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精神生态的失衡与重建——《爵士乐》人物的精神生态解析

2012-08-15矫晓娇孙周年

关键词:维奥美国黑人爵士乐

矫晓娇,孙周年

托尼·莫里森是当代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非裔美国女作家之一,“由于在她富有想象力和诗意的小说作品中,生动地再现了美国现实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方面”[1]1而荣获了1993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莫里森的作品历史地展现了美国黑人的心路历程,在探讨美国黑人精神困境的同时,为美国黑人的未来发展指明了道路。《爵士乐》是莫里森的第六部长篇小说,它以20世纪初,美国南方黑人的大迁徙作为社会背景,塑造了一批在白人主流文化的浪涛里,挣扎生存的人物形象。本文从精神生态批评的角度,对这些人物形象进行阐释,指出他们精神生态的困境,以及莫里森的精神生态救赎。

一、精神生态的界定

精神作为“一种意象、一种理性的价值取向、一种‘观念化’的东西”[2]140,时刻引导着人类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影响着自然和社会的发展。自工业革命以来,自然污染越来越严重,各种社会问题频繁出现,人类的“精神”状态成为众多学者关注的对象。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地球变成了一颗 ‘迷失的星球’,而人则被 ‘从大地上连根拔起’,‘丢失了自己的精神家园’。 ”[2]詹姆斯·乔伊斯认为:“现代人征服了空间、大地、疾病、愚昧,但是所有这些伟大的胜利,却只不过在精神的熔炉里化为一滴泪水。”[2]149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已经成为哲学领域最为重要的问题之一。为了更加直观、感性地研究这一问题,学者提出了“精神生态”这一概念。鲁枢元认为精神生态是:“一门研究作为精神性存在主体(主要是人)与其生存的环境(包括自然环境、社会环境、文化环境)之间相互关系的学科。”[2]148所谓精神生态失衡就是指这些关系的异化,鲁枢元将现代人表现出的精神症状概括为五个方面:精神的“真空化”、行为的“无能化”、生活风格的“齐一化”、存在的“疏离化”和心灵的“拜物化”。

二、精神生态的失衡

通过分析,《爵士乐》中的人物精神生态的失衡有三个体现:精神“真空化”、生活风格“齐一化”和存在“疏离化”。

首先、精神的“真空化”。精神“真空化”是指行为主体丧失了“动物自信的本能,又失去了文化上的传统价值尺度,生活失去了意义,生活中普遍感到无聊和绝望”[2]152。小说中的乔·特雷斯是精神真空化的典型代表,寻母的失败、对新生活的失望,使他的人生失去了价值和意义,从而感到无聊和绝望。乔从出生就被母亲抛弃,因而,他是一个缺乏母爱的黑人形象。“黑人的母性是最具政治性的。黑人母亲历史地被赋予提供教育、社会观念和政治意识的责任,还有给予无私的爱、养育、社会化的责任。”因此,乔母爱的缺失和他寻母的未果,正暗示了乔是一个缺乏责任感,并且和传统文化观念疏离的一个 “文化孤儿”。除此之外,迁徙北方后,对生活的失望也是乔陷入精神真空的原因之一。20世纪初期,生活在南方的美国黑人为了逃离贫穷、种族歧视而纷纷迁徙至北方都市。在南方黑人眼里,大都会是个充满自由的地方,“在大都会你想干嘛就干嘛,不论你干什么,它总在那里支持你、塑造你。”[3]7在某种程度上,大都会的生活就是美国黑人追寻的一个“美国梦”,梦碎了,人的希望也就落空了。来到北方后,生活并没有如乔听说的那样轻松。“从给白人擦皮鞋到卷雪茄烟”[3]133乔什么活都做过;这里的人并不友好,“黑人房东和白人房东都为了提高房租和黑人斗”[3]134;在一场暴乱中乔险些失去了生命;而贫穷与种族歧视让他和妻子放弃了做父母的机会。而且,乔认为大都市是孤独的化身,这是一种“在一座方圆十五英里空无一人的森林里,或是一片除了活鱼饵做伴什么都没有的河岸上,都不可能想象出来的孤独。”[3]136也就是说,它不是形单影只的孤独,而是心灵上的孤独。因此,“孤儿”身份、对都市生活的失望以及大都市本身的生活属性,让乔感到无比孤单和绝望,从而陷入了精神的真空。填补精神真空的方式有两种:自戕和害人,乔选择了前者。乔第二次寻母未果后,他疯狂地工作,在去巴勒斯坦的路上,无论什么工作他都接受,“砍树,砍甘蔗;摘鸡毛,摘棉花;拖运木材,拖运粮食,拖运牲口。”[3]189在体力的极度消耗中,乔与他的空虚和绝望进行着消极的对抗,在不断的忙碌中,乔填补了他的精神真空。而后,乔一直以各种方式填补着精神真空,他与维奥莱特的结合、与多卡斯的恋情,都是他对填补精神真空所进行的尝试。但是,这种尝试并未成功,因为维奥莱特和多卡斯也都是时代的畸形儿,他们无法给予乔真正的爱。因而,种族歧视等社会原因,塑造了乔这一“孤儿”,而且让他的精神真空愈演愈烈。

其次,生活风格的“齐一化”。在《时代的精神状况》中,雅斯贝尔斯提出了这一名词,“他说,他以恐怖的心情注视到,‘在热带种植园里以及在地球北端的渔村,都在放映来自大都市的电影。人的穿着彼此相似。日常交往的习俗通行于世界’。”[2]154在20世纪,对于生活在都市的美国黑人来说,“生活风格的齐一化”最明显体现在外貌上,很多黑人妇女希望自己的肤色变浅,并把自己的黑卷发拉直,染成金黄色。维奥莱特就是一个帮助这些黑人妇女追寻这种 “风尚”的理发师,她之所以从事这个职业,是因为她心里那个“金发男孩”,她希望她拥有一个“金发”情人。维奥莱特认为,他的丈夫之所以抛弃她,迷恋多卡斯是因为多卡斯的浅肤色,浅肤色、黄头发的女性是美丽的。作为主流文化,这种审美观已经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特别是黑人妇女的意识中。这种审美观的“其一化”有两个原因:一是历史效应。从奴隶制开始,黑人的肤色一直就是遭受歧视的对象,黑色是贫穷、丑陋的代表。虽然奴隶制已经结束,但他们又要经历种族隔离的命运。因为这黑色的皮肤,他们无法接受正规的教育,因为这黑色的皮肤,乔和维奥莱特在火车上要来回挪动五次。黑色皮肤带给黑人的历史厄运让一些黑人开始厌恶自己的肤色,并期望到“平等自由”的北方谋生。二是文化效应,也就是文化殖民。在北方城市里,文化以各种形式传播着,学校、媒体、教堂等,都成为传播主流文化的工具。电影院里放映的都是金发、碧眼、白肤色的女子,她们妩媚动人,成为“美人”的典范。在这一过程中,“文化变成了重要的殖民主义工具,文化为殖民提供了智力和道德的标准,将统治者的文化移植到殖民者的文化中。”[4]美国黑人为了在白人社会里生存,也不得不向主流文化屈服,而事实上,主流文化的种子已经埋在他们的大脑里,并且生根、发芽。

最后,存在的疏离化。包括人与自然的疏离、人与自我的疏离、人与他人的疏离。自工业革命以来,自然成为了人类满足物欲的工具,一片片草地被铁轨所覆盖,一棵棵树木被人类所砍伐,象征着“文明的”城市便随之崛起。南方黑人向北方城市的迁移,正是与人自然疏离的体现。作为北迁的一员,《爵士乐》的乔渐渐远离自然,远离了他那片展现他男子汉气概的树林。南方黑人从生机勃勃的大地转移到了四处“堆起来大楼”,铺着“水泥路”的城市,与自然发生疏离。人与自我的疏离“表现在信仰的丧失、理想的丧失、自我反思能力的丧失”[2]156。也就是,人无法正确认识自我,或者认识完整的自我。小说中,多卡斯的姨妈爱丽丝就是这样一个形象。在她的心中,始终压抑着一种情感,一个自我。在爱丽丝年轻的时候,她的丈夫抛弃了她,她曾经幻想过多种暴力来发泄她对丈夫的怨恨。这种暴力情结和遭受抛弃的痛苦一直尘封在她的记忆里,让她无法面对真实的自我,也无法面对这个社会。最后,人与他人的疏离。首先是黑人社区内部的疏离。进入白人社会的黑人,抛弃了黑人民族注重社区团结的传统,投身主流社会“个人主义”的浪潮。此外,城市的孤独症也感染到黑人社区,他们“从不跟人太接近”[3]129。其次,夫妻间的沟通和交流也减少。乔与维奥莱特“进入大都会二十年后,他们仍旧是夫妻,却不怎么说话了,更别提一起开怀大笑,或者表现得好像大地是舞厅的地板一样了”[3]37,因为这里的“一切很少能助长爱”[3]34,都市生活的庸碌与繁忙,让他们忘了本,也丢了爱的本能。

三、精神生态的重建

在白人主流文化的冲击下,黑人的精神生态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造成了黑人社区内部的冲突。化解这种冲突,重建黑人精神生态需要爱的力量。爱,一直是莫里森小说创作的重要主题。莫里森曾说:“事实上我的写作一直是关于爱或爱的缺失……写人们彼此间如何联系,失去爱或者抓住爱,或者对爱的执着……写关于爱如何生存,在这个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受害者的世界里怎样完整地生存下来。”[5]爱,首先意味着爱自己。“自我毁灭的孩子是很难高兴起来的,他们总是轻易相信,没有人因为他们实际上不在了还爱他们。”[3]2要想得到别人的爱,首先要懂得如何爱自己。当维奥莱特大闹他丈夫情人的葬礼之后,她并没有收手,“她竟然想,就算自己没有屁股、也不再年轻了,她还能给自己找个男朋友,让他到家里来幽会,以此来惩罚乔。”[3]2维奥莱特的这种行为是及其不理智的,她用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来伤害他人,最终害的只能是她自己。乔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男朋友的存在,维奥莱特和她的男友也在不久后就分手。维奥莱特还到乔情人多卡斯的葬礼上,去划破多卡斯的脸,这种行为也是自我毁灭的体现,这个本应该被同情的对象,被视为一个充满暴力的疯子。她“被人从教堂里给扔出来”[3]2,从困难补助的名单里清除。因此,维奥莱特是自爱的一个反面教材,通过她莫里森告诉读者,一个不自爱却自我毁灭的人只能成为孤独的个体,很难获得他人的爱,很难在社会中生存。自爱,还包括爱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文化。黑人作为一个民族,要想在美国主流社会立足,首先要认可自己的民族文化。只有对自己民族认可,才能确立自己的身份地位,才不会在主流文化的浪潮里随波逐流,迷失自己、迷失方向。维奥莱特和丈夫迁移到都市以后,她“在大都会做了二十年的头发,把她的胳膊变软了,过去手掌和手指上结满的老茧都化掉了。就像鞋子搞掉了她光脚上的糙皮一样,大都会搞垮了她曾经夸口的脊背和臂力”[3]96。维奥莱特的老茧和她强壮的体力是黑人民族辛苦劳作的结果,是黑人民族传统文化的象征。而城市中的生活,消磨了他们的体力,也使他们与本民族文化渐行渐远。

在一个社区、一个民族的发展中,“光有自爱是不够的……黑人之间需要互爱,需要相互帮助和支持。”[6]144正是在这种互助与关爱中,《宠儿》中的塞斯才得以脱离鬼魂的缠绕,《最蓝的眼睛》中的科佩拉才不会露宿街头。在《爵士乐》中,维奥莱特与爱丽丝的“姐妹情谊”,也是互爱的体现。“这种情谊是这样一种关系,黑人女性之间相互信赖,并自愿分享她们各自的种种情感、焦虑、希望和梦想。她们相互理解、相互支撑。”[7]维奥莱特和爱丽丝正是在这种分享中走近彼此,从而相互理解、相互疗伤,真正地走出从性别压迫和种族压迫下解脱出来。在维奥莱特与爱丽丝关系的建立初期,她们都显示出了宽容的心态。从维奥莱特角度来说,爱丽丝是她情敌的姨妈,而她之所以想见她,是因为维奥莱特想通过她来了解多卡斯,了解她的丈夫为什么会爱恋多卡斯。虽然爱丽丝一次次地拒绝见她,但是她仍然不放弃,一直“往爱丽丝的房门底下塞条子”[3]82,因此,是维奥莱特迈出了沟通的第一步。 从爱丽丝的角度来讲,维奥莱特是蓄意伤害她侄女尸体的“暴力”女人,两个月内,她“听说了那个男人有多么难受,又读了《年龄》《新闻》的头条报道后,她鼓足勇气让那女人进了家门”[3]83。 在交谈中,她们意识到,她们都是种族歧视、性别压迫的受害者,是患难与共的黑人妇女;在交谈中,两个缺失母爱的黑人女性,在彼此那里重新获得了母爱——爱丽丝用她的爱不仅缝补了维奥莱特的衣服,更填补了她心中那个一直存在的 “缺口”,维奥莱特用她的爱让爱丽丝重新审视自己,正确面对自己。在这份“姐妹情谊”的爱中,维奥莱特和爱丽丝治愈了心中的创伤,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四、结语

在全球化的浪潮中,如何正确处理本民族文化与外来文化,特别是与霸权文化的关系,成为影响民族发展的因素之一。在莫里森的智慧里我们学到,爱是我们的终极救赎。在爱里,我们认识自我、认识他人,走出自我精神的困境,从而构建和谐的精神家园。

[1]毛信德.美国黑人文学的巨星:托尼·莫里森小说创作论[M].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06.

[2]鲁枢元.生态文艺学[M].西安: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

[3]托尼·莫里森.爵士乐[M].潘岳,雷格,译.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6.

[4]邹鑫慧.倾听他者的声音:《宠儿》的后殖民主义分析[J].东南大学学报,2011(6).

[5]Danille Taylor-Guthrie.Conversations with Toni Morrison[M].Jackson: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1994.

[6]王守仁,吴新云.性别·种族·文化:托妮·莫里森的小说创作[M].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7]封丽研,郑侠.寻求自我的力量源泉:美国黑人女作家笔下的姐妹情谊[J].外国文学研究,2011(4).

猜你喜欢

维奥美国黑人爵士乐
20世纪前后美国黑人的真实处境
美国黑人女性文学中的空间建构
THE JAZZ AGE
论爵士乐在中国的传播及发展
浅谈爵士乐的过去与未来
当代音乐宝库中的瑰宝:爵士乐
《爵士乐》中的“创伤重演”和“创伤消解”
从《宠儿》透视美国黑人女性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