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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台会(短篇小说 )

2024-06-06任白衣

滇池 2024年6期
关键词:皮猴妻子

任白衣

那是苏博约最后一次收到他妻子发来的小视频。他的房,他的床,他的妻子,还有一个不是他的男人。视频刚好十五秒,是经过精心剪辑的。他看完后就若无其事地关了手机。他妻子是个懂得挑选时间的女人。他当时正在参加他父亲的葬礼,周围坐满了披麻戴孝的亲戚朋友,师公念诵的经文快要接近尾声。他嘲弄地看了孝亭里的遗像一眼。他父亲妆容整洁,白衬衣黑西装领带,日晒浪打了一辈子,终于有了一次衣装光鲜的机会。

苏博约办完了他父亲的丧事,当天晚上就跟他堂哥出海捕鱼。渔船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出发的。月光把夜空照得像一块云母。到了渔场时,东方的一抹胭脂红正睡眼朦胧,西边的月色又逗留不去。它们竞相抢夺天空顶点的绝佳座位,好看他的笑话。他从未遇过那般敌意的清晨,想起他要做的事,一种恶心感就潮起潮落。他后来用一种文学的语言去掩饰,海浪和渔船蓄谋已久,他的五脏六腑出现了自杀倾向,用呕吐去掩饰它的虚弱。他堂哥对他一无所知,到了他的晕船反应,调侃了他几句。

苏博约拿出了他父亲的骨灰坛。

前天他去火葬场领骨灰时,工作人员从他父亲的骨灰堆中挑出了一个脊椎骨,说是佛骨。他细看之下,确实有点像盘腿合掌的人。工作人员说有这种骨头的人,生前一定是经常拜佛的。他当时用鼻腔冷笑了一声。一回到家,他就挑出那块佛骨,压成了粉。

他堂哥后来跟他妻子提起他时,脑里总会浮现他拿着骨灰坛的笑容。

不知这父子是结了咪垓仇了,他说。

苏博约满脑子只有一个撒掉他父亲骨灰的执念,没留意到身边还有一个观众。他对着他父亲的骨灰坛,想起了他回家奔丧的当天,他大伯告诉过他的事。他大伯表示火葬场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三万块就可以出个火葬证明,几位叔伯也商量好了,出殡就是做做样子,送去火葬场的也是空棺材,到了半夜,他们就会把他父亲的大体抬去落葬。他还说苏博约的父亲死前有交代过不要烧他的。他大伯自然是不知道的,当他说了最后那句话时,火葬场那位主管就注定赚不到那笔钱了。

苏博约把骨灰坛抱得太紧,也抱得太久了。它记住了他的体温。他犹豫了。那天的风是从海浪中生起来的,刮得他老了好几岁。海水向他展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态度,浩浩荡荡。放眼望去,每一片鳞波都对他虎视眈眈。后来,当苏博约从祖屋翻出他父亲的皮影戏具时,他才意识到与他父亲相关的,对他都是抱有敌意的。那天清晨,他一生的過往在那片强横的海的面前都毫无意义。他就在那个时候,第一次对那片海产生了恐惧心。原来他父亲每天都从那种怪物的口中讨食。当他意识到那一点时,那骨灰坛盖无论如何是打不开了。不管是在当时还是往后,苏博约都不打算隐瞒将他父亲挫骨扬灰的意图,没人敢问,他自然就不说了。

那时,他堂哥已经在起网解鱼,带鱼,狗肚鱼,铜蟹,八爪鱼,虾姑,分品类丢入不同的鱼桶。那些鱼虾在生命逝去的地方挣扎,它们并非为了食物而死,只是看不见生活里的白丝网,一头撞了进去。苏博约为它们感到不值。

景文叔来串门是在那天的黄昏。他来时苏博约还在二楼卧房休息,消解晕船带来的眩晕残影。景文叔还未习惯他父亲的去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茶几旁,一个人自斟自饮,一个人离去。苏博约清楚他不是为了茶水而来,也就没有下楼接待。

苏博约坚信像他父亲那样的乡村小人是没有缅怀价值的。他的忿怒并非没有缘由。他八岁那年,他奶奶出殡。他母亲是基督徒,拒绝在他奶奶灵前跪拜。她说吃教的是不可以拜祖公的。他父亲打了她一巴掌,当场把她赶回了娘家。苏博约一直都很清楚,他奶奶从发病到逝世,他母亲天天都在教堂为她祷告。那时候的他看不清他父亲眼里的光影,没有勇气站出来。成年后的他,回想起当时那一幕时,他父亲眼里的坑坑洼洼就无处躲藏了,那简直就是一座悲苦的钟乳石山洞。他猜测那里一定藏着一个黑暗的秘密,重若山海,深得无人敢往里探看。

苏博约也有个秘密。当时他母亲离开时,他哭着跑上去拉住她,他父亲一脚踢在他的腰上。那一脚导致他脊椎损伤,落下了一个人事不举的病根。那个秘密太过于隐晦,以致于在后来的无数次父子纠葛中,所有人都站在了他父亲的一方。

那晚,苏博约躺在床上,直到听到了海浪声,才注意到夜已深了。那天的夜是从浅浅的海湾走过来的,跨过村子,消失在深邃的狮山。苏博约打开了手机,他妻子发过来的小视频被他删除了。那些年,他收到过很多类似的小视频,两只裸体的丑陋动物做着身而为人的他所做不到的事。他是在结婚的第三年,才嗅到他家那张主人床有了其他男人的气味,自此他就再也没有踏入那卧房一步。后来他跟生意合作伙伴闲聊时,多次强调无性婚姻是需要付出的。没人发觉他原来是在说他自己。在他那场婚姻中,他妻子是被牺牲的一方。这也决定了他收到他妻子发来的示威视频时的反应。他不会生气,连抱怨的念头都不敢有,妻子给了他一个家庭,一个立足之地。

她是好人,他想。

当天晚上,苏博约来到了老巷。老巷的历史可追溯到元末明初,最初搭建的是草屋,后来是土木墙排屋。在以后的几百年间,村屋倒了又起,起了又倒,没有变的是那些古旧的形制。他苏家的老祖屋就踞坐在那些排屋中,后来作了祠堂。

当他回到先祖开村的地方时,看到的老民屋是瘦黑的,反倒是改作祠堂的新屋,门口的灯笼红得肥厚,彻夜长明。老巷还是那个老样子,晚清的三间过屋,民国的西洋楼,八十年代的方块水泥楼,至于贴满了彩瓷的祠堂是近些年才出现的。他是在工作后才发现无处不在的乡村式较劲。老屋那些五行山墙,金木水火土,行行相克,当年的村民用它去克制某位邻居,也作好了自己会被另一个所克的心理准备。老巷也变了,比往时窄了,短了,老屋也矮了,旧了。他记得小时候从巷头到巷尾是要跑很久的,如今不经意间几步就走过了。他苏家祖屋是老巷唯一的一座“下山虎”,看似气势凶猛,也不过比周围的老屋多了两间伸手屋和一个天井。只是多了那些,屋里的人走出去就会不一样。

那天深夜,苏博约潜入了他苏家的老祖屋。他没想到它会那样的静。正厅上方那座漆红的金属神龛和周围的旧物有些格格不入。他小时候听他伯公说过,原先的神龛是咸丰时期的木雕古物,六七十年代被拆掉后当众烧掉了。到了八十年代,他老叔公特地从香港回来口述手画它的旧样,族人用铁皮钢条将其重现。后来,他伯公每当想起那件事,总会吟诵他的诗作,原来的深雕浅刻,一心一刀的温度,似这般都付与了锈迹如衣的铁皮骨。他读了大学后才知道那首歌词是改自《牡丹亭》。正厅墙壁的另一面还残留着红色标语,伯公说过祖屋在改革开放前是村大队的会议室,还说他与他父亲小时候经常对着标语敬礼。上面有伟人的名字。

那夜的空气中舒卷着一缕香线的清味,正厅的电灯光在空气中泛出了浓淡可见的昏黄皱褶,祖屋将它暗藏了几百年的孤独形态一次性地向苏博约展现了出来。

正是那样的坦白,让苏博约也能够坦然地面对另一个他。他也就是顺理成章地瞥见了他父亲的遗像,它正与苏家的列祖列宗同排在墙壁上。自他母亲被赶出门后,他父亲就成了一个棘手的符号。那正是苏博约夜探祖屋的目的。他父亲在那里住了二十几年,想必留下些蛛丝马迹。后来,当他重开苏家皮影戏班、学习唱戏时,才想通那晚的困惑,为什么人活着的时候,会拼命地去疏离,死后反倒有了走近的想法。苏博约在祖屋里翻找了许久,都找不到与他父亲相关的物品。他父亲上半生的过往就像雪般消融了。只有那些久不见人影的灰尘,一有动静,就纷纷往他的脸庞,身上依偎了过去,留下了几抹亲昵的烟黑。

或许是命中注定,当苏博约打算放弃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方形箧笥。他把它从雕花架子老床底下拖了出来。那箧笥是竹编的,右下角有个四方小红印,上有“湾肚于”三篆字。湾肚乡于家是当地有名的竹编工匠,先祖于文孝是道光时期,从闽南迁居到这里的,凭借一手竹编手艺,在地方县志上赢得了十几二十字的位置。

苏博约当时随手在箧笥上一抹,一片琥珀光就醒了过来。他断定里面收纳的不是普通物品。他后来跟景文叔提起发现它的经过时,特意强调了这个细节,他说,老祖宗的东西确实有它的道理。

那箧笥的开合处挂着一个如意雕花老铜锁,三指大小。苏博约一扭就开,原来是未上锁,看情形,那箧笥合上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了。他把箱盖翻开。箱内有许多层次分明的格子,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公仔,有公婆大臣皇帝,公子小姐小丑,还有龟兔鱼虾,山川林木,楼宇殿堂,刀枪等。粗略估计,至少有上百个。人公仔头身分离,各有放置之处。当时,他拿出其中一个端详,就那么薄薄的一块生命切片,犹如琥珀里的种子,等待着雪融重生之时。苏家祖上有位名叫苏阿九的先祖,以抽皮猴为生,还开办过皮影社,人称皮猴苏。他依稀记得那是咸丰年间的事了。他初中时还曾为抽皮猴与皮影戏的区别,跟他同学打了一架。抽皮猴就是皮影戏还是后来景文叔教识他的。他突然就叹了一口气。他之所以失望,源于他知道凡是与文化相关的,一定是与他父亲无缘。

他不是那种人,这是他与他妻子聊起他父亲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苏博约想要他父亲的,那祖屋却给了他先祖的。他合上了箧笥,打算将它推回原位。他后来一直都解释不了,他那晚听到的锣鼓唱曲声。那是他在几年后重开苏家皮影戏班的原因之一。那乐音细细长长的,百转千回,犹如好几只蚊子在他耳边唱戏。他竖起了耳朵,那乐音却跟他玩起了捉迷藏,仔细聆听的时候就听不见了。他当时没有想到那箧笥有古怪。一个多月后,当他向景文叔解释他为什么要烧掉那些皮猴旧物时,说它是注定要被他烧掉的。正常情况下,他不会再去打开那箱盒,即使他做了,也不会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皮猴。一个公子,一个小姐。它们不像其他皮猴那般头身分离,颜色老旧,线条妆容也没什么精神。满足了以上所有的条件,他还要在它们的身后发现到那封不起眼的信纸。

那晚,太多的巧合堆积在一起了。

苏博约当时抽出了那封信,展开,信的抬头是英琪妹,只写了一句话,“《楼台会》近日已完稿,七月初七,正是与妹同台共唱之时。”落款是山起兄,日期未注。

苏博约知道他父亲目不识丁,写不出那样文雅的字句,可落款又的确是他父亲的名。他一下子来了兴趣,把那箧笥抹擦干净,抱了回家。

第二天,苏博约早早就抱着箧笥来到了景文叔家。那时,景文叔正在茶几旁假寐,闭合的五官似结了一层无形的霜。他的神情迟缓而不迟钝,当苏博约翻开箧笥时,他露出了一个持久的笑容。

领别当时没烧掉,他说。他那句话让苏博约有了不祥的预感。景文叔拿出了一个将军皮猴,翻了翻,说,东海老彭做的牛皮,起码有七八十年了,这个韧劲,这个通透,还是活的,再用个十几二十年都没问题。

苏博约把那封信递了过去。景文叔推说他眼睛老花。苏博约不知就里,读了出来。当时,景文叔整个人就静了。他说苏博约的父亲连曲谱都烧了,反倒是这封信留了下来,又说他一辈子都不明白苏博约的父亲在想些什么。苏博约追问。他说这个英琪就是陈英琪,当年跟苏博约父亲在苏家班抽皮猴的。

那天上午,景文叔回忆的时候,第一个说的却是苏博约他爷爷,说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保住了这些苏家先祖传下来的皮猴。

沒这样的东西,领别就不会去抽皮猴,后来就咪垓事都没了,他告诉苏博约。苏博约父亲年轻时,遇上了国家恢复高考,他是湾肚乡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据景文叔说,他后来没有读大学,是他父亲要求他继承苏家的皮猴戏班。景文叔认为这也是一个理。他说,领公是跟领老公学的戏,再传给领别,这个根就算是代代传落去了,再后来,领公的脚生风,走不了路,领别就顺理成章,接过了班。这样讲,湾肚苏家的抽皮猴,到了领别这一代,还算是代代相传,是没有断过的。

苏博约后来承认他并不想听到景文叔说的那些旧事。他的一生是基于他父亲过往的逻辑演算的结果,假若他父亲有不为他所知的一面,那意味着他那三十几年是白活了。

我厝内的事,我自己反而倒不知,他说。

你是去外口读册,上班,又去做生意,很少回来,领别又是那个样,一世人都不讲话的,你要做尼知?景文叔说。

到了那个时候,苏博约已经作好了准备了。他问他父亲一世人都没开口讲过话,是不是和这些皮猴、还有跟那个叫陈英琪的有关?

景文叔没有答话,五官里的陈年闷气沉重得像一块岩石。那是苏博约所了解的景文叔,喜怒哀乐总是厚积而薄发。景文叔喝了三四杯功夫茶后,才将他虬结的眉头泡开了。当他拿起了那个公子和小姐的皮猴后,五官又结成了一团,法令纹深得几乎吞掉他的鼻头。他哼起了一首戏曲,告诉苏博约,那就是《楼台会·红罗七尺》,那段唱词是说祝英台将七尺红罗埋在牡丹花下,向梁山伯表明非他不嫁的爱意。他说八十年代的时候,苏家班的抽皮猴在湾肚很有名的,当时班上有三个人,苏博约父亲是主唱,景文叔自己负责打锣打鼓,还有一个是苏汉林,负责吹古首,笛子,拉二胡。

他说,戏班没人手,一个人要做几个人的事,一句话来讲,就是脚打镲,手打鼓,口唱曲,头还要撞锣,在当其时,不单是湾肚,还有别个乡里红白事的,过年做节的,都会来请苏家班,我们从年头做到年尾,一年只有三月份才有得歇。

景文叔说完把头靠在了椅背上,闭眼回思。那天上午,有风从东方的窗户徐徐而入。苏博约想象他父亲奔走于各个乡村演戏的光景,又想及自己在现代都市蝇营狗苟,隐忍妻子的出轨示威。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他想。几个孩子嬉闹着从门口走过,他的面色黯了下来。苏博约不知道的是,景文叔当时一直在观察他。他们父子并没有闹出不和的传闻,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有纠葛。景文叔认为他的口述会有一层更深的意义。那时,他的眼珠子泛出了峥嵘的火光。

苏博约后来去图书馆查阅书籍,确实如那天景文叔所言,陆丰皮影剧团的渊源深且长,在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曾获得了一些国内奖项,还受邀去过日本表演。那时,湖南省文化厅派来了一个皮影交流小组。

景文叔说,带头的好像是姓韩,我脑筋没力,记不清了,当时剧团的老彭,就是那个做牛皮的,跟领公是老相识,伊想这是个提升的机会,就来找领别去跟小组学习,领别就是在那交流小组上认识陈英琪的,她是那个韩组长的学生。她跟领别来到湾肚,加入了苏家班。

陈英琪的加入,让景文叔与苏博约他父亲吵了一架,海陆丰皮影戏自古有“女子勿入”的班规。

这是祖公定落来的规矩,几百年上千年都没变过的,景文叔说,没变,领别就是那个脾性,话讲回来,英琪这个人也是强,是懂一些东西的,原先我们抽皮猴是不会转身的,想转身就只能倒退走,古话讲“皮猴倒退行”,就是讲这项。伊来了之后,就改了好多,像点头眨眼,蹲身,金鸡独立,劈腿开叉,给伊一改,那皮猴抽起来就跟活人一样了,苏家班当其时能做出名气,伊算是一个功臣。

苏博约当时就后悔了,他不停地劝景文叔喝茶。景文叔看透了他的心事,没有理会他。按景文叔后来的说法,苏博约连他父亲是圆还是扁都不清楚,他再不说,苏博约的父亲可能会绝后。

景文叔说早先的苏家班,原是苏博约父亲唱独角戏。公婆生旦丑,样样都是他唱。陈英琪加入后,跟他分摊角色,一人唱男,一人唱女。陈英琪秀美聪慧,福佬话也学得很快。

景文叔说,有一日,领别走来跟我讲,伊两人在合写《楼台会》,一个写曲,一个写剧本,领别讲写好了,就要向这个英琪求婚,我当时一听,就知要出事了。这个《楼台会》本身就是白字戏改过来的,梁山伯祝英台后来都没在一起,你用它求婚就是不对,领别不听,还讲我是迷信,后来就真的出事了。

苏博约想起了文明史上一个与洪水有关的神话。他与景文叔在当时所面对的,就是那样的洪灾过后的狼藉境地。活下来的做不出声又无力赢回来,只好用他伯公那句“都付与了锈迹如衣的铁皮骨”来聊作安慰。

事件的起因是当年的香烟走私。

湾肚乡的走私到了九十年代才被政府扑灭。景文叔记不清那次事件的具体年份。他说,不是八六年就是八七年,总之是六月二十五,政府之前就打击过好几次了,连载烟的鱼船都没收了好多。那几位走私分子就怀疑是陈英琪告的密。按我的推测,他们是在公报私仇。他们原来打过你奶奶。八十年代初,领别有找伊几个人报过仇,把伊几个人打到三四天都落不了床,仇是报了,怨也结了。

那时,村民们为走私分子挑担香烟是有不错的收入的。他们失去了生计,经不起那几个走私分子的煽动,就把陈英琪抓到了戏台上,又强迫苏博约父亲表态。当年,在场所有的人都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那一幕。苏博约奶奶重见当天的情形,一下子就发了病,倒在地上哀哭,口中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你们不要打我”。眼见母亲也出了事,苏博约的父亲被迫朝陈英琪挥起了拳头。

那天,景文叔将一切告诉了苏博约,表示他从未原谅过苏博约的父亲。他说,我当时就在现场,就在伊的身边,我唤伊不能打,伊还是打了下去。苏博约看到景文叔的眼角渗出了粘稠的水影。他当时内心一动,景文叔也曾经有过爱的。

可是他并不想参与到上一辈的感情纠纷中去,说了句,是不是这事过后,我爸就没开口说话过了?

景文叔说,伊就是那种脾性,对别人好,对自己像仇人,他连戏班都舍掉了,走去讨海了,好好的一个戏班,就这样散了。

苏博约是有苦难言。上百年前的时代之殇,兜兜转转,竟在他这样的小人物身上发了酵。

可惜了那出《樓台会》了,他说。

连曲谱都烧了,景文叔说。在景文叔的口述中,苏博约还发现他父亲原是打算终身不娶的,是他爷爷奶奶以死相逼,他苏家这一脉才不至于绝后。

终究还是绝后了,他想。他猜测他父亲当年的那一脚是故意的。在他父亲的悲剧面前,他的仇恨失去了方向。

苏博约从景文叔家回来时,他妻子已经等候多时了。他还记得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样子,当时她正用两根白皙的手指勾着一个名牌包。那天中午,她挑选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饰品和妆容都是尽她所能的精致,她还特地只站不坐。那种里里外外刻意雕塑过的姿态,强调她与这间乡村的楼房是格格不入的。苏博约能看到的,都是她想让他看到的,向来如此。面对那样的一个女子,他没有任何胜算。当时,他在畏缩之余,还多了些不祥的预感。

原来你是回来奔丧的,苏博约,你也真是的,你爸走了你都不跟我说?他妻子说。

那种人,回来送他干嘛,我自己都不想回来,苏博约说。湾肚乡的小巷民屋两两相对,门厅不隔。他说那话时,对面的映丽婶正坐在她家客厅的门槛上,装作没有在留意他们。

苏博约将他妻子领到了海边。后来,当苏博约决定要烧掉箧笥里的皮猴时,耳边听到的,脑里响起的,都是那天中午海风的悠悠长鸣。

当时他妻子将伞收了起来,说了一句话,苏博约,我想清楚了,我们还是离婚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他听得清楚的,答复的话到了嘴边就变了。他说,你看看沙滩上那些沙马蟹,在它们洞穴口做了这么多小沙珠,而且还这么圆,风一吹就在沙面上滚动,你说它们怎么会这么厉害?人都搓不出这么圆的珠子。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也是,我找了律师了,到时候他会找你协商一些财产分割的事。

那边是观音岭,下面有块岩石叫镇海石,宋朝杨文广将军平定南方时,大军到了我们这里休息,到了半夜就有海妖上岸吃人,杨文广将宝剑插在沙滩上,说是敢走过此剑者斩,海妖果然不敢过界,后来那把剑就化作了镇海石。

那天中午,他妻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她说,南山那栋房子和两辆车,当初结婚前就说好了,写的也是我的名字,律师说了,那不能算夫妻共同财产。

苏博约指了指沙堤上的纪念石碑,说,你看那座石碑,那是周恩来渡海处纪念亭,当时周总理走避到我们这里,从这里坐船去了香港。

他妻子厌烦了。夫妻所处的境况不同,意味着苏博约无法在双方的沉默中坚持太长的时间。他说,我是不能离婚的,我就是想要有一个可以站脚的地方,你想找多少男人就找多少,想怎么找就怎么找,你看这几年,我有管过你,说过你一句吗?

我不是这样的女人,嫁给你之后才变成这样的,苏博约,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我可以跟一个太监结婚,可我接受不了跟一个死人、一个废物在一起生活。

苏博约就在那个时候说了那句话。那也是他对他妻子说的最后的一句话。他说,在这个家,我做不了男人,难道连做个废人都不行吗?

多年以后,苏博约每当想起他前妻听到那句话的反应时,总会说,那贱人要早点现出原形,我还能少看点小视频。在那段不堪的婚姻中,他真正介意的是他妻子将那些小视频发给了他。

他妻子一个人离开了沙滩。苏博约所立足的湿软的沙面,薄薄的一片海水漫了过来,当它退回去时,沙面软了,塌了,他的双脚陷了进去。

他妻子走上了沙堤时,苏博约迎着浪头,一步步地走向了海的深处。他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他妻子不回头,他就不敢再往深处走。他妻子直到她的雨伞消失在沙堤的另一边,都没有回过头。他将头探入了海里。原先打算撒落父亲骨灰的海水,他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直到爬回沙滩吐得像一只癞皮狗。

对于苏博约而言,那天中午是一道分界线。他眼里所看到的一切,自那以后就变了一个样。那种特异的感知,在当天下午他回到家时达到了顶峰。家具,房屋,门墙,与家有关的都被恶意的力量压缩成了抽象的,陌生的,敌意的。那时,苏博约瘫坐在沙发上,仿佛置身于吃人的海。他的眼珠子在客厅的茶几、门墙、壁柜上绕来转去。他看到了那个箧笥,连滚带爬地过去将其打了开来。

梁山伯,祝英台,《楼台会》,还有那封信。他拿出来的是那封信。他读得很辛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短短二三十个字的信,他读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站在父亲一辈子禁声的领地上,意识到手里拿的是一块西西弗里巨石。到了那个时候,他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苏博约抱起箧笥一口气跑到了祖屋。他意料不到的是景文叔也在那里,摆弄着一张褪色剥漆的旧乐柜。那乐柜就像一间行将就木的老人院上,皮鼓,铜锣铜镲和响木,都已锈色苔生,不堪再用。景文叔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到来,一番擦抹后,坐入正位,就敲起锣、打起了鼓。

那是苏博约第二次听到了《楼台会·红罗七尺》。

“梁兄啊,自別书林,朝夕思兄,咿嗳嗳暗自沉吟,咿嗳嗳嗳咿嗳,只望兄你数日命驾,谁知兄你阔别三旬,使弟悲伤难忍,思兄难忍……”

苏博不知所措。他置身于悠悠岁月的深湖,那是属于他父亲,陈英琪,还有景文叔他们的。他无法理解他们那种生命的怒放,在他看来,那样的人生依旧是清淡无奇的。他滋生了不明不白的优越感,他父亲连他妻子的宗教信仰都无法接受,他却容忍了他妻子的百般背叛。

景文叔唱完了一曲,问他带箧笥来作什么。他似乎在期待苏博约与他再搭建一座旧日的戏台。

烧掉,苏博约只答了两个字。在他看来,景文叔的反应缺乏鲜明的意味,仿佛他只是那间祖屋的记忆镜像,与这个人世间是互不干涉的。

景文叔又唱起了《楼台会》。

那一次,苏博约从那坚贞爱情的曲韵里,听出了他父亲的凯歌。当今世上,唯独是他父亲不能赢过他。他扭头走入了祖屋,将箧笥放在天井正中,从正厅香炉取下香烛,翻开盖子,将其丢入了箧笥中。皇帝将军,贩夫走卒,还有梁山伯与祝英台,都在那次父子博弈中卷曲哀嚎。老物成了灰,火光照见他眼瞳深处的洞壁,依旧是陈年旧账的蛛丝百结。他当时也很无奈,烧了它们,也赢不了他父亲。

“把将红罗七尺,埋在牡丹花下作誓盟,我若失节,咯朽花谢,我身清白,咯存花馨……”

随着祖屋瓦顶上仅存的一丝落日余烬的熄灭,夜色就开始疯长开来。苏博约事后承认,他的一生没有多少自主的时刻。那时,身为失败者的他只能呆呆地站着,听着,看着,想着。

那缕余烬就在某个无明的时分诞生了。苏博约有十足的把握。梁山伯与祝英台在火里死去,在他的内心生根,发芽,破土。古老的雄性之心沿着他的血管神经开枝散叶,从脚底探入先祖抬头建村的土地,从头顶伸向时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多年以后,弥留之际的苏博约想起那天雄性从他体内发芽的温度,眼角依然会挤出泪花。当时,它犹如冷炭里的火芽,在渺茫与可能之中摇摆不定,微弱如斯,更像是一个错觉。苏博约抓住了它,往后余生都不曾放开。那天,他的口鼻心同时抬到了一个正常男子的尊严的高度。到了那时,他自然也与那股宿命的骚动面对面了。它隐忍得太久了,一旦得势就把他的五官搅得面目狰狞。它不同于对他父亲的恨,那种恨是日深一寸,直到在漫漫的光阴中失去了方向,它几乎是在现身的瞬间就蹿上了人世的顶点。

那是他对他妻子的憎恶。

责任编辑 吴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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