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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梳女

2016-10-14余显斌

小小说月刊 2016年10期
关键词:小鬼子村人媒人

余显斌

她很美,很洁净,如一朵莲淡淡地盛开。笑时,笑纹从脸颊漾开,一圈一圈,荡漾到腮边,到耳旁。那一刻,风静了,鸟儿也停止了叫声。一切,都那么安静美好。

她坐在树下,绣着鞋垫,一树桃花红了,两只长尾鸟叫着,叫活了一片春天。然后,她水汪汪的眼睛就望着远处,一直望向山的那边水的那边,望得很远很远。

村人说,她人大了,有了心思了。

村人说,找个婆家吧,女大不中留的。

于是,媒婆一个个进门,说张家的孩子好,一人能拉转一头奔跑的牛;说西村的小伙子俊,活脱脱就是一个周瑜——周瑜谁见过?没人见过,可是,这儿人爱用一千多年前的古人作比。她听了,红着脸不说话,仍然绣着花,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

突然,针一晃扎了手指,一颗血珠落下,落在白布上,慢慢润染开。她就着血迹绣两朵花儿,并蒂的,一朵直挺着的,一朵斜倚着。

娘催促说:“闺女,你倒是说话啊。”

她不说话,睫毛上挂着两滴泪,滑下来道:“不嫁。”

媒人好心地劝:“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她仍是一句:“不嫁。”

媒人无奈,拍了一下腿,长叹一声,转身走了。娘瞅着她,许久许久问:“闺女哎,你倒究看中了哪一个?”

她摇摇头,表示谁也没看中。然后,她突然倒在娘的怀中,轻轻抽咽起来,不停地说:“我不嫁,我就是不嫁,我谁也不嫁。”娘忙拍着她的肩,连连道:“不嫁,好,闺女守着娘。”娘以为,她只是这样说说,自己也只是随便应应。谁知,第二天,她进入家族祠堂,当着族人的面,用一把木梳,将自己黑云一样的长发,梳成辫子,高高地盘了起来。这,在这儿叫自梳女。自梳女这样做,表示终身做女子,绝不嫁人。在祠堂做了自梳女,态度更坚定,等于对着族人祖先发誓,绝不出嫁。

村方圆几十里的后生听了,一个个长叹一声,霜打的茄子一般,没了精气神。

娘又惊又急,流着泪说:“闺女,你这是干啥啊?”

她靠在娘怀中,轻轻一笑:“陪娘啊!”

娘试探着说:“傻女子,你绣那些鞋垫,倒究给谁啊?”

她脸红了,眼睛望着村外的远处,一言不发。

在心中,她想,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到时,自己就将鞋垫送他。

可是,他回来时,却被绑着,浑身是伤,一只腿断了,被一队小鬼子拖着,一直拖到村子。他微笑着,望着被聚拢的村人。大家一惊,这不是村学校走失的教书先生吗?这是怎么啦?一个日军军官呜哩哇啦吼了一通,接着,一个翻译弯着腰,翻译了一遍,村人们才知道,教书先生离开,是去组织百姓,参入了一场对日军的暴动,让日军死伤一片。最终,在日军反扑下,抗日队伍撤退,教书先生留下阻击小鬼子,受伤被俘。

日军将教书先生拉来,就是为了杀一儆百。

面对刺刀,教书先生微笑着,一声不吭。

然后,枪响了,教书先生倒了下去。

人群中,她浑身一瘫,也倒了下去。

日军走后,村人才知道,她是有相好的,就是教书先生。教书先生走时,是在一个夜晚。教书先生说,自己这一走,脑袋就拴在裤腰上,让她重找一个好人嫁了。她不,她说:“我等你,等你打走东洋人回来,我做你的新娘。”

这些,她当然不敢告诉村人,怕暴露了教书先生。

因此,她做了自梳女。

村人听了,一个个叹息着,轻轻摇摇头。

教书先生死去的第二天,她不见了。大家在教书先生的坟前,看到一小堆灰烬,有未烧完的,竟然是鞋垫。鞋垫上,隐约仍能看见两朵花,一朵直挺着,一朵斜倚着。

以后,村人再未看见她。

在珠江纵队中,不久出现一个女战士,短发齐耳,手执双枪,百发百中,打起鬼子毫不含糊。从根据地回来的村人说,那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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