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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之死(中篇小说)

2024-06-06赵焰

滇池 2024年6期
关键词:李煜

赵焰 安徽省作协副主席,居合肥。曾在全国各地报纸杂志发表作品500多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异瞳》《彼岸》《无常》,中短篇小说集《与眼镜蛇同行》,历史传记《晚清民国四部曲》(《晚清有个曾国藩》《晚清有个李鸿章》《晚清有个袁世凯》《晚清之后是民国》),文化散文集《思想徽州》《行走新安江》《千年徽州梦》《风掠过淮河长江》等。《宣纸之美》曾入围2021年“中国好书”。

宋开宝九年十月十日(976年11月14日)晚,开国皇帝赵匡胤在汴京皇城万岁宫驾崩,时年50岁,庙号太祖。宋太祖的死,《资治通鉴·卷三》只有简略记载:“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殡于殿西阶,谥曰英武圣文神德皇帝,庙号太祖。”宋太祖去世后,民间曾有“烛影斧声”的故事流传,意指其弟赵光义加害赵匡胤,篡夺帝位。此后,真相难现,宋太祖之死,遂成千古之谜。

这一部小说,是宋代“惊天第一大案”衍生出的一个故事——华山陈抟道长年轻的弟子清风,受邀来汴京担任宫廷画院的画师。受陈抟道长的密示,以及师兄顾闳中画作的启发,清风试图秘密调查赵匡胤莫名暴死案。在想象和推理的基础上,清风最终绘就长卷《烛影斧声图》,还原了这一惊天大案的全过程。《李煜之死》是这部小说的结尾部分,一个扑朔迷离的悬疑故事浮出水面,羼杂着人物之间的爱恨情仇。小说笔法高妙敏感,仿佛古琴弹奏,风声鹤唳中,尽是苍茫幽旷、地老天荒。

人物介绍

清风 北宋画院画师,陈抟的徒弟

赵匡胤 宋太祖,大宋开国皇帝

赵光义 先为晋王、开封尹,赵匡胤死后登基,为宋太宗

赵德芳 赵匡胤四子

王继恩 皇帝身边宦官总管

程德玄 左押衙,晋王心腹,宫中太医

李符 宫中药师,系隐姓埋名的顾闳中

宋皇后 赵匡胤正妻,皇后

李煜 南唐后主

小周 南唐皇后,李煜之妻

花蕊 费氏,后蜀孟昶之妃,被赵匡胤收入宫中

陈抟 华山道士,《推背图》发扬光大者

杨信 殿前都指挥使、禁军统领

玉兔 杨信的马弁

秦若兰 宫中女杂役,曾为南唐探子

我是王继恩

该怎么评价我们这一类人呢?活着的目的,不是追求幸福,而是尽可能避免更大的不幸。由于遭遇残疾,我们终日处于孤独的冷血状态,骨子里郁郁寡欢,却不得不现出谄媚的表情。当黑暗来临之时,我们会因为恐惧,自然而然成为黑暗的一部分。至于我们的乐趣,就是当皇上休息或者睡去之后,会呆呆地站立在那里,环视寂静而空荡的宫殿,偶尔听到高悬红烛发出的“啪啪”声响,感觉到空气里似乎有无形的世界在接二连三地毁灭。是啊,一个人若是没有真正意义的紧张,就不会感受到真正意义的轻松。这时候若是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视线穿透我们的肉体,你完全可以看出积淤的痛苦、麻木和阴郁。在宫中,我几乎从未见到一个身体放松的人,见不到轻快的言语、意味深长的微笑,更谈不上见到一个人在开怀大笑。即使是孩子,以及皇帝本身,也不曾这样。也许,这都是位高权重、壁垒森严的缘故吧?人在森严肃穆的环境下,自然会失去孩童的本真,自然而然就谈不上笑了。我理解那些进出宫中的人,负荷那么重,心思那么紧,心情那么差,哪会放松呢?能挤出一点假笑,已是了不得了。

一个找不到自己的价值、不能获取幸福的人,自然不可能帮助别人实现幸福。诸人若没有类似的伤感,自然无法理解我们骨子里的阴鸷和无情。我们已习惯于把夜晚视为白天的归宿,又把清晨视为夜晚的延续,一切都见怪不怪,生与死都难有悲有喜,就如同此刻,当我看到那一个小道长倒在我身边,胸口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血,脸色苍白如灰纸已经死去之时,虽然我出于本能地吓了一跳,可并没有显得惊慌失措,我只是晃了晃脑袋,一边看着他,一边仔细聆听和分辨着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窗外有沙沙的聲音,显然已经下起了雨;有风吹了进来,凉凉的,应是快秋天了吧?我努力忍住喷嚏,如一只猫般机敏地注视着周围,同时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个故事:一只猫问老鼠:一加一等于几?老鼠回答道:等于二!猫操起手中的匕首,就刺向老鼠。老鼠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地问:我回答正确啊,为什么要杀死我?猫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思忖良久,我这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之前发生的事一点点成为我的记忆。我挣扎着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用手指放在小道长的鼻子下,没有探到任何气息。我虽然为死者感到一些歉意,可还是显得很平静,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谈不上意外。世间的天才,总是匆匆忙忙如流星般划过,倒是那些平庸的人们,一直与世界不舍不弃,像肥肉和瘦肉紧密相连。从第一眼看见小道长时我就知道,这一个孩子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他一点不像个纯粹的画师,却像一个有着秘密、怀有某种阴谋的同类。我从他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觉察到相同的担忧、恐惧、多虑和慌张。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深深地了解自己——我年轻的时候,就如同他一样,露出各种各样的破绽,只是在成年之后,懂得一点一点将它们掩埋得不露痕迹,至于那些我实在无法掩盖的,就现出莫测高深的神秘和孤独。小道长入宫的当天,我即吩咐小内官带着他更衣沐浴吃饭。之后小内官向我确认:这一个小道士的确是净过身的,并且,手术如此专业,一定是蚕房的专业医士做的。我不由警觉起来,一个人,若是从宫中出去,又自愿地回到宫中的话,那么,他一定怀有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否则,谁愿意重回危险之地呢?当小道长终于命丧我手时,我不禁为自己的判断感到得意——即使我不知道这个人会做什么,可是若先下手为强,就是去除了可能的危险。

我跌跌撞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莲观。我一边走,一边想,即使脑壳想得生痛,仍无法还原那一个已经发生的故事。既然无法还原,还不如忘却,就像不曾发生过似的。这样想着,我若无其事地回到宫中,将一切收拾干净,又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来到宫中,将小道士死去的事郑重地禀告给皇上。我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皇上就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似的,以至于我自己都疑心这样的场景是不是在梦中。也许皇上的事情太多了吧,对于他来说,一个小人物的死去,就像地主丢失了一只鸡鸭似的。此时皇上最为关注的,显然是让我迅速赶到明德楼,看望江南故主并赐他御酒。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森林里的老妖怪,我接受到的任务,就是提着一把放有剪刀的竹篮,去刺杀某一朵花。

虽然我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可是我还是有些紧张,是因为对象是江南故主李煜的缘故吗?人老了,心肠就有些软了,这是要去西天的节奏吧?我不声不响地去了太医坊,程德玄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配着药,面前的案板上放着大大小小精美的陶器和瓷器。我努力想平复自己有些纷乱的心绪,无话找话地问道:

“也难得程御医亲自处置了。医与药,是各有侧重的。您怎么会对于药物之事如此熟悉呢?”看着程德玄在安静而专注地工作,我不敢提及“毒”字,而是换了一个词,饶有兴趣地问道。

程德玄平静地一笑,说:“医与药,虽不相同,可也是分工不分家。太医房的诸多医师,以我看,对药性最为稔熟的,就是那个李符了。想想也怪可惜的,他虽是半道学医,可是对于药物有惊人的悟性。之前我诊断之后的药物,大都交予他去配制和煎熬,可是……”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这才将那个面容丑陋的药师跟李符这个名字对上了号。我问:“那个人怎么样?死了吗?”

程德玄点点头,“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地就发现死在自己的屋子里,也可能是接触的药物过多的缘故吧,宫中医士,经常是这样的结局……”他叹了口气,应该是有点兔死狐悲吧,沉默着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他又接着说道:“世事都有阴阳,有因才有果。药与毒,其实也是阴与阳的关系。药就是阳,毒就是阴。阴阳之间,也是可以转化的,凡药都有毒,凡毒即是药。所以很难说,药就是药,毒就是毒。”程德玄平静地说出了一番玄理,我认真地听着,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幽秘的感觉,觉得眼前这个人也是异常神秘,好像他本身,就是一味难以预测的毒药。

“您是说,药就是毒,毒也是药?”我问。

程德玄喘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说,“凡药性大的药物,毒性也大,更具危险性。若对正常之人,药就是毒;可对于疾病之人,毒就是药。我们平日所说的采毒,就是如此。发现药,就是发现毒,随后经过熬制,将毒性开挖出来。这是一种无比危险的技术,也是一种高妙的艺术,需用火、水、蒸气,以及各种各样挖空心思制作出来的器械,去提取药物中魔鬼的灵魂,这是我最为感兴趣的东西。至于其余的东西,那些矿砂、花朵、绿叶、根茎、果壳等,都是些累赘,是要扔掉的。”

程德玄抬起头来,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眼光中,是无限的幽茫。我情不自禁心里一颤,可还是微笑地问道:“万物同源,万事同理,看来的确是这样。若是一个人终身坠于药物的谜团之中,会不会觉得枯燥和压力?以我之前,先生所做所想,与我也有着相同的地方,尽管缺少常人的诸多东西,却更愿意从顺从和服从找到快乐,而我认为这是比快乐更快乐的事。”

程德玄的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这是会心的笑吧?彼此之间都不点破。我的话语没有打动他,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仍旧延续着他的思路,幽幽地说:“其实药也好,毒也好,从‘理上来说,是神秘的,也是有意思的。诸多人都以古书上写就的来判断毒性,比如断肠草,这是最古老的毒药。传说神农全身都是透明的,尝百草时,一共中了七十次毒。每一次,他都可以看到身體内毒药行走的路线,毒药到了哪,哪儿就显出一片黑色。待黑色沉积下来,肢体感觉到发麻之时,就嚼一片茶叶。可是最后一次,当神农吃了一种叶子对生、开着淡黄色的小花的藤蔓后,肚子一下子剧烈疼痛。神农刚想拿出茶叶来嚼,就感觉到自己的肠子已经断成一截一截的了,随后大叫一声死去。这一种叶子对生、开着淡黄色小花的藤蔓,就是毒性很大的断肠草。人吃下这个东西,肠子会变黑粘连,然后断成一截一截的,让人腹痛不止而死……”

虽然我对于神农尝百草的故事并不陌生,可是我还是听得毛骨悚然。

“……还有鸩毒,”程德玄继续说,“古书上以为鸩毒来自传说中的猛禽,这种鸟比鹰还大,张开的翅膀,可以遮云蔽日。一些古书记载说鸩的羽毛管里藏有毒素,有剧毒,用它的羽毛在酒中浸一下,酒就成了鸩酒,毒性很大。其实鸟的羽毛是没有毒的,诸多说法,都是来自神话和传说。以我所知,有一种植物的果实毒性很强,叫乌头,也叫狼牙,多年生草木,传说是看守地狱的三条狗的毒液滴在地上后长成的。还有一种毒箭木和剪刀树,来自南方,多在深山密林之中,算是世界上最毒的植物种类之一,树汁呈乳白色,一旦液汁经伤口进入血液,就有生命危险。还有夹竹桃,虽然花卉漂亮无比,可是有毒,采摘一钱就能使人死亡……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断发现,并一直以此为快乐。”

“也难怪先生拥有如此智慧!”我不由赞叹。

程德玄就像没有听到似的,继续说道:“药的煎制其实大有学问,以前煎那些毒性巨大的药时,我不得不戴上头套,或者用薄布把自己的耳鼻嘴巴捂得严严实实。那些乱成一团的药物,经过长久的熬制之后,会像泡软的木香一样灰白,像小鸟的骨头一样白,像煮得太久的蔬菜一样稀烂,可是它残余的气味,仍是有毒的……”说到这里,程德玄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红晕,眼光也变得迷离起来,“不要以为药师简单,其实他要掌握的技巧很高,每一种药的制作程序不一样,火的温度、明暗都要求不一样,有的要高温,有的要中温,有的要低温;有的要明火,有的要暗火,有的要文火。有一些药和花,只有用文火慢慢煎制,才能收到最佳效果。”

“学问真深啊!”我感叹道。

“加工的方法也不一样,有的要炒,有的要蒸,有的要煮。一些药物在放进铜锅前,必须细心地挑拣,剥碎,剁碎,擦成屑,捣碎甚至拌成糊状,这都是很复杂的工艺。还有些药物的性质,人们不大理解,比如说一些水中的鱼,它们的药性和毒性,比岸上的动植物性能更强。至于煎药,有诸多事项得注意,即使是那些残物药渣,也必须把这些烂东西埋进土里,或者偷偷让人倒进下游的河水中。手下告诉我,那些东西一倒进河流,就有一片鱼虾翻起肚皮漂浮在水上。我总是再三叮嘱他不得留下蛛丝马迹,你知道吗?所有的药都属于阴暗的世界,是不能公开的……”

我听着有些恍惚,有些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问道:“这个世界上,毒性最强的药,是什么呢?”

程德玄沉吟了一番,说:“世间之最毒,一直难以定夺。不懂装懂的人,一般喜欢议论‘牵机引以及‘鹤顶红之类的,其实是一知半解,以讹传讹,被这些毒药的名字蛊惑了。鹤肉、鹤骨和鹤脑可入药,不仅无毒,还可以滋补增益。至于‘鹤顶红,都以为跟仙鹤有什么关系,其实就是砒霜。因为颜色偏红,又叫红矾、红信石。之所以叫‘鹤顶红,大约是人们想赋予它一些诗意吧?神神秘秘的,听起来有些瘆人……另一种‘牵机引,主要成分是马钱子,是一种如杏子般大小的果实,呈扁圆形或扁椭圆形,一面隆起,一面凹下,表面有茸毛。吃下去后,会头痛、头晕、烦躁、肌肉抽筋,下咽困难。它的毒性不是太大,引起的疼痛却持续较长,最后会头部和足部佝偻相接而死,状似牵机,所以起名叫‘牵机药。”

“以老朽所知,诸多宫中争斗的故事,都以为此药极有毒性。加上‘牵机引的药名较为独特,所以为人们知晓。”我附和着说。

他点点头。我想了想,忍不住问道:“不知先生这一次给江南故主所配之药,是哪一种?”

程德玄一怔,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我有点心虚,只好喃喃地说,“其实这本不该我问的,只是多了句嘴。虽然名声显赫荣华富贵之人一旦成为阶下囚,也跟贩夫走卒平常之人没有不同。可是我想,江南故主还是可以尽量成全他……我是说,若是可以,何不成全他一个好死?”

程德玄木然应道:“我知道公公的意思……”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若以时间长短而言,世上的毒药分为七等,像‘牵机引‘鹤顶红等,都是排在后面的。最厉害的是一种‘阿剌伯仙液……”

“阿剌伯仙液?”

他点点头,“是的。这一味药,由两种毒药混合而成,产自阿剌伯,一种是产自海底的一尾鱼骨,效果奇好;还有一种,叫颠茄,是植物的浆果。当年太祖在位时,曾花巨资从阿剌伯购入一些,现存极少,据说效果极好。既然公公有此意思,就暂且给李煜用上吧——毕竟曾是一国之君,也是一个文人,若是能让他少吃些苦,也算是造化吧……”他的语气逐渐轻了下去,随后目光黯淡,变得沉默了。

我轻轻地应了一句:“也好,也算是成全他吧——人来这世间,都不容易,都是莫名其妙地来,无可奈何地活着,稀里糊涂地死掉。若是死得痛快些,也算是一个好结果了。”

我们静默下来,都不说话,仿佛都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又不知在等待什么。一阵轻微的阴风不知从哪个角落吹来,我的沉默化为一阵剧烈咳嗽,接着倏然而止,屋子里再一次陷入了深邃、恐怖的死寂。我突然明白,宫中所有孤独的真正原因,不是来自身边无人,而是无法与他人达成真正的交流吧?我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单一和孤立的,它曾经发生在我们大家都知道的过去,也可能发生在我们都可以预料的未来,还可以一直循环地发生下去。我还能说什么呢,甚至懒得告辞,就拿着鸩酒,急匆匆地从太医坊离开了。

没到汴河之滨,我就嗅到了一股春水漫漶的味道,一下子让我依稀想起江南——我从未去过江南,这是江南的味道吗?虽然我很向往江南,可是我更希望跟着皇上一道去,若独自面对那一片无所不在的芬芳和浪漫,我会感到无所适从的。这样想着,直到看到太祖撰写“礼贤天下”四个字的巨大牌坊呈现在我面前,我才感到亲切和踏实。我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这几个字,这粗手大脚的四个字于暮色中闪烁凛凛之威武,不仅压住旁边倚丽的夏色,甚至连李煜的明德楼,也臣服于它的虬劲,在它下方俯首称臣。我沉默着走到门前,刚想让手下人上前敲门,谁知那巨大的庭院大门却应声而开了。从恍惚中回到现实的同时,我突然明白那些寂寞的门房其实一直是盼有人到来的。

傍晚时分神情凝重的造访,已让我们此行的目的昭然若揭。當我看到神情黯然恍惚的李煜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木然地看着他,又木然地宣读了诏书。我想他会理解我做的——一个人如果是下野的皇帝,就应该随时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

尽管李煜看起来很冷静,可是我还是感觉到他嗓音的颤抖,“我只想问王公公,这酒不难喝吗?”

“我从不喝酒,也不敢偷尝,皇上亲自赏赐……陇西郡公的酒,味道当然是好的……”话语出来后,连自己都感觉到阴阳怪气。在说出那个怪里怪气的‘陇西郡公之前,我停下话语,想了好久。我知道李煜原来的封号是“违命侯”,比现在的封号好念多了。

“我不怕……”李煜看了我一眼,同样顿了一顿,将那个“死”字咽了回去,我好像听见石子落在古井中传来的轻微的激荡声。“我只是有点怕痛……”李煜喃喃地说道:“我在江南国时,每次赐人酒喝,都以越州的‘女儿红配药,还选十年以上的,进口格外醇香浓郁。至于药,都由着药师去做了,我也懒得理会。人之将去,能有好酒作伴,也是一种告慰。”

李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脸上僵硬得像一块砧板,怎么看都是一副哭样。

“曾经有一段时间,有人告诉我,将鼠尾须放入酒中,药性最强,时间最短。据说这一种类似于老鼠胡须般长短粗细的植物,长在长年无阳光的南方洞穴里,我也没有看过,对于这一类东西,我唯恐避之不及,更谈不上去看它们或者研究它们了。我最怕出血,年轻的时候,我最不愿意练的,就是兵器了,宁愿练拳脚。原因就是手臂被刀剑刮了一个口子,就会出血,让我害怕,更感痛不欲生……”

李煜说话时,眼神忧伤而无助地看了不远处假山上的小周,有些语无伦次,更像是喃喃自语。小周呆呆地站在那里,急切地回望,看起来就像一尊望夫石似的,我甚至能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到了我这一把年纪,已然老眼昏花,暮色之中,与其说是见到,还不如说是想到。虽然我对所有美丽女人向来抱有幸灾乐祸之心,可是我心头还是掠过一丝情不自禁的悲凉。

我冷冷地看着李煜,看着他端起了酒杯,分明听到他喉结蠕动的声音,过了一会,我听到酒碗摔碎在地的声音,随后,李煜转身跌跌撞撞跑向假山,登上凉亭,颤巍巍地把悬挂在树上的金丝鸟笼打开,将一只八哥抛向天空,随后自己仰面重重摔倒在地。我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先是摸了摸李煜,又细细地捏了捏他的小腿,软软的。我轻声问他有没有什么感觉,李煜回答说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又捏了捏他的大腿,他同样回答没有感觉。我顺着腿脚向上试探,感觉他的身体正在变硬变冷。程德玄说这一种仙液到达心脏的时候,人就会没有痛苦地死去。当我感觉到他的腰部已如地面的温度一致时,李煜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吟了一句诗。我没有听清楚他吟诵的是什么,只是突然感觉黄昏树林中嘈杂的鸟声,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所有的声音。

恍惚之中,我又听到了一声猫惨痛的叫唤声。老眼昏花中,这才看到那只白色的波斯猫抽搐成一团。我差一点就认不出它了,先前我应是见过它吧,异常漂亮,灵性十足,那是在宫中吧,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了?它应是将李煜喝剩下的鸩酒全喝了下去,在生死边缘猛烈挣扎一番后,也变得毛发蓬松邋遢萎靡。这些猫,也跟它们的主子命运相似吧,在失去了芳华、变得无人怜爱之后,万念俱灰,想着一死了之。此刻,树荫浓郁的寂寞中,春水泛滥的味道更烈了,浓郁中,竟有着凄清——我突然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悲凉,这世上不仅仅是我苦,每一个人都苦,苦就苦吧——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是一面镜子,从别人的命运里,是可以照到自己的。

待一切变得平静下来之后,我淡定地吩咐随从收拾好器物,又看了小周一眼。她已停止哭泣,茫然地看着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淡淡地对着她说:“稍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去哪?”

“能去哪呢?当然是宫里。”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感觉到自己话语中的诚恳。

她的眼中涌出了新的泪花,我看着隐约有些不忍,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说:“到了宫中,你需要更换一个名字……若是有一个新名字,你会在夜晚睡得安妥一些。”

夜晚已悄然降临,天上的弦月投下苍白的月光,照得路边的不知名的白花闪烁发亮,那带有邪灵与鬼魂气息的微风吹来,吹得路旁的老槐和榆树瑟瑟直响,像是什么东西躲藏在那里窸窣耳语似的。应该是我们一行人的气味和声音,飘送到了不远处的野狗面前,野狗们竟然一只接一只地开始狂吠。我突然想,这真是一个夜黑风高杀人夜啊,一个才华横溢的曾经的皇上兼词人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样想着,我们一路无话,默不作声地听着两台步辇此起彼伏的“吱呀”声。我感到小周的轿子里一片无声无息,就像里面坐着一团云雾似的。而我,就像是传说中的钟馗一样,带着一帮小鬼,护送着自己将要出嫁的妹妹。这样想着,心里不由有一丝温暖。

半个时辰之后,眼前有了灯火,我们进了开封城。我暗暗地长嘘一口气,心中不似往日那样紧张了。想起杨信一直像一个无所不在的影子,我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还好,他已经死了,不会在那里了。经过皇城西华门时,大胆地掀开步辇的布帘,视线一一扫过那些直挺挺的禁军。他们站在宫门口,就像一只只硕大无朋的大乌鸦一样,或者像秃鹫一样阴鸷和专注;还有那些鱼贯而出下班的官吏们,全都心事重重,忧郁哀伤,像阴沟的污水一样贴着墙壁通过。从他们身边走过之时,虽然隔着厚厚的布帘,可是我仍感觉到他们身上寒冷的气息。我们全明白对方,可是谁也不说破,是啊,秘密只有大家心照不宣时,才能成为永恒,一旦说破了,往往鸡飞蛋打。

到了宫中,小周脚步踉跄着从步辇下来,仍在不停地抽泣着。我示意小太监将她带走,又特地嘱咐小太监让御膳房给她做一点银耳燕窝羹送去。我相信几天之后,她会变得平静起来。女人和蛇一样,伤口不用医治,只要给时间,就会自己愈合。随后,我来到文和殿见到了皇上。皇上正在案上练字,地上丢弃了一片片沾染上墨迹的“澄心堂”纸,像那一天万岁殿前的雪花一样。我对着他鞠了一躬,随后弯着腰站在一旁。皇上看着我,不发一言。我当然明白他想知道什么。

“事情已妥。”

皇上微微点点头。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皇上的面容沐浴在头顶上的烛光之中,一片金光灿烂,就如一尊神像似的。过了一会,皇上又开口了,问道:“宫中画院诸多画师之中,依你之见,你认为哪一个画家最好?”

“这个……”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皇上笑了,轻声说:“我知道你想说你不懂画,说不出什么道道。可是我知道,你王公公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啊!你肚子里的学问,一点也不比那些文人们少;你的眼光,也要比那些文人好很多!你尽管评价就是,寡人不会见怪你的。”

我心里一阵惊叹,只是表面不动声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示感谢皇上的信任。我想了想,觉得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比吞吞吐吐地藏掖要好:“以小人的看法,诸多绘画,故弄玄虚的多。很多画师画人,一点也不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故意强词夺理说人不在形,而在于神……小人私下以为,宫中画院诸多画师中,还是那个小道长清风最为独特,人物画得像,色彩也好看。我以为这孩子天生就具有一种别于他人的气质,一定能画出当下最好的画。只是……只是这个孩子……英年早逝,真是太可惜了。绘画这种东西,要想留存于世,也是一种机缘吧,与诸多事情一样强求不得。”

我大胆地看着皇上,曲折而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懂绘画,可是我会识人,我知道哪些人是在故弄玄虚,哪些人是在变着戏法,哪些人又是信口雌黄。我确信在我见到的画师中,那个才死去的小道士清风,是一个好画家,因为他是如此真诚地热爱绘画,也是如此真诚地热爱真实——一个对万事万物抱有如此浓烈的好奇心,有着一颗纤细而敏感的心灵的人,怎么不是一个好画家呢?

在听了我的陈述之后,皇上脸上毫无表情。我不知道他是否在听,或许,他一点也不愿意我提到清风。可在我心里,我偏要阴阴地提这个清风!到我这个年纪,其实我骨子里再也不怕任何人了,我见多了太多的残忍,也见多了太多的死亡和真相。想想也是,凡到了我这个年纪,只要稍有些智慧的人,都会跟死亡握手言欢,成为彼此思念却不想见面的朋友。至于以后的日子,就看谁能忍受得住孤独耐得住寂寞,以吃得下拉得出为全部希望了。我当然知道眼前的皇帝并不是天子,而是人子,包括历史上那些自以为功德圆满的皇帝们,他们只是伪装成天子罢了。我为什么要怕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人呢?我这一生,大头落地,没有特别愉快的时刻,没有什么大的欢愉,我全部生活,都是围绕着别人的生活转着圈。我只是故意装着唯唯诺诺胆战心惊,以满足他们的虚荣罢了,只要我们能守得住秘密,避免激发他们勃然大怒,就可以保证自己一直能活下去。

我沉浸于自己的想象之中,直到皇上朝我摆了摆手,我这才弯腰告退。在宫殿门口,我一时恍惚,竟然不知道该向哪去。我真是老了,在那一刹那,连自己的住所和身份都丢失了。一个没有老婆子嗣的人,哪里称得上有家呢,只能称得上住所。我在外暗淡沉闷,甚至没有任何往事值得回忆;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继续感受一种落寞。这种落寞我该怎么来形容呢,我的灵魂深处也感受到了这种落寞。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个上午,我初入宫中,年轻力壮的老张带着我去见内宫大主管,其时已垂垂老矣的劉老太监。刘老太监看着我们,眼泪汪汪地对老张叹息说:“前些天,我一个人去了净事房,怔怔地看着那悬挂于木架之上,属于自己的一整套的阳物,就像看望一个亲戚似的……”我目瞪口呆地听着,刘老太监压根就没有理会我们,仍是喃喃地说道,“之所以从众多腊肠般的悬物中,一眼认出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因为自己的那个特别硕大,更引人注目……”我没忍住差点笑了出来。老张回转身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刘老太监应是眼花耳聋吧,根本就无视我们的存在,继续幽幽地说:“那东西一直挂在那里,没人管没人问,都落了一层灰了!一想到那个东西,就感觉自己像一枚被掏出来的鱼鳔一样,漂浮于湖面之上。”刘老太监叹了一口气,继续怪里怪气地说道,“你们要记住,哪一天我死了,一定要将木架上的那个东西收进棺材,放在我的两腿中间,跟我合葬在一起!”老张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不停地点头。我当时什么也不懂,只是觉得这一幕怪瘆人的,所以印象深刻。后来,我也不知刘老太监是什么时候死的,他死之后,老张兑现了他的承诺吗?上次见老张时,我都忘记问他了。若是老张去世,我也要记住这事——若是老张不记得他的阳物是哪一副,就一定找一副大的给他放进棺材里!我现在知道,每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是苦的,作为宦官,我们只是丢失了有形的阳物,可是很多人丢失了他们无形的阳物,自己却浑然不知。

每件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都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对于我,确切的感受就是,虽然大半辈子生活在宫中,可是我一直有梦幻之感,没有真实的快乐,没有真实的痛苦,更没有确切的自己,有的,只是似是而非的快乐和痛苦。想到这些,我就会在黑夜中瑟瑟颤抖,这也是我经常在暗夜里无法入睡的重要原因。虽然外部的世界仍是红红火火,死去的太祖在一片哀悼声中变得更加伟大光荣正确英明,在不久的将来,各种各样的书籍,热热闹闹的戏曲,也会流传和传唱他的不朽英名。可是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也许一段时间后,若是幸运,我可以告老退隐,去某一处寂静的庙宇或庄园,过上一种半神仙、半圣人、半痴呆的生活。我在可怜自己的同时,也对他们感到怜悯。我在想的是,在行将就木之时,我会不会情不自禁地思念自己的妈妈?

我是李煜

像我这样屡经悲欢和变故,也屡经伤痛和杀戮之人,若不是因为艺术的浸淫,细若游丝的性命早已沉没于大起大合的经历之中。艺术如此广大,足以支撑一个人的精神,维系恒定的喜悦、自在和幸福,不仅仅让我具有力量面对孤独和忧郁,即使是对于突如其来的生死之别,也显得异常平静。我现在明白,多数人的不幸,并非源于他们过于软弱,而是由于他们过于强大,强大到忽略了造物主,唯我独尊睥睨一切。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往往跟我一样,一半是施害者,一半是受害者;一半是施虐者,一半是被虐者。这是我以生命得出来的结论,所以我现在不由自主地提防每一个人,哪怕是在你面前一闪而过的影子。我不知道是否得到了它们,真理并不总是美的,可对它的渴望却是美的。我希望此生以自己的努力得以解脱,以艺术和美的创造,对于身体之中的记忆有所唤醒,给灵魂提供营养和路径,而不是刺激感官让自己沉沦,或者以权力不断填充深如沟壑的欲望。尽管我一直努力逃离,可是我仍免不了被莫名的忧愁和恐惧拉扯着灵魂,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当王继恩来到我的大宅院的那一刹那,我已知道他的使命,也知道自己的时光即将结束。我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小周,以平静而深情的目光以示告慰,没想到她完全领会了意思,竟崩溃般地痛哭不已,这不免让我伤心不已。我有些手足无措,也想大哭一场,以混乱和无序来挨过难以抑制的痛苦。说实话,我并不害怕死亡,只是有些怕痛,也对未知抱有恐惧。当我竭力使自己平静,并装着若无其事向王继恩询问有关情况时,连我自己都感觉到自己前言不搭后语,感觉到语无伦次慌乱失神。可我还是跟往常一样哭不出来,虽然有人会以“他在心里面哭”,或者“他的眼泪早已流干了”来解释,甚至有人会以为“他的心在流血”,可是我还是觉得荒诞,很想大哭一场,就如同我在吃喝玩乐之后,想着畅快淋漓的排泄一样。如果一个人在悲恸之时,仍然哭不出来,一定是哪些地方出问题了,那肯定陷入了一种荒诞,是以荒诞对荒诞的反叛。

看到王继恩身后的小太监不动声色地端着鸩酒,我突然想起了两件事情:一、我的祖父李昪登基后,邀请弟弟徐知询来宫中看戏。演出完后,又让人上酒,请弟弟喝酒。李昪亲自端着酒壶将弟弟面前的金杯斟满,说:“老哥我希望你能活千岁。”徐知询不为所动,将金杯中的酒倒了一半给兄长,说:“臣愿意和皇兄各享五百岁。”李昪龙颜大怒,不肯饮。徐知询见皇兄不喝,也死活不端杯,左右都不知道怎么办了。这个时候,刚刚卸完装的伶人申渐高走了过来,大声说道:“你们哥兄老弟真客气啊!你们不喝,这两杯,我都喝了!”说完走上前去,左右手分别抢走两人面前的杯盏,一杯一口,一饮而尽,随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祖父李昪急了,连忙宣布退朝,暗中命人速送解药给申渐高。可是为时已晚,申渐高刚到家便七窍流血而亡。二、有关韩熙载的秘密。端杯之时,我突然想到,我没有告诉小道长的是:韩熙载是我杀死的!情形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召见了韩熙载,把顾闳中画的那一幅《韩熙载夜宴图》给他看。韩熙载扑哧一笑,什么也不说。那一天宫中的昙花正值开放,我让宫女将两盆精美定窑瓷装盛的昙花放在案台上,请他一边赏花一边用膳。当太监捧上了特制酿造的“金陵春”之时,我看出了韩熙载眼中闪烁着警惕的目光。我吩咐开酒,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叫一声:“真是好酒啊!”韩熙载看我喝完了,也一饮而尽。他不知道的是,我已在喝酒之前悄悄地服用了一粒解药丸。我摘下一片白色的昙花瓣,嗅着昙花的香味,细细地观看昙花粉黄色的花蕊,跟韩熙载愉快地谈论着艺术和女人。一直到他兴奋得双眼迷离,脚步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宫中。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韩熙载猝死的讯息,一块石头落地的同时,我也感到遗憾,毕竟我失去了一个促膝叙旧的朋友,一个同好者,一个可以同时等待大难临头,在泪眼婆娑中互相告慰的人。

我不得不杀他。所谓皇帝,就是杀各种各样的人,以各种方式杀人的人:杀男人,杀女人;杀老人,杀小孩;杀好人,杀坏人;杀当官的人,杀不当官的人;杀家人,杀非家人;杀认识的人,杀不认识的人……或用刀,或不用刀;或者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或者移花接木、草船借箭;或用酒或用色,用威压和恐吓;或用繁重的事务、崇高的思想。皇帝的好坏,体现在杀人的手段上,高妙的,是好皇帝;笨拙的,是坏皇帝。当年父皇李璟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作为一个皇帝,一定要了解、熟知和运用各种各样的杀人术,用它来杀人,或者防止被人杀。”我当时莫名其妙,也感到害怕,不僅仅是害怕杀人,害怕这个话题,也害怕那个之前让我感到慈祥的父亲。自从我故作聪明地杀了韩熙载之后,我再一次感觉到了潜在的危险——既然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别人,别人也同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我。

弥留之际,抬眼处都是花瓣飘飞——应是疾风骤雨吹拂的秋海棠吧?海棠是最不堪风雨的,稍有风吹草动,就纷纷落坠、游游荡荡、满地流金,这是要安慰我的灵魂吗?李商隐诗云:“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此情此景,印证的不正是这一句诗吗?都说人死之后,一生中的情景会变成一幅幅画面在眼前流动,此时就是这样,这些才是好画呢,都是些绝美的好画!就像此刻,我突然看见了当年所见的燕子矾情景:那么多燕子一起绕着江边的悬崖飞,遮天蔽日,像一片乌云笼罩。燕子尖叫刺耳,仿佛要在江水中撕裂一条道路……正在我痴痴想着的时候,有哭声将我重新唤醒,我感觉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身边是小周的恸哭,每一声哭诉都让我心痛。有关小周的记忆,又以长卷图的形式在我面前萦回。现在想来,那些曾经的情感到底是爱是欲,实在是难以分清。人生若以悲苦来看待的话,那么,有两种状态互为悲剧:没得到,便会痛苦;得到,又心生厌倦,感到无聊。我这样想,是我已经开悟了吗?

恐惧就像潮水一样退去,或者像阳光的阴影一样慢慢消失,另外的记忆又像虫子一样钻出来啮咬着我——我生下来之后,父皇看我体格孱弱,特地请了一个北方的姆妈来喂我奶。姆妈健壮而漂亮,一对健硕大乳房里流出的乳汁,像泉水一样甘甜无尽。我自幼喜欢画画吟诗,姆妈经常教导我:“都说‘慈不带兵,义不理财,一个人若是写诗作画多了,心地就会变软。心肠太软的人,是成不了大器的!”姆妈常常跟我说李存勖的故事:李存勖喜欢看戏,也喜欢跟伶人交朋友。当上了皇帝之后,仍喜欢涂脂抹粉穿上戏装登台表演,甚至很长时间厮混在戏班里,不理朝政。李存勖还给自己取了个艺名为:李天下。因为太无威势和架子,身边的伶人也不把他当回事,有一次李存勖排戏,走上戏台连喊两声:李天下来也!一位伶人喝了酒,觉得李存勖太烦,冲上前给了他一个耳光。周围的人被吓坏了,李存勖也很生气,刚想发作,可是锣鼓一响,李存勖立马入戏,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在舞台上又是唱又是打的……

姆妈为什么经常跟我讲李存勖的故事?她当然是想训导我,以一个坏皇帝為反面教材,告诉我如何做一个好皇帝。真是难得她的一片好心了!可是现在我突然觉得,像李存勖这样至情至性地活着也很好啊!人生如此苦短,一切皆为身外之物,为什么不能以快乐和自由为目标呢?我排行老六,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当皇帝,从未考虑过天下社稷之事。现在觉得,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我若不是当皇帝,怎么会有如此下场呢!

现在,我又被一阵阵痛苦惊醒。我现在知道,一个人毕生所应追求的,不应是快乐,而是不要丑陋地死去……若是死去的情景是屎尿横流,或者无人收尸散发着腐朽和恶臭的味道,那将是一件多么没有颜面的事情。这个时候,我感觉灵魂已经出窍,能清楚地看见江南故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看着他,突然感到好陌生,如果那一个人已经死去的话,那么,又是谁?如果我就是那个江南故主的话,那么,我又失去了什么吗?我并没有消失啊!也许,我失去的只是一场春梦吧?

朦胧之中,我看见小周急冲冲地跑过来,我知道她的意思,可是我只能挣扎着用手示意,让她远离。那一只异瞳波斯猫也跑了过来,拼命地抢在小周前面。这真是一只奇怪的猫,动作优雅敏捷,毛发洁白,漂亮异常,从眼神中可以看出它极通人性。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它拼命地跑过来后,竟然将我喝剩下的鸩酒喝得一滴不剩——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了它的真正动机!看着凄然哭倒在地的小周,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提醒自己:就算是我死了,我也要铭记深爱着你们!

行将就木之际,我终于获得了平静。我不再悲伤,也不再失落,更没有惋惜和无奈。我这一生,虽然享受过无数世俗的快乐,可是我还是以为,只有艺术让我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是的,我坚信这样,无知者是最不自由的,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黑暗的世界。我只是惋惜自己因为死亡而失去了艺术,失去了与另外一个世界的连接,并且有可能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我曾经把之前对于死亡的恐惧归结于没有死亡的经验,现在我突然发现我错了,其实我表现出的恐惧,也是对于死亡的经验啊!

也许有人会问我:为什么我写的东西那么令人忧伤,也让人如此费解?对于这一个问题,我实在感觉到诧异。我的诗词可能有一些哀伤,可是却一点也不晦涩难懂啊!如果真的让人们觉得晦涩的话,我可以这样回答:我本来就不愿意跟大众对话,至于我的诗和词,那是我一直深入自己的结果。既然这个世界存在黑夜的幽暗的话,那么,为什么不存在文字上的幽暗?我只是以对幽暗的探寻,努力接近最初的光明罢了。人啊人,在最初的起点上,应是光明而敞亮的吧?只是到了这个世界上,在各种各样的争斗和绝望中,变得越来越憔悴了,就如同树木,年轻时一直挺拔傲立,可是到了最后的秋冬季,才会形单影只形容枯槁。我也一样,到了现在的岁月里,我甚至能够感觉到我的骨头在发出一阵阵的酥裂声。虽然在更大程度上我已经对自己的肉体没有太大的兴趣,可是我还是感到心酸无比,它一直是我这辈子的依附,是我与生俱来的华美衣裳。还有,如果有下一辈子的话,我决定不再写词了。文字,更像是精神的尸体,或者皮肤上的碎屑,有什么用处呢?我又何必去贪恋尸体呢?我隐约感到很多未知的、神秘的东西,在左右着灵魂,我应该坦然地、微笑地去面对。

禅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我原先不懂得它真正的涵义,以为它的意蕴在于说明,一朵花中有一个世界,一片叶子也有一个世界。其实哪是这样呢!它是在陈述一种相对的真理,意为一朵花死了,那么,它所感知的那个世界,也就没有了。人也是这样吧,一个人死了,即意味着他感知的那个世界,也同样逝去了。我原先无法领会禅,以为它是装模作样,矫揉造作,可是我后来在艺术中发现到它,也领悟到它的真精神:禅,其实最高的艺术境界,它真的适合隐藏在艺术、绘画、故事,以及文字的背后。死亡也是有禅意的,它其实是一种溶解、稀释,以便被接受和吸收,又重新组合的过程。我死了,死去的不只是我,也是这个世界。我没办法毁灭这个世界,那就让自己稀释和溶解——之后,一定有某个生命,带有我的特质,只是不是我罢了。

灵魂从来就是独立行进的。我缥缥缈缈地向天上飞升,一直飞升到高耸的城楼之上。生命并非源自世事,而是源自自身。我们开始时,外面的一切已经发生;我们结束时,外面的一切依旧发生,只是我们已不存在罢了。生命和艺术一样,当它到达美丽的终点,也就是处于完美那一刹那时;它将化为虚无,因为,这就是世界的本质。我现在知道,光是现实,黑暗是记忆;只要有光,记忆就不死。生命不是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没有被黑暗掩蔽和占领。至于死亡,一切恰恰相反。现在,光没有了,记忆也没有了。随后,我从城楼上一跃而下,随着夏天最后一批燕子飞出了城廓,飞到了汴河之上,跟它们一起翻转身子飞翔,水面上映出的,不是我们乳白色的胸脯,而是我们黑色的背脊。一段时间之后,雾霭扑了上来,鸟群越过杨树林,越过田野里的菽,默无声息地向南飞,仿佛把整个世界的寂静都汇集在自己身上。

春花秋月何时了?应是现在了吧?那些在世上猖獗的,必将在世上继续受苦,难以解脱。而在世上遭受侮辱和损害的,必将得到自由。我一直以为,人的命运与世界之道德之间,有一种隐秘的通道,通向最遥远、最隐秘、最黑暗的地方。时间本身,就是一条为了灵魂前行的秘密小径,在灵魂面前,一切具体的意义,都退隐到无足轻重的角度。确切地说,我不知道我是谁,可是我已心生厌倦,仿佛自己已经活过一万年了。

寂静响彻天空。很繁華的寂静,很细致的寂静,很辽阔的寂静。我现在知道,这世界最美的声音,就是寂静。

我是猫

那一条曲折蜿蜒通向明德楼的道路如此寂寥,我很少看到道路上有行人,以至于我经常把那条泛着白光的道路想成巨大的鳝鱼,从远方之海执着地游向这里,带着我踏上回故乡之路。整个下午,我都蹲伏于假山之上,于假寐中搜寻故乡零星的回忆,努力回想橄榄和椰枣的味道。一直到西边变得金黄之时,我才看到有人骑着马,有人抬着步辇,从鳝鱼的脊背慢慢地过来。随后,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肩膀耸立夹着死板的面孔从步辇中走了出来,神情凝重,在他的身后,跟随着两个小太监。从他们心思重重的走路姿态,以及眉宇间的麻木和滞重中,我感觉到了某种异常,以及某种暗藏的危险。这很正常,世间之事,只有宁静和松弛是安全的,若是紧张和肃穆,一定隐潜着凶险。还有所谓的庄严,一定是别有用心的,暗藏着某种愚昧和阴谋。我一纵身窜到了假山的最高处,对着那个阴鸷的宫中胖子发出低低的吼声,就像看着款款走来的死神一样。

跟我一起感到异常的,还有小周豢养的那只八哥。动物和鸟比人敏锐,是因为本心纯朴、良知未泯吧,它应该也感觉到了某种凶险,竟然发疯似地在假山凉亭悬挂着的鸟笼子里扑朔朔地上下窜动,拼命地大叫:“违命侯违命侯,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李煜出来了,无奈地看着八哥苦笑。小周也出来了,气极了对着它大叫,“不是让你不许喊‘违命侯,改口成‘陇西郡公了嘛!怎么又喊了?再喊错的话,就拿你喂猫!”八哥惊慌失措,瞥了一眼在旁边虎视眈眈幸灾乐祸的我,只好扑棱着翅膀,抖抖羽毛,把小小的脑袋缩在了翅膀下,沮丧地不再作声了。

要是在平时,我会幸灾乐祸地大叫起来。可是现在,我完全没有心情,眼睛圆睁着一直看着下面的院落。门房老李去开门了,李煜吩咐备茶,又招呼小周赶紧更衣化妆,随后迈着碎步急急地去迎接。大门打开之后,那个苦瓜圆脸的宦官面无表情迈着龙钟的方步踱了进来。在他身后,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只异常精美的天青色的酒壶,瓶口处,扎了一条金黄色的绸带。这三人刚进门,就对着屋里大叫一声:“圣上赐酒,请‘陇西郡侯受命!”

李煜身体踉跄了一下,一下子变得面如死灰。这时候空中起了一声炸雷,乌云席卷过来,天空黑了下来,像硕大无朋的竹筐一样反过来笼罩着世界。李煜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我听到他喃喃自语:

“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天,没想到,它终于还是来了。”

老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什么话也没说。身后的小太监闪了出来,把托着的玉盘呈现在李煜面前。玉盘之上,除精致的天青色瓷酒壶外,只有一只乳白色的玉杯。

小周在假山上也看到了,一愣,随后明白了,眼泪像瀑布一样流了出来。

“为什么?”李煜喃喃地问。

衰老的宦官没有回答。

李煜不再追问了。沉默了一会,挤出一丝微笑,指着托盘里的酒壶问:

“我只想问问,这壶里,装的是什么酒?”

“我只知是宫藏多年的陈酒,是皇上赐给大人喝的。”太监木然答道。

李煜点点头,嘴角牵拽出一丝苦笑,“我知道皇上赐的是什么。当年我在江南国之时,曾经问宫中的太医,那些至毒的药物是什么味道?他们告诉我,药和药味道不一样,毒和毒,味道也不一样。好的毒,味道有些偏甜,有点像蜂蜜的味道,很好喝。尤其是进口那一下,特别爽润。我就吩咐他们,若是可以,尽量选用好的药物给那些人,在他们走之前,不要难受……我只能做这些了。”李煜环视了一下周围,故作轻松地说:“但愿圣上也体恤我,让我喝得不要太痛苦……也谢谢公公!”

宦官冷冷地说:“药理之学,一向玄之又玄,难以领会。我等下人,心智愚钝,只是办皇上交办的事宜,对于医药之事难有兴趣,更不知酒的味道如何了。”

“我知道。”李煜轻声说。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感觉到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应该是回答吧,虽然只有我能够听清。

停顿了一会,李煜还是有些踌躇,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是有些怕苦。”

“喝了,就不觉得苦了。”王继恩如此说,我一点也听不出他是在安慰还是在揶揄。

李煜点点头。过了一会,仿佛明白过来,问:

“小周也有吗?”

老太监没有说话,目光只看着托盘。李煜看见只有一只杯子,一下子明白了,回头无助地看着小周,目光且喜且悲。小周已走到假山的亭子处,哭得更厉害了。

我“喵喵”叫着。暴雨将至,感觉到湿漉漉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我看到李煜顿失灵魂,行为僵直像木偶一样。他从壶里倒出酒,将玉杯斟满,随后一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又斟满,又一饮而尽。我一边叫着一边看着,觉得腹中如刀绞,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空蒙虚无了。

随后,李煜转过身来,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向假山方向跑去,顺着石阶登上了凉亭,到了那棵桂花树前,将树上悬挂着的金丝鸟笼的门打开,用手握住那只八哥,拼命地将它掷向天空。八哥似乎不舍远去,一边唉声啼鸣,一边在天空久久地盘旋。李煜朝它拼命地挥手,用力驱赶着它。才挥了两下,便仰面重重地摔倒在阶梯上,嘴角边流出了殷红的血,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八哥盘旋在空中,先是“呀呀”地嘶鸣,随后一抖身体,直飞云霄,一会就不知踪影,它是飞到另外的世界去了吧?我抬起头,瞅着天空不停地“喵喵”叫着。作为一只猫,我最为羡慕的,是那些有翅膀的飞禽了,它们不仅灵性十足,还可以飞翔在空中,不受土地的束缚,也不用挤在一起互相厮杀,可以远离诸多魔爪,并向地面上的罪恶致以嘲讽。这样想着,我不禁为自己感到忧伤,也为人类感到忧伤,为依托大地生存的所有生物感到忧伤。我找不到合适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悲伤,只好坚硬地摇动着尾巴,用爪子拼命地在地面上挖掘着,恨不得挖出一个巨大的洞穴,将这个世界彻底地埋葬!随后,我回过头来,看见小周哭倒在假山的亭子上,泪如泉涌。她曾经无数次对我喃喃自语,原以为爱情可以填充人生的遗憾,可是没有想到制造更多遗憾并导致悲惨人生的,反而是因为爱情。我知道每一个人的生命到了后半段,都会对爱情感到失望。这很正常,后半生的悲凉,是拥有爱情的前半生制造的。有因就有果,有果即有因。这一点也不像我们猫类,我们从不对爱情产生过希望,故而我们从不失望。

泪眼婆娑之际,我突然看見小周的影子一闪而过,她应是抹了一把眼泪吧,急急地迈动着步子,试图从假山上跑下来。她发疯似地跑着,提着裙裾,趿着木屐,有好几次,都趔趄着差点摔倒。她一边跑一边哭,眼神直直地盯着那一壶酒。我一下子明白了,她是冲着壶中剩余的酒而去的。我箭一般地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想,我要拯救这个女子,如果这个世界上美丽的女子接二连三地死去,只剩下堕落而油腻的男人,该是多么灰暗而无趣啊!一切将变得不忍卒看。我快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在小周气喘吁吁地跑到之前,将酒壶扑倒,拼命地张开嘴巴,将剩下的鸩酒全部倒入嗓眼。直到小周气喘吁吁泪流满面扑倒在我面前时,我看着她,微笑着咂了咂嘴巴,感觉到这一种酒,还真的带有蜂蜜的甜味,紧接着,一阵绞痛从我全身荡漾开来。我原先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无情,现在我突然明白,这个世界凶险四伏,并不在意你的死活,也不会在意你的感受。如果你的血流到地上,大地只会一饮而尽。

这时候天空中有雷炸响,暮色已冥,暴雨倾盆。我的身体在大暴雨中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像一只濒临死亡的羔羊一样。小周抱着我,一个劲地哭泣着,说没有了我的世界将会是空的,也不想活下去了。她的身体散发着一种春草的味道,也若晨曦,或者白云的味道。嘤嘤的哭声融入了夜色,我感觉眼前的一切更黑了,一种不明就里的力量,吞噬着所有的光明,也摄取我的生命气息。是的,死亡就是吞噬,就如同白日吞噬黑暗,寂静吞噬热闹,现实吞噬历史,世俗吞噬艺术,丑陋吞噬美丽……无助、虚弱、寂寥,我走向死亡,以死亡引领死亡,也以死亡引领永生。当黑暗降临,人类因恐惧而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时,作为一只可怜的猫,我拒绝这个世界所有的挽留,这个世界并不是我们的世界,我为什么不坚决地离开它呢?我想与这个谎言遍布的世界,也与虚伪凶残的人类,保持永远平行的状态。人人都将致力于等待,可是等待他们的,是不可避免的失望和伤心。

朦胧之中,我想起小时候在波斯无意听到的一个故事:一个圣人生前受到无数人的崇敬,人们争相歌颂他的丰功伟绩,歌颂他与天地相齐的道德修为。圣人死后,他曾经的徒弟分成两派,都期望得到他躯体火化成五彩的舍利子,用以蛊惑众生,布道传教。双方都陷入了魔障,互不相让,差点大打出手。撕扯之间,有人打开了圣人的灵柩,也掀开了盖在圣人身上的缁衣,结果令人大吃一惊——灵柩里根本没有遗体,只是陈放着一束芬芳开放的白色大丽菊。两派人面面相觑,只好将这一束大丽菊平分。之后,一派人将菊花烧成灰烬,扬言说圣人升天了;另一派人则将菊花掩埋,公告说圣人长眠地下,将永远地活在人们心中。之后,信仰不同的两派一直沉湎于尸体和菊花的争斗怪圈中不能自拔。他们一直没有想到:一个人如果死去了,尸体跟采下来的菊花毫无区别,菊花也好,人也好,猫也好,若是活着,皮囊上尚有一点区别;可是一旦灵魂溜走,皮囊落在世上,又有什么不一样呢?逝者最好的结局,其实是埋在地下,化为灰烬,酝酿灵魂,之后积聚力量,重新生长。若是菊花,就让它长成更多更美更好的菊花;若是尸体,化为泥土,可以长成更多的庄稼。现在,想着这个故事,我突然觉得故事并不总是虚假而无力的,它有着启迪和觉醒的力量。我相信我死后,这一片土地上会出现无数美丽而聪颖的波斯猫,或与人类相伴,或踽踽独立于世。想到如此之美好愿景,我因为有了安慰而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我死了。都说光的细微变化,能在猫石般的眼睛里得到体现。因为猫的眼睛更敏感,能看到人类看不到的情景。的确是这样,猫的瞳孔之下,有色彩斑斓的颜色,像宇宙一般发出永恒的光芒。雨后天晴的余晖之下,万物皆是自在温柔,即使是致人死命的毒药,也泛着生机勃勃的绿光,给人以愉悦、悟彻和幸福的安慰。人类所面临的,跟猫的问题不一样:猫以感性而活着,太自在了,也太健忘了,对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人呢,对于世界和生活希望过高,以为拥有智慧,靠着劳动,就能够满足深如沟壑的欲望。其实哪是这样呢?幸福就像雪山上的莲花一样,活在无数的幻想之中,可是又有几人能采撷到?即使能够看上一眼,也需千年的机缘吧? 雪莲只是一个幻象,它缥缈于世的目的,就是给人以启迪,让人变得安详自在。

不要以为我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死是两极:智慧的将上升至光明,糊涂的将坠入黑暗。恍然大悟之后,往往有着自由,既不屑于过去的种种束缚和执着,也懒得去理睬对岸的经历和时光。况且,诸多感受,在此岸与彼岸之中,是完全不一样的,以语言和文字的方式,也绝难表达清晰。作为一只猫,我只坚信一点:作恶多端的人总有一刻会倒下毙命,事件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即使是赵光义拼命掩饰的真相,也会随着乾坤反转于某一天重新落位——我已知晓了数十年后的赓续,那一个叫作赵构的人在杭州重建赵宋,执掌皇权数十年后,因为没有子嗣,不得不还皇位于赵匡胤的子孙。这样的,赵宋的血统又重归于赵匡胤这一脉……如果血脉确实存在的话。所有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几十年上百年的光阴,对于时间的长河而言,只是一瞬间。彼岸广阔无垠,此岸之人毕生的努力,只能在时间河流中激起一个小小的浪花,所有的阴谋和折腾,都将变成笑话、荒谬和幽默。

关于生命的本质、时间的本质,只有你到了彼岸之后,方可以恍然大悟。就如同你知道世界的本质时,你就不会对春花秋月的虚假感兴趣了,也不会沉湎于世俗的温暖、爱情的缠绵、金钱的狐假虎威,以及权力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想说的是,如果一定要认为生命有意义的话,那么,它的意义就是没意义。至于生命本身,所有的生命都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爱,是宽恕,是遗忘。若是生命中没有遗忘,那么,只要活过的生物,又如何逃离越来越多枷锁和迷障呢?每一次经历都会成为枷锁,每一次记忆都会成为迷障。另外,我还想微笑着告诉人类:没有死亡,哪有自由呢,更无法融入宇宙;一个人可以像猫一样活着,可是绝不能如狗一样活着。我是猫,不喜欢狗,也讨厌狗。狗记住了很多不该记住的东西,因而比人更怯懦和无耻。猫跟狗一直不一样,我们以捉摸不定的快乐为追求,而不是以讨好人类为幸福。

世界如此荒诞。我现在知道,荒诞也是一种诗,既广袤无垠,又无所不在,仿佛蛙声蝉鸣。它一定具有某种神意。凡具有诗性的东西,都有一层自天上映射下来的暖光。

■责任编辑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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