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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义V+今”的词汇化研究

2015-06-10安季彤黄晓莹

北方文学·中旬 2015年7期
关键词:词汇化语法化

安季彤 黄晓莹

摘 要:本文对近代汉语的时间词“迄今”“如今”“至今”等“‘到达义V+时间词”这类时间词做了专题研究,选择了3种重点考察的语料,并利用语料库和已有研究成果,扩大研究范围和语料范围,对这几个时间词进行了“描写·解释”的分类考察。

关键词:时间词;语法化;词汇化

一、前言

汉语词的内部分类比较复杂,时间词是汉语词汇系统中的众多类别中的一个小类。就现代汉语而言,时间词占了副词的30%左右,仅次情状詞和语气词。对此类时间词进行研究对整体把握汉语时间词系统有一定裨益。

本文将对“‘到达义V+今”类时间词进行描写、解释、对比及源流考察;对与近代汉语时间词词汇化的相关问题进行阐释。

二、“‘到达义V+今”类时间词的词汇化历程

(一)至今

在现代汉语中“至今”是表示延续相的时段词。在古代汉语中,它是这一类词汇中起源较早的一个,在文献记载上最早可以追溯到周朝的《诗经》中。在先秦时期,“至今”是由两个独立的语素构成的述补短语,后可接句法成分。在这一时代,句子表达的重点在“至今”后面的部分,表示一段时间内到现在为止事情的结果或状态。如:

(1)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左传》)

(2)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左传》)

(3)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而子辞,请寝之丘,故至今不失。(《吕氏春秋》)

“至今”的后接成分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后面无否定词的,如例(1)(2);如另一种是后接否定词的,如例(3)。

在同时代,还有"至于今”这一结构被经常使用。从历时的角度来讲,我们不妨假设"至今”是"至于今”省略"于”后形成的,也可假定"至于今”是"至今”添加介词"于”的结果。我们一般倾向于前者。在古代汉语中,介词省略的现象比比皆是,非常常见。介词"于”被省略的情况很多,而添加虚词的情况则很罕见。

在两汉时期,"至今”后接语法成分的句式被保留,而且用例很多。但此时,在许多用例中也出现了很多三音节至六音节的后接成分。后接成分的用法是先秦时期的用法延续而来的。如:

(4)至今有司执法,未得其中,或上暴虐,假执获名,温良宽柔,陷於亡灭。(《全汉书》)

而此时其姊妹结构“至于今”的使用比例则大幅下降,只有寥寥几例。从先秦时期二者后接句法成分出现的频率相当到后来“至今”的使用情况占优势的情况来看,可以说明“至今”是“至于今”省略了介词“于”的结果。

从春秋时期开始,汉语语音的复音化时期到来了,双音节开始逐渐取代了单音节。所以在语言活动中使用双音节的“至今”比三音节的“至于今”更加符合语言发展的趋势。而且,“于”的存在与否对于句义的表达并没有什么影响。因此,当后面有后接成分时,“至今”逐步取代了“至于今”。少数例外是这种替换现象未彻底结束的反映。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汉语复音化发展的关键时期, 这一时期的复音化,不仅产生了许多新的双音节词,曾经常用的某些单音节词汇也以各种方式衍变成了双音词。如表示今天的“今”被双音词“今日”替代。相应的,“至于今”的表达也变为了“X至今日”,部分变为了“至于今日”。例如:

(5)为尚书,助魏,不忠于晋,被收,涕泣辞母曰:“不从母敕,以至今日”。(《世说新语》)

此时,与“至于今”的结构已经基本不存在了,“至今”连用的结构已经成为了一个不能插入任何成分的固定结构,在句中常作状语修饰谓词性成分,个别修饰后面表时间的名词性成分。“至于今日”是“至于”和“今日”的组合,已经和“至于今”这种三个单音词形成的固定结构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隋唐和宋元时期如果“至今”后面不带任何后加成分,那么一般会和它前面的成分配合使用。这种用法在两汉时期就有。但当时的“至今”不同于语法化后的词“至今”,是“至”和“今”两词在句法中的自由组合。是魏晋时期这种用法的保留。如:

(6)於是京师声价弥高,皆以文章贵达,历齐、梁、陈、隋已至今,朝廷益甚见用。(《唐文拾遗》)

明清时期,“至今”被频繁使用,而“至于今”在考察文献中并没有出现,在其他众多文献中也鲜有出现。原来“至于今”所表达的强调时间延续性的意义,让位于“从X至今”“自X至今”的格式。这种格式在先秦已经产生并在两汉时期使用用例增多。尤其是“从古至今”的对举形式比较多。还有的采用魏晋时期出现的“自X至今日”、“以至今日”的说法。例如:

(7)从古至今,这人死了的,从没有个再活之理。(《醒世姻缘传》)

到此,“至今”已经语法化为一个典型的时间词,表示“直到现在”。而“至于今”不再被用来表达时间延续,这种用法被固定的四字结构所替代。在汉语中它不再被使用,也不可再相互替换。

(二)迄今

我们发现先秦时期“迄今”尚未出现,只有“迄于今”偶然被使用,且在句中的位置并不固定。在“迄于今”之前常加有介词“以”引出已经延续至今的状态,这时句子的表达重点在于“迄于今”前面部分。例如:

(8)后稷肇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诗经》)

经统计,先秦时期这种结构比较少,“迄”字在句中依然是一个表示“直到”意思的实意动词,或单独使用表示“至今”的意思。如:

(9)维清缉熙,文王之典。肇禋。迄用有成,维周之祯。(《诗经》)

“迄今”和“迄于今”真正被大量使用呈现蓬勃发展的状态的时间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此时使用结构多为“自……迄今”。其结构可用公式表示为:自+NP+迄今。用来表示从某个时间点到今天为止,例如:

(10)自兹迄今,弥历年载,画一之制,渐用颓驰。(《全刘宋文》)

这种结构虽然在当时非常常用,但是还没凝固下来,我们在句中还会常见到在“迄今”后面附加句子主语的谓词性成分,这些谓词性成分以两个音节为主,两个音节以上的用的比较少。如:

(11)臣约言:臣抱疾弥留,迄今未化,形神欲离,月已十数。(《全梁文》)

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我们通过对比发现“迄今”已经部分具备了时间词的特性,部分仍然被当作两个独立的词来使用,这说明这一时期迄今已经逐渐开始了其词汇化的历程。

唐代时期“迄今”已经开始和“自古”连用,构成了“自……迄今”的固定格式。并且“迄今”一词的意义也已经逐渐固定下来,从最开始偶然出现的“到今天”之义转变为了强调现在的状况。此时,这个词基本上完成了它语法化和词汇化的历程。如:

(12)迄今上二年,出为襄乐镇遏使。(《唐代墓志汇编续集》)

(三)即今

“即今”是“現在,今天”之意,在现代汉语中并不常用。但其实就其使用频率来看,在古代也并不是非常常用。它由表示“在”、“正”的介词“即”和时间词“今”组成,本是介宾词组,由于长期组合使用,带近代汉语时期已经可以看作是一个时间词。在句中一般修饰VP。要研究“即今”一词可以从“即”字开始研究。

《说文》:“即,即食也。徐锴曰即,就也。”[7] 在甲骨文中,其形象是一个人靠近一个器皿,所以不难看出,即是一个会意词。左边像盛又有实物的器皿状,右边像正在进食的人形。动词“即”的本义,表示靠近、趋就义,在《诗经》等上古文献中频繁出现。

(13)岂不我思,子不我即。(《诗经》)

上例中的“即”就是“到”的意思。

(14)白云在青天,可望而不可即。(《诚意伯集》)

这里的“即”是“接近”的意思。其实,我们在甲骨文中也见到“即”已经具有表示事情之间的时间关系功能的用法。

又如在甲骨文中曾出现“即日甲酒”,是说当甲日那天酒祭。“即”是把时间词语“日甲”介绍给“酒”的词。“即”字处在“即+时间词语+VP”的结构中,是“就在、当”的意思,可以看成介词或者动词。

以上用例虽少,但是可以看出“即”已经具备表示事情之间的时间关系功能,但是已经初具表示时间副词的形态用法。这种“空间上的接近”后来扩展为“时间上的接近”,并演变为“事情的继承性”,语义的扩展为后来动词“即”语法化为副词、连词奠定了基础。

“即”作时间副词,在上古汉语就有使用的范例,但是用例不多。例如:

(15)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 (《尚书·西伯勘黎》)

此例中“即”,表示“马上、立刻”义。

(16)(死) 即毕敛,不留生事。(《晏子春秋》)

此例中“即”,表示“立即”,但是《晏子春秋》中仅见一例。

(17)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史记》)

上例的后一个“即”表示“见”和“走”两个动作之间的时间很短,同时也包含因果意义,即“走”的原因是由于“见”到了什么。这说明两个事件的时间关系与逻辑关系之间有相通之处。这种相通性就是“即”由表时间关系变为表逻辑关系的语义基础。在使用过程中,动词“即”随着上下文语境的变化和人们表达的需要,其表示空间位置的义素逐渐弱化、脱落甚至消失。

语序变化也是语法化的重要原因。从语法上说,“即”经常出现于另一动词之前构成连谓结构,是它由动词向副词虚化的结构基础。例如:

(18)今将祸余,请即救。(《左传》)

《诗经》例句的“来即我谋”是“即谋于我”的倒装形式,词序的变化使得“即”直接出现于另一动词之前,就是在这个位置上“即”逐渐语法化为副词。上古汉语“即”逐渐语法化并固定为副词后,我们可以在中古和近古汉语中经常见到“即”作为时间副词、语气副词和关联副词的用法。自汉代开始用量大幅度增加,中古汉语中“即”作为时间副词和语气副词特别见于《史记》和《汉书》。

从汉朝开始,自“即”字逐渐语法化为时间词后,它开始和时间词“今”字连用,构成了一个表时间的述宾短语。表示“到现在”的意思。由于“即”和“今”两个字都具有时间词的形式,自开始出现就一般用于句首,用来修饰VP或S,表现出明显的时间词的特征。

(19)《鲁论》有二十篇,即今日所讲者是也。(《全梁文》)

并且自其使用位置便是固定的、意义是较为稳定的,其词汇化、语法化的过程并不明显。历时上来看其用法自开始至其消亡也并没有非常大的区别。请见例子:

(20)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全汉文》)

(19)(20)例中“即今”的意义和用法都没有很大的变化。从这个词上很难见到虚化的过程。

三、小结

(一)特点

从以上描述我们不难看出,“到达义V+今”类动词的在假想的时间轴上一般位于基点前时至基点时这一段上,即描述范围的取值在过去的某一点时间至现在的时间点之间。时间轴参见下图:

过去                      O                    将来

(基点前时)          (基点时)       (基点后时)

此类词汇的产生主要是从包含两个实词语素的短语演变为一个双音词的。也可以说,是从一个动宾短语降格为一个双音词。在此类词降格前一般是谓词性的,而降格后一般转变为副词性词语。此外,这几个词在产生初期一般在线性顺序上都是非常相近的,虽然在两个实词语素之间经常会以“于”作为介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介词最终都脱落掉了,只剩下两个语素。

(二)生成机制

在这一类词语的生成机制上,我们认为隐喻生成机制在其语法化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空间和时间概念一直被视为人类思想史上的两个哲学基本概念。空间和时间尽管紧密联系,但二者的地位似乎并不平等。在我们对儿童的语言进行研究是发现儿童一般都是先学会表示空间的概念、后学会表示时间的概念。由此也可推知,在人类认知发展的连续体中,空间概念的形成先于时间概念。时间概念也即空间事物的运动,空间是时间的表征模式,时间的表征主要通过空间的隐喻得以

实现。

在我们对上文的3个词的考察中也发现,在此类词中的两个词素本义或其引申义多表示空间概念,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人们认识的发展,人们把时间表征隐喻为了空间词,慢慢的发展出了彼此不同的时间义。如“即”自在上古时的本义为趋近义,表示“到”的意思,随着上下文语境和人们表达的需要,其表示空间位置的义素逐渐隐喻为了时间义。

另一方面,句法驱动和语境强迫机制在这类词的生成过程中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在这类词出现初期的词义和语法化后的词义不完全相同,时间词后面的搭配成分或共现成分的改变也推动着这类词的语法化。比如时间词“如今”在出现初期一般都会与一个其他时间词共现,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后加成分逐渐演变为了NP,受此影响,这些词的句法位置随之变化,并造成了意义上的虚化,最终变为一个时间词。

参考文献:

[1]董秀芳.词汇化:汉语双音词的衍生和发展[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02.

[2]刘红妮.词汇化和语法化[J].当代语言学,2010(1).

[3]潘攀.近代汉语一组时间词[J].武汉教育学院学报, 1997(1).

[4]张彧彧.近代汉语时间副词研究[D].吉林大学,2012.

[5] Meilet. Grammaire de la langue polonaise[M].Nabu Press, 1903.

[6]江蓝生.时间词“时”和“後”的语法化[J].中国语文,2002(07).

[7]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 中华书局,1963: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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