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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两出“晴雯撕扇”戏初探

2016-11-26许莲花

长江丛刊 2016年20期
关键词:晴雯改动宝玉

许莲花

清代两出“晴雯撕扇”戏初探

许莲花

清代“红楼戏”中只有两出表现“晴雯撕扇”,一是仲振奎《红楼梦传奇》中的《扇笑》,二是朱凤森《十二钗传奇》中的《撕扇》,二者在情节改编、人物选择上存在较大差异:仲著人物集中,情节凝练;朱著面面俱到,人物繁多。二者对民国时期诞生的数种“晴雯撕扇”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红楼戏 仲振奎 朱凤森 晴雯撕扇

“晴雯撕扇”虽没有如“黛玉葬花”那般脍炙人口,却也是历来文人墨客最爱表现、刻画的场景之一。如果说“晴雯补裘”表现其对宝玉的执着深情,那么“晴雯撕扇”则着重表现其不拘等级的张扬性格,历来是晴雯心高气傲形象的最好诠释。小说原文来自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前半部分“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清代“红楼戏”多是传奇、杂剧,重要的10种都收录在阿英编选的《红楼梦戏曲集》中,其中只有仲振奎《红楼梦传奇》和朱凤森《十二钗传奇》有单折戏表现“晴雯撕扇”,为后面民国时期诞生的数种《晴雯撕扇》奠定了最早的基本演剧范式。仲振奎表现“晴雯撕扇”的是“扇笑”一出,朱凤森表现“晴雯撕扇”的是“撕扇”一出。下面主要就情节改编、人物选择两个方面进行探讨。

一、仲振奎《扇笑》

先看情节改编。《红楼梦》文本有关“晴雯撕扇”的情节由跌扇、撕扇两件事情构成。通过细致分析《红楼梦》文本有关“晴雯撕扇”的前奏余波,我们可以分别将这两件重要事情进行切分。其中“跌扇”可分为6个部分:(1)王夫人端午节治酒请薛家母女等赏午;(2)筵席无兴而散,宝玉闷闷不乐;(3)晴雯跌扇,宝玉与晴雯正面冲突;(4)袭人劝和,晴雯抢白;(5)宝玉要回太太撵走晴雯;(6)薛蟠请酒,宝玉终席而回。当中第3、第4、第5是核心情节,小说浓墨重彩予以描写,晴雯的心高气傲、袭人的委曲求全、宝玉的倔强蛮横形神毕肖。“撕扇”也可分为6个部分:(1)晴雯卧榻;(2)宝玉误把晴雯当袭人;(3)晴雯调侃宝玉与碧痕洗澡;(4)宝玉要晴雯拿果子吃;(5)晴雯撕扇;(6)二人重归于好。当中第2、第3、第5是核心情节,宝玉对晴雯的软语解释、对“爱物”的哲理阐释、晴雯撕扇的恣肆痛快等表现得淋漓尽致。

仲振奎《扇笑》的基本故事情节是:晴雯上场自叹,数说宝玉因为自己跌扇而责备自己的种种缘由。宝玉上场,试图缓和与晴雯的关系,晴雯仍然斗气,宝玉解释缘由,阐释“爱物”,晴雯撕扇,二人重归于好。原著小说“撕扇子作千金一笑”部分的文字约3500字,仲振奎《扇笑》约1000字,对许多重要情节做大量删改是必然的。且仲振奎《扇笑》的着重点在“撕扇”,故对于“跌扇”相关情由全由晴雯以念白陈述,即实写“撕扇”,虚写“跌扇”;“撕扇”以念白、唱词、科介直接表现其前后发展演变,“跌扇”则只用念白寥寥数语勾勒原因。因此之故,仲振奎在情节的改动上删减最多的都是“跌扇”的情节单元,保留最多的则是“撕扇”部分。

一是删除的情节。小说“跌扇”的6个情节单元中,不属核心情节的第1、第2、第6尽数删除;小说“撕扇”的6个情节单元的第2、第3也完全删除。这样改动的好处是情节更加集中,几乎完全围绕“撕扇”展开,矛盾冲突更为紧凑,缺点则是少了很多前戏的酝酿,使宝玉怒斥晴雯跌扇没了缘由。

二是删减的情节。“跌扇”的第3、第5两个核心情节在原著小说中分量很重,但在戏曲中全部以晴雯口吻间接叙述,如小说“跌扇”的第3个情节“晴雯跌扇,宝玉与晴雯正面冲突”共248字,人物语言、动作极具个性,冲突也非常尖锐,但戏曲中仅用一句“奴家跌了宝玉一把扇儿,受了他些言语也还罢了”。“跌扇”第5个情节“宝玉要回太太撵走晴雯”是“跌扇”的高潮,共541字,铺陈细致,语言犀利,晴雯的强势性格展露无遗,但《扇笑》中仅仅只是“宝玉竟要回了太太,撵我出去。我就死也是不出这门的。”此种改动一方面交待了晴雯撕扇的缘由,使之首尾一贯,发展自然;另一方面尽量压缩前因“跌扇”的篇幅,使重点集中在“撕扇”上,冲突更为激烈,但也由此造成晴雯性格的苍白,后面的“撕扇”缺乏强势性格的支撑而显得突兀生硬。

三是改动的情节。“跌扇”中的第4个情节“袭人劝和,晴雯抢白”部分,袭人本是劝和,但三句关键的话说来无心,但晴雯听者有意:一是“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二是“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三是“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引起的后果是晴雯越发把气撒在袭人身上,冲突的双方由宝玉、晴雯转向晴雯、袭人,且冲突进一步激化升级。但是,在《扇笑》中,情节简化为短短的“叵耐袭人也软撺硬抵,帮着数说奴家。被奴家奚落了一回”,袭人劝和、晴雯抢白变成了袭人数说晴雯、晴雯奚落袭人,完全改动了情节的性质。这显然和仲振奎的情感取向有关,“伤黛玉、晴雯之薄命,恶宝钗、袭人之阴险”,其喜晴雯而恶袭人是肯定的,故不惜改动情节歪曲人物性格。另外,小说“撕扇”中的第二部分是“宝玉误把晴雯当袭人”,由此才有晴雯的撕扇与随之二人的和好,但《扇笑》中则没有误解,宝玉直接认出了卧榻的是晴雯,并说“小生今早也忒过分了些,不免去温存他一番”,将宝玉误认袭人并随之颇为偶然的、被动的和好改变为设计的、主动的和好。这一方面进一步淡化晴雯在“跌扇”中因嫉妒撒气而自找晦气的责任,另一方面也格外突出宝玉与晴雯的亲密关系以及宝玉知错就改的性格特征。

再看人物选择。仲著《扇笑》中出场的只有三位:生贾宝玉、贴晴雯、小旦麝月。仲著中只出现三个人,因为仲振奎实写“撕扇”,虚写“跌扇”:“撕扇”小说原文出场的也是三个即宝玉、晴雯、麝月,仲氏《扇笑》还是相当忠实于小说原著的;“跌扇”小说原文中出场的则有六位即宝玉、晴雯、袭人、麝月、碧痕、秋纹,其中在后面“撕扇”也出场的是宝玉、晴雯、麝月,因为“跌扇”是借晴雯之口虚写,故在“撕扇”中没有出场的人物袭人、碧痕、秋纹尽数删除。仲振奎这种安排一是可以减少头绪,尤其是碧痕、秋纹这种过场人物,删减之后不影响演出效果,还可以减轻戏班演出时一场戏安排角色过多之繁难;二则也和突出主角晴雯以彰显主题“千金一笑”有关,删除“跌扇”中宝玉、袭人的戏份而只突出后面“撕扇”的晴雯使晴雯形象更加鲜明、突出。

二、朱凤森《撕扇》

先看情节改编。朱凤森《撕扇》的基本情节是:晴雯上场,述说因为跌扇遭受宝玉斥责。宝玉上场,讨好晴雯,晴雯不依,宝玉与晴雯产生更大口角,袭人上场劝和,因为连说了几句引起争议的话,晴雯抢白袭人,宝玉要回太太撵走晴雯。宝玉喝酒后上场,试图缓和与晴雯的关系,晴雯仍然斗气,宝玉解释缘由,晴雯撕扇,二人重归于好。朱凤森《撕扇》篇幅比仲振奎大,总字数约1700字,从对原著小说的忠实度来看,远远高过仲振奎,小说中“晴雯撕扇”的重要情节单元几乎全部采入,而且重点与仲振奎恰恰相反,约四分之三的篇幅都来自“跌扇”。

在删除情节方面,朱凤森显然受了仲振奎的影响。据许鸿磐《三钗梦北曲.小序》中说朱凤森因为不满仲振奎的《红楼梦传奇》,“思有以胜之”才创作了《十二钗传奇》,但在删除次要情节以突出“跌扇”、“撕扇”方面则完全继承了仲振奎的《扇笑》,小说“跌扇”的6个情节单元中,不属核心情节的第1、第2、第6尽数删除;小说“撕扇”的6个情节单元的第2、第3也完全删除。

删减的情节方面,朱凤森几乎与仲振奎针锋相对,小说“跌扇”的第3、第5两个核心情节仲振奎都只是借晴雯之口以一两句话间接叙述,但在朱凤森这里都是极力铺展的情节,如宝玉与晴雯的冲突:

(贴)何苦来?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

(生)呀!听这些话,气的我浑身乱战。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哩!

又如袭人劝和、晴雯抢白:(丑扮袭人上)好好的,又怎么了?是我说的,一时不到,就有事故儿。(贴冷笑介)姐姐会说,就该早来。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人服侍的。你服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儿呢。

与小说原文对比,除了不甚出彩的话语有删减之外,精彩对白几乎全数保留,与仲振奎《扇笑》中借晴雯之口寥寥数语间接叙述迥异。很显然,借“跌扇”展示晴雯“火炭”性格是为后文“撕扇”伏笔,此种写法缺陷是事繁人多,优点则是场面热闹、冲突激烈、晴雯最后“撕扇”水到渠成。

改动情节方面,朱凤森《撕扇》中宝玉也是直接认出了卧榻的晴雯,然后软语抚慰。但是,朱凤森对晴雯的抚慰不止一次,在宝玉刚刚斥责晴雯之后就有一次:“为甚哭鲛绡,平地风波惹烦恼。劝你从依我,暂息烦嚣。警芳心,咱偶尔荒唐通戏语,您从头丢掉。悔俺唐突西施惯,好姐姐只当顽笑。”但晴雯不为所动,接着与宝玉、袭人发生了更为激烈的争执。此种改动不合常情,宝玉盛怒之下岂会立刻软语抚慰?宝玉抚慰之后晴雯又怎能继续说出“好离好散”这类狠毒的话?

再看人物选择。朱著《撕扇》中出场的多达六人:生贾宝玉、贴晴雯、丑袭人、杂麝月、杂碧痕、杂秋纹。这恰恰是小说原文中出场的人物,朱凤森无一删减,尽数采纳。“跌扇”是朱凤森所写重点,只占戏份的四分之三,所以“跌扇”中的六个人物悉数登场;“撕扇”部分朱著与仲著相似,晴雯、宝玉、麝月出场。朱凤森的人物安排优点是极度忠实于原著,袭人、宝玉、晴雯的戏份相当,每个人的特点如袭人豁达大气、委曲求全,宝玉撒气蛮横、知错能改,晴雯尖酸刻薄、心高气傲都表现得比较充分;缺点则是角色过多造成演出不易,且“跌扇”中袭人的分量丝毫不弱于晴雯,突出“跌扇”势必凸显袭人,晴雯一角的光彩必然被袭人分散。

总之,清代的这两出“晴雯撕扇”各有特色:仲著人物集中,情节凝练,便于演出;朱著铺陈细致,场面热闹,情节充分。当然也各有缺点:仲著晴雯性格较为苍白,后面的“撕扇”缺乏强势性格的支撑而显得突兀生硬;朱著事繁人杂,重点不突出,演出也不易。总体来看,仲著还是稍胜一筹,改编大刀阔斧,朱著照搬原文,缺乏剪裁。演出事实也能证明:杨掌生在《长安看花记》中就说“歌楼惟仲云涧本传习最多”[1],日本青木正儿《中国近世戏曲史》也说“仲云涧之作,最脍炙人口,后日歌场中流行者即此本也”[2],后来的《集成曲谱》于仲振奎56出的《红楼梦传奇》独收录其中《葬花》、《扇笑》、《听雨》、《补裘》四出,也可见《扇笑》改编的成功。

[1]杨掌声.长安看花记[A].清代燕都梨园史料[C].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

[2]青木正儿.中国近世戏曲史[M].北京:中华书局,1954.

(作者单位:华南师范大学)

本文系益阳市哲学社会科学课题:《红楼梦》“晴雯”一角的戏曲改编研究(项目编号:2015YS19)。

许莲花(1981-),女,汉族,湖北荆门人,助教,华南师范大学古代文学在读博士,研究方向:古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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