱。陈三望那边倒是跟报社签了协议,等于报社承包了他们的公众号运营,但也只结了一次款。

部门又走了一个编辑,所以韩一舒、方倩倩这样的记者,也要轮流回报社去编版。这天,李如林通知,“一代中国人的记忆”高仓健去世,A叠需供稿,一舒回报社写稿,倩倩去编版,自己回去看版。自从薪酬制度改革后,李如林每天在外谈合作,已经很久没有回报社看版了,而一舒和倩倩,也几乎没在报社碰过面。这个三人一起在报社加班的晚上,多少像时光倒流。记者写稿,编辑编稿,主任审稿。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要在新闻纸上呈现名人之死,自有章法可循。生平、轶事、遗言、爱憎,这其中,读者最爱看的,往往不是名人的“高光”时刻,而是他们作为普通人的挫败、困顿以及秘密。

韩一舒打开电脑,从报社稿件库里调出九年前采访高仓健的文章。那是2005年12月,在云南丽江,张艺谋执导的电影《千里走单骑》首映式。高仓健在片中饰演一位独自到中国云南完成儿子临终前意愿的父亲。父子间的隔阂、疏离,纵使“千里走单骑”,将自己曝露于云贵高原的晴空与烈风中,也吹不淡、吹不散。高仓健本人的气质,与这位沉郁、孤独的父亲高度吻合,以至于让人觉得这是他的某种精神自传。

那是一场喧闹的、春晚式的首映礼。韩一舒一共写了三条稿件。九年后,其中两条已经再无意义,是对首映礼排场、节目、阵容的铺陈介绍。只其中一条经受住了时间。她把稿件剪切出来,传给倩倩看。

有记者请高仓健谈谈做一个父亲难还是做一个演员难。高仓健答道:“我没有儿子,所以没有感受。”这句回答很简单,但高仓健说话时,脸部肌肉却抽动起来,像在压抑自己的情绪。记者从现场几位日本记者处了解到,原来高仓健一生只有一次婚姻,无子嗣。1959年,28岁的高仓健与19岁的当红歌手江利智惠美携手步入婚姻殿堂。江利智惠美在二人婚后曾流产并因此不能生育。这段婚姻维系了12年,以离婚而告终。曾有传闻说,高仓健在婚后对妻子异常冷漠,但原因不明。1982年,45岁的江利于东京自己家中自杀身亡。高仓健从未对此事表态,但他终生没有再婚。

“这段好。我看到一段他自传里写的也挺有意思,你看看。”倩倩回传给一舒。

老母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影片《哼哈二将》的摄制过程中,没能赶上葬礼。我是晚了一个星期才回到老家的。

按形式焚香供奉后,我想趁尚未下葬前,见见老母的遗骨。打开佛龛上的骨灰盒,看到了老母的遗骨。突然冒出一股强烈的不愿与老母离别的感情。

我咯吱咯吱地咬啮遗骨。在一旁的阿妹们叫起来:“不能这样,快点住手!”阿妹们以为我的头脑失常了吧。不,不是的。那是难以解释的冲动。当时,无论如何不能与老母分别的强烈欲望左右着我。

“我的天!”一舒惊呼,然后笑着传给李如林看。李如林也笑了,报纸上是不能登,但看着也过瘾、精彩。吃新闻这碗饭的人,并不比祈雨的农民高明多少。每天醒来,盼着的不过是“发生点什么”。如果这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从自家米缸里刮一层灰泥也要做一餐。至于种在地里的秧苗,有可能是稗谷,也有可能遇旱遇涝、被动物啃食踩踏拱烂。

李如林生在苗汉杂居的乡村,每年正月,村里总要跳花场。立花杆,鬼师祈福,姑娘小伙唱歌,把土地的繁殖力唤醒,稻米才能扬花结穗,让人免除饥饿和忧烦。芦笙、唢呐、响铃和姑娘小伙的情歌互谑中,还是小孩的李如林总是偷偷喝米酒。他晓得姑娘小伙光脚“踩”出的是一个区别神与人、抽象与日常的边界,也晓得姑娘小伙推搡挤挨“浪”出来的是人的欲念渴求、土地和神的恩慈怜悯。而最后,跑马、放火炮,马蹄迅疾的踩踏与鞭炮的炸裂,宣告结界消泯、万物归一。上天保佑吃饱了饭的人。知晓这些,他不介意被人稱为“苗子”。毕竟,苗子懂得的,仲家子(布依族)和客家子(汉族)并不懂得。

但现在的李如林,几乎不会让人想到这些。怎么看,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的、城里的,上班族。大部分时候,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了。

在中年上班族的认知里,医生开错药,是医疗事故。药贩制假药,触犯刑法。那么,报纸上登吃不死人又治不好病的医药广告呢?

问话的人是李如林的丈母娘秦远丽。秦远丽跟大部分中老年女性一样,都有腰酸腿疼的毛病。也跟大部分中老年女性一样,不爱上医院,更相信膏药和偏方。秦远丽说,看了报纸上的广告,花1999元买三个疗程的药,吃了脚却一点没有好,“我电话去咨询,他们说要再吃三个疗程,才能根治。”

“都吃了三个疗程了,没效果,就不要再吃了。”李如林要做个有脸面的女婿。

“这样啊?可是报纸上登的……”秦远丽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对白纸黑字的东西,都执拗得很。

“接电话的都是销售人员,都是为了卖药……”李如林也顾不上脸面了。

“这不就是骗人?”秦远丽声音稍高了一点。李如林没有再说话。他在饭局上喝了太多敬酒和罚酒,喝得自己的肚子和脸都变了形。秦远丽并没有发脾气,但李如林却像挨了训。从丈母娘家出发,走路回自己的村子的话,不到一百公里,走到天亮,能回去吗?

第二天醒来,李如林宿醉还没消退,领导就通知他,高仓健去世,安排稿件,他也就安排韩一舒和方倩倩回报社加班。像平常一样,他一忙,好多事就忘记了。

晚上十点,李如林抓一支红笔,在版样上圈点。半小时前,他叫了肯德基全家桶给倩倩和一舒作夜宵。现在,两个女的肩靠肩,背对着他,在办公室一角窗边吃炸鸡。李如林把一舒稿子里的一句话圈出来做小标题,“高仓健:哭泣是用心哭泣”。一舒写的原文是,张艺谋说,你不掉眼泪怎么演哭泣的人?高仓健说,哭泣是心在哭泣,不是眼睛在哭泣,这是我对哭泣的理解,对痛苦的理解。

倩倩和一舒面前一堆鸡骨头。鸡骨头前面是落地窗。两人的面孔、衣服头发的颜色,映在玻璃上,玻璃剪裁出来的构图贴进夜的黑蓝布景里。

“那么多人喜欢他,但怎么感觉,最后他那么孤独呢?”倩倩说。

“他被安排住在总统套房,纳西族的女孩给他献花。人围着他。但他几乎不说话。采访过那么多人,好多更有名的人我都记不清了。或者他们跟电视里、手机上他们自己的图片、视频重叠了,不再是个真的人。但我今天又想起他。”

“那他是比较特别?”

“大晴天,不到十度,冷。古城被亮晶晶的光线和冷空气包裹住。瓦片反光。最开始我以为是高原的太阳,后来发现,是雪山顶,那么亮。太阳照上去,雪太白了。氧气有点稀薄。人在那里,好像随时可以脱离现实。”

“他没有孩子,但奇怪的是,看了电影的人,都觉得他就是父亲这个词的代名词。一辈子不被理解的、少言寡语的父亲。”

“你说的还是电影里面的那个人。”

“就算这个人在你面前,但你还是在想象他。甚至你感觉到的来自他的感觉,也是一种想象。”

“名人,最后只有他们的名字是真的。”倩倩说。

“然后他们死了。我们的一部分想象就跟着死了。”

“我们不可能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方倩倩稿子出事,像雷雨来之前几道无声的闪电。光总是跑得快些,而声音总是慢些。真正的雨,最后才来。

神武山庄原是大地主谭元武在南郊的祖宅,倚山势而建,坐北朝南,藏风纳水。三十年代建成时,屋主遍植翠竹、银杏、松柏,几十年后长得遮天蔽日。建筑虽屡遭破坏,但主体的四合大院仍保留完整,风雅、古朴。2000年左右旧屋易手、改造,新名“神武山庄”,之后不断扩建,成了本市一处著名的度假旅游地。也因其市级文物的身份,属城市名片,媒体记者们对神武山庄也多了分关照。也就是说,经常拿一点“稿费”,帮神武山庄上宣传稿。

方倩倩的稿子只五百字,标题叫《夺魁黄金周“北平”有战事》。惹祸的不过是几句话:

“民国范儿”大戏引发复古风潮,也带旺了我市相应景点在“黄金周”期间的热度。神武山庄接待游客近万人次,客房爆满。“神武山庄集历史、文化、商务、休闲、度假为一体,是南郊乃至全市不可复制的宝地。迪士尼修起来了我们也不怕,就像《北平无战事》里的台词:国民党带得走黄金,带不走民心。”神武山庄经理胡林说。

见报的版本是这样的:“‘民国范儿大戏引发复古风潮,也带旺了我市相应景点在‘黄金周期间的热度。神武山庄经理胡林说:‘迪士尼修起来了我们也不怕,就像《北平无战事》里的台词:国民党带得走黄金,带不走民心。”

原本一共三次的品牌露出被删到只剩一次,神武山庄的宣传文字也基本消失,只剩一句所谓山庄经理的引语。本来是为了蹭热点、作点缀,这样一删改,倒像是神武山庄跟“迪士尼”隔空喊话的檄文了。谁不知道“祥鹏”在南郊的地块就是要建一座“西南迪士尼”呢?

这半年,报社为“祥鹏”背书,连做三次大专题。《迪士尼十年才修一座祥鹏乐园三年内竣工》《世界级业态祥鹏乐园怒放》《祥鹏野心:三年打造游乐天堂》,每次两个整版。对它们这份每天最多36个版的地方报纸来说,如此投入堪称大手笔。编辑记者,从上到下,也就耳闻目睹了这个尚不存在的乐园,如何一点点在油墨和新闻纸里成型。

软文之外,报社和祥鹏一起成立了文旅公司来运作“西南迪士尼”。而“祥鹏”许诺给报社的“钱景”,则是这个未来黄金商业项目的股权与流量。可以说,一旦“西南迪士尼”起来了,报社十年内都不用愁了。如此局面,自然是一切都为此让路,一切都為此服务,出不得半点差错。

“你怎么不小心点啊……”韩一舒打电话给方倩倩。

“天天写ppt做预算,还要出去跟人喝茶赔笑,我哪里有精力写稿子。还不是邮箱里收到的通稿改一改应付一下?”倩倩不服。

“听说李如林去跟孟总检讨了。”

“反正不是我一个人的错!编辑、总编都没看出来,凭什么要我写检讨?”

安抚倩倩几句,一舒挂了电话,走去客厅。老韩在陪毛毛玩恐龙玩具。霸王龙、剑龙、三角龙、翼龙,毛毛给它们排兵布阵,跟老韩对垒。毛毛自行想象了一套食物链,霸王龙吃翼龙,翼龙吃剑龙,但三角龙又吃霸王龙。完全不合常理,也无章法可循。恐龙灭绝的原因,至今说不清。毛毛会相信哪一个呢?小行星撞击地球?恐龙食物链断绝?毛毛拎起恐龙跟老韩对打,没打几下,上半身扑进恐龙战场。毛毛一边翻滚一边咯咯笑,大小恐龙被他压在身下。老韩束手无策。也许,无常的暴力更接近毁灭恐龙的上帝之手。

韩一舒刚写了几句公众号的文章,就收到薛灵信息,约她吃饭。晚上,不管陈三望回不回去吃饭,薛灵都要在家守着,所以她跟一舒都约中午。一舒抬头看了看天色,建议去吃鸳鸯火锅。

一个月前的某天,陈三望约韩一舒去公司喝茶。没聊几句,三望从身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放在一舒的茶盏边上,“耽搁你的时间,这是一点意思。”

韩一舒扫一眼信封的厚度,推辞说:“陈总,你这就见外了嘛。”

“你肯帮我,我感谢都来不及。”见一舒没有把信封收起来的意思,又说,“时间就是金钱。小韩,你还是听我的。”

韩一舒也就没有再推辞。陈三望说得很简单,老婆跑来“陪”他,整天无聊得很,一舒跟她年龄相当,“你们文化人,得体大方”,就当帮他的忙,抽空陪陪太太打发时间。出租车上,一舒把信封掏出来点了点,三千块。陈三望的意思是,跟韩一舒“月结”。

陈太太姓薛,名灵,比一舒大三岁。薛灵虽上过大学,但嫁给陈三望后,就没再工作。最开始是因为怀孕生孩子,后来家里父母和哥哥也说她,“三望能挣钱,你就把家顾好。这种日子,在深圳也不是人人过得上的。”

一舒体贴人,头次见面就商量:“那我就叫你灵灵吧?我们差不多大,而且,我是地主,本来就该照顾你。”薛灵并不知道丈夫给了一舒“服务费”,这热情大方让她如沐春风。两人饭还没吃完,她就跟一舒掏了底,来“陪”三望,不过是希望把二胎怀上。

一舒也为二胎折腾过,于是细细说起自己怎么放弃了二胎的打算,说到工作的压力、时下的劳累,倒句句是真话。薛灵久别职场,已很难分辨陌生人相处,哪些是话术,哪些是实情,只觉得女人又工作又兼顾家庭着实不易!

两人也就成了朋友。

扶手电梯载着二人平缓上升,大理石地板、玻璃橱窗、黄铜扶手摇曳流动出一层淡金色微光,是现代商业独谙的、体面雅致的配色心理学。

薛灵脱了大衣,露出一块嵌在金叶子上的羊脂白玉。见一舒瞟着看,她说,“男戴观音女戴佛是不是?我买了一佛一观音,老陈偏说我又给人骗了。”一舒仔细看,确是开怀大笑的一尊弥勒佛,“男人都不懂。女人喊买房,女人存首饰,没有这些家底,又怎么算个家呢?”

薛灵点点头,“他再说,我就这么回答。一舒,你比那些什么什么老师厉害多了!”“什么什么老师?”“情感问答那些。”“你需要情感问答啊?”韩一舒笑着把热气腾腾的毛巾抖开,细细擦手。

“我是不需要……”薛灵吞吞吐吐,“不就想赶紧怀上嘛。”她说,三望今年四十了。一舒以为这句话的后半句会是,男人过了四十就不行了。谁知道薛灵说,“对着我早就没有感觉了。不是为了生孩子,他才不会碰我。”

韩一舒眼也不抬,“也不能这么说……”

“两口子如果不那个,还算不算两口子?”薛灵像是认真的。

“也算的吧。”

“如果两个人不结婚,一辈子都是那个关系,又算不算夫妻呢?”

一舒认真想了想,“也算是了。”拿人手短,“劳务费”是陈三望给的,她不确定要把话说到什么程度。于是问:“他在外面有人了?”

“要离婚的那种,从来没有过。”

“那你担心什么?”

韩一舒给她倒茶,看她不动,起身把茶杯递到她手里,“喝口热的。”大麦茶有淡甜的余味,喝了半杯后,薛灵看起来镇定了一些,不再神经质地摩挲胸口那块玉。韩一舒没有说话,把足够多的时间留给薛灵自己。外行都觉得,记者该懂得如何发问,所谓循循善诱。但在问和听之间,韩一舒通常选择后者。似乎一切由对方主动说出,新闻伦理上的罪恶感就减轻了很多,并不是她在预设和掠夺。

“他来这边开公司,我知道是在逃避。”薛灵确实开口了。

“逃避什么?”

“他一个朋友,去年跳楼了。”

“为什么?”

“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工作压力,有人说他去公海赌输了,有人说婆媳闹得厉害。反正,跳楼了。”

“那他怎么说?”

“陈三望?他说,经济环境太不好了……又说,人如果死脑筋,怕是活不下去……”

半晌,韩一舒才说:“你知道我帮他做的是什么吧?”

“卖玑珠。”

“帮他弄这个,我才知道现在发死人财的有多夸张。云尽孝、二维码扫墓。你不知道吧?还有增值服务,清明陪哭、坟头蹦迪。”

薛灵被逗笑了,“我都跟他说别做玑珠了,他不听,还说,过几年说不定连宠物克隆都有了。”

“是啊,玑珠算什么。花几十万就可以再造,把死了的宠物夺回来。”

晚上,薛灵兴致勃勃跟三望说白天跟一舒的聚会,希望三望“照顾照顾”一舒在做的项目。

“用不着照顾,那个项目是跟他们报社结算的。我多给了,也分不到韩一舒头上。”三望跟太太解释。

“她人真不错。”

“报社不行喽,电视台也不行喽。”

“你不这还跟报社合作着吗?”

“那是看在他们跟政府的关系。真要做事,他們也不能做。”

“什么意思?”

“从上到下烂透啦,都想着屋子烧光之前,把值钱东西变卖了。”

“有人吃钱啊?”

“有人?人人!我懒得说。韩一舒那个领导,姓李,不是个啥好东西。”

“跟你要钱啊?”

“不是跟我要钱,这个项目也没啥空子可钻。他不就那个意思,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提。从他那里走软文,当然比去报社便宜多了。”

“这些韩一舒肯定知道吧?”

“这我不知道。”

“就会欺负女人!”

“啥?”

“女人出去挣钱容易吗?就被这些狗男人压榨!”

方倩倩并没有被炒掉,甚至,李如林、钱笑媚、孟宜勤也没有异样。就在人快忘了闪电带来的惊惧时,雨来了。

12月10号,李如林出门前看了一眼鞋柜上的历书。这一天,是甲午年丙子月乙卯日,宜祭祀、余事勿取,也就是说,诸事不宜。女儿贝贝已由岳母送去了学校。妻子今年带毕业班,不到七点已出门去监督学生早读。家里空荡荡。鞋柜上,贝贝留下一张纸条,是她跟李如林“指令”的蛋糕店地址。贝贝今天七岁了。

这个跟平常一样脚步匆匆的早晨,并没有显出什么不同。鸽子灰是街道的底色,汽车尾灯盖戳般在空气中遗留下红色圆斑。所有人各行其是。直到雪粒坠落在羽绒服表面,滚动碰撞,迅速消融,他们才跟随神的指引,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年的雪,似乎来得早了点。但雪一来,世界就降噪。空气被下坠的雪净化,变得薄脆、透明,原本的潮湿味道被冲淡,洁净的冷空气长驱直入沉淀在一束束肺叶底部,直至成为一团团炊烟般的白,再被呼出。就是这等人间。人可以暂时忘记脚底的泥泞,或者正在奔赴的烦心事,只做一个看见雪的人。

李如林进办公室后,给自己泡一杯毛尖,打开电脑。茶叶簇集在杯子里,吸了水才缓慢下沉。

报社最赚钱的时候,买进不少物资,其中就包括一套供采编人员使用的稿件系统。每个新入职的记者编辑,都会分发电脑、名片等必备工具,同时也获得自己的用户名和密码,就是为了登录这系统。职位不同,权限也不同。比如,李如林的系统就是“主任权限”,可以看到全部门的稿件并修改,还可以审核版面、提交付印。而韩一舒和方倩倩的系统,登录后就只能写稿和传稿。报社减员后,记者权限升级,她们又多了编稿权限。

这才是上午,还没到看版的时候,李如林登录系统,是为了看部门上个月的稿费统计。这一年来,报社每个月都会给部门主任一个具体数字,让他们把稿费控制在数额以内。超额的部分,就用主任的工资抵扣。

系统拒绝李如林登录。他输入用户名、密码,握着鼠标点“登录”,界面却整个僵死了。“登录”键是灰色,但界面也变成了灰色,任他怎么摇动鼠标,也不能把箭头移动到“登录”上去,更不要说把“登录”从灰色变成放行的绿色了。

茶叶全部沉底了,但他一口也没喝,只盯着手机。很快,群里面有人说话。

全报社十二个部门主任,这天回到报社后,都发现了自己的权限已被锁死、权柄已被注销。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李如林跟其他主任一起,去跟书记、总编、副总编逐一面谈。与主任们的惊慌失措相比,领导们似乎觉得什么也没有发生,建议各位主任“先回家休息两周,休息期间工资照发”。黑皮沙发上,男人们并排坐着,像松垮垮正在消融的雪人。

才下午四点,天就已经透黑了。李如林想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支烟,却摸出了贝贝的字条。他决定先去给贝贝买蛋糕。走出大门时,零星的雪粒飘到他脸上,轻得像雨滴。这不能算雪,李如林往前走。在村子里,都说白银如雪,要下得覆盖了田地树木万物,有银器一样的反光了,才是雪。

气温在零度上下,世界也就在凝固和融化两头摇摆。李如林好不容易才找到蛋糕店。店开在巷子深处,排队的人从店里排到了街上。他走去柜台前,报出贝贝点名要的蛋糕,“我要买小确幸。”收银员指指排成长龙的队伍,“先生请排队。”“我只是买一个蛋糕。”“先生,大家都是来买蛋糕的,麻烦排队。”收银员说普通话,不动声色地指指“龙尾”。李如林挤过拿着手机自拍的年轻人们,烦躁地走去队伍最后。

这是什么奇景啊,年轻的男生女生,下雪天里缩着脖子跺着脚,在街头排队买蛋糕。人人拿着手机自拍、修图。还有电视台记者来拍摄采访。队伍移动得相当的慢。蛋糕之外,制作饮品的时间大概太长了。终于轮到李如林时,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他急急报上:“我买一个小确幸。”

“先生,不好意思,小确幸已经卖完了。”

“卖完了?”李如林反应不过来。

“小确幸是我们每天限量供应的,先生您要不要挑一款别的?我们家的其他蛋糕也非常有人气……”

李如林匆忙打断她:“我要买的是小确幸。”

“先生,不好意思,小确幸已经卖完了。小确幸是我们每天限量供应的,先生您要不要挑一款别的?我们还有小腹黑、小蠢萌……”

李如林不确定是她在重复一样的话,还是自己已经气昏了头,只听见些废话了。下雪天排了一个小时队,你跟我说卖完了?他身子前倾,几乎是压在柜台上,压低声音说:“你们肯定留得有的,我加钱,你给我一个。五十,行不行?”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家真的每天是限量供应的。小确幸已经卖完了……”

“一百?”

“先生,可能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小确幸真的已经卖完了。您可以试试别的蛋糕,在网上人气也是非常高的。”

“那刚才你喊我排队?你早说卖完了不就行了?”

“先生问的时候小确幸还有,我们蛋糕都是现做的,材料用完了就做不了。”

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起来,起哄让这位大叔“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不买就走啊”“堵什么路”。李如林回转身对着胡子都没长出来的小孩吼:“你们排一个小时队不嫌烦?等这两分钟咋啦?”

一个男生举起手机对着李如林拍起来,更多的人,两个、三个,都举起手机对着李如林拍起来。“你凶,给你来个直播”“中年男大闹网红蛋糕店,肯定有人看”……

收银员在柜台里催促:“这位先生,请问可以点单了吗?”

李如林拨开人群,逃离现场。当记者时,他总觉得自己是狙击手。现在,他不知道是什么在狙击这么一个愚蠢的自己。没走几步,一脚踩进泥塘,身后的人群似乎爆出了一阵哄笑。他已经听不清楚了。

回到家时,雪已经停了。妻子就快回来了。贝贝趴书桌上做作业。往两边扎的羊角辫,在她后脑勺上犁出一道白色沟渠。攥紧笔的手在身体右侧轻微晃动,贝贝学习得很认真。李如林轻轻合上房门退出来。

厨房里,高压锅噗噗吐着蒸汽。晚上是要吃猪脚吧。李如林走去敲岳母房间门,把这月的伙食费交给她。跟往常一样,岳母接过钱时关心他两句,工作不要太辛苦,要注意身体。

这样的气温里,雪并不能坚固成型,雪和水的混合物堆积在道路两边,一堆一堆黑色的泥。冬天时,小城最肮脏,泥泞处简直难以下脚。农民或商贩还可穿有化纤绒毛内衬的胶靴,上班族就尴尬了,只能是皮鞋、毛皮鞋。所以摆摊擦皮鞋的随处可见。只需十分钟,就让你体面。李如林坐在放了軟垫的竹椅上,把左脚伸出去。

好些人给他打电话、发信息。他都说“没事,先休息,随机应变”。是他一贯的态度和语气。刚才孟宜勤给他打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早上在孟办公室谈得并不愉快。但孟宜勤好像忘了发生过什么,直接说时间地点,让李如林准时赴会,交待完了,安抚似的跟李如林说,你是报社创刊时的元老,走谁也不会走你的,只是十二人级别一样,暂时先休息,肯定有几个人能留下来的。你不要担心,来喝酒。李如林稍微振奋了点,孟宜勤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呢,他应允了饭局,“马上出发”。

跟收“车马费”一样,帮领导挡酒,是工作附加的一部分。七年前,李如林升主任时,总编跟他谈话,报社爱惜人才,李如林从资深记者岗位直升主任,就是破格提拔。这些话倒也不能算作虚假。

擦皮鞋的妇女戴一双袖套,袖套上沿别针别住一张二维码卡片。卖烤馒头的,或者再远一点,天桥下收废书废报旧手机的,都立着一张二维码卡片。李如林看看擦得锃亮的皮鞋,站起身掏出手机,对着二维码扫描起来。“嘟——”钱就这样从手机流去了马化腾那里。李如林对着空气笑。

出门的时候,贝贝说,爸爸你是不是骗子?你不是答应帮我买蛋糕、陪我过生日吗?你就是个骗子。

半小时后,李如林坐到了一张饭桌上。

酒照常,但李如林喝得心不在焉。这种喊女下属作陪的饭局,反而轻松些。如果没叫这些小花小草来做点缀,饭后不免要李如林做龟公。找鸡找得快,找得好,一桌领导老总开心了,李如林的任务也就完成了。遇上着急回家的,须就地解决,李如林还要守在包厢门口当保安。所以,倩倩来得好。他今天没心情给妈咪打电话。

一轮两轮三轮酒后,甲方那个叫熊总的领导,跟孟宜勤碰杯,“方记者这么能干,不如就借给我们公司,现在不都流行深入合作,你们的人在我们这里,我们的人去你们那里,大家都方便,是不是?”孟宜勤喝了酒,嘻嘻哈哈。熊总又去找倩倩碰杯,“来来来,方大记……者,我们干了这交杯酒,就不要分彼此了。”伸手把倩倩往怀里揽。

男人们继续哄笑。倩倩笑起来,笑得很夸张,笑得胸脯都浪起来。孟宜勤说:“倩倩,熊总签不签单,就看你的了。”

“哎哟,我都要下岗了,还关心签单啊?”倩倩娇嗔。

熊总来精神:“谁敢让你下岗?”

倩倩跷一根手指点点孟宜勤。

熊总说:“老孟,你这就不对了嘛,要炒鱿鱼,也先把我们这种没有用的老男人炒了啊。”

李如林端杯酒站起来:“就是就是,要炒也先炒我们。”

熊总侧脸看李如林一眼:“我们?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我们?”

李如林有点蒙:“熊总,不好意思,兄弟我……”

“哪个跟你是兄弟?”

李如林端着的酒,不知该放下还是喝掉,悬在半空等待判决。把倩倩往对方怀里推时,孟宜勤还开玩笑让倩倩争取“签单”。现在李如林出丑,孟宜勤一言不发,像斗牛士已经受伤,观众席上的眼睛只等牛再发动进攻,看牛角把人肚子挑破、肠肠肚肚拖一地的精彩。

静默了太久,久得李如林的最后脸面全部碾碎成了渣,熊总的手下才出来圆场:“干了干了,熊总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干了。”

李如林仰脖干了,嘴唇却是燥得发干。

“你干那个干什么?这个才算数!”男人指指桌上的大半瓶白酒。

酒桌上灌下去的酒,很多时候都没有必要。真不打算签单的,并不会因为你喝到进医院了,就把钱给你。领导、老总们,往往酒量比你还大,并不在意你喝了多少,可能更关心你回扣送到位没有。这些事,李如林都心知肚明,但现在这大半瓶白酒,他只能喝下去。喝下去,就表示你屈服了,而对方也因你的屈服而舒服了。

李如林俯身抓住酒瓶子,满屋子的脸孔都摇晃起来,直晃成了憧憧鬼影。他开始把那瓶白酒灌进喉咙。

李如林不确定自己在厕所里待了多久。大概是趴着吐了,昏了过去,醒过来又吐了。衣服上星星点点都是呕吐物,可他似乎并没有打算站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像往常那样,回包房去再战三百回合,直到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可能他老了。或者今天遭罪遭够了。他只是靠在隔板上,扶着墙喘气。好像这场噩梦一醒,所有事就回复正常了。孟宜勤不是说,他肯定留得下来么?

两个男人高声说着话进来了,尿滋在小便器上沙沙响。一个说,熊总没喊我们去结账吧?另一个说,结什么账?等报社的人结!你看不出来谁求谁啊?“那个灌了一瓶的可能老火。”“这么老了还这么拼,你不学着点?”“你没听见他那个领导说的啊?”“说什么?”“他叫的鸡品质最好,所以喊他来。”“看不出来,哈哈哈。”“今天看来搞得成。”

两人脚步推门,“咔吱”一声,走了。李如林慢慢走回包厢。倩倩正跟熊总喝交杯酒,没人关心李如林回来了,只对着一男一女起哄。李如林可能是太累了,远远看着倩倩,他走起神来。他小时候,村里的姑娘小伙可以在跳花场的时候“浪”。平时,小伙只能隔了窗,吹口哨喊姑娘的名字。姑娘如果不開窗,小伙就不能开口说话。姑娘如果一直不应声,小伙就只能离开。歌师的唱词很老了,可能他们这个民族有多久,这些唱词就有多老了。

一只水禽在深潭里唱

一只水禽在浅滩上唱

我赶长路来看你

就这样啊,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我们

李如林好像已经忘记这些很久了。这些被唱了几百上千年的词,一个个年轻的身体又唱起来。

如果你不需要我的意,那就请把它挪开

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心,那就请搬出椅子

我们的关系多么好啊

我们可以谈论我们想要谈论的

他很早就学会了,但没机会跟哪个姑娘唱过。他读书很上进,上了大学进了城,就没机会唱了。

我们把慌张的步履隐于裙裾

我们将结束脚下漂泊的路

当我们拥有彼此

生命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变得幸福

孟宜勤突然敲醒他:“喊了没有?”李如林装昏:“倩倩不是在么?”孟宜勤瞪他:“你不会数数啊?”“我有点喝多了……脑壳痛。”“我看你是屁眼痛,赶紧打电话。”李如林不动:“要么今天算了……”“算了?你看他们可以算了不?”

孟宜勤把他拖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李如林,快点整起整起。”

李如林也喊他大名:“孟宜勤,你是不是耍我?”

“日!你喝醉了啊?”

“喊我来就是帮你擦屁股是不是?”

“先不要说这些。打电话打电话。”

“报社要炒人你都不打个招呼!留得下来留不下来,到底哪几个人留得下来?!什么时候回得来?!”

“日!疯狗!”

“你说话啊,你咋不说话?怕了啊?嫖都嫖得起,就怕我有证据啊?我跟你说,老子还真有证据,很多证据……”

“滚你妈……”

“只要我给纪委打个电话……”

“年初集团就定了,中层全部炒完,关我啥子事?你要报仇也不能拿刀对准我,我们再怎么也兄弟一场。”

“兄弟?”李如林声音尖利得像哭又像笑,“是兄弟你现在给我说这些?”

酒桌上的其他人,像是根本不知道角落里的两个男人发生了什么。熊总把倩倩抱在腿上,一脸陶醉,手却不知道在哪里。倩倩的头发遮住了脸,不见表情。

突然,李如林猛地冲去姓熊的男人面前,揪住他领子,拳头砸了下去。像是被轻薄,被玷污,被出卖的,不是方倩倩,而是他自己。

小城的路况,总是很堵。但这样的深夜,车开在路上却是寂寥。韩一舒喊来新闻部的同事冯松,帮忙把方倩倩和李如林送回家。一路上,李如林都没有说话,在后座眯着眼,像酒醉犯困。但一进家门,妻子扶住他后,他却突然说起话来:“贝贝,爸爸回来了。祝你生日快乐……”

“要跟报社斗到底。”冯松一进电梯就说。

“怎么斗?”倩倩问。

“十几个人联合起来,请律师,讨赔偿。”冯松说。

“李如林今天晚上打了甲方,还吼了孟宜勤。”一舒说。

“早就该打了。”冯松说,“该把孟也打一顿。”

“打他干什么?他还不是一条狗?”倩倩说。

“谁的狗?”冯松问。

一舒张张嘴,又闭上了。电梯到大堂之前,三个人没有再说话。

冯松说起,以前全国几百个调查记者,现在剩了不到三十个。剩下来的人里,就算还有调查记者的名头,做的早已不是真正的调查报道。他提起韩一舒住的“亚洲最大贫民窟”,“你们那里死了人,我就什么都不能写。外地记者写了也发不出来。”

韩一舒记起半年前那个死在马路中央的司机。后来,小区业主还给他募款。男人死了,留下一个没工作的老婆,两个娃娃,日子太难了。

“中年男子离奇死在路中。韩一舒你还记不记得我这稿子?这标题才是离奇。人死了是什么离奇。”冯松站在人行道中央大声说,用形容词来写新闻,是不入流的做法。有真本事就上干货,没本事才耍花活儿。“死”就是“死”。

“干货?你操心操心自己,三十好几了。这么多年连个女朋友也薅不到,你不是Gay吧?”韩一舒说。

冯松瞪韩一舒:“你好意思说我?一起进报社的,就我们两个老僵尸还在跑线当记者。你赶紧退休,我也好早退。”

“我要養娃娃,退不得。”

“我现在特别能理解,为什么电影里的人老是去抢银行。老子现在就想抢银行。”

玩笑话冲淡了这一夜的重,三个人笑起来。

倩倩没有事。李如林打人也好,孟宜勤骂娘也好,都没事。等到韩一舒和冯松赶来,把李如林搬运回家,倩倩也没有事。直到冯松先下车了,只剩倩倩和一舒,倩倩才哭起来。

倩倩哭的方式,像是把眼泪鼻涕都往一舒身上蹭。小孩哭到最厉害的时候,身体就这么失控抽搐。等她平息下来,一舒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说:“鼻子都哭歪了。”倩倩又哭起来,骂两句“我靠”,又笑起来。

“孟宜勤手太脏了。”倩倩说。

“到了现在,谁的手又不是脏的呢?”一舒淡淡说。

“你就没想过走?”

“走去哪里?”

倩倩沉默了。路灯在窗外拉出一道道橘色的光,韩一舒跟倩倩聊起整容的事,问倩倩鼻子花了多少钱。倩倩说,用的是进口的大分子玻尿酸、最好的医生,6000块一针。但玻尿酸就是麻烦,才八个月就不行了。医院前两天给她电话,让她再去打针,“没钱了!老娘工作都没得了,打什么针!”

“我以前以为我跟李如林是不一样的人。现在觉得,我跟他也没有两样。”一舒说。

“错了,李如林比你还是厉害点的,你不会叫鸡。”倩倩笑。

一舒也笑:“就是。他是肉鸡,随便被人膛,我比肉鸡还不如。”

“居然年初就定了要炒他们。你说,报社有什么事是我们还不晓得的?”

“就没有什么事是我们晓得的吧。”

“李如林被炒了,钱笑媚可以回集团,我呢?我要走了。”

一舒跟倩倩说,去重庆之前,她好像挺怕死,但看了几十个人“试死”,好像又不怕了。车祸、爆炸、火灾、砍伤、腐烂,送去殡仪馆的尸体,有可能面目全非、恶臭无比。化妆师要把这些脸尽量处理到让他们的家人可以认出来。让这些死掉的人可以体面一点,跟家人朋友见上最后一面。给他们清洗、翻身、穿脱衣。然后梳头、剪指甲。接着才是打粉底、打腮红、描眉毛、涂口红。技术好的化妆师,就算用橡皮泥塞到皮下也能把脸补完整。最后,把枕头塞到脑袋底下,任何一个死人,看起来都相当安详沉静。但这让人震撼的化妆术,展览时间不过两小时,然后就入炉成灰。

“倩倩,走了好。”

韩一舒回到家,小王还醒着,在等她。老韩和毛毛早睡了。一舒和小王在沙发上静静靠在一起。对面几栋楼,还有几家也醒着,零星亮着灯。整个小区连成一片的楼群,像暗色的巨轮,无声地驶向夜的深处。一舒坐到小王身上,把裙子撩了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像性本身那样的性。一舒的手指嵌入小王的背,用力得就像要粉碎自己的手指。

母亲走的那天,痛来得很剧烈。一舒和老韩一左一右夹着舒姐,任她抓住女儿和丈夫的手。在母亲最后的时日,姊妹们的祷告跟医生开的药一样失了效。约伯是无耻的骗子。而耶稣所讲“因为我活着,你们也要活着”,母亲听了只砸东西撵人。大概,母亲不像平日那般虔诚。

最后一天,母亲额头大滴大滴的汗水渗出来。止痛药宣告作废。那天晚上,从医院回到家,韩一舒在莲蓬头下冲澡时,才发现手腕被母亲捏出了深深的淤痕。该有多痛。老韩的手上是不是也有?一舒仰头,任水冲刷着脸。

小王起身给一舒盖被子,说等她等这么晚,是有事情要告诉她。

“什么事这么急?”

“我们技术总监拉到投资,要搞一个公司,我去给他当CTO,有十二个点的股权。”

“CTO?”

“技术总监。公司九个联合创始人,分下来我占12%。”

韩一舒一脸蒙。

“总之是沾大数据的光。”

“哪来这么多钱啊?”

“风投,风险投资。市场看好哪个行业,就投到哪里。以后要是上市了,我们就发了。”小王喋喋不休,好像第二天就要去纳斯达克敲钟了。

华尔街的钟声是什么样的呢?半梦中,韩一舒迷迷糊糊地想。隐约的钟声一点点渗进梦里去,钟声是金色,流动着像闪光的河流。

李如林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惹人议论的不是流言中的为了方倩倩打甲方,而是他反炒了报社。其他十一个主任恨透了他,李如林这样主动放弃报社赔偿,让他们索赔的困难又增加了。而其他同事,要么觉得不理解,要么觉得他是猪脑壳,“拖也要拖死报社啊,就这么走了,白干十几年。”

话来来去去,人进进出出,日子就消磨掉了。好像也都不重要了。

办公室的小姚让韩一舒通知李如林把自己的东西搬走。一舒给李如林发信息,李如林说,那些东西就让清洁阿姨收去卖了吧。一舒又问他,要不要老同事一起吃个散伙饭。李如林说自己已经回老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大家就不要等他了。末了,问,大家还好?一舒说,钱笑媚升了主任,方倩倩去深圳了,其他还是老样子。李如林不再回了。一舒顺手点开李如林的朋友圈,发现他不说话,只发些图片,花花草草,瓶瓶罐罐。一舒不知怎么就想起,她刚进报社时,李如林还写得一手好文章。

春节时,韩一舒给李如林发拜年信息,发现已经发不出去,李如林不知什么时候把她删了。问了几个同事,说是也被李如林删了。没有人知道李如林的情况,甚至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大家议论了一阵,然后说,李如林嘛,傻儿一个,归一了。

选自《山花》2019年第2期

原刊责编   李   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