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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街头搜书记

2015-03-18徐有威

中国新闻周刊 2015年8期
关键词:旧书店旧书店长

徐有威

台北古今书廊内景。摄影/Ke-Hao Chiu via FLICKR

深秋的一个夜晚,我从一位台湾朋友家晚饭出来,漫步在台北街头。这是罗斯福路三段,就在台湾大学斜对面。

台北的小巷,和我家乡上海的正宗石库门弄堂有异曲同工之妙,横七竖八,方方正正,不易迷路。不同的是,小巷干干净净,不少居民家门口都放着一盆或数盆花花草草,令人感到好像行走在日本的某个城市中。

信步间,突然看到小巷尽头有家二手书店,名叫古今书廊,上面写着:新旧图书,字画买卖。早就耳闻台北的旧书店是个藏龙卧虎的宝库,于是踱步进去。

我一眼看到,店长身后的大书架里,放着黄兮兮的一本书,小32开,由一个塑料袋包着,上面赫然印着《戴先生遗训第二集——毛人凤敬题》,是毛笔字书写的,编号01269。

从事国民党军统史研究30年的直觉告诉我,遇到宝贝了!在我的请求下,这位姓张的店长恭恭敬敬地“请”下了这个宝贝。

书稿共349页,根据戴笠生前历年的手令与训词编辑而就。时间从1932年到1945年,以年度为纲,以手令为目,皆属军统局的机密文件。该书例言中说:“只许同志传阅,不准移赠。”“如遇紧急情况,应予焚毁,报局备案。”例言还提及,戴笠历年的手令密存数箱,现在已经刊印的仅属一部分,“容即编第三辑”。

看出我是一位有特别兴趣的读者,张店长热心地向我推荐了一本杂志《健行》。这是台湾军事情报局系统1984年3月出版的。1984年,台湾师范大学历史系前主任、研究“力行社”的权威邓元忠教授在他的《三民主义力行社》中,曾经引用该杂志的第152期。30年后,我算是第一次看到了庐山真面目。

张店长告诉我,这本书和这本杂志,都来自军统局一位老干部的儿子。这位“特二代”已年过六旬,要移民加拿大,临行前家中大扫除,清理出两箱子这类印刷品。按照军统局的规定,这类印刷品本应就地销毁,但他没有照章办事。张店长这间旧书店开办多年,有一定的知名度,他专门送来此地,给这些旧书寻找新的主人。

这本遗训,张店长开价5000元新台币,《健行》开价600新台币,且要现金交易。经过讨价还价,店长倒也爽快,拍板买一送一,《健行》就免费送我了。

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金。张店长介绍说,出旧书店大门,左拐右拐,有一家昼夜服务的便利店,内有自动取款机,可以使用大陆的银联卡提取。我寻路而去,小心翼翼地一阵手忙脚乱之后,5000元新台币顺利跳了出来,与在上海家门口的农业银行自动取款机中跳出人民币一模一样!大吃一惊之余,我深感海峡两岸的交流真是进入了新时代。

按照当天的新台币和人民币汇率换算,该书价值人民币1000元。我有史以来购买的最贵单册图书!

余下的日子里,白天工作之余,我多次深夜光顾这家旧书店,和瘦小精干的张店长成为了朋友。

他告诉我,我买到的这两本书,只是这两箱军统史料中的漏网之鱼。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在几个月前被一位上海来的大学教授买去了。我真羡慕这位上海老乡,希望以后能遇到他,切磋一番。

张店长还告诉我,现在大陆来台北买旧书的颇为壮观。南京著名的先锋书店的老板曾经打飞的来这里,选购图书后直接空运回南京,自己空着手大摇大摆打道回府。

张店长热情地指点我去台北其他的旧书店。他指着大门口的“温罗町读书地图”介绍了茉莉书店等旧书店,还建议我说,如果去高雄,一定要曲径通幽去某家旧书店,那是他当年当兵时经常光顾的地方。最后,他重点推荐了附近的一家二手书店,以及大名鼎鼎的牯岭街旧书一条街。“牯岭街旧书一条街已经破败不堪了,好像只有二三家而已了。”他声声叹息。

经过一番摸着石头过河的努力,我终于找到了他推荐的二手书店。从此,白天在台湾“国史馆”看档案,四处访古探幽,晚上就在这里流连忘返,直到深夜十点书店打烊。

从书店的二楼窗户看出去,就是台大的正门,暮色中棕榈树迎风招展,丁字路口灯红酒绿,摩托车轰鸣不止,反衬出书店内难得的宁静。几位年轻的男女店员热情友好,令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窗口有个小沙发,还有一架小小的电扇。我占据了这张沙发,将电扇对着我一个人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大堆书,是我初选出来的,再慢慢精选。一次打烊前,我把一堆初选好的书鬼鬼祟祟地放在一个角落中,计划第二天晚上再来细看。不料第二天来时,敬业的店员已经把它们各归各位了,害得我不得不“二进宫”。

在这里,我发现了《戴先生遗训第三辑》,跟第二集一样,也是小32开,黄兮兮的,封面上注明“对外机密”。编号0055,开价便宜多了,仅2000元新台币。

书的题签者张炎元,实乃黄埔二期的国民党元老,军统局创始人之一也,继毛人凤之后出任了台湾“国防部情报局”(军统局在台湾的后身)局长。

国民党老人去世后,后人往往会收集整理各类资料,印为纪念册,存世留念,但不一定正式出版。这类私家印刷的纪念册,应该是研究民国史的重要史料之一。也是在这家旧书店里,我买到了李士链1987年编校的《张炎元先生集》和1993年编校的《张炎元先生集续编》。这两本册子印刷精美,内容大量涉及20世纪30至40年代戴笠领导下的军统局和五六十年代在台时期的“国防部情报局”的往事。

花莲时光二手书店里养的小猫。图/IC

在台北牯岭街屹立了近70年的旧书店——松林书局。摄影/吴昱文

正如张店长所说,台北的牯岭街是旧书店的地标。据载,1960年代,这里曾经有一百多家旧书店,从日本人留下的洋书,到大陆渡海族背过来的古书,应有尽有。这条街上还曾发生过很多传奇故事。拍摄于1991年的台湾经典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就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小四向心仪的女生小明吐露心声,遭到断然拒绝后,失控的小四向小明连捅七刀,小明倒在牯岭街上,再也没有起来……

离开台北前,我专门去了一趟牯岭街。

那是一个雨天的下午。我从台湾师范大学访友出来,打车抵达牯岭街口,打算从这头开始,一家家拜访所有的旧书店。

牯岭街不长,放眼望去,街上冷冷清清,行人稀少,了无生气。我只看到几家出售邮票的商店,哪里有传说中的书店林立啊!“这里的旧书店,有时一周卖不出去几本书,网上卖书发达,旧书店开不下去啊!”邮票店的伙计叹息道。

几乎走到了头,才看到一家旧书店。我问老板,有无国民党军统史方面的书,老板正在手忙脚乱地整理花里胡哨的通俗读物,悻悻地冲我两手一摆。

我不死心,询问了不少路人,最后,终于找到了大名鼎鼎的牯岭街61号之6号的“人文书舍”。

看到它时,我简直要叫出来。这哪里是我想象中的旧书店啊,简直就是一条小巷的过道,过道两旁都是书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如果两个人在这个过道里相遇,就不得不侧身而行。小巷底部,就是书店的尽头了。

书店的老板姓孙,得知我的需求后,非常爽快地介绍说,这家书店是他岳父开设的,岳父已经年逾八旬,就把生意交给了他。岳父对旧书行情非常熟悉,他本人则差多了。他告诉我,家中还有几本《健行》杂志,我可以第二天下午来买。

第二天下午,我如约再去。走在牯岭街上,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家旧书店的门了!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我又从头到尾慢慢走了一遍,睁大眼睛东张西望,才终于找到了挂着“人文书舍”店招的那条胡同口,如愿以偿地购到了几本《健行》杂志。

离开台北前,我将台湾朋友赠送和从书店购得的新书办理了海运,共2箱,40公斤。而这20公斤“只许同志传阅不准移赠”的宝贝,则作为随身行李,小心翼翼地携带。在台北松山机场登上飞机时,我仿佛听到,另外一个世界中的毛前局长和张前局长发出了一阵苦笑……

(作者为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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