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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出了《酗酒者莫非》没有说出的话

2019-01-02张向阳

艺术评论 2018年10期
关键词:酒鬼史铁生舞台

张向阳

《酗酒者莫非》海报

由北京市演出有限责任公司和天桥艺术中心联合主办的第二届老舍戏剧节于2018年9月7日到10月27日在北京举办,来自中外共11部优质剧目将轮番上演。《酗酒者莫非》受第二届老舍戏剧节之邀,将于10月17日-18日首次登陆北京舞台。演出前夕,领衔主演王学兵和剧作家过士行围绕《酗酒者莫非》的话题,展开了对波兰导演克里斯蒂安·陆帕的回顾。这引出了其他演员们对陆帕排戏的回忆感受。

驱动文化传媒出品的话剧《酗酒者莫非》改编自史铁生作品《关于一部以电影作舞台背景的戏剧之设想》,由欧洲戏剧巨匠克里斯蒂安·陆帕执导,以欧洲当代文学剧场的理念方法,创造出了影像和心理时空的奇妙结合,讲述一个白日梦游的醉鬼的故事。这部戏是欧洲戏剧大师第一次和中国当代文学作品碰撞出火花的剧场结晶,体现了当代剧场对戏剧文学本体的尊崇和回归,并具有着走向国际舞台的水准气魄,准确诠释了老舍戏剧节追求的内涵精神。它给中国演员表演上的启迪开发,以及哲学心理意味的审美映现,久久拨动着中国艺术家们的神经。今天再一次和演员回望陆帕排练时期的创作路径仍然颇多养分。

过士行:出离才是存在

遭遇人生困境的时候,当人学会抽离具象的肉体,以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待自己及周边一切会相当有趣。在不同的酒鬼眼中,现实的扭曲和变形也是不一样的。或者说酒鬼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电影幕布映出一个被物化被扭曲的世界,而又是这块幕布,让莫非超越肉身限制,沿着时间摸索、抗辩、不安地游荡……戏剧舞台上的影像运用,使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被加强加深,舞台很美,真实和虚幻在两个平面里游走。

过士行:史铁生原著作于20世纪80年代,以多媒体作为舞台背景的手法在国内还是一件新鲜事。史铁生的想法非常大胆生动,借酗酒者在醉酒的状态下,叩问生命的意义,是一部纯粹探讨精神的小说。黑格尔说凡属精神的一切都距中国很远,这种说法非常绝对。对中国而言,西方的哲学确实走得很远。史铁生的小说有《天问》的精神在。而史铁生只是去探险,他去的都是令人痛苦的地方,向人们呈现的是生命的高度,存在的困境,无法沟通的苦闷。他把很多问题都留给观众自己去思索。从哲学上讲,出离于存在才是真正的存在,酗酒可以不被实体所束缚。清醒的人和鬼魂论酒还有点不习惯。正常情况下,人们说出来的一些话会被认为太装。李白对影成三人,必须举杯邀明月。如果一点都不喝很难达到这种状态。

酒对于史铁生是一种媒介,让角色飞扬起来,到达灵魂不敢去、不可能去的地方。剧中的主视觉是一张大屏幕,它有几个作用:背景作用。预先拍摄了很多影像资料——婆娑的树影、远处的建设工地,这是人心情的衬托,还有预先拍好的空镜。里面的人物可以走到前台来,穿过中间的那扇门,一下打破了影像和实物的界限,起到了延展扩大的作用。记者触摸的大屏幕还可以作为背景墙。四周亮起来一个红色的边,像一个折叠的房屋的背景,就是酗酒者的家。起了一种灵活的作用帮助表演,也解决了剧本中最困难的地方。

演员:虚幻是用真实铸就的

陆帕是一个“全能”导演,不仅自己改编剧本、导演戏剧作品,还自己设计舞美、灯光,同时也致力于培养演员,花很多精力指导演员如何构建人物和角色。这直接导致了中国舞台上出现了一批脱胎换骨的演员。你分不清到底这是史铁生,还是酒鬼或是王学兵。

王学兵:排练时陆帕和我们聊得最多的是人喝醉了是什么样的,酒鬼说一件事情,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的错乱是怎样的。当喝酒喝到一定程度,他自己就变成了神,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结巴是因为脑子里想表达的东西越来越多,而说话说得越来越慢,思想处于爆炸的状态,到最后以至于无法表达。他躺在那里想,房子和墙都没有了,他看到了所有事物的真相,有人出生有人死去。如果能把酒鬼的心理过程想得很清楚,那么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创作起点。

《酗酒者莫非》工作照

关于陆帕如何启发演员,有非常多这样的瞬间。《酗酒者莫非》全剧一共13幕,每一场大概20分钟,第一幕大概15分钟左右,在我最初拿到剧本的时候觉得自己三分钟就能演完,没有什么内容。大致就是一个酒鬼在早上醒来,他和一个耗子说话,他又突然想起来了离婚的老婆杨花。一共没有几句话。那么多出来的十分钟是什么,是还原了最真实的时间。

我们在演戏的时候经常只是演了最关键的事件,光是起床这件事——一个酒鬼从椅子上醒来,陆帕就认为应该让观众跟着他一起慢慢醒来。听上去很有诗意,但实际上非常准确。作为一个戏的开场,让观众慢慢进入到莫非的生活中去。导演很有耐心,无所谓演员演多长时间,让演员自己去联想很多。

作为我来说,晚上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发现自己;而人物醒过来就是找酒。他平时什么都写不出来,翻了翻一个空的本子。陆帕说要把这个细节保留下来,有某种启示。

陆帕说我们不管观众能不能看出来,我们赋予这个动作意义,那就不仅是一个动作。你就不会演得很快了。我们生活当中会觉得很多事件都有宿命。观众会认为这是一种真实的交流,而不会觉得冗长了。

之后我们要做的就是简化,把该留的都留下。这一场戏其实只有一句话,所有的东西都是在帮助你表演。第一幕戏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杨花走了,我们离婚了,却在第一幕中间才出现。原小说中有一件舞台提示,就是酗酒者突然哭了出来。如果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么你不会愿意去回想,但实际上你一直在逃避你要说的那件事,一直到什么都说完了,你没办法只能想到那件事的时候,情绪才会堆积到一个极限点,最后突然哭了。

《酗酒者莫非》工作照

李梅(饰演姐姐):陆帕给我最深的印象是才华横溢。我们进组以后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闷讨论,我们看不到路径和目标,有些消沉迷惘情绪低落。陆帕有一天突然拿出了他写的昆虫腹部这段戏,一下子就找到了《变形记》里人物和外在世界压抑束缚的关系,找到了这部戏的哲学根基。我们当时都惊呆了,完全被这种想象力和丰富内涵折服了!

陆帕有一种奇特的本领,善于把人们深埋在内心永远不愿去触碰的东西,重新挖掘出来。他的那些讲述和提问,给了我深沉的触动。虽然我这些天并没有排戏,没有体力上的消耗,但无时无刻不被他挖掘出来的那些回忆折磨占据,甚至想得难过失眠……带有轮回重生寓意的巴赫音乐、视觉上的空间思考,都能体会到陆帕悲悯厚重的内涵。

张加怀(饰演青年史铁生):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一到剧场整个人就神采奕奕神思泉涌,所有环节亲力亲为。我有一场戏是把道具全砸了,自己摔倒了。陆帕亲自来给我演砸家具、自己摔倒,告诉我摔倒的分寸状态。在广场外景拍摄被汽车撞上这场戏,他也是先要自己骑车去摔倒。中国表演习惯于给观众演明白,演出来,就怕观众不懂。而他认为这不重要。一个演员在舞台上要不停地思考,有丰富的心理活动,才能带动身体的外在表现。比如突然停顿,突然说话,都是内心思考的自然反应。内心想说的话、隐藏的话要远远多于说出来的话。

赵晓璐(饰演三女神之一):特别有幸看了陆帕到中国的三个戏,都很喜欢。他的戏有种与众不同的美学体系和个人风格。陆帕谈到过童年的理想是学美术,父亲不同意,就学了理工科,退学了,学了美术。但还是觉得有局限,再一次退学后学了戏剧,终于找到了自由的表达。他所学的美术给他的戏剧表达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路径。陆帕的戏是把一切都放入他自己的一个世界,既真实又虚幻,直面人性最深处的残酷,一步步抽丝剥茧。我们三女神的这个段落有很多谜团,就是导演说的生命的秘密。无论我身处什么环境,都会不自觉地陷入思考。我不知道哪一天因为哪一种契机,我会接近到这个核心机密。也或许导演想要呈现的,就是我们惘然中默默冥想、秘密存活于心中的那个状态。排练陆帕的戏很难,他的意念很强大很固执,演员会消耗很多精力,这也正是我想要的与众不同的价值。

陆帕说表演:你隐藏的应该比观众知道的多

克里斯蒂安 · 陆帕与格洛托夫斯基、康托并称20世纪波兰戏剧的三大巨人,曾获奥地利十字功勋奖章、法国文化部艺术及文学骑士勋章、欧洲剧场大奖等荣誉,陆帕的作品十分注重节奏,他的《伐木》和《英雄广场》曾作为林兆华戏剧邀请展重磅剧目在天津和北京上演,创造了观众“刷夜”看戏的新纪录。

克里斯蒂安·陆帕带来的是欧洲导演的排戏方式:没有剧本,看了4万多字小说原著和作家生平纪录片,他还要求翻译把史铁生的《宿命》《合欢树》都翻译成波文阅读;没有精确排练进度表,每天通过翻译和演员面对面讨论角色,要拿出自己的人生感悟填充角色。演出迫在眉睫了,但陆帕淡定地引领着演员们在哲学、心理学、艺术史论里穿行……“把酗酒者、杨花、母亲这些角色的所有设想都放进行李箱里,然后就去旅行吧。”

陆帕:演员之间有游戏一样的互动,那种没有直接表现出来的秘密值得我们注意。如果你只是对演员隐藏,而不是对观众隐藏,那观众是不会真正理解你隐藏这一用意的。史铁生自己也好像很羞耻地隐藏了很多东西,有时候演员会很渴望把所有的都展现出来,但很快会陷入无聊,失去了人物的韵味。更重要的是,演员经常想要演什么,而忽略不应该演什么。

我尊重每个演员,希望你们发挥潜能,而不是完成任务。我越来越激动,这个故事快要成型了。一方面我想表达梦想的重要性,另一方面是我永远掌控不了的失败,但我们需要经历这些灾难才会变得更成熟。

先不要想你这个角色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你读了太多关于你角色的介绍并不好,你把身边的东西自然融入,这个角色自己才会活起来。角色即兴发挥的时候,说的都是非常渴望的东西,但是你不会去想我是演员,还是A,还是莫非。如果你愿意讲讲你妈妈的东西,你也可以说,就好像旅行收拾东西,想说什么就把它装进行李箱里。

我经常会把自己想象的独白写下来,这是我思维的方式。我也希望你们能在即兴发挥之前把这些想法写下来。去写那些不被人知道的独白,这会帮你们注意到对方,对方会拿什么问题问我,我会怎么回答?记者就好像在攻击你,你(王学兵)回想她怎么会这样呢。和一个人第一次见面,总会有所防备,我们会非常客套地聊天,就好像你身体底下留着一条小河,这条小河像你自己的存在。

我们在演清醒的角色的时候是看不到观众的,而喝醉的角色可以,喝醉的人可以看到更多。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演一个喝醉的演员和真的喝醉是不一样的。所有的事情也都不是稳定的。我们不要想成左转是去过去,右转是去未来,这些都是存在于独白的想法。我脑海里想着,喝酒的事情让我曾经回到了过去,和孩子进行了对话,这是我自己的幻觉,他在这么想的时候基本不需要轮椅,大腿就恢复了,身体存在于大脑的想象,我越醉,就越不需要这个轮椅。我清醒的时候只能在轮椅上。

史铁生VS陆帕:“遥远的相似性”

命运将史铁生限定在了轮椅上,但他在思想上却走得很远。韩少功说过:“史铁生是一个生命的奇迹,在漫长的轮椅生涯里至强至尊,一座文学的高峰,其想象力和思辨力一再刷新当代精神的高度,一种千万人心痛的温暖,让人们在瞬息中触摸永恒,在微粒中进入广远,在艰难和痛苦中却打心眼里宽厚地微笑。”

史铁生当初之所以写这一部以电影为舞台背景的戏剧,确与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与史铁生的个人经历有关,当遭遇人生困境的时候,人要学会抽离具象的肉体,以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待自己以及周遭的一切,就如文中的酒鬼一样,在不同的酒鬼眼中,现实的扭曲和变形也是不一样的,或许酒鬼更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当然,这也是《酗酒者莫非》在当下的映照意义。

史铁生在小说中这样写道:“每个人都是孤零零地在舞台上演戏,周围的人群全是电影——你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甚至偶尔跟他们交谈,但是你不能贴近他们,不能真切地触摸他们。当他们的影像消失,什么还能证明他们依然存在呢?唯有你的盼望和你的恐惧……”

史铁生和陆帕在《关于一部以电影为舞台背景的戏剧之设想》中相遇、碰撞,二位虽不在同一领域,却具有一种“遥远的相似性”。史铁生的文本读起来颇为晦涩,人物在电影和舞台中跳来跳去,醉鬼语无伦次,他看到的东西另有隐喻,他说的话另有所指,故事和人间真相都由这个喝醉了的抑或真正意义上比我们更清醒的醉鬼来说出。由此可见,虽文本极为丰富深厚,但呈现在舞台上却不无难度,然而陆帕却呈现地几近完美,评论家李静说:“史铁生说出的和没说的,都被陆帕说了。”

陆帕:可能史铁生也是在寻找这样一把钥匙,想要回到原来,想要控制场面,想要脱离宿命。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是没用的,可是我们内心的幼稚还是相信这些,相信我们闭上眼就可以飞。有时候成年人也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母亲看到儿子失控担心他是不是疯了。在这里铺叙事故如何发生的过程很有趣,这里的时间不重要,和朋友见面不重要。有时候我们会很投入地做一件事,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念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室友,他准备写硕士论文,写的过程很痛苦。突然我们发现他每天晚上会抄写百科全书,一共有1500页,一共抄了两本。我们觉得他这种强迫症很可怕。直到有一天,他把毕业论文的所有试验结果改了,然后提交了,通过了。论文本来应该有价值,对科学技术应该有贡献,但这样写论文很糟糕很怪异。这让我想到了史铁生,他在寻找这个命运转折的原因究竟应该归到哪里,特别仔细地回忆每一秒的过程。我们想说的不是数学而是关于一个人的灵魂。

很多人觉得作家就是编故事,但其实这么想很幼稚。19世纪时候可能是这样,现在如果仅仅是编故事,你的作品不够真实。因为作家每次都是玩一种危险游戏,就是玩儿命。有一个俄罗斯的作家认为,不要描述自己的生活,而要活成他所写的那样,因此写作对他是一种实验,他按照自己所写的去生活,虽然他在这个过程中要疯掉了。并不是说史铁生完全像他,史铁生因为残疾会把写作看得更重,这是他生活中重要的部分,他自己也说了写作是为了活下去。对他来说写作就是他的残疾,他的孤独,是地坛。

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莫非越回忆,发现的细节越多。小说里这个狗屁和那个买了五斤包子的陌生人或许根本不重要,只是回忆的路径。莫非期待着奇迹发生,生活回到原来的样子。但这不符合逻辑,这是一种魔法奇幻的思维,而不是理性的思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五斤包子。这是我无法控制的。这就好像是回旋镖一样,无论怎么想,怎么回忆,原因都会回到我自己。这个小说有破案一般的神秘感。主人公也是在寻找答案,读者也会自己找到这个答案。看电影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剧中的角色还没领悟,我们从观众的视角已经理解到真相了。就像回旋镖那样也挺好,最后只能回到自己。如果寄托于别人,别人总会控制一些因素。只有在这个迷宫里面我遇到了自己,才能真正找到答案。我在看书的时候,一般都不会同意作者的观点,我和作者的观点越是不同,我越是享受阅读的过程。

莫非为什么开始喝酒?因为喝酒是为了找到爱。只有爱能救我。如果我能找到爱我就不会死了。喝酒对于他来说就是回到童年的方法。莫非总是在说你们根本不知道酒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们不懂,酒就是一把钥匙,和童话很像,好像童话里的有魔法的鞋子,有魔法棒。有了酒他就能控制一切,他会喝酒你们不会,所以你们觉得我是酒鬼,其实他是王子。

史铁生对实现演出不抱任何希望。然而他没有料到,11年以后,一个波兰导演沿着他的轮椅车辙走进了他心中的地坛,并且对上帝不容忍实现的事交出了完美的作业。陆帕去过三次地坛,他在那里寻找史铁生目光驻留过的殿宇斜晖,树影风语,寻找着史铁生只和地坛独享的秘密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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