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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家族与朱子学的发展流传
——以江西为例

2015-04-14周茶仙

江西社会科学 2015年6期
关键词:朱子学流传士人

■周茶仙

地方家族与朱子学的发展流传
——以江西为例

■周茶仙

家族作为传统社会的基本组成单位,与社会各个层面保持着各种各样的联系。在朱子学发展流传的过程中,无论是在时间上的纵向传承还是在空间上的横向传播,地方家族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可以说,地方家族是朱子学在各地各时期发展流传的土壤与媒介,因此,南宋朱子学的发展流传必须从地方家族的视域中去考量。

地方家族;朱子学;传统社会

周茶仙,上饶师范学院朱子学研究所副教授。(江西上饶 334001)

以往讨论朱子学的发展流传,学界更多关注的是门人弟子、信奉者及其后学群体的思想与传播实践。不可否认,朱子学能在一定区域内得到推广,并永续流传,弥久不衰,与这些人物的努力和推动分不开,可以说朱子学的发展流传凝结了他们的心血和智慧。但需要注意的是,人们之所以接受并介入甚至积极传承朱子学,往往还与其所处的地域社会的文化传统和所在家族组织的家学传统密切相关,其中家族的作用是极为关键的,因此,日本学者小岛毅才会说:“如果缺少家族强有力的支持,他们的学术传授将很难展开。换言之,家族背景实在是研究朱子学流传过程中所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1](P87)

一、地方家族与地域性朱子学学派的形成

近年来,地方家族与学术文化发展的关系日渐受到重视,学术界的研究也开始由单个学人拓展到他们的家族乃至区域性学派,特别是地方家族与学术文化发展的联系,且取得了较丰硕的研究成果,如邹重华、粟品孝主编的《宋代四川家族与学术论集》、黄宽重的《宋代的家族与社会》、吕妙芬对阳明学士人社群的研究和张艺曦对明中晚期吉安、安福两县阳明学士人的研究以及日本学者小岛毅的 《福建南部的名族与朱子学的普及》等,都是从家族与学术文化发展关系的角度展开研究。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学者小岛毅的研究,他考察了福建南部的家族与朱子学普及的联系,不仅为研究的展开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视角和切入点,而且给本文的研究以许多有益的借鉴和启示。黄宽重也说:“不论是地方史研究或家族史研究的经验都显示,地方家族往往在地方的文化、社会、经济发展上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包括对学术的支持,地方家族的角色不能被略而不理。”[2](P96)

在朱子学形成、发展及流传的过程中,地方家族都是重要的影响因子。若单就朱熹理学思想的来源而言,除了师承方面的因素外,便主要是其生活地域及家学渊源关系,这是大家共知的。朱子学被称为闽学,事实上就是与其生活地域有关。据清人蒋垣说:

濂、洛、关、闽皆以周、程、张、朱四大儒所局而称。然朱子徽州人,属吴郡,乃独以闽称何也?盖朱子生于闽之尤溪,受学于李延平及崇安胡籍溪、刘屏山、刘白水数先生。学以成功,故特称闽,盖不忘道统所自。[3](P543)

与此同时,家族组织的文化传统对朱熹学术思想的形成也深有影响。朱氏家族“以儒名家”,朱熹父亲朱松不仅是宋代名臣,而且是道学中人,他学宗孔孟,服膺二程,深入探究儒家的道德学问,被誉为“通儒”。朱熹的理学思想就启蒙于父亲朱松,也就是说,朱松的道学思想是朱子学得以形成发展的源头活水。很明显,这种家学传承在朱子学的形成发展中具有重要的意义。

倘若从朱子学发展流传的角度看,一定区域内的士人之所以接受并传播朱子学,是因为家族组织在其中担当了重要的角色,为朱子学在特定地域内的扎根成长创造了有利条件。比如介轩学派,其传承的重要途径便是家学授受,朱子学在江西德兴的传承主要得益于当地的董姓、程姓和余姓等家族的真诚付出,围绕这些家族形成一个广阔的学术交游圈,从而为朱子学在当地的发展流传营造了很好的学术环境与氛围。[4]还比如,江西余干的朱子学传播,首先是得益于以赵汝愚为首的赵氏家族的积极倡导,而后又得益于其他家族的介入与支持。赵氏家族有着良好的家学传统,在与朱熹交往后,赵汝愚不论是在政治还是在学术上都是朱熹坚定的盟友,他曾刻印过朱熹的许多著作,为朱子学尤其是朱子“四书”学的传播做出过突出贡献。朱子学在余干发展的每一阶段由不同家族主导,呈现出一种此起彼伏的状态。从江西朱子学发展传播的总体情况来看,接受朱子学的家族,往往会通过族人的努力,使朱子学成为家族中的一代甚至几代人的思想信仰。这样,朱子学不仅更多地表现出其家族性的一面,而且也会因此在时间的纵向上得到传承。与此同时,朱子学还会经由这些接受朱子学的家族的共同努力,成为这些家族之外其他士人及家族的信仰,由此在一定区域内得到扎根成长,进而在空间的横向上得到传播。

江西是朱熹讲学论辩、任官施教的地方,朱子学在江西广泛传播,历宋元明而不衰,所以江西是宋元明时代理学发展的核心区域。在朱子学流传的过程中,江西出现了朱子学的地域性学派,这些地域性学派并非一个封闭的群体,因为地缘关系、婚姻网络关系、历史文化传统关系等,彼此间存在着或强或弱、或深或浅的联系,并常常通过书信、会晤、论辩等方式进行学术探讨,从而形成一个更加广阔的学术交流圈,共同推动了朱子学的发展。例如,江西安仁汤氏作为当地的名门望族、科举世家和书香盈庭,家学素有渊源,且薪火相传。其中南宋末汤千(存斋先生)、汤巾(晦静先生)、汤中(息庵先生)三兄弟皆以理学名天下,并创立存斋晦静息庵学派,故又被尊为“理学之家”。又如创立草庐学派的吴澄,十六岁时随祖父去抚州,第一次接触到程朱学说,便开始系统阅读理学家的著述,为朱子学在江西的传播立下汗马功劳,为学界称颂。另外,这些地域性学派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都同属于朱子学系统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作为朱子学在某一区域的一个特定环节,这些地域性学派是支撑朱子学发展流传的基点。

虽然朱子学在各地的流传并不均衡,以致不同学派的学术地位和影响也不同,但不论其成就如何,都是在一定的地域和家族力量操纵的历史环境中诞生的。因此,要想全面了解朱子学的发展流传就必须重视地方家族问题,须将研究的视线从过去那种只关注少数关键人物的思想和传播实践,下移至地方士人及其家族上,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在很好把握局部的基础上更准确地认识整体。

二、朱子学发展流传的家族性

中国传统社会以家族为中心,按血缘的远近区分出嫡庶亲疏,如费孝通所说:“我们社会中最重要的亲属关系就是这种丢石头形成同心圆波纹的性质……在我们乡土社会里,不但亲属关系如此,地缘关系也是如此。”[5](P23-24)在这种社会结构下,人们的家族观念很强,而且由家族观念延伸而成的家族文化也非常浓厚,有着强大的张力,对地方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起着重要作用,是影响中国传统学术发展的重要因子。所以,我们在研究朱子学发展流传时不仅要关注个人因素,更要关注地方家族因素,可以说,地方士人学术思想的形成、发展和成熟以及对学术文化的认同、追求都与家族紧密相关,家族血脉不仅代表着士人的生命具体,而且承载着他们的学术传承,因此,地方家族成为我们研究朱子学的发展流传不可回避的话题。

对此,史甄陶有较深入的研究。他在《家学、经学和朱子学——以元代徽州学者胡一桂、胡炳文和陈栎为中心》一书中就曾指出:“徽州的社会结构主要是以宗族为主,而这三位学者(胡一桂、胡炳文和陈栎)的成学条件都与其家族有关,所以家学成为观察他们传衍朱子学的重要环节。”[6](P3)在这里,作者明确说明这些地方士人依附的家族是朱子学得以流传的社会基础。假如学术思想的发展流传缺少了家族的强有力支持,很明显不仅不能顺利展开,而且难以在地方得到传播推广,地方家族可谓是中国传统学术思想发展流传的土壤,正如陈寅恪在《崔浩与寇谦之》一文中所言:“中原经五胡之乱,而学术文化尚能保持不坠者,固有地方大族之力,而汉族学术文化变为地方化与家族化矣。故论学术,只有家学可言,而学术文化与大族盛门常不可分离也。”[7](P131)

诚然,朱子学的发展流传离不开其门人、弟子及信奉者的推动,毕竟他们都曾受过朱子学的启迪、熏陶,也都为阐释和传播朱子学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朱子学之所以能代代相继,历久不衰,除了士人的努力与付出外,还与他们的家族大有关系。例如宋代德兴地区不仅科举鼎盛、文化繁荣,而且家族组织发达,家族的发展对朱子学传播具有的重要作用在该地区表现得淋漓尽致,该地有董、程、余三族学宗朱子,流传不绝,汇而成为“介轩学派”。因此,如果说该地域空间内的士人是接受并传播朱子学的主体,那么,家族组织则为朱子学在江西特定地域内的生根发芽提供了最初的社会养分。[8]事实上,正是由于地方家族、地方士人的加入并积极运作,才使朱子学得以发展和延续。为此,思想、学术并不是脱离社会而存在,只要我们转换观察的视角,或许就能看到另一幅与先前不同、思想与社会交错接榫的历史图像。[9](P25)

当然,谁都不能抹杀思想本身的感召力量,只是我们如果能够以一种更贴近地方士人的视角来观察他们对思想本身的策略性体认,或许能更加精准地认知与把握朱子学的发展流传。由于家族对于士人学术思想的孵化作用有目共睹,所以,地方士人及其家族与朱子学发展流传研究,不论是从地方史研究还是家族史研究或者是宋明理学研究来讲,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

三、地方家族境遇与朱子学的发展流传

一般来说,因为家族境遇的不同,人们选择的学术思想也不同,换言之,并非所有的家族都会接受朱子学,他们也有可能接受其他学说。而且,即便接受朱子学的家族,在其境遇变化时也会影响朱子学的发展流传。假如我们将地方士人及家族对朱子学的选择看作一种对未来出路的思考,或许我们能够获得更准确的认知与诠释。但无论怎样,他们之所以选择朱子学,恐怕都是出于某种现实或功利的需求,可以肯定的是,这种选择无论是对其自身的发展还是对其家族的发展都是最为有利的,而这种选择往往又影响了朱子学的发展流传。

从江西地方家族境遇的角度看,他们选择朱子学的大致有五种情况。

一是重视举业的家族,视朱子学为家学。这类家族往往家学不绝,对朱子学的传播较有功绩,但同时可能因为过于重视举业,而使朱子学的流传日见黯淡。比如余干赵氏家族,视朱子学为家学,不仅余干朱子学的流传导源于赵氏,而且使朱子学流传几世不坠。但由于赵氏采取以仕宦为重的策略,举业的成败决定着家族的盛衰,过于看重举业,最终为其所累,除赵汝愚建东山书院传播朱子学外,其他人等并无传播之功。所以自赵汝愚之后赵氏便湮没无闻,与朱子学之关系亦就此断绝。

二是致力于本地朱子学传播的家族。这类家族往往将目光和关注点集中投向本地,教授朱子学于书院,使朱子学代有传人。如余干柴氏家族,虽都参加举业,但自柴元裕与赵崇宪同受朱子学始,便致力于本地朱子学的传播,柴中行虽曾仕宦在外,但最终仍“告老归里”,讲学于南溪书院,培养了一批弟子。这些弟子包括汤汉、饶鲁等人,特别是饶鲁成为推动朱子学传播的关键性人物。而且,柴氏后世族人一直热心于朱子学的传播,对于南溪书院这一余干朱子学传播的重要基地在其先辈殁后,仍倡率捐建书院,促进了朱子学的传播。[10]

三是虽有心却无力传承朱子学的家族。这类家族最大的特点是最初都非常热衷朱子学,甚至有的还曾是朱子的门人、弟子,但因为家族变故,经济日促,境遇窘迫,而无力再从事传播朱子学的活动。如江西都昌曹氏家族,在朱熹知南康军时曹氏曹兴宗及其子曹彦约、曹彦纯受业其门,他们虽得朱子之传,却由于家族的衰弱,故在现有的记录中,除曹一夔曾与女婿彭蠡于梅坡筑室讲学外,不见有其他讲学活动,更无书院建设,而书院对朱子学的传播实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11]他们虽然无力担负起传承理学的重任,但却展现出对朱子学追求的热诚。

四是有着广泛人脉关系的地方名门望族。这类家族往往通过婚姻网络相互间的交集,形成极为广泛的学术交游圈,从而顺利地将朱子学经由家族的人际网络传播于当地甚至外地不同家族的成员之中,实大有利于朱子学在当地及其他地区的传播。例如江西德兴董氏、程氏、余氏等均为当地名门望族,他们或负笈求学或延居讲授,得朱子之传,此后竞相营建书院,力行广布,使朱子学流传不绝。家族中人相互师从,并将周边地区的学人也吸入该学术交游圈,于是由弟子门人进而扩大汇成一个朱子学后学流派——“介轩学派”,使学术传递覆盖的范围不断扩展,从而成功地将朱子学民间化。

五是处于朱子学学术交游圈之外的家族。这类家族即便是名门望族,但如果不与学宗朱子的家族联姻、交往,也往往会与朱子学擦肩而过,如德兴的张氏家族就是如此。张氏家族的张潜及张焘等曾大力并用心创造交游环境,对德兴乃至整个饶州的学术营建颇有功劳。但由于其婚姻网络以远地为主,很少与同邑人士通婚,尤其是没有与本地如董氏、程氏、余氏等接受并大力传播朱子学的家族通婚,不仅使张氏家族逐渐淡出了德兴的学术交游圈,而且还影响了朱子学在张氏家族中的流传。[2](P189-210)

从以上的分析可知,地方士人及家族对朱子学的接受与传播并非同一模式,常常会因为各种因素的影响呈现不同的场景,也就是说,地方士人及家族接受朱子学的方式和途径是多样的,并非单一的面向。而接受朱子学的家族,其家族境遇的变化是影响朱子学流传的重要因素。

四、余论

传统的中国思想学术史研究主要关注的是精英思想家的思想及活动实践,对普通人物的关注较少,这就使研究的结论与实际存在的情况存在一定距离,对此,葛兆光说道:“如果思想史只是写那些思想的精英和经典,思想史就是一个悬浮在思想表层的历史”,“倒是那种实际存在于普遍生活中的知识与思想却在缓缓地接续和演进着,让人看清它的理路”。[12](P3)在这里,他明确指出了在研究思想学术史时,既要关注那些精英,更要关注那些普通人,研究视线要从上往下移。这种由下而上观察思想与社会的视角,是传统中国思想史与社会史研究的富有意趣且颇具意义的尝试。

因此,倘若朱子学研究视线也能下移的话,我们就能将千差万别的地域环境、地方士人及家族等多种因素纳入视野,只有这样才能更深入地认识朱子学发展流传复杂多样的面相,从而全面准确地表达和阐释真实的朱子学。

[1](日)小岛毅.福建南部の名族と朱子学の普及[A].日本宋史研究会.宋代の知识人──思想、制度、地域社会[C].东京:汲古书院,1993.

[2]黄宽重.宋代的家族与社会[M].台北: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2006.

[3]高令印,陈其芳.福建朱子学[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6.

[4]胡荣明.家族、学术交游圈与朱子学的流传:以宋元德兴朱子学为中心[J].朱子学刊,2008,(1).

[5]费孝通.乡土社会[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8.

[6]史甄陶.家学、经学和朱子学[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

[7]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8]周茶仙.试论宋元明初江西朱子学发展的若干特性[J].上饶师范学院学报,2012,(2).

[9]ElmanBenjamin.Classicism,Politicsand Kinship:the Chang-chouSchoolofNewTextConfucianisminLateImperial China.Berkeley:UniversityofCaliforniaPress,1990.

[10]李才栋.南宋饶州柴氏及其门人后学与书院[J].江西教育学院学报,1990,(3).

[11]何晋勋.宋代鄱阳湖周边士族的居、葬地与婚姻网络[J].台大历史学报,1999,(24).

[12]葛兆光.中国思想史[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98.

【责任编辑:赵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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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518X(2015)06-0024-05

江西省社科“十二五”规划项目“宋代江西理学家族传承研究”(13LS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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