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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嘴儿保媒

2016-03-01王建东

唐山文学 2016年12期
关键词:大柱小凤

王建东

大嘴儿保媒

王建东

大嘴儿家的狗撒尿的姿势和别人家的狗不一样。

大嘴儿家的狗叫三花,头是白的,腰是黑的,屁股和尾巴又都是白的,一个狗身上两色分了三段,所以叫三花。

三花的样子和名字都很母性,但它的的确确是一条公狗。

别人家的公狗撒尿,都是找个土堆或树根,然后抬起一条后腿来,朝着那土堆或树根猛泚,姿势很雄性、很潇洒、很爷们儿甚至很优雅。

大嘴儿家的三花却不一样,它撒尿,从不选择地方,逮住地方就撒,而且姿势也像母狗一样,翘着尾巴,蹲着两只后腿,屁股挨着地,慢悠悠、不紧不慢地撒,一任那尿液汪洋恣肆,浸泡四只脚。

村里的人说:大嘴儿家的狗和他妈的大嘴儿一样,又一路,两精。

大嘴儿是我们庄的人。原本庄里人也不知她姓字名谁,只知道她是从很远的河东的昌黎县嫁过来的,因为嫁给了会炒菜的二肥,人们就给她叫“二肥家”,后来大嘴儿生了孩子,孩子叫小芹,人们又都叫她小芹妈。不管是“二肥家”还是“小芹妈”,都是当着她面的称呼,背后大伙一律叫她大嘴儿,有时为了方便,就简称嘴,而且加了儿化——就成了“嘴儿”。

大嘴儿的嘴确实大,不但大还噘得邪乎。大嘴儿的嘴,是庄里人们的重要谈资。赴过朝的三镐,曾被炮弹皮削去了少半个脑袋。但他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而且健健康康的活着,愉快的领着政府的抚恤金,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命大,美国鬼子的炮弹炸不死我,现在有共产党养着,别看脑袋扁,我壮着呢,黑——界白日啥活也不耽误,不——信问我媳妇去。他使劲强调黑界,然后就嘎嘎地笑。虽然健康,但三镐还是有毛病,说话结巴,不光结巴,还一边说一边晃脑袋。对于大嘴儿的嘴大,他晃着扁扁的秃脑袋说:“他——啊妈的,大啊——大嘴儿那嘴真大啊,一张嘴,肯——肯——定能看见晌火吃的苞米饽饽和糊——糊涂汤,——抿嘴,准能拴住一头叫——叫驴公子。”国栋是早年中央大学毕业的,国民党时期曾在重庆渣滓洞给美国人当过翻译,“五反”时被遣返回家,成了不戴帽的四类分子。国栋学问大,见过世面,天南海北、历史地理啥都知道。国栋说大嘴的嘴像北京猿人。虽然庄里人大多不知道北京猿人是咋回事,但信国栋的话,通过国栋一说,就觉得北京猿人肯定和大嘴儿一样,嘴大、嘴噘。所以庄里有点文化水儿的人也偷偷给大嘴儿叫北京人或者干脆叫北京。

大嘴儿是有故事的人。虽然她从出生到死,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但苦日子并没有掩盖她的故事,或许是得益于苦日子才有了她故事的丰满,或许苦日子是发酵她故事的酵母。

当初,大嘴儿嫁给二肥,是冲着二肥每次外边炒菜回来都能给她带点荤腥。后来,人们日子过得越来越艰苦,红事白事都操办得越来越没个样子,娶媳妇、死人也不再雇佣大师傅炒菜,而是自家做或找几个妇女帮忙,熬一锅炖一锅的,也就把事办了。二肥没了耍手艺的机会,当然大嘴也就没有了荤腥可吃。无奈之下,大嘴儿就找到新的营生——说媒。

大嘴儿置办了一身干净衣服,毛蓝布的斜襟的大袄,藏青色的粗布裤子,还时不时地抿着口水梳个圆头,没事就夹着个烟袋,踮着两只裹到半路又放开的脚,奔走在前村后店。她爱自己的事业,也相当敬业,因为事业成功的结果,既可以得到暂时的尊重,又可以得到肥肥的猪腿和各类小酬谢。所以大嘴儿总是把二肥哄到生产队干活,自己则努力做着相关的功课,打探了解前后庄的姑娘小伙的家庭状况乃至生辰八字,一有机会就借了阴雨天或没事的日子走庄串户,叼着杆大烟袋,腮帮一鼓一瘪地坐在人家的炕沿上,夸张而带有激情地述说姑娘或小伙的长处以及家道的殷实。

起初,大嘴儿的事业也算风生水起,也确实保成过几对。保成后的喜宴上,大嘴儿总是当仁不让地坐在上席,把两只畸形的脚掖在屁股后头,坐在新媳妇旁边,自我陶醉地向新媳妇夸讲她的功绩:

“啧啧,你看看这人家,这房子,这公公婆婆,不愁吃不愁穿,打着灯笼哪找去?那啥,到时候你可不能忘了大婶儿。”

说着就把一块肥肉送到嘴里,大口咀嚼着,顺着嘴角滴油。她说的“到时候”,是指新媳妇生孩子时不要忘了给她送红皮的喜蛋,具体到保媒成功是另有酬劳的,一般约定俗成的规格是四尺红洋布,加一个肉腿子,肉腿的大小往往取决于东家对婚事的满意程度和经济状况。在酬谢之前,大嘴儿总是通过各种途径给东家捎信带话:某某家就是她保的媒,人家可真要脸儿,那肉腿子打得可真大,差不多有半扇猪,我们一家子足足吃了半个月。

大嘴儿事业的下坡路,是从给来顺的妹妹找婆家开始的。

那一年,来顺的妹妹小凤二十一岁,爹妈死得早,一直和哥嫂一起过活。原来寻下的男人身体壮实,只是兄弟姊妹多,家里穷,因为太眼馋那一天一斤半的粮食补助和每天15分的工分,争着抢着去了蓟县挖河的工地,不小心被从高坡上滑落的一辆小车戳了心窝,死在了工地上。小凤虽然没过门,却已经谈婚论嫁,这个时候死了男人成了望门寡,也是很不吉利的事情,所以来顺的媳妇——小凤的嫂子——在家里有绝对权威的大翠,就极力想给这个小姑子赶紧找个人家,嫁出去,免得晦气,妨了自己的男人。

年,总是以不紧不慢的速度款款的到来。庄稼人一年也难见荤腥,到了这个时候,日子再苦,一般也要应应时节,弥补一下大人孩子那清汤寡水的肠子肚子。

腊月十八,村里弥漫着炸炸糕的香甜甜的油腻味道,来顺家在大翠的操持下炸了一屉油饼,炸了两屉炸糕。锅里的酸菜刚烧开,大翠就对烧火的男人说:“我出去一下,你们先吃”。说着,大翠就用屉布包了十块炸糕,放在一个篮子里,挎着,往大嘴儿家里走去。

大翠和大嘴儿虽然在一个生产队,年龄也差不了几岁,但两个人除了在一起给生产队打场、拾棉花,平常并没有太多的交往,大翠看不上大嘴儿的吹五诈六、贪财爱小儿的毛病,大嘴儿也不喜欢大翠的强势和凌厉的做派,两个人的关系是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平常也就是打哈哈凑乐的交情,并没有往来走动。

来顺家离大嘴儿家很近,只隔两趟街。大翠绕过一个坑,穿过一个胡同,两袋烟的功夫就来到了大嘴儿家的门前。大嘴儿家的院门是用秫秸扎成的柴门,柴门上的秫秸已经很松散,松松垮垮地依附在木框上,柴门下面已经被三花钻出一个圆圆的洞。门虚掩着,大翠推开门,三花看见有生人进来,先是汪汪的一阵狂吠,继而前腿腾空,用两条后腿着地,伸着鼻子嗅大翠篮子里香香的炸糕的味道。屋里,大嘴儿、二肥正领着一群孩子吃饭,大的小的,挤挤挨挨的一桌子脑袋。饭不好,只是苞米饼子熬白菜,还有一小碟花生米。大嘴儿的男人二肥坐在炕沿上,正因为小儿子抓吃了他喝酒的花生米瞪着两只猩红的眼睛大发雷霆,骂的同时,一把将小儿子推到炕角的被垛上,孩子哇哇大哭。

看到大翠的到来,大嘴儿先是一怔,继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仿佛被人窥探到了破绽,马上自我解嘲说:

“他婶子,你快坐。”说着,大嘴儿嗖的一下蹭下炕来,并顺手用大袄的下襟擦了一把炕沿,示意让大翠坐下。大翠并没有坐,站在那客气着说:“唉,你看我来的这时候?耽误你们一家子吃饭了,快吃快吃。”

“他婶子啊,你大晌午的来,肯定是有事吧。”

“哎呀,大嫂子,可不咋地,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真有事,我们小姑的事你也知道,也老大不小的了,总在家里没精打采地滴眼掉泪,我这当嫂子的心里也不好受,大嫂子你眼界多宽啊,是想让你给她张罗个婆家呢!”说着,大翠把炸糕用屉布兜着放在了饭桌上。

其实,大翠的突然造访,已经让大嘴儿隐约感到了自己的价值,当大翠把屉布解开,摊开那十块金灿灿香喷喷的冒着热气的炸糕的时候,她马上意识到她的买卖来了。

于是马上说:

“唉呀呀,好办,好办,这事你找我就真找对了,我可不是吹,三六九庄的大姑娘小伙子没有我不认识的,哪家啥样,没有我不知道的,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这不,上月刚给老马家大闺女保的媒,是个当兵的,人家男方还是个副班长,老马家满意得蝎虎,这不是,刚给你大哥送了五斤高粱酒!”

说着,大嘴儿用手指了指酸菜缸旁边的一个黑乎乎的瓷酒坛。

大翠明白她的意思,马上说:“大嫂子,我知道你能,要不咋找你呢,事成了,肯定不能亏待你,你可得多费心,谁叫你有这本事呢?我走了,饭都凉了,不耽误你们吃饭了。”

说着,大翠就提了篮子退了出来,大嘴儿一边送着大翠还一个劲的说:“好办,好办,包在我身上。”身后一片孩子们抢炸糕的声音和一阵二肥的喝骂声。

第三天的后半晌,大嘴儿兴冲冲的来到大翠家里,大翠正和男人趁着日头好,打理窖中的白菜,剥去了老帮的白菜在铺开的秫秸上摞成一摞,排成一排,白白净净,新鲜水灵。大翠和来顺的手上袖子上都沾着腻腻糊糊黄绿相间的烂菜叶子。

“唉,我说他婶子啊,你们小姑真是要转运了,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你猜咋着?我跑了仨庄,最后还是跑到我妈家,托我二婶的妹子,就是我叫老姨呗,在她们庄给你小姑找了个,这人家儿,人口轻,就娘俩,人也准诚,又是半拉木匠,进门就当家,除了稍微远点,别的可都忒好,你看我这脚跑的?”

说着,大嘴儿就抬起一只脚给大翠看。大翠知道大嘴儿一贯有骆驼不说牛虚张声势的做派,既没有让大嘴进屋坐会的意思,也没看她的脚,只是笑着说:

“嗯呢,可不是咋地,这冷时寒天的大嫂子你可真受累了,这前后六庄的,还真得你这么个人呢,那些大姑娘小伙子都得感谢你呢,你这是修好积德,还得修个老儿子啊,啥会儿相看相看?”大翠打了阵子哈哈后进入了正题。

“后天,我和那边说好了,就后天,过了小年,正好是集,如果相看的都满意,过了年,人家可就要娶媳妇了,你这当嫂子的也就少了一桩心事不是?”

大嘴儿这么说着,突然像变戏法一样从腋下掏出一只黑色的大碗,说:

“哎呀,我这阵子可真是忙得放屁都没闲空,吃粥连个盐酱儿都没空整,这不是,三镐媳妇也整天追着我,让我给她儿子说媳妇呢,让我去她家抄酱,我嫌她家远,我懒得跑了,脚疼,就从你这抄一碗吧。”说着就把碗递给了大翠。

大嘴儿说话的口吻,全然不像讨要东西的低三下四,倒是更像对大翠十分看重、厚爱一层,给大翠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大翠内心极不情愿又满脸堆笑的搓搓手,拍掉手上沾的烂菜叶子,接过碗,说:

“大嫂子,你还跑啥呀,三镐家多远啊,就从我这抄吧,我们小姑的事真成了,开了春,我多炒点豆子,多做点新酱,到时候给你盛半桶都中。”

说完,走到过道屋,从饭橱里拿出一个勺,揭开酱蓬和蒙缸的布,很夸张的攉拉着酱缸,不时的用勺触动着缸底,发出咔咔的声音,以此表明酱的不多,然后给大嘴儿抄了浅浅的一碗。

庄稼人的冬天,生活寡淡得像井里的水一般,除了晚上两口子炕上那点事,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赶集了。大年二十四的大集,作为全年最后一个集,自然是人山人海,挤挤挨挨的,买年货的,卖年货的,赶闲集凑热闹的,半大小子专找小姑娘蹭的,各色人等,各揣心思,各取所需。大嘴儿挎着个柳条篮子,领着大翠和小凤,如同一个官人领着两个跟差。大嘴儿边走边述说着这家将要相看的人家的好处,大翠微笑着对应,小凤一言不发,发白的脸上满是经历变故之后的木然。

集市上人声鼎沸,小贩们尽情地吆喝着,都试图在这年根岁尾的最后一个集,有所收获,补贴一下自己本不宽裕的日子。

在一个酸梨摊旁,大嘴儿停下脚,说:

“他大婶,你说上次去见我老姨说这码子事,着急马慌地,我就空着手去的,到现在我心里还不得劲儿,今个咱仨大人去了,可不能再空着手,人家也是半拉媒人呢。”

说着,大嘴儿就蹲在那里用手逐个捏那些或青或黄的酸梨。

大翠明白,这梨钱是非让她掏不可了,所以没待大嘴儿伸手往称盘里捡酸梨,大翠就急速的从棉袄的里兜里掏出两毛钱甩给小贩:“称两毛钱的,捡好的”。大翠的举动,一是显示了她的大方和诚意,更重要的是给大嘴限定了买梨的数量,她知道,如果不这样,大嘴儿是非把那篮子装满不可,她兜里装的那两块钱,很可能全部顺理成章地变成大嘴儿给她婶子的妹妹的礼物,她年货的置办计划也很可能因此泡汤。

小贩把称好的酸梨倒进大嘴儿的篮子里,十来个酸梨仅仅盖住了篮子的底部,大嘴儿有些不高兴,但又不好说啥,只是不再和大翠说话,踮着两只小脚,嗖嗖地往前走着,酸梨随着她胯骨的扭动在篮子里滚动、跳跃,大翠没话找话地和她搭讪着,大嘴儿只是嗯啊的答应,全没有了买梨前的热络和融洽,小凤则时不时的用手捂一下冻红的耳朵,一声不响地跟在她俩的后边。

大嘴儿给小凤找的这个人家,在二十里开外的沙沟子村。姓刘,就娘俩,儿子叫大柱。大柱的爹原是个木匠,立房架、打家具都是一把好手,后来竟得了一种怪病,手脚先是肿大,后来就溃烂,整天疼痛不堪,嗨呀呼叫,不能干木匠活不能下地挣工分不说,还因成堆成垛地吃药,掏空了家里的一切,最后只好把平分分得的三间铁桶儿似的房子卖给了没出五服的本家——大柱的五奶奶。五奶奶的儿子拴住早年当了兵,有了出息,在北京做了大官,娶了北京的媳妇,工作忙,三年两载也不能回家看看,他就寄钱回家给老妈买了这房子,他要让多半辈子都住在逼仄厢房里的老妈住住原来只有地主才住得起的大房子。

大柱爹把卖房的钱换了大包小包的药,不消几年,房钱花完了,大柱他爸不但没有好转,而且还越来越厉害,手脚溃烂,两只胳膊两条腿变得又红又黑,最后还是在嗨呀呼叫的痛苦中死去了。

没了房子,大柱娘俩只好借居在五奶奶的厢房里。因为家境不好,屋子里除了两只黑魆魆的箱子和一个酸菜缸,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因为穷,大柱二十七八了,也没成个家,看到同伴们的孩子都一群一行的疯跑了,自己还光棍一根,大柱心里除了怨恨父亲的病和家里的穷,就是怨恨自己没本事,和他妈说话也没啥好言语,不是冷言相对,就是唉声叹气。当妈的也像欠了儿子多少似的,总是陪着小心细声细语地和儿子说话,并四处张罗着给儿子说媳妇。几天前,听说媒人大嘴儿到了隔壁,一狠心,就从箱底掏出两个准备给大柱娶媳妇做被用的棉花瓜子,塞给了大嘴儿,并央求大嘴儿势必给儿子保个媒,说个媳妇。

大嘴儿一边收了大柱妈的两个棉花瓜子,一边说:

“这事你找我就真找对了,我可不是吹,这事对别人是大事,对我可就是小事,包在我身上,头年就让你看到媳妇。”

大嘴儿一派成竹在胸的痛快样子,反倒很是让大柱妈心生疑窦,她怯生生地说:

“唉,他大姐啊,咱家日子不太济啊,你看眼下连个房子都没有”。

大嘴拿出含在嘴里的烟袋,乓乓得在鞋底上磕了烟灰,然后将一口吐沫吐到门旮旯,说:“你别管了,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到时候你们少说话,全听我的,保准没事”。

大柱妈如释重负一般,满脸堆着笑向大嘴儿千恩万谢,退去了。

深冬的时节,白天照例还是很短,大嘴儿一行三人来到沙沟子村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大柱妈早就在村口迎候着。见到大嘴儿她们到来,先是亲热地拉了大嘴儿的手,问着冷不冷之类寒暄的话,然后又拉了大翠和小凤的手,脸上荡漾着菊花般的笑容。

大嘴儿夸张地说着天气的冷:“哎呀啊,老话说这三九四九被窝缩狗,可真是不假,耳朵都该冻掉了,大傍年子的,我不在家呆着,还大老远的跑来咧,还不是想办点好事啊,成了这桩婚,我挨点冻也愿意啊。”

大嘴儿这话既是说给大柱妈听,更是说给大翠听。

“可不咋地?”大柱妈堆着笑回应着,但眼睛总是盯着小凤。小凤不好意思地躲在大翠的身后,相跟着来到大柱家里。

大柱妈将她们三人引进一幢宅院的正房里,房子是老房,四方青砖铺的地面,因为人们长期踩踏已经出现了凹面。但房间宽敞干净,物品摆放井然有序:北面靠山墙,一对香椿木的立柜上边带着顶箱,顶到房梁,立柜红彤彤,中间圆如满月的铜页子明光锃亮;两个立柜中间是一张连四条腿都雕了花的八仙桌,桌子上摆着一面硬木框的梳妆镜,梳妆镜的下方刻着“天官赐福”的字样;梳妆镜的两侧是一对三百件的粉彩掸瓶,掸瓶上绘有三娘教子的图案,气韵生动,古朴典雅,掸瓶里一边插着鸡毛掸子,一边插着蝇甩儿;屋子东面摆着两把官帽椅子,椅子中间是个硬木的茶几,茶几上几个粉彩的茶碗沏着茶水,茶水蒸汽氤氲,椅子的扶手已经被摸得光滑滋润,露出好看的黄橙橙的木头花纹;炕上的被褥码放得整整齐齐,四四至至,屋里没有一般庄稼人家冬天都必须弄进屋的酸菜缸。更让大翠和小凤感到惊奇的是,这家炕上居然还铺着带有丹凤朝阳图案的毛毡,毛毡可丁可卯、大小正好,咦,竟然没露一寸炕席。

大柱妈倒水让座,大翠和小凤坐在炕沿上,大嘴儿则当仁不让得一骨碌爬到炕上,脱了鞋,将两只歪脚坐在屁股底下,挥着手指划着说:

“你们看,你们看,我没瞎说吧?就这娘俩,人口轻不说,这院套儿、这房子、这摆设,都是人家滴,都是人家滴,这样的人家哪找去啊?说实在的,要不是和两边都至亲至近,知根知底,我可不图希那个肉腿子。”

大嘴儿把“都是人家的”和“肉腿子”用重音强调着,恐怕听者对这两个重点有所遗漏。

大柱妈讪讪的笑着,不言语,立在八仙桌旁的大柱有点手足无措,红着脸,低着头摸着那八仙桌的桌角。

“现在是新社会,讲究对相对看,可不是隔山买牛,人、家你们都看咧,我可没瞒着掖着,你们两边也不用拿糖捏醋的,都老大不小的了,愿意就定下来,不愿意,就再说再议,到时候真有啥闪失,丑话说到头里,可别抱怨我”。

大嘴说着,喝了一口大柱妈递上的茶水,把茶碗放到窗台上。又接着说:

“要是觉得中,就吃饭走,觉得不中,你们姐俩就先走着,我还得看我老姨去呢”。大嘴说着,先瞥了一眼大翠和小凤,然后又瞥了一眼放在八仙桌上的装酸梨的柳条篮子,以示意她还有事情要办。

按当地风俗,女方到男方家相亲,如果相看的满意就留下吃顿饭,如果不满意就会推说有事,不吃饭,一走了之。穷苦出身的小凤在经历打击之后,本来有些心灰意冷,对未来对生活并没有太多的奢望,来到这个陌生的人家,她先是偷偷的瞥了一眼屋里的摆设,后又偷偷的瞥了一眼大柱,这个人家,已经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再看这小伙子虽然穿的是粗布旧衣服,但很合身很干净,长相也算周正、憨厚,通过这家里的陈设似乎看到了这个家庭日子背后的殷实,心中的冷意有些消解,虽不说话,但已经用驯服的眼神把定夺的权力传递给了大翠,大翠本来只是想尽快把这小姑子嫁出去,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有这样的好命,碰到这么个不愁吃、不愁穿又有高屋大房住的好人家。于是当即决定留下来吃饭。

饭是本地相亲的标准规格:六碟菜,煮饺子。用大嘴儿的话说叫六个碟掐饺子。饭吃得热烈而融洽,大嘴儿老姨和大嘴儿作为重要客人,陪着小凤和大翠。大嘴儿一边往嘴里塞饺子,一边含混不清的为大柱和小凤规划着美丽的生活蓝图,大柱妈殷勤地给大嘴儿及每位客人夹菜,小凤原来惨白的脸,在饭菜蒸汽的氤氲中竟然有些红晕。

吃完饭,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好日子也已经选下:过了年,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大柱和小凤就要办喜事了。

没有盼头的穷日子,总是觉得漫长而无聊。就像一只古井里的蛤蟆,当它没有机会跳到井上的时候,只能忍受着古井里的冰冷和漫长。但一旦有了跳到井上的希望,就仿佛听到水渠那汩汩作响流水声,就仿佛感到阳光的明媚和水草的丰美,那种奔向水塘的只争朝夕的精神和热情就会以迸发的形式呈现出来。

在一个月多一点的时间里,大柱妈、大柱忙活着,准备着,小凤、大翠也忙活着,准备着。虽然是庄稼日子,准备的比较单薄,但礼数不差一丝一毫,这就是农村的规矩。

二月二那天,小凤坐着她哥哥来顺赶的牛车,穿了一件红大袄,拉了两床被子,在嫂子大翠和侄女的陪伴下,嫁到了沙沟子村。婚礼简朴但热闹,高粱米爬豆干饭做了一锅又一锅,各类大路菜,熬、炒、炖弄了一盆又一盆。大柱妈忙前忙后,招呼着客人,大嘴儿还是和以往一样,很在行、很主动地陪着新媳妇及大翠坐在上席,一边大口吃着,一边主导着整个席面的进程。窗外,庄里几个前来帮忙的老娘们一边干活,一边挤眉弄眼的咬着耳朵说一些事情。

傍晚,大柱陪着庄里的男人们喝干了十斤高粱酒后,走进了洞房,此时,一对红蜡烛已经掌去了大半,蜡烛在火苗的舔舐下,蜡油如流泪一样斑斑点点地跌落在蜡烛的底部,形成微微耸起的硬硬地一坨。新媳妇小凤坐在丹凤朝阳图案的毛毡上,被烛光照耀得轮廓分明,色彩鲜艳的红大袄,映红了她白皙的脸,竟有几分妩媚。微醺的大柱,进得门来,来到这幻景一般的地方,看到这梦里才有的女人,既有很多不适应,更有几多殷殷的期盼。顷刻间,他的木讷似乎在雄性的催化中化成了不带任何温柔的鲁莽,一把扯下小凤的红大袄及各类小衣,一下子把小凤裹到身下,急迫地寻找着要找的地方,然后“啊”的一声,就一动不动,只是趴在小凤的身上大口的喘息。仿佛给十几年的压抑和愤懑找到了出口的同时,也给幸福和快乐找到了入口。

婚后第三天,大柱和小凤回门。

明媚的阳光照在辽阔的大地上,勾勒出平原初春特有的淳朴和空旷。小凤的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红晕和微微的笑意,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凤的步子轻快而流畅,仿佛被一种兴奋的情绪顶着,飞快的朝前走。此时的大柱并不大言语,只是用篮子挎着给老丈人家的礼物和给大嘴儿答谢的肉腿,在小凤后面两三步的样子,迈动着步子。

儿子和媳妇走后,大柱妈躺在炕上落了一天的乏,作为一个既是战役指挥者又是冲锋陷阵战士的老太太,她确实累了。她太需要躺上三天三夜,平和自己的情绪,歇一歇老腿老腰,她这腰在刚生大柱时就落下了毛病,再加上这几年床前床后的伺候大柱爹,不得歇息,就更加千疮百孔。但时间并不允许她休息更长的时间,她必须要在儿子和媳妇回来之前,把儿子和媳妇结婚的东西从那宽敞明亮的大屋子搬出来,重新在借住的窄窄的厢房里给他们安顿个窝。更要紧的是,必须想出法子,给儿媳妇一个交代,让儿媳妇接受那巨大的心理落差,留住这个虽然已经煮了但仍极有可能飞走的鸭子。

在娘家住了三天,小凤领着大柱拜望了娘家这边的亲戚长辈,在几个长辈家里轮番地吃了几顿大致相同的饭菜,小凤已经有些腻味,过了晌午,他们郑重的给大嘴儿送上肉腿和几尺红洋布后,就收拾东西,告别兄嫂,准备回家。她是有家的人了,她要回到自己的家里,主宰那里的一切,她要像她心目中的能干的妇女一样,生儿育女,结结实实地过日子了。

阴历二月,虽然已是春天,但天道还是短得厉害,日头说没就没,小凤和大柱晌火歪时动身,来到家门口,日头已经全没了,西边的天际,只有几缕散淡的余晖照着几片惨淡的云,还死皮赖脸地萦绕在那棵遒劲的老槐树的树梢上。那些鸡们,狗们都早早地蜷曲到窝里,迎接黑夜的到来。大街上,只有家家房顶上冒着的炊烟,带着一股柴草味伴着庄稼人家年后寡淡的饭味,随风飘荡。

院门虚掩着,小凤吱呀一声推开院门,径直朝她的房间走去,对于这个房间,小凤已经有了几分了解和亲切。还没上台阶,小凤就发现,在过道屋烧火做饭的不是婆婆,而是五奶奶。五奶奶正一边咳、咳地咳嗽着,一边拉着风箱,火苗随着风箱的拉动,卷着舌头,舔舐着锅底,蒸汽一缕缕地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然后抱成团,肆无忌惮地冲向房顶。五奶奶烧火的锅台连着的正是自己房间的炕,那个铺有丹凤朝阳毛毡的炕,那个让她先是几分害怕又几多欢喜的温暖的炕。虽然只有三个晚上,但她早已刻骨铭心,因为在这个炕上她得到了一种特殊的感受,完成了人生的一次重要蜕变,跨过了一道由女孩儿变成女人的门槛。

小凤很是疑惑:“五奶奶,咋是您老烧火啊?”

五奶奶并没吱声,只是一边往灶坑里添柴禾,一边大声地咳嗽着。小凤撩开门帘,往屋里瞅了一眼,那些家具还是原封未动的摆放着,炕上那丹凤朝阳的毛毡还在,只是那些新婚的被褥没有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一字排开的行李卷。

“我的被呢,我妈呢”?小凤大声地喊着。

“你妈在厢房屋里,你去问你妈吧”。五奶奶停止了咳嗽,用手指了一下厢房的方向。

结婚这三天,忙乱和复杂的心绪交织缠绕,小凤并没有在意这三间厢房的存在。经五奶奶一指,她才发现厢房屋里有灯亮着。小凤急匆匆地走进去,没等小凤说话,就见婆婆垂首站立在炕沿下,两只手没处搁没处放的样子,像一个做错了事随时准备挨训的小学生。

见到小凤进来,大柱妈低着头低声地说:“唉,孩子啊,妈对不住你啊,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了你了,咱家里日子不济,你结婚的房子连同里边的摆设都是你五奶奶家的,咱家没房啊。”说着,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把大把的眼泪顺着瘦黄的脸滴吧滴吧地掉在地上。

“以后,以后,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娘俩,和大柱好好过,我和大柱就是当牛做马,也没有话说。”婆婆啜泣着说。

小凤听到婆婆说的这些话,看到婆婆这揪心的举动,先是一愣,然后猛然转身,捂着嘴夺门而出。她已经明白,婆婆这一跪,已经宣布自己理想的再次幻灭,这三天反复编织的美好愿望再次化作云烟。作为一个善良的弱女子,她能做的,只能是一边流着泪,一边拼命地朝着她那个刚刚离开的那个并不温暖、也并不富裕的家的方向奔跑。

大柱知道,他家的境况,对她媳妇瞒了初一瞒不了十五,这一幕迟早要来,所以面对妈妈的一跪,和媳妇没命的往家奔跑,他无能为力,一声不吭,只是把妈妈扶起来后,然后在妈妈严厉的责令下,追着小凤的踪影,消失在冷风嗖嗖的夜色之中。

小凤跑到家的时候,来顺和大翠早已吃罢了晚饭躺下了,三个孩子早已鼾声四起,来顺和大翠正小声嘀咕着开春猪圈的修建计划和养猪的事,来顺趁大翠心情不错,一边试探着把一只手放在大翠的胸上揉捏,一边把一只脚伸进大翠的被窝,插到大翠两个粗壮的大腿之间,作进一步的试探。大翠这几天心情确实很好,小姑终于嫁了出去,去了她一块心病不说,而且还歪打正着地嫁了个殷实的人家,说不定将来小姑会念她这个嫂子的好,还会接济自己的穷日子呢。所以大翠并没有拒绝丈夫的试探,而是温柔地伸出一只胳膊,钩住了丈夫的脖子,主动地把丈夫拉到自己的身上。

正在这时,突然一阵拍门声和咿咿的哭声传进大翠的耳鼓,她马上把兴致渐浓的丈夫从身上推开,嗖的坐起来,裸着两只垂垂的奶子,仔细地辨听声音的来向。当她确信这些声音是来自她家门外的时候,一种预感已经在她脑袋里转了几个圈,她三下两下穿上衣服,问了声“谁呀”?外边的人没有回答,但已经用哭声报上了名字。大翠开开门,外边靠着门框哭的正是上午还笑眯眯的小姑,旁边木木地站着满脸苦相的大柱。

大翠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但她还是镇静的问:

“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你们俩咋跑来了?快进屋”。说着,就把小凤拉进了屋里。

说话间,来顺也早已收了兴致,胡乱地穿了衣服,站在了房屋门口,因为着急,棉袄的扣门都张冠李戴系差了位置。

“到底咋回事?”进到屋来,大翠急切地问。

小凤把跑回家的缘由从前到后一五一十的哭诉了一遍。

“她姑说的是真的?”大翠拧着眼眉问大柱。大柱嗯了一声。

大柱这一声有气无力的证实,让大翠怒不可遏,她不仅感到期盼的破灭,更感到了自己被当了傻大头二百五,被耍了个稀里哗啦。

“哎呀,看你们娘俩也老实实的,你说你们咋办这种事啊,穷就穷,没有就没有,咋还连蒙带虎,充他妈的大尾巴狼啊”?

大翠找着最解恨的词语,指着这个上午还当贵客待的新姑爷的鼻子骂着。

“我们嫁给你,是图希你们人口轻,人整装,日子过得殷实,谁想到你们屁也没有,比我们还穷啊,也是穷得对不起耗子,我们这不是从糠囤挪到了皮子囤,是从尿窝挪到了屎窝了吗?这不是让我们丢人现眼吗。”

“还有大嘴儿这个养汉老婆下的,一个庄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咋办这养活孩子没屁眼的下三滥事呢?这不是坑人吗?我明个非找她算账不可,非把她的大嘴再撕大一半,看她还敢不敢胡诌白咧糊弄人,我操她妈的。”

大翠已经完全卸掉了仅有的一点客气,用破口大骂大嘴儿,发泄自己的愤怒。面对大翠凌厉的连珠炮似的质问数落和责骂,大柱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因为他真的没有理由解释,没有底气反驳,这个粗粗壮壮的汉子只能默默地承受着生活带来的痛苦和羞辱,低着头唉唉地出长气。

骂完之后,大翠的话头有些变软,对大柱说:“你也别在这出长气了,出长气也顶不了房子,也挡不了穷,这么晚了,我们她姑今个肯定是不回去了,你愿意回去就回去,愿意住下就住下。”转身又对丈夫说“你上那屋去,让她姑住这屋。”说着就从炕上抻下一床棉被往丈夫怀里一塞,把丈夫和大柱推搡出来,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夜,清寒而又岑寂,一弯月牙发着淡淡地清辉偷窥着这个贫寒而又波澜起伏的家庭。东屋的两个女人和西屋的俩男人都没有睡,小凤一边听着嫂子“生米做成了熟饭”之类的开导,一边流着泪慨叹自己的命苦;来顺和大柱并没有语言的交流,老实巴交的来顺只是在黑暗中听到大柱唉声叹气之后,把自己的棉被让出半幅给大柱盖上,然后瞪着两只眼睛呆呆的望着发白的窗户纸。妹妹的命咋这不好呢?原来说的大房子好日子咋说没就没有了呢?这也太憋气,如果没个说法,在村里人就得更加认为自己窝囊,就得落下话把,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这事不能王八碰桥桩——暗气暗憋,不能就这么算了,正像大翠说的,非找大嘴儿这个王八犊子算账不可,不能她吃肉腿子我们挨糊弄。

早晨起来,大嘴儿刚提上裤子,从茅房走出来,就看见大翠虎着脸气势汹汹地领着来顺和小凤站在了自己的家门口,三花正朝着三个陌生人一边狂吠一边后缩。大嘴儿看到这阵势,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但她还是带着笑脸说:“哎呀,你们三位咋这么早啊?小凤这新媳妇不是昨天回去了吗?今儿咋又回来了?外头冷拉吧几的,快往屋里去。”

大翠看大嘴儿装傻充愣的样子,本来已经平和了一点的心气又往上拱:“你别鸡巴装犊子了,你说,你给我们她姑找的是啥人家啊?一个庄住着,有你这么糊弄人的吗?这是人操的办的事吗?”大翠一边骂着,一边往大嘴儿跟前凑。

大嘴儿一看大翠翻了脸,马上笑脸变成了怒色,往大翠跟前凑了一步说:“你也别在这骂骂咧咧的,我也没藏着腋着,你也去了,都是对相对看的,我糊弄你们啥了?我糊弄你们啥了?”

“你还说没糊弄?你让我们看的房子呢,家具呢?大娘俩,连个瓦片都没有,连个戳棍的地方都没有,你说你糊弄没糊弄?”

大嘴儿说:“连个瓦片都没有,没戳棍的地方,这些可别和我说,那是你们小姑的命,我说过他们有房子,有家具了吗?”

看到大嘴儿的胡搅蛮缠,死不认账,一直站在旁边的小凤质问说:“你那天带我们看的房子,你不说都是他们家的吗?”

面对大翠的凌厉斥骂,大嘴儿尽管硬撑着但还是觉得心里虚,只是一句一句的对付。听到一直嗫在大翠身后的小凤,也竟敢质问自己,马上声音提高了八度,话也说得更不对味儿:

“我几时说过是他们家的了?我早就和你们说好了,都是人家的,都是人家的。你们没听清是咋的?耳朵没长在你们脑袋上?给冬瓜长上了?还是给窝瓜长上咧?”

大嘴儿一边使劲强调“都是人家的”,一边跳着脚骂着。大翠和小凤听到大嘴儿使劲强调的“都是人家的”,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一时间,竟有些语塞。站在大翠身后一直没言语的来顺似乎也捕捉到了大嘴儿话语的内核,突然冲过去,从茅房的矮墙上抓起一块砖,一边叫喊着 “大嘴儿,我操死你妈,我砸死你个养汉老婆”,一边把砖砸了过去。

二肥这些日子肚子不好受,不吃饭还好,吃了饭,总在上边塞着,不爱往下走,整天的连屁都不放一个,却总是啊啊的嗳气,早年间他炒菜耍手艺的时候练就了喝酒,那时,往往是忙活完了之后,再把预先留下来的顶楞的东西拿出来一炒,在东家的陪伴下,美滋滋的细斟慢酌,在用喝酒的方式落乏的同时,也收获那份手艺人应得的尊重。后来大家日子过得普遍紧吧,没有了耍手艺喝酒的机会,可喝酒的习惯却被培养得肥硕而坚挺,甚至有了瘾。家里没钱,就是偷着大嘴儿弄两个鸡蛋,也要到村里的小卖部换点酒喝。两个鸡蛋价值一毛四,而那用白薯拐子烧的烈性酒,八毛四一斤。所以每当售货员三丫把那不到二两的酒灌进他那扁扁的小玻璃瓶的时候,他总是提醒三丫把那灌酒的提溜多控一会儿,待到三丫把点点滴滴都控进那小瓶里。二肥就迅速地将小瓶子放进怀里,焐上。他有一套理论:酒,不能凉着喝,喝凉酒花赃钱终究是病。但他往往是不待酒热了,在回家的路上,就边走边张着喇叭,等到回到家里,怀里剩下的只是温温的小扁瓶。在二肥看来,喝酒的感觉太美妙了,那种辣辣的对口腔和食道的灼烧的舒服和快感,简直是和大嘴儿炕上游戏的一百倍。因此他性事越来越少,酒却越喝越猛,只是碍于没钱,总不能尽兴。所以昨天当小凤和大柱送来肉腿子时,他更盼望再有一壶酒,即便不是五斤,二斤也好啊。可惜一两也没有,二肥感觉很郁闷,心里一直骂大柱和小凤——他妈的,你们黑介舒服得啥似的,却连二斤酒也舍不得给老子买,真他妈抠心带小气。

心里骂归骂,那肥硕的猪腿还是相当迷人的,待小凤和大柱前脚出门,二肥马上施展厨师的手艺,先是用玉米秸子在院子点起了火,把那肉腿子架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燎去没有刮净的猪毛,然后把猪腿放在风箱上,用早年耍手艺的刀顺着关节的缝隙把猪腿割成几块,扔到锅里,抱来去年秋天刨的早已风干了的杨树根子,就开始煮。手艺人就是手艺人,虽然这些年手艺日渐荒疏,但锅里飘出的味道还是摄了大嘴儿和二肥以及他们孩子们的心魄。当香喷喷的颤悠悠的猪腿肉端上桌来的时候,大嘴儿脸上充满了收获者的灿烂,二肥对孩子们也特别和气,孩子们看到父亲给了少见的好脸色,也都受到鼓励一般,瞪着黑黑的小眼睛,咽着口水,暗自瞄着自己心仪的那一块,跃跃欲试,只待二肥发出吃的号令,马上拿起筷子夹进自己的嘴里。

有好菜,最好有酒,这世界就是相邻相佐,相辅相成。对二肥而言,这样的硬菜,没酒可是个天大的遗憾。于是用一种不该有的媚笑对大嘴儿央求道:整二两呗!?大嘴儿也大方地从前大襟里摸出五毛钱,让儿子黑嘎给二肥买了酒,于是开吃,一家子老老少少吃得满嘴流油,欢天喜地,阳光灿烂。

因为高兴,晚上,二肥还在大嘴儿的再三要求下,顶着胃疼,复习了日渐荒疏的性事。

十一

来顺砸向大嘴儿的砖头,并没有砸到大嘴儿,而是在地上弹了一下之后,砸在了大嘴儿家的咸菜缸上,啪的一声,本来就有好多锔子的咸菜缸被砸成了几瓣,扣着咸菜缸的锈迹斑斑的铁锅也因缸的被砸,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缸里的咸菜疙瘩叽里咕噜滚了一地,黑黑的咸菜汤发出咸臭的味道,三花伸着鼻子嗅了嗅,感觉味道不对,躲到了一边。大嘴儿一看咸菜缸被砸,而且是一向被她小瞧的来顺砸的,马上随着咸菜缸及铁锅的哗啦啦的声响倒在地上,高声喊着:砸死人啦,砸死人啦,一边喊一边捂着肚子做着抽搐的模样。

大翠本来只是想找大嘴儿说道说道,出一出被糊弄的恶气,同时给自己和小凤找个台阶下,也就算了,没有想到平素只会干活、少言寡语、老实巴交的男人竟然拿起了砖头砸了人家的咸菜缸,也觉得把事情闹大了,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用一种不示弱的声音冲着躺在地上的大嘴儿说:“你别讹人,我们没砸到你。”说着拉了小凤和来顺跑了。

二肥昨晚,吃多了,也喝多了,肚子涨得很不舒服,又借着酒劲迎合了大嘴儿一阵,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眯着了。当他被大嘴儿的喊声惊醒,穿上衣服趿拉着鞋走出来的时候,除了嗅来嗅去的三花,就是满地的咸菜疙瘩和咸菜汤,大嘴儿已经站起身来,带着一屁股的土,收拾那些咸菜。此时,生产队出早工的钟声已经清脆地传遍这个生产队的角角落落,社员们已经三三两两地扛着锹往大槐树下集合,等待队长派活,好挣取大人孩子的嚼谷。二肥看了一眼稀烂的咸菜缸,又看了一眼大嘴儿,似乎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缘由,但还是故意问大嘴儿:“咋啦?”大嘴儿并没言语,只是一边往一瓦盔子里捡咸菜疙瘩,一边拍着屁股上的泥土。二肥骂了句:妈的,就扛上铁锹上工去了。

大翠领着小凤和来顺出门找大嘴儿算账的时候,大柱早就起来在院子里踱步,一夜没睡的大小伙子被生活煎熬得脸色暗黄,两眼布满了血丝,他很无助,他不知如何处理并结束这场看似滑稽实则无奈的纷争,他需要女人,他妈需要媳妇,这个跑回家的女人已经给了他未曾有过的难以割舍的美妙感觉,已经给他的未来日子搭起了一座海市蜃楼,但仅仅三天,这座海市蜃楼就被一阵叫“穷”的风刮得东倒西歪,他心里不甘但又无能为力,一个大男人家,总不能像他妈一样用下跪的方式把媳妇哄回去吧,况且即使跪了,媳妇就一定跟自己回到那逼仄的小厢房受穷去吗?唉,老天爷啊,可咋办啊?还给穷人个活路不?

大翠她们一边往家里跑,一边回头看大嘴儿或二肥是否追来。此时,日头已经升起,狗们鸡们已经在墙根下有阳光的地方,用溜达方式迎接新一天的到来。大翠心里明白,这事虽然占理,但砸了人家的东西,人家若追来,也砸了自家的东西,也是白挨,这庄里的事很难说清楚谁对谁错的,况且在相看的时候是她点的头,拍的板。所以跑到家里,马上关了房门,以一种胜利者和失败者混合的复杂心态,大口喘气。看到大翠她们回来,大柱马上蔫蔫地溜到一边,大翠并没有理大柱,也没有表扬来顺的勇猛或数落他的冒失,而是稍稍定了一下神,就撇开来顺和大柱,把小凤拉进屋里,连鞋也没脱,就爬到炕上,细细簌簌地从炕脚的褥子底下摸出十块钱塞在小凤手里:

“唉,也怪咱们忒信大嘴儿的话咧,让这个王八犊子给糊弄咧,可事到如今,咱缸也给她砸了,气也出咧,再了婚也结了,觉也睡了,还能咋的?大柱家除了穷点没啥包憾,日子慢慢过呗,也倒好,你进门就说算,你婆婆你女婿觉得对不住你,往后啥事都得伴着你的眼珠转,就这么的吧!你先在家住着,先抻抻他们,过两天让你婆婆和她姑父一起来接你,不接你咱就不回去。”

小凤并没有接大翠的十块钱,而是站在炕沿下,低声地说:“唉,嫂子,我就这命,不用他妈接我了,要那个好看儿也没用,他家也不容易,穷了穷过,富了富过吧,我认了,我跟他回去。”说着就拉开门朝着站在房檐下发愣的大柱走去。

王建东,自署仁者瘦,不伦不类斋主人。1962年出生。喜翰墨,好诗文。现任乐亭县教师进修学校校长,乐亭县文联副主席。乐亭县诗词协会会长。有诗词集《野调无腔》散文集《杂花乱开》出版。辞赋散文作品多次在海内外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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