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涌

市场机制也有捉襟见肘时

薛涌

薛涌 旅美学者，知名评论员

2月 12日起，美国东部再次遭遇极寒暴风雪天气，最厉害的地区下了两英尺（1英尺约等于0.3米）厚。我家的供电顷刻间中断。在接下来的六天中，断电、断水、断热。周围大部分地区，即马萨诸塞州的中部和西部，也同样受困。开始时，州长还出来安民，说受灾很严重，面积很大，希望大家耐心，并赞扬电力公司高度职业化的修复工作。但是，三天过去，家里还是漆黑一团，室温越来越冷，厕所马桶都没有水冲。居民们从“情绪稳定”，变成了怨声载道。州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公开指责电力公司玩忽职守。马萨诸塞州的总检察官宣布对所涉及的电力公司进行调查。一场修复工程演成了地方的政治危机。

暴雪并非平空而降的天灾。这场雪早有预报，给了有关部门充分的准备时间。况且，新英格兰地区以大雪闻名，几乎每年都来。以美国这样一个高技术的现代国家，难道一场大雪就能让一个地区瘫痪一周？也怪不得，居民们纷纷指责电力公司失职无能。

负责给灾区供电的，主要是两家大电力公司：National Grid和NStar。其中后者正在和总部在康州的东北电力公司进行合并。一旦合并成功，对于NStar的总裁来说，一年就有930万美元的收入。此人2013年的收入就高达790万美元。另外几位高管的收入，则分别是210万、190万和100万。头五位高管去年的总收入高达2100万美元。

按照市场经济的理论解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么高的收入，是为了刺激高水平的表现。但是，面对一场政府还没有宣布为灾难的雪，这些明星级的高管竟无所措手足。他们被证明无能后可以被解雇吗？没那么便宜。如果要解雇这些高管，必须支付高额的遣散费（severance package）。其中去年拿了790万的总裁，遣散费高达1020万美元！另外几位高管的遣散费，分别是710万美元、330万美元、680万美元和410万美元。换句话说，雪灾中总裁如果继续在家睡大觉、玩忽职守、被提前解雇，他可以马上拿上千万美元回家，一辈子不愁。凭什么好好干呢？

我是市场经济的信徒，但对国内经济学界的一群市场万能论者很不以为然。市场规则当然非常重要。但是，市场规则并非我们社会的唯一规则。经济学的一大基础，就是经济学家自己也承认并不太懂的东西：人的动机以及被这种动机所驱动的行为。因为人类在“认识自己”方面没有充分的把握，所以只能在这些领域借助于假设来建构理论，比如假设人都要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等等。其实，这些假设在目前的心理学甚至经济学界也受到越来越多的挑战。怎么能用建立在明明靠不住的假设上的“经济规律”来规范一切呢？

从这场大雪看，在美国这一号称是最有效率的在市场竞争中获胜的电力公司，总是越做越大，不断并购。这些公司越是赢，规模就越大，控制的市场份额就越多，越具有垄断性。我们附近的镇Concord，没有依靠这些大的电力公司。这场大雪导致那里20%—25%的家庭断电，比我们这里99%的规模小得多，而且是24小时内迅速修复。大公司覆盖的地区，则在总检察长启动司法程序的威胁下才加快脚步修复。

有居民抱怨：这么大的公司，能够从全国各地调动资源。但是因为过分追求股市回报，不愿意花钱，所以慢条斯理地修复。用户因为没有电而停止工作， 冰箱内食物坏掉，有些人冻病甚至冻死……这些就都不在市场竞争所照顾的范围之内了。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凡是绝对权力都很可怕，不管是政治权力还是市场权力。

责编:董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