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田帖

梯田的等高线突然在断崖处

悬腕 留白

被沙暴磨亮的铧犁

在龟背纹上刻下

祖先的墓志铭

晒场石碾转动时

整座旱塬开始临摹

《石门颂》的枯笔

大地皲裂的掌纹间

供奉千顷松烟

旱塬血管崩裂处

银河在犁沟倒悬

削峰为笔架的西风

托举比绿洲更丰沛的篆籀

秦风驮不动岁月的重量

便任由它们沉入——

播种机张开的铁喙里

地膜一铺

便成了诗

榜罗镇古堡

暮色将至

烽燧咳出半阙秦腔

风，推着晒场石碾

碾碎太多姓氏

直到黄土漫过族谱

将士遗落的箭镞

麦芒般刺破阴霾

站累的夯土墙把影子

叠进陶罐

我是崖畔遗失许久的旱塬碑

字迹被月光蛀空

犁铧在生锈

如同沙暴中佝偻的农人

纵怀千顷墨

喉头涌动处，只剩旱雷

亿万年后

我站在渭河源头

辨认黄土层中

那些用根系写成的

狂草遗嘱

一粒秫秫在陶瓮里翻身

整座旱塬便落下

青铜时代的雨

河源帖

渭水第一滴在枯砚上方悬停

坠向黄土塬的刹那

十万壑裂痕同时舒张

芨芨草根系的毛细血管

突然奔涌狂草

牧羊人的皮袄敞开处

飘来羊皮筏载不动的汉简残章

我站在通渭的黄昏里

词语，在龟裂的田垄间

刺穿板结的岁月

砚耕记

伫立在黄土皲裂的星图里

犁铧折成的雁

用枯墨的锁骨

把湿润藏进地脉的暗码

那些拓碑的人

那些遗忘水源与姓氏的人

看见焦墨在沟壑间熟透

古老的秦腔已长成倔强的枣刺

所有瓦瓮在子时转向东方

空置的陶腹内

保存着尚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