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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

2017-03-23王芝腾

青春 2017年3期
关键词:李校长学校学生

王芝腾

1.我只是懒得再跟这个世界废话了

早晨5点半我被闹钟叫醒,今天值早班,得去上班了。

我很困,又在床上眯了五分钟。起床刷牙洗脸穿上棉袄围上围巾拎包出门。

走十分钟到公交站点儿等最早的一趟公交。十分钟以后公交来了。车上多是去广场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人很多,我站着。

站我右边的老头穿着练功服背着一把剑,他不停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在活动颈椎。站我左边的老太太穿着红色的演出服之类的裙子,估计是去跳广场舞的。站我前面的老头衣服上满是污渍,他背对着我,没有几根头发的后脑勺几乎贴着我的鼻子尖,我能看见他裸露的头皮上布满了头皮屑。

我到站下車步行五分钟到单位。我在县里的一所高中上班儿,不是老师,是政教干事,负责学生的课间纪律及对早恋的学生进行批评教育。我们政教处一共有三个政教干事,都是女的:我、周姐和陈姐。

做政教干事的一般都是从学校一线退下来的老师,老弱病残之类。周姐今年57,以前教化学,陈姐今年59,以前教物理。她们俩都是因为岁数大了身体不好才退下来的。周姐血压高,曾经晕倒在讲台上,陈姐有心脏病,做过心脏搭桥。

我今年32,以前教语文。她们俩退下来是因为病,我则是因为残。五年前的那次失恋让我突然之间说不出话来了。一夜之间我跟所有认识的或跟我有关系的人都说不出话了。但是很奇怪的是面对陌生人,尤其是面对小商小贩买个东西什么的我又能说话了。去医院检查,我的声带没有任何问题,脑CT也正常。医生说我得的叫“心因性失声”,跟我小时候得过的“心因性口吃”有关,更跟我失恋所受的刺激有关。

我真的很冤,因为我不是什么时候都不说,我有的时候还能说,比如买东西的时候。这导致所有认识我的人,包括朋友都认为我是心高气傲瞧不起他们才不跟他们说话的。其实真的不是。一开始我还用手写纸条跟朋友们交流,后来我觉得太麻烦就干脆不交流了。但我真的丝毫没有瞧不起他们。我只是懒得再跟这个世界废话了。

课我是肯定没法儿再教了,我不能大眼瞪小眼儿地干瞪着给学生们上课吧。其实我上不了课正合学校的意,我的教学成绩一直是倒数第一,学校一直苦于我有正式编制又没犯什么大错没法儿开除我。这回正好顺水推舟让我去做政教干事了。

其实这也正合我意,我早就不想教课了。

五年前我第一天去政教处上班儿,主管政教的李副校长带我进办公室,跟那两个做政教干事多年的姐姐介绍了一下我。李校长是这么跟她们俩说的:“这是小翟,你们可能看着眼熟,以前也是咱们学校老师,教语文的,从今天起做政教干事,成为咱们政教处的一员。小翟年轻,有什么不懂的你们多指点。另外有个情况跟你们说一下,小翟前一阵失恋,受了点儿刺激,说不出话来了。她有时候能说话,有时候不能说话。能说话的时候极少,大多数时候不能说。小翟不跟你们说话你们不要见怪啊,她不是对你们有意见。小翟人还是很好的。她刚才给我写纸条说她年轻愿意多干。有什么跑腿的活儿你们尽管让小翟去做。”

如今,我已经在政教处干五年了,五年里没跟这两个姐姐说过一句话。我对她们俩并无仇视或厌恶,有时候还觉得她们俩挺可爱呢。我只是不想说话而已,不针对任何人。我觉得不光说话没有必要,连人类的思考也是十分多余的。

我们最好是能当自己已经死了。

五年了,办公室里的两个姐姐早就习惯了我的沉默。我刚来时她们把我当成了一个牛皮哄哄不愿搭理她们的难揍之人,五年过去了,她们已把我当成一个善良的精神病患者。

我们三个政教干事早晨轮流值班,今天早晨该我,她俩不用早来。我进了办公室,放下包,拿了笔和值班记录来到学校广场的小卖部旁。我的任务是在广场的小卖部附近抓早恋的及未带校牌的学生。

2.希望所有人都能把我当作聋哑人

我来早了五分钟,学生们还没下晨读。晨读时间是早五点到六点。早饭时间是早六点到七点半,我需要从早六点站到七点半。

我在操场上傻站着,一个人也没有。天还黑着,有几只鸽子在广场上吃着昨天剩下的食儿。这些鸽子是学校养的,原来有三百多只,被学校附近的居民偷去了一半儿,现在仅剩下一百多只。它们晚上睡在学校楼顶的棚子里,白天下来在广场上找食儿。它们不怕人,因为总有学生拿吃的喂它们。

有一只鸽子走到我脚边。我注意到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睁得很圆但毫无表情。我没有什么吃的喂它。

五分钟后,下晨读的铃响了,学生们从各个楼门口涌向小卖部。学生们普遍不爱去学校食堂吃早饭,宁愿在小卖部买面包或者干脆面,小卖部只有这两样东西可以当早饭吃。他们必须得站在广场上把面包或者干脆面吃完,学校不允许把吃的带进教学楼内。

学校铁栅栏外就有煎饼果子摊、手抓饼摊、烤冷面摊,学校不允许住校生隔着铁栅栏从校外买早饭或者让走校的学生替他们买了捎进来。被我们政教干事抓住了是要扣分的,一次扣一分。

我们学校的校规是扣够五分回家反省,扣够十分直接开除。

我们学校一直在致力于打造无声校园,无论是教室、走廊还是操场,总之任何地方都是不允许学生说话聊天儿的。当然借个笔或者问道题什么的是可以的,但是必须使用耳语,超过10分贝立即扣掉一分,五分回家反省,十分直接开除。所以我们学校即使下课也很安静,走廊里是幽灵般悄无声息的行走的学生,教室里是一片沙沙的若有似无的耳语。

当然,在这个小卖部旁学生们没什么借笔或者问问题的,他们都举着个面包或者干脆面安静地咀嚼。有学生用方便面渣喂鸽子。

我在他们旁边儿来回溜达着,也想跟他们一样买袋干脆面嚼。忍住没买。

十分钟后主管政教的李校长拎着一袋鸽子食从教学楼里走了过来。他的职责是检查我们政教干事早晨到没到岗。有的时候是他查,有的时候是政教主任郭主任查。他们俩是我们政教干事的顶头上司,办公室也在我们头顶楼上。

李校长朝我笑了下,对我说了句“早啊!冷不冷?”然后拎着那袋鸽子食去喂鸽子了。李校长没把我当成聋哑人,他知道我能听见,所以有时候会跟我说话甚至还问我问题,即使我从没回答过。其实我真的希望所有人都能把我当作聋哑人,而不是只哑不聋的人,最好是还能把我当成白痴或者弱智。

那些鸽子食是我每天中午去食堂值班的时候收集的学生的剩菜剩饭。我每天中午从食堂把它们拎回来,放在李校长的办公室里,李校长为此专门给我配了一把他办公室的钥匙。

这些鸽子有时候郭主任喂,有时候李校长喂。就看早晨他们俩谁值班儿了。

李校长把一大塑料袋的剩菜剩饭倒在广场上,鸽子们呼啦一下都过去了。李校长走回来叮嘱我,要是一会儿鸽子吃不干净就让学生扫干净。之后他从我旁边的垃圾桶里拣出半个面包,半袋儿干脆面喂给了鸽子,然后回了教学楼。

我继续在小卖部旁站着,时不时溜达溜达。

今天的早值班我一共抓住了两名违纪学生,一个没带校牌儿的,一个校外带饭的。不带校牌儿也是要扣一分的,曾有学生因为十次未带校牌儿被开除。我抓住的那个未带校牌的学生负隅顽抗态度恶劣,他大声质问我:“老师我怎么了!不带校牌的多了!你怎么就抓我!”我当然不予回答。学生们也都知道我是哑巴。这个没带校牌儿的学生死活不告诉我他是几班的叫什么,并趁我不注意逃走了。校外带饭的学生态度较好,他正拿牙签儿吃着从学校铁栅栏外买的烤冷面。“等我吃完,老师”,他一边儿嚼着一边儿告诉我他是几年级几班的叫什么,并坚持把他那盒冷面吃完了。

我们一天的任务是抓五个违纪学生,抓不够的话会在第二天全校通报批评我们,并罚工资二百元。我曾被通报过一次并被罚二百元。之后我再没没有完成任务过,当然我从不超额完成任务。每天五个,之后即使再看见违纪的我也不抓了。

抓住早恋的学生要扣十分,直接开除。

我今天早晨看见早恋的了,但没抓。七点半早值班结束我进楼的时候,在楼梯后面看见一对儿正在舌吻。郭主任曾经抓住过一对舌吻的学生并开除,但他们死活不承认他俩是早恋,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前不久开除的一对儿在宾馆开房的,也说他们没谈恋爱,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我相信他们说的。

学生只要不是当众性交我是不会抓的。当然,即便他们当众性交我也不会抓。

3.油条里含有一种物质据说每天

吃会使人变傻,所以我每天都吃

学校要求老师们早晨七点半之前到校,我回到办公室那两个姐姐已经到了。周姐正在吃从自己家带来的粥,她很注意养生,早饭只喝自己煮的粥。她每天五点起来熬粥,有时候是薏米红豆粥,有时候是红枣莲子粥,有时候是黑米百合粥。“今天的粥熬稠了”周姐说。陈姐也在吃早饭,她每天的早饭都是一杯咖啡,两片儿面包。

我也要出去买早饭了。我出了校门往东走了三百米,那儿有个炸油条的摊儿,我每天都在那儿买油条吃。油条里含有一种物质据说每天吃会使人变傻,所以我每天都吃。

我可以跟卖油条的说话,毫无心理障碍。不仅毫无心理障碍,买油条时我还挑三拣四来着。一开始卖油条的给了我一根儿火小的,我要求换根儿火大的,他给我换了根儿火大的,我又嫌火太大了要求换一根儿火不大不小的,他最终又给我换了根儿火不大不小的才算完事儿。找钱的时候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拎着一根油条,又往东走了一百米来到一个豆浆摊儿,买了一杯豆浆。

我坐在办公桌前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根油条并喝完了豆浆。又用快壶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晾着。我发现我的手指甲该剪了,就拿出指甲刀。还没剪完,我就想出去吐了。

我有饭后吐的毛病,当然这并不影响我想吃的欲望,我是个很馋的人。饭后吐的毛病也是五年前的那次失恋引起的,五年了这个毛病从没好过。当然了我也没想让它好,我觉得饭后吐出去挺舒服的。我无法忍受我胃里面有东西,有一丁点儿东西我都难受得要死,必须把它们一吐为快。一开始我需要抠嗓子眼儿催吐,一年之后,我已经完全不用抠嗓子眼儿了,吃完了直接就能吐。

我趁着学生上课去了趟厕所,把豆浆油条吐了出去。回到办公室,把晾的那杯水喝了,然后继续修剪我的指甲。

陈姐在用办公室的电脑斗地主,周姐在用手机看韩剧。这是她们俩在办公室最常干的事情,有时候她们俩也会看从学生那儿收缴上来的言情小说或者聊天儿。我通常是对着镜子发呆或者是偷听她们俩聊天儿。总之我们的工作很闲,基本上就是呆着。

4. 休息是最重要的,这是她们得出的结论

打了第一节下课铃,我们仨得去楼道溜达值班了。我们仨一人分管一个年级,一人负责一个楼层。我在三楼,管高三。我在楼道里抓住了一个未带校牌的,但他态度十分磨叽:“老师,求求你了。放过我这次吧,我再也不了,再扣一分我就得回家反省了。老师,求你了,你是最好的。”这个男生一直跟著我,在楼道里边走边磨叽,一共磨叽了有五分钟。我实在觉得烦就放了他。

我今天早晨放走了一个态度强硬的放走了一个态度磨叽的。有的人软硬不吃,我属于软硬通吃的那种。

就怕你不软也不硬。

打了上课铃,我回了办公室,周姐和陈姐正坐在办公桌前研究超市活动的宣传单,两人一边儿议论哪个确实便宜一边儿用笔圈出要买的东西。

陈姐问:“上周超市搞微信集60个红心就能三元换购一个水杯的活动你参加了吗?”

周姐说:“我参加了。超市那个售货员非说我集的60个红心不合格,人家是要一条朋友圈集60个,我发了三条朋友圈,我的朋友们在哪条上给我发红心的都有,加起来一共60个,结果售货员说我的不合格不给我杯子。我好说歹说软磨硬泡她才给我的。你说她要不给我我多冤啊,我集了一个星期一个一个告诉朋友让他们给我发红心多不容易啊。”

“那个水杯我也花三块钱领了。我后来在网上查了一下,网上才卖两块。售货员也说我集的红心不合格,别人的心都是实心的,我集的有空心有实心的。最后售货员倒是也把水杯给我了。” 陈姐说。

我假装看着一本从学生那收缴上来的言情小说,偷听着她们俩的聊天儿。感觉很有意思。

我只是懒得说而已, 但我还是很喜欢听的。

周姐开始跟陈姐抱怨起他的现任老公和前任老公,这是她每天都要抱怨的。她对现任的抱怨每日不同,对前任的抱怨则每日相同。

她像每天一样先抱怨的是他的现任:“我们家老于气死我了。一天到晚在他妈家伺候他妈,家也不回,昨天供暖了,我们家暖气跑水我都是自己找别人修的。”

“你们老于多久没回家住了?”陈姐问她。

“一个月了吧,时不时回来住两天。主要在他妈家伺候他妈。”

“那你不想他吗?”

“不想,我也不想让他回来住,我一个人清静。但是就是有事儿的时候找不着人麻烦。你说昨天暖气跑水,你让我怎么办?他妈也是,什么都能干,地也能擦,饭也能做,就是不擦不做,就让我们老于一天到晚伺候着。是,我们老于下岗了有时间,但也不能欺负下岗工人啊?不就看我们老于老实吗?她怎么不让他大儿子伺候啊?伺候他爸的时候就是我们家老于一个人,老于一直把他爸伺候没,他哥一天也没管过。不就看我们老于是下岗工人好欺负吗?”

“你们家老于真够老实的。”陈姐说。

“是老实,没本事窝囊废呗。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我就是看他老实才跟的他,没想到他现在也有脾气了。我骂他也敢还嘴了,而且还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去他妈那儿。我那天说离婚,他说离就离,还摔门就走了。这在以前他哪儿敢啊?以前我们要是吵架,他肯定好言好语的哄我哄到我不生气了高兴了为止。现在可不了。我们俩那天吵完之后他就滚到他妈那儿了,到现在也没回来。唉,他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刚离婚他追我那会儿天天在学校门口等我半个小时,还给我做饭,买这买那,家务活全包,现在可不了。”

“男人嘛,追到手了都这样。”陈姐说。

“他要再不回来也别回来了,离婚算了。我也不想让他回来了。我一个人过挺好,清净。”周姐说。

“他不回来你也不想他吗?你到底爱你们家老于吗?”陈姐问。

“不想他。想他干嘛啊?我一个人过挺好,想干什么干什么,想怎么着怎么着。我都后悔死再婚了,真应该一个人过。”

“你不爱老于?”

“不爱。”

“那你跟老于刚结婚的时候爱老于吗?”

“不爱,爱什么爱啊!从开始认识他到现在我从来就没爱过他。我根本瞅不上他。我是老师,他就一下岗工人,我当时就是看他老实对我又好才跟的他。”

“你嫁给老于是有点儿屈。”

“我主要是被老于感动的。他追我那会儿天天在学校门口等我,一等就是半个小时,等了我有一个月。我就被他感动了。另外我跟老于结婚还有一个原因,我们姜红她爸跟我离婚半个月就跟小三结婚了。我当时特来气,我想你不是跟你的小三结婚了吗?我不能落在你后面,我不能输给你,我也要赶紧结婚。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要让姜红她爸知道我不是没人要。”

“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爱你们家老于?”

“一点儿不爱。”

“那你跟老于还有夫妻生活吗?”陈姐问。

“早没了。我们俩早就分屋睡了。他打呼噜。其实还是因为不爱吧,要是爱的话打呼噜不算个事儿。”

“那你也不想过夫妻生活吗?”

“不想。我们老于也不想。我跟老于都属于比较正派的那种人,不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我们俩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怎么想。我们家老于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不像别的男人那么龌龊。老于说他跟他前妻的时候也不怎么想。”

这回陈姐没吱声,周姐就她,老陈你跟你们家老佟还有夫妻生活吗?

“我们也早没了,多大岁数了。我们也一直分房睡。我们老佟倒不打呼噜,但是我们嫌两个人挤一张床互相干扰睡不好觉。也是因为不爱吧。”

“你们也不爱了吗?”

“什么爱不爱的,老夫老妻了。”

“是啊,休息是最重要的。”周姐说。

休息是最重要的,这是她们得出的结论。

之后周姐开始了她每天例行的斥责前夫和痛骂小三:“姜红她爸这个贱人。离婚之后就没管过孩子,都是我在管。离婚的时候他就不要孩子。他心太狠了。我可不行,我可舍不得孩子。我不要什么也得要孩子。”

“是啊,孩子是最重要的。离婚受伤害最大的就是孩子。大人怎么都好说,孩子可怜啊。不能不要孩子。姜红她爸心太狠了。”陈姐说。

“他背着我找小三,离婚之前他俩就好上了,我都不知道。离了婚过了半个月我才知道。真是把我气死了。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我去姜红她爸单位闹,去那女人的单位闹,可把他们俩闹怕了。我必须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應该闹,必须闹。”陈姐说。

“那女的就是个骚货,妆画得跟妖精似的,声音嗲得能让男人骨头酥了。太不要脸了!我见她一次骂一次。我前几天逛街在街上看见她还把她臭骂了一顿呢!”

“小三没一个好东西。”陈姐说。

“那女的就是个贱货,烂婊子。”周姐说完这句,就打下课铃了。

5. 找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几乎是不

可能的,那个概率几乎没有

我抓住一个在楼道里跑的学生。他说他没跑,他在快走。但他确实双脚同时离地了,我给他扣了一分。

打了上课铃,我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打开言情小说,继续偷听周姐和陈姐聊天儿,周姐聊起了她的一个高中同学。

“上高中的时候他就喜欢我,天天给我写信,我没搭理他。我们家在县城,那时候看不起乡下的,我们都管他们乡下上来的学生们叫‘小黑棉袄,因为他们那时候没别的衣服,整天穿着小黑棉袄。但是你看现在有出息的都是那些‘小黑棉袄们。喜欢我的这男的人家现在在北京,在外研社上班儿。他大学考上了北二外,后来又读研读博。我师专快毕业那会儿他还写信撺掇我考研来着。我这人不是那么上进,我嫌考研累就没考,要不我也考上了。我上高中那会儿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他还不如我呢,我要考研准能考上。我就是没考。”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陈姐问。

“嗯,我一周给他打一个电话。”

“他结婚了吗?”

“当然,多大岁数了,儿子都大学毕业了。他老婆也在外研社上班儿。”

“你想过跟他重修旧好吗?有老婆也没关系啊。”陈姐说。

“不可能不可能。我没有那个奢望。人家是博士,我就是一个小师专毕业的。”

“他还爱你吗?”

“他有老婆,他说他老婆对他太好了,他不能对不起他老婆。哎呀你想哪儿去了,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就是好朋友。我郁闷了会给他打电话聊聊天儿之类的。我觉得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挺好的。我们俩不可能。我们也都不是那种不道德的人。我们都是很正派的人。我们都很讲道德,都能克制自己。他不愿抛弃他老婆,我也不愿拆散别人家庭。我们就是精神交流,很纯洁的那种。”

“他主动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都是我给他打。”

周姐和陈姐聊到这儿被打断了,陈姐的闺女来学校找陈姐商量事儿,陈姐给她闺女搬了把椅子,她闺女在对面坐下了。

陈姐闺女比我大一岁,今年33,在我们县国税局上班,去年离了婚,孩子判给了她,陈姐帮着带。去年她闺女闹离婚的时候,陈姐死活不同意,母女俩曾经在我们办公室里吵过一场。

“我根本不爱刘森!”陈姐闺女说。

“什么爱不爱的!我跟你爸也不爱,不也凑合过着呢!为孩子想想!你不能光考虑自己!”陈姐说。

“反正我是没法儿跟刘森过了!”

“刘森对你多好啊,洗衣服做饭带孩子,现在这种男人哪儿去找?女人一定要找一个爱自己的。”

“我想找一个我爱的。”

“什么爱不爱的!你为孩子想过吗!你太狠心了!对孩子太不负责了!离婚你对得起你闺女吗!离婚影响最大的就是孩子!你太不负责了!”陈姐急了。

“我不觉得离婚对童童是件坏事儿!我也不觉得不离对童童有什么好处。我觉得孩子是独立的个体,童童是童童我是我,我有自己的生活,童童将来也会有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幸福。”

“你他妈的狼心狗肺,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去你妈的!不许离,离我就死给你看!”陈姐已经歇斯底里了。

这个婚陈姐闺女最终还是背着陈姐离了。她说她想找一个她爱的人,其实这个男人离婚前就已经出现了。她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才离的。

陈姐是在她闺女离婚之后才知道有这么个男人的。这个男人比她闺女大五岁,贵州人,画家,居无定所穷困潦倒,最重要的是他的画一幅也没卖出去过。

陈姐是死活也不同意,即使闺女已经离了也坚决不让闺女跟那个男的好。陈姐的闺女也比较坚决,曾以绝食和吃安眠药来抵抗。好在那个画家压根儿对陈姐的闺女没什么兴趣,所以两个人最终没成。

这些都是去年我从陈姐嘴里偷听来的。

今天陈姐的闺女是来找陈姐商量一件事儿。我们县财政局财务股的股长正对陈姐的闺女穷追不舍,每天请吃请喝,车接车送,送花送衣服。股长姓冯,比陈姐闺女大三岁,本县人。据陈姐说是一个个子不高戴眼镜的小胖子,陈姐对他很满意。“小伙子不错,看上去很老实。”陈姐跟周姐说过。

“妈,你说我答应不答应他啊?他昨天跟我求婚了。”陈姐闺女坐在陈姐对面问陈姐。

“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陈姐说“最主要的是他爱你。女人一定要找一个对自己好的爱自己的。你跟那个穷画画的根本就不合适。穷不穷的倒不重要,关键是他不爱你,他对你根本就没那意思。女人一定要找一个爱你的对你好的。”

“可是我想找一个既爱我我又爱他的。我根本就不爱那个姓冯的。”陈姐闺女说。

“什么爱不爱的?对你好就行了。小冯人多老实对你又好,这种男人上哪儿找去?你就是一直太理想化了。找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个概率几乎没有。在你爱的男人和爱你的男人之间怎么选择?当然是选爱你的男人,那样你才会幸福。”

“那凭什么男人就不妥协?凭什么他们就能找一个自己爱的女人,我们女的就只能找一个爱自己的男人?”陈姐闺女问。

“男女有别嘛,总之你跟小冯挺合适的。一是他爱你对你好,二是他对咱们童童也好。你不能光为自己活着,得为孩子活着,得对孩子负责。女人再婚看什么?主要就是看这个男人对你的孩子好不好。”

两个人聊了半节课,陈姐的闺女最终被陈姐说动了,打算这周去跟冯股长领证。

又打了下课铃,我得去楼道里溜达了。

6.我尝到了不说话的甜头——

一种类似于死亡的美妙

我在楼道抓住了一个把手放在女同学头上的男生,我给他记的是打闹,扣除班级及个人量化一分。

“我就是爱抚她一下,老师。”那个男生说。

第四节课,李校长让我去教育局送学校的心理课教案。这个活儿本来应该是我们三个政教干事轮流干,但是自从李校长五年前跟两个姐姐说过跑腿的活儿就交给我之后,他就真把跑腿儿的活儿都交给我了。

其实我们学校根本就没开什么心理课。学生们数理化还忙不过来哪有时间上什么心理课。这些教案是李校长让我从网上下载下来应付教育局的。教育局其实也知道我们没开心理课。教育局对此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跟我们要教案也是为了糊弄上级检查。

我们学校虽然没开心理课,但是还是按教育局规定腾出了一间教室,设了一个心里咨询室,按规定还得配个心理辅导老师。一线的文化课老师每天已经忙得团团轉了,没法儿再让他们兼任心理辅导老师。学校觉得要是再外聘一个专职的心理辅导老师养个吃闲饭的,又太不值当,当然他们还是朝教育局申请要老师了。教育局虽然要求必须要有心理辅导老师,但也觉得聘个专职的无此必要,所以不批编制和工资,要求我们学校就在本校找心理辅导老师。学校找到了周姐和陈姐,她们都推说身体不好干不了,其实是怕耽误自己在办公室斗地主和看韩剧。于是心理辅导老师这个职务就派到了我这个哑巴兼心智不正常者的头上。

我现在既是这个学校的政教干事,又是心理辅导老师。有时候我觉得其实我能把这个学校的门卫也兼了。

心理咨询室每周开放一次,每周五下午的第八节课。我每周五下午的第八节课会去心理咨询室枯坐一节课,并抽几根儿烟。

这五年来根本就没有学生来咨询过。他们不愿意或者不屑于跟我们说他们的苦恼。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他们可能过的都挺好。当然了,我其实也没有帮别人解决苦恼的欲望及能力。

五年来,只来过一个学生。是个男生,愁眉不展的样子,进来后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就一直那么坐着,一句话没说,坐了一节课。我甚至想递给他一根儿烟抽。

说跑了,说我去教育局送教案。

我出了校门,看见路边儿有卖麻辣烫的。我毫无心理障碍地跟摊主开口说:“买五串麻辣烫。”我举着麻辣烫边走边吃,十分钟以后到了教育局,先去教育局的厕所把麻辣烫吐了。

接待我的许股长就是我的前男友——五年前分手导致我哑巴的那个。五年过去了,我们早已经翻篇儿,我甚至已经可以把他当成许股长甚至许局长看待了。我之所以还是没法儿说话绝不是因为忘不了他,而是因为我尝到了不说话的甜头——一种类似于死亡的美妙。

我每周都得见一次许股长,我们早就能像真正的朋友那样笑脸相迎微笑致意了。许股长差点儿跟我握一下手。我在沙发上坐下,许股长给我沏了一杯茶。

“喝茶。”他说。

他知道我已经变成了哑巴不会跟他说谢谢。我像每次一样一边儿喝茶一边儿等着他审阅教案。他装模作样的看了十分钟:“没问题,我一会儿就归档。”

我站起身开门要走。“哎,对了,听说你们学校的石狮子挪地方了?风水不好?”他突然问。

从教育局回学校,我又在街边那个摊买了五串麻辣烫,站着吃完,回学校再去厕所里吐掉。

7. 我可以在这条路上无休止地走下去,

死亡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回到办公室,刚把包放下就打了第四节的下课铃。周姐和陈姐拎包下班儿走了。我得去食堂值班。中午值班儿本来应该是我们三个政教干事轮流干的,但是李校长看我中午反正也不回家,那两个姐姐得回家做午饭,于是就又把这个活儿派给了我。

我们学校大部分是住校生,他们的午饭得在学校吃。我值班儿的任务就是盯着学生,不许他们吃饭的时候说话,打造无声食堂。

食堂里很安静,说话就要被扣分。学生们都在安静的咀嚼着,我在他们中间来回溜达。有男生女生挨着坐着,看他们的眼神儿就知道是一对。

我抓到一个问她对面的女生吃不吃她剩下的一个煮鸡蛋的女生,扣了一分。

学生们快吃完了,我撑着准备好的大塑料袋,站到食堂的大垃圾桶旁。学生们很自觉地把米饭馒头等往我塑料袋里扔。剩菜也要,菜汤不要。学生会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把菜汤沥干把剩菜倒给我。

五年前我还跟许股长好的时候,曾经给他买过一条狗,并每天从学校带剩饭给狗。剩饭是学校里的鸽子一半儿,他的狗一半儿。

学校的剩饭太多了,我其实想过买一头猪送给他。

有个男生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朝我走过来,临扔前他又咬了一大口。

食堂里没学生了,我拎着满满一大袋子剩菜剩饭从食堂里出来,回到教学楼,把剩菜剩饭放到了李校长的办公室。我回到自己办公室烧了壶水,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晾着。然后出去溜达。

我每天中午都要出去溜达。不是为了健身,也不是为了减肥,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好像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溜达的,而是不溜达难受。我中午和晚上都要溜达一次。

我沿着学校所在的街往东走去,学校西边儿是闹市区,东边儿人少,所以我每天溜达的路线都是往东。

东边儿是这个县城的贫民区,集脏乱差于一身。垃圾遍地,污水横流,时不时会冲出来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或者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从学校往东走不远就是一溜店铺,小商小贩都集中在这儿。早晨卖油条豆浆的摊已经撤了,在屋里经营炒菜盖浇饭。豆浆摊儿再往东走是一个猪肉摊,老板娘是个悍妇,体重有二百斤以上。在这条街上你很少能看见一百六十斤朝下的老板娘,不知道为什么。

猪肉摊再往东是个活鸡摊儿。很臭,好几十只活鸡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底下都是鸡屎。摊主时不时拿一盆水往鸡笼下面一泼,鸡屎就被冲到了前面的下水道里以及马路上。有一只母鸡把头伸出了笼子使劲儿的叫唤,当然我一点儿也不可怜它。

再往东走是个活鱼摊儿,也散发着腥臭。有一条草鱼从装鱼的大铁皮盒子里蹦了出来。活鱼摊儿老板坐在街边的桌子旁打着麻将,没看见这条蹦出来的鱼。

再往东走是一家棺材铺,卖各种纸钱纸牛纸马纸房子之类的。有一次我看见了老板在糊一个纸人儿。他把纸人儿糊成了一个丫鬟,大眼睛,黑眼仁,每个眼睛上有三根儿睫毛,头上梳着两个丫鬟髻,桃红色对襟上衣,绿色裤子。

我当时很想把这个丫鬟买下来。

棺材铺也帮县里的人办丧事,吹拉弹唱之类的。

今天像每天一样,肉铺的老板娘,活鸡店的老板娘,活鱼店的老板和棺材铺的老板在街边儿支着桌子打麻将。这几个人天天在一起玩儿麻将。老板们和老板娘们换茬玩儿,反正得有一口照顾店里的生意。

有一次我溜达路过,看见活鸡店的老板娘坐在了棺材铺老板的腿上打着麻将,活鸡店的老板也在他们俩的旁边儿坐着,一丝不苟的打着麻将。还有一次我看见活鸡店的老板娘正在骂街,她歇斯底里的骂着自己的男人,也就是活雞店老板。

这些人现在还是每天在一起玩儿,有时候活鸡店老板也上。

再往东走就没什么人了,有一个废弃的罐头厂,和一个粮食储备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大概需要半个小时。走到头路就转弯了,转到了另一条新修的马路上。我每次都沿着这条新修的马路返回学校,也就是走成一个环形。

这条新修的马路的左边是一条河,右边是我刚才走过的那些商铺和民房的后墙。也就是我走到了刚才那条街的背面。

背面空无一物。

这条新修的马路没有店铺,甚至没有行人。我每天从这条路上走从没看见过一个行人。车辆倒是时不时从我旁边呼啸而过。

这是一条没人走的马路,一条单纯的马路。

这条路上的风景也是一成不变的,无论你走到了哪儿右边都是同样的院墙,左边都是同样的河。你走十分钟是这样,走半个小时还是这样,这种重复有时会让我觉得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我可以在这条路上无休止地走下去。

死亡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我每天中午的溜达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回到学校也快到了下午上班儿的点儿。

8. 听说常吃辣条也会使人变傻,所以我每天都买

我每天中午溜达完,进校门前都会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买一袋儿辣条吃。一块钱一袋儿的那种。我听说常吃辣条也会使人变傻,所以我每天都买。

我买辣条的时间点儿学校对面的小卖部里总是聚集着很多人,都是等着学校开校门躲在这儿抽烟的走读生。有男有女,男生居多。小卖部里卖烟,而且论根儿卖,专门卖给家里给的零用钱少买不起成盒烟的学生。

抽烟被抓是要被扣十分开除的。

这些学生都知道我是政教处的,但他们看我进来从来不躲。他们知道我是来买辣条的,不会扣他们的分。

我买完辣条,有个认识我的学生偷偷塞给我一盒烟,我没敢要赶紧给他塞回去了。他给我塞烟的时候我吓得差点儿没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来请他抽一根儿。

以前曾经有个学生想给我买包辣条,我也没敢收。

我拿着买来的辣条回到办公室,吃完吐完就到了下午上班儿的点儿,那两个姐姐也来了。

我们刚要斗地主的斗地主看韩剧的看韩剧,李校长进来通知我们下午的一二节课我们要去男女生宿舍搜查违禁物品。

这种搜查每两周一次,具体周几不固定,都是在学生上课的时间进行突击检查。每次都收获颇丰。

李校长给我们分了组:周姐跟郭主任一组,陈姐跟门卫老韩头一组,我跟李校长一组。那两个组查女生楼,我跟李校长查男生楼。

我跟李校长从男生楼宿管老师那儿拿了钥匙。李校长挨个打开臭气熏天的男生宿舍,一个比一个臭。我们翻箱倒柜地查了起来。枕头下面,褥子底下,床底下,橱子里。

李校长照顾我让我查下铺,他每进一个宿舍都要爬到上铺去查。李校长爬上铺姿势有些笨拙,每次爬到梯子的最后一格伸腿往床上迈的时候都几乎要掉下来。他说他有恐高症,上学的时候一直住下铺,没爬过上铺。他跪在上铺不亦乐乎的翻着枕头被子以及学生用来装杂物的盒子,甚至露出了兴高采烈的表情。

我也在下铺挨个儿的翻着。男生的枕头底下多压着脏内裤臭袜子之类的,我把一只男生的臭袜子放到了床上,袜子居然立了起来。有一个男生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堆的擤鼻涕纸。还有一个男生的枕头底下压着一颗真牙。有一个男生的枕头底下则压着一个小纸人,纸人上面扎着一根针。纸人上面写着三个字——郭沫若。这让这个男生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

“郭沫若不早死了吗?还有什么可咒的?”李校长自言自语道,他知道我不会回答。“小翟你给他记上,搞封建迷信活动扣二分,诅咒文学大师扣二分,就给他扣四分吧!不,诅咒文学大师过错更大,扣三分,一共扣五分,让他回家反省。”

我在本上记好,给他扣了五分。

还有一个男生,在自己每天看着的上铺铺板上贴了张白纸,写着四个大字:不要手淫。李校长纠结了半天要不要扣分,“学校校规有这条吗?”他问我,“学校允许手淫吗?”他知道我是不会回答的。李校长最后决定还是不扣了。“这个孩子还是很自律的嘛。”他说。

我们还在不同的宿舍搜出了三封情书,我跟李校长饶有兴致的从头看到了尾。情书的内容没什么可值得说的,写的都很烂,一律是郭敬明的抒情风格。不过有个男生信里的一句话写的还不错:“不要让我再痛苦地手淫了,我想让你帮我撸撸。”

感觉像句诗。

我跟李校长一共忙活了一个来小时,收获颇丰。我们检查出的违禁物品有纸人一个,笼养仓鼠一只,缸养王八一只,避孕套四盒,飞机杯一个,烟十六盒,手机四个,MP3三个,管制刀具一把,与学习无关的杂志和书十五本,用于手淫的AV女优的裸体海报八张,情书三封。我在本上做好记录,把这些东西贴好标签注明宿舍和床位后,收集到了一个袋子里。明天我们会找到这些学生进行处理。

扣分的情况是这样的:纸人是封建迷信活动兼诅咒文学大师扣五分,仓鼠和王八影响宿舍卫生及舍友健康扣二分。手机和MP3影响学习扣三分,言情小说和杂志影响学习扣三分, AV女优的裸体海报影响学习扣三分,管制刀具有安全隐患扣二分。避孕套扣十分直接开除,涉及两名学生。烟扣十分直接开除,涉及四名学生。情书扣十分直接开除,涉及三名学生。

在飞机杯如何扣分儿的问题上李校长比较纠结,他不知道学校允不允许手淫。“还是扣五分吧。”他说。

查女生楼的那两组也收获颇丰,周姐和李姐拎着四大袋子言情小说从女生宿舍楼里出来了。郭主任还从女生宿舍搜出来三个电动按摩棒和两个跳蛋。李校长跟郭主任拿着电动按摩棒和跳蚤蛋去找大校长魏校长商量怎么处理,因为以前没搜到过这种东西。我需要记录扣分情况,所以也跟着他们俩一起去了。

“全部开除!全部开除!”魏校长很生气,“这种学生留着她们干什么?留着也是当鸡的料!我明天就把她们都卖到妓院里面去!妈的!”

“小翟,记上,扣十分,开除!”李校长对我说。

我记上了。

“但是老魏”,李校长说,“男生的那个飞机杯我扣的是五分。要不要也扣十分開除啊?男生女生的性质其实是一样的,按摩棒和飞机杯都是自慰用的,都没有谈恋爱,都没有涉及他人。您看看是男女生都开除,还是都扣五分?男女得平等啊。我看都扣五分算了。”李校长一向都比较仁慈。

“不行,男生回家反省,女生必须全部开除。我觉得你给男生扣五分合理,女生必须扣十分开除。男女是不一样的嘛,男女有别,男的手淫情有可原,女的手个什么淫?哪有女生手淫的!女的根本不需要手淫!”魏校长的火又上来了。

“好吧。”李校长看看我,“给男生扣五分回家反省,女生扣十分开除。”

从大校长室出来,我跟着李校长和郭主任去李校长的办公室整理违禁物品。有些东西肯定是要明天处理完学生后归还的,比如手机MP3这类值钱的东西。有些东西我们就自己咪下了。仓鼠和王八,大校长发了话让我们送给门卫韩大爷,他有个五岁的孙子。十六盒烟和四盒避孕套,李校长和郭主任平分了,一人八盒烟两盒避孕套。郭主任一个劲儿的跟李校长解释说避孕套是他跟老婆使的,李校长有些不屑。李校长还塞给我一盒:“小翟给你一盒,将来有了男朋友使,男人没好东西,你要懂得保护自己。”

裸体海报都归了郭主任,李校长只拿走一张他最喜欢的。他还开玩笑说“这张长的好像小翟啊!”

言情小说和杂志,李校长让我给周姐和陈姐拎回去,她们俩都喜欢看言情小说。魏校长则把那把管制道具送给了我。每次搜到的管制刀具他都会送给我。我的抽屉里已经有无数这种五毛钱一把的削铅笔小刀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言情小说分给了周姐和陈姐。我们忙活了一下午,都有些累了,便没聊天儿。陈姐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玩儿斗地主,周姐用手机在看韩剧。我坐在办公桌前,戴着一次性手套和口罩研究第一次见到的飞机杯。

9. 今天的审问就是要决定开除哪个

十分钟以后打了第六节的下课铃,我们又得去楼道溜达了。

这节课间我一无所获。学生们全都在走廊里悄无声息地走着,教室里也鸦雀无声。

第七节课,李校长来办公室叫我去协助他处理两个早恋的学生。学校规定男教师在处理女学生时必须要有一名女教师在场,所以李校长每次处理学生的时候都把我叫上。我的工作是记录口供并存入学生档案。一开始干的时候我是真拿笔记,后来李校长用公款给我买了个录音笔,专门录口供使。我不用说话,每次打开录音笔,等完事儿了整理录音归档就行。

我跟着李校长进了他的办公室。李校长先跟我说了大概情况。这两个学生是高三的,学习都不好,上二本基本没戏,也就是上专科的料。他们俩是下了晚自习在操场厕所后墙外做爱被魏校长当场抓住的,据说两个人当时都光着。魏校长的意思是必须开除,留着是祸害。李校长心肠较软,动了恻隐之心,去找魏校长求过情。魏校长的意思是事儿已经出了,所有学生都知道了,怎么着也得处理一个,杀一儆百,要不学生们越来越不像话了。至于开除哪个,魏校长让李校长自己定。“随便吧,你定。”魏校长的原话。

开除哪个好呢?李校长也拿不定主意。我们今天的审问就是要决定开除哪个。

李校长坐在他办公桌后面,我坐在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李校长把那个男生叫了进来。我打开了录音笔。

“田杰是吧?”

“嗯。”

“吃饭了吗?”我不知道李校长问这个干嘛,现在是下午四点半,既不是午饭的点儿也不是晚饭的点儿。这可能只是他想对学生表示关心的客套话,或者是为了缓和气氛。

“吃了。”男生说。

“你们家是哪儿的?”

“大杖子的。”

“哦,我去过那儿,那儿盛产苹果。”

“嗯,我们那儿的‘国光好吃吗?现在也种‘富士。”男生说。

“其实国光比富士好吃。”李校长说。

“嗯,富士太甜了,國光是酸中带甜。”男生说。

“知道为什么来吧?” 李校长问。

“知道。”

“按学校规定你们俩是都要被开除的。我是看你们俩可怜,还是孩子嘛。我跟魏校长求情,你们俩可以留一个。你想想你们俩谁留?你要是想放弃就不用谈了,直接让她留下就行了。”

“我想留。”

“但是情况对你很不利啊。你是男的她是女的,她要是说她是被迫的你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啊。人家还不满十八岁,告你强奸你都没脾气。”

“我才是被迫的呢!是她整天缠着我!”男生急了。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是人家女孩子主动,但是人家女孩子能强奸你吗?”

“女的怎么就不能强奸男的?女的要是非得强迫男的,这个男的也有可能硬,然后这个女的就把这个男的强奸了。”

“你说的可能有理,但是法律上没有这一条。女的永远不会因强奸罪被抓。”李校长说。

“这不合理,这是法律的漏洞。女的绝对可以强奸男的。法律应该补上这一条。”

“有道理。”李校长说。

“我他妈太冤了!她骗我去操场说有事儿要谈,我也正好想把事儿跟她说清楚所以就去了,谁知道她上来就脱裤子。”男生说。

“你要跟她说清楚什么?”李校长问。

“告诉她我不喜欢她!她天天缠着我,烦死了!”

“那然后呢。她脱了裤子之后呢?”

“然后就让魏校长看见了呗!”

“你脱没脱裤子?”

“脱了。”

“脱了你还说你是被迫的!”

“我就是冲动了没忍住,正好让魏校长看见了。”

“没法儿抵赖了吧?魏校长看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把裤子脱了。魏校长要是没看见你光着你肯定就不承认自己脱了是吧?”

“我当时是脱了,但是我们什么都没干。还没来得及干就被魏校长抓了。不信你问魏校长,他抓住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光着身子抱着来着,什么都没干。我又没谈恋爱又没跟她干那事儿,被开除太冤了。”

“谁知道你们是没干还是已经完事儿了。你能证明你什么都没干吗?”

“我真没。她应该还是处女。要不你们带她去医院检查。我老姨就在县妇产医院上班,妇产科的护士。”

“我老婆也在妇产医院,妇产科的医生。你老姨叫什么?”

“田颖。”

“我好像听我老婆说过这个名字。说你老姨工作挺勤快的,人也老实,不像别的护士那么懒,只顾臭美。”

“我老姨人是老实,也不爱美。是被我姥爷教育出来的。我老姨上次买了一个口红被我姥爷给扔了。我姥爷就是个老古董,特正派的一个人。”

“我也反对女人抹口红。好看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那种很淡的粉色我还能接受。”李校长说。

“我也不喜欢大红,我喜欢藕合色。”男生说。

“跑题了。”李校长说。

“我不是在跟你套近乎。”男生说。

“我知道,套近乎也没用,我这人最公平,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李校长说。

“我知道。”男生说。

“你没干你就能保证她是处女?你也太天真了。”李校长说。

“她不是处女也不是我干的啊!怎么证明就是我干的!”男生急了。

“怎么证明不是你干的呢?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证明不是你干的。”

“我真没干,我太冤了!我什么都没干怎么就变成强奸她了!她要是说我强奸她那她就太操蛋了!”

“人家是打算告你。你知道强奸幼女要判几年吗?”

“您的意思是不是让我自动放弃让她留下得了?要不她就告我?”

“对,我跟女方家长沟通的时候女方家长就是这个意思。你要是让她留下他们就不告了。你要是非要留下,他们就会告你。我还没跟女孩儿谈,但是跟她家长沟通了,她的家长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操!我太他妈冤了!你让我想想。”

“你可以回去慢慢想,我们得跟她谈了。”

“好吧,谢谢李校长。”男生站起来要走。

“你爱她吗?”李校长突然问他。

“什么?”

“你爱她吗?”

“爱?你没开玩笑吧,我怎么可能爱她?”

10. 我倾向于相信两个人都爱

男生出去了,李校长把女生叫了进来。

“罗琪是吧?”

“嗯。”

“吃饭了吗?”

“啊?”女生被李校长问愣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们家哪儿的?”

“孤山子的。”

“哦,我去过,那儿有铁矿。”

“嗯,最近铁矿都停了,不景气。”女生说。

“知道叫你来干嘛的吧?”

“知道。李校长我是冤枉的,我是受害者。”

“你们两个只能留一个。你要是想放弃就不用谈了,直接让他留下就行了。”

“凭什么啊!他强奸了我,我反倒没学上?他还可以没事儿人似的上学?凭什么啊!还有没有天理啊!”

“你别激动。说说事情经过。”

“他一直追我,我不喜欢他就一直也没同意。那天晚上他非约我到操场上谈事儿,我也想把话跟他说清楚就去了。没想到他强奸了我。我又没谈恋爱,又被强奸了,要是被开除就太冤了。”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呢?”

“魏校长可以作证,魏校长看见的时候我正在奋力反抗。”

“魏校长说他也不确定,看不出你是在反抗还是正在陶醉。”

“我是在反抗!我真的太冤了!我是被强奸的!”

“男生说是你追的他,死缠着他不放,他是被迫的!”

“他追我都要追瘋了!这个贱货居然不认账!”

“你别激动!有事儿说事儿!”

“我真的是被他强奸的!我是受害者。我要告他。我还没满十八岁,你们要是开除我,我还要告你们学校监管不当,在校园里都能随随便便被强奸!”

“我们学校去年被县里评为‘平安校园,不可能容忍强奸,但是要是不是强奸,我们也不能冤枉他。我们学校今年又差一点儿被县里评为‘平安校园,就因为食堂卫生不合格没评上,县领导来检查的时候厨房里有几只该死的苍蝇。唉,说起这事儿我就头疼。那几只该死的苍蝇!”李校长被那几只苍蝇惹怒了。

“学校的食堂卫生太差了,我有一次在食堂吃饭吃出一颗纽扣来,这个也归你们政教处管吧?”女生说。

“什么样的纽扣?”李校长问。

“黄色的,上面有字母V。”

“你什么时候吃出来的?”

“就上个星期。”

“肯定是小刘的,食堂刘师傅上周说他衣服上少了一个扣,就是黄色带字母V的。肯定是他的。”

“哦。”

“扣子你还留着吗?”李校长问。

“早扔了。我留着它干什么?”

“算了,扔了就扔了吧。”

“我真扔了,要是留着我会还给他的。”

“我知道。”

“反正学校要开除我我就告他也告你们学校!告他强奸!告你们学校监管不当!”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再说强奸罪也不是那么好定的。说不清楚谁主动的啊!”

“你是说我主动?”女生急了。

“我没说你主动,我是说说不清楚。而且男生说他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做。”

“放他娘的狗屁!强奸完了不认账!”

“魏校长看见你们的时候,你们是还没做还是已经做完了?”

“做完了。”

“男生说你们当时还没做。”

“放屁!放他娘的狗屁!”

“你别激动。激动不解决问题。你也没法证明当时是做完了还是还没做。”

“做完了,我已经不是处女了,他把我强奸了。要不你们把我带医院检查检查。”

“问题是检查也证明不了就是他干的啊。”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早不是处女了?我要告你们学校!”

“你别激动。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检查也证明不了是他干的。我并没有针对你。你是不是处女这个不重要。问题是怎么证明是他干的。”

“我证明不了!反正就是他干的!”

“你说是他干的。他没在你身体里留下精液什么的吗?可以去医院检查鉴定。”

“没留下,他射外面了。”

“强奸你还会射在外面?”

“可能是怕留下证据或者是怕我万一怀孕了麻烦。”

“没精液就不好证明了。”

“反正就是他干的,我要告他,你们学校也看着办吧!你们学校要是让我上学我就不告你们,要是让我没学上,我就连你们一块儿告!”

“随便你吧,今天先到这儿。何去何从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谢谢你李校长。我知道你会帮我们求情来着。我先走了。”女生站起来要走。

“你爱他吗?”李校长问。

“什么?”

“你爱他吗?”

“爱?你没开玩笑吧?我怎么可能爱他?”

口供录完了。我在李校长的电脑上整理谈话记录准备归档,李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糖递给我,是两个月前我们学校一个女老师结婚发给他的喜糖。这个女老师上个月离婚了。

我把糖放进嘴里。

“这两个学生真够邪的。都不爱对方怎么能在一起干那种事儿?唉,我到底留哪个呢?”

李校长知道我不会回答。

当然,其实四种情况都有可能:两个人都不爱,两个人都爱,男生单恋女生,女生单恋男生。我倾向于相信两个人都爱。

11. 我拿起安眠药,在吃一片儿

还是一瓶儿之间纠结了一下

打了下课铃,我得去楼道值班儿了。

我在楼道抓住一个未带校牌儿的学生,今天的指标算是完成了。

第八节课,我需要把我们三个政教干事一天的检查结果汇总,在电脑上打出来发校讯通报全校。本来这个工作应该是我们三个政教干事轮流干,还是因为李校长跟姐姐们说过的那句多让我干活儿的话,所以每天打通报的活儿都派给了我。

我们办公室的电脑被陈姐占着斗地主,我每天都去楼上郭主任办公室去打通报。

郭主任也在用办公室里的电脑斗地主。李校长也在。他几乎每天都在郭主任办公室里泡着,有点儿亲近下属与民同乐的意思。李校长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玩儿着“开心消消乐”。“老郭你别斗地主了,让小翟打通报。”李校长说。

“我知道我知道,玩儿完这一把。”

李校长接着说:“小翟你们办公室老陈也是,天天占着电脑斗地主你的通报都没法儿打,我也不好意思说她。打通报是正事儿啊。老郭你快点儿。”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我的通报打完也打了下课铃,到了下班儿时间,我可以回家了。

回到办公室,两个姐姐已经走了。我穿上棉袄围上围巾拎着包出了学校门。天已经黑了。我走了五分钟到公交站点儿等公交,十分钟以后,车来了。

正是下班儿的点儿,车上人很挤,我被挤得东倒西歪。我前面站着一个带孩子的妇女,不停地在跟她的孩子说话:“儿子,今天在幼儿园吃什么了?”“你以后别老跟乐乐玩儿,他不是好孩子。”“儿童平板电脑啊?明天妈妈给你买。”

我到站下车,步行十分钟回家,上楼进屋把包放到家里,又锁上门出去了。

我得出去溜达,中午晚上各一次。

我晚上的溜达是往西,因为我住的地方往东是闹市区,越往西越荒涼。

我沿着马路一路往西,一开始路两旁是低矮的民房,走五分钟以后就剩下一片片的耕地,我已经从县城走到了农村。这条路上通常一个人都没,也没有路灯,黑漆漆的。我将在这条黑漆漆的路上溜达两个小时。

天上有星星和月亮,但我从没想过抬头看它们。

在这条路上溜达,从没遇到过坏人或者流氓什么的。曾经遇到过一个中年男子。他一直跟着我,十分钟以后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妹妹,你是做那个的吧?多少钱一晚啊?”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话,一直跟着我到每天溜达到的村子里,然后又跟着我原路返回。我们一直没说话,就那么沉默地走了两个小时。到了我住的楼下,他朝我挥手告别。

我今天是一个人,什么人也没遇到。我走得有点儿累,回来时在楼下的包子铺买了一个白菜馅儿的包子。我回到家把那个包子吃了,烧了壶水,然后去厕所吐包子。

水开了, 我晾了杯水。

我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手机也不能上网。以前我有睡觉前躺着看书的习惯,对于一个拒绝思考的人来说这是不应该的。我现在连书也戒了。我刷牙洗脸洗脚洗屁股,准备睡觉了。

我拿起了安眠药,在吃一片儿还是一瓶儿之间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吃一片儿。然后我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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