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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桥饯别

2024-05-30王振川

博览群书 2024年4期
关键词:谭鑫培戏迷嗓子

王振川

玄奘大师西行取经的时候,唐太宗李世民并没有送过他。不但没有送,还驳回了他取经的奏疏,解散了他取经的团队,玄奘只好和一名秦州僧人结伴,悄悄地离开了长安。《西游记》的取经故事就不一样了:唐王李世民与陈玄奘约为兄弟,赐下了通关牒文、袈裟禅杖。还素酒相送,一口一个“御弟”,叫得十分亲切。

京剧里这出戏名叫《沙桥饯别》,其“金殿”一折有一段“二黄慢板”,唱得非常好听:

提龙笔写牒文大唐国号,孤御弟唐三藏替孤代劳。

各国内众蛮王休要阻道,到西天取了经即便还朝。

孤赐你锦袈裟霞光万道,孤赐你紫金钵禅杖一条。

孤赐你藏经箱僧衣僧帽,孤赐你四童儿、鞍前马后、涉水登山、好把箱挑。

内侍臣与孤王将宝抬到,金銮殿王与你改换法袍。

这出戏原本没有什么名气。主角唐三藏由老旦或小生扮演,唐王李世民由二路老生扮演,在戏台上偶然唱唱,并不受人关注。它后来的出大名,和余叔岩灌的唱片有关。

余叔岩是京剧界的一个传奇。

以前,京剧是以须生为主的。最早的名演员称为“前三鼎甲”,分别是程长庚、张二奎和余三胜,其中的余三胜,是余叔岩的祖父。接着有“后三鼎甲”,分别是谭鑫培、汪桂芬和孙菊仙,其中的谭鑫培,是余叔岩的师傅。

京剧须生行当红火到谭鑫培,就已经到了极致,接下来是旦角异军突起,梅兰芳等一班名旦开始叱咤风云。余叔岩就是在旦角称王称霸的时候,努力扛起须生大旗的。

余叔岩的先天条件不错,但后天运气非常不好。

十几岁,他就以“小小余三胜”的名头,在天津唱红,一个月能赚一千多块大洋。但因为演戏过于劳累,生活又不太严谨,到了发育变声期,不仅嗓子坏了,身体也搞坏了。从红极一时的童伶,变成了没有出路的“废柴”。

名旦陈德霖人称“老夫子”,是一位讲仁义的好前辈。他不仅教出了一大批名旦,还及时帮助了处于困境的余叔岩。陈德霖年轻时也坏过嗓子,有过重新崛起的经验。他教导余叔岩要洁身自好,要努力练功,观察培养了几年,发现余叔岩可以造就,又把女儿嫁给了他,陪了丰厚的嫁妆。

余叔岩善于吃苦,也特别善于学习。

民国初年正是谭鑫培大红大紫的时代,所有的演员和戏迷都崇拜谭鑫培。余叔岩为了学习谭派艺术,花费了很多巧妙心思。他带着朋友一起看谭鑫培的戏,在剧场分别记录谭的艺术细节,散戏后再一起整理完善。又经常找谭的琴师、谭的配角学习,甚至把谭的某些重要配角给养了起来。为了观摩谭的某出冷戏,他还动员达官贵人在堂会上专门点某出戏,让谭鑫培演给他看。他招惹不起谭鑫培本人,但他把谭鑫培的周边资源撬了个底儿朝天。

余家有余三胜、余紫云几代的积累,家资原本比较丰厚,但也架不住余叔岩这样的不计工本,闹到后来坐吃山空,经常还要动用老婆的嫁妆。自古以来的学艺人,都没有像余叔岩这样肯用心的。

谭鑫培是名演员、大忙人,不愿意收徒弟,也顾不上教徒弟。余叔岩想了许多办法,托了许多关系,送了许多重礼,拍了许多马屁,最后终于有机会正式拜在了谭鑫培门下。但拜门归拜门,谭鑫培还是没有兴趣教徒弟,可能就是胡乱比画着给余叔岩说过半出小戏。

人都是有私心的。谭鑫培想把一身的绝艺传给儿子,但他儿子偏偏不用心。他不想把技艺传给外人,但余家的小子聪明非凡,一点就透。谭鑫培曾经向余三胜学过艺,晚年再把技艺传回余家,也算是一种轮回吧。

余叔岩在艺术方面有很大的智慧。

他一边学艺,一边在票房里试演,一晃就是许多年。感觉嗓子养得差不多,可以正式搭班演出了,余叔岩没有盲目自大,没有天真无邪地挑班单干,而是降低身段,主动要求给好兄弟梅兰芳“挎刀”当配角。梅兰芳的戏班里有头牌须生王凤卿,那是梅兰芳成名前的恩人,绝对不可能被排挤靠边站的。余叔岩再次降低身段,不和王凤卿争先后争高低,只要有戏唱就行。这样,他搭入了当时最好的戏班,和当时最好的演员一起演戏,借着最好的舞台,完善自己的艺术,培育自己的名声。

余叔岩和梅兰芳合作排演了几出新戏,立即大红大紫。他很注意自己的短板,唱功好而嗓子不够,他就多演做功戏,嗓子好的时候,才露几出真正的谭派大戏。

和梅兰芳合作了几年,感觉和旦角的合作戏演得差不多了,余叔岩又去搭杨小楼的班,重点和武生合作,又唱红了一批好戏。

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余叔岩和杨小楼、梅兰芳三人一起,被称为当时京剧界的“三大贤”,成为京剧史上的又一个高峰。当时,旦角行盛称“四大名旦”,须生行也弄出一个“四大须生”,余叔岩排在第一,人称“余高马言”。

余叔岩是心强命不强的人。

红了没几年,身体又不行了。一次演出前憋了尿,演完之后就发病尿血,从此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只好忍痛告别舞台。

虽然不搭班唱戲了,但余叔岩在家里仍然是倾心研究京剧,不断地精益求精,打磨各个剧目。他嗓子音量小,不适合在大剧场演唱,但适合唱堂会和灌唱片。归隐之后,他偶然在堂会上露一出,反而更受戏迷的欢迎。他灌的唱片,也大量热卖,风行一时,很多戏迷都听着他的唱片学唱戏。后来戏曲界就传出一句话,说余叔岩是“越不唱越红”,而另一位名须生王凤卿是“越唱越不红”。

余叔岩的嗓子经常“不在家”,灌唱片也是折腾人,让唱片公司在他家附近租个房子等着,哪天嗓子好了就来录,嗓子不好就慢慢等着。有一回说嗓子好了,工作人员立即准备,但刚准备好,余家又说余老板的嗓子回去了。唱片公司肯花大价钱受这份洋罪,是因为余叔岩太受观众欢迎了,他的唱片太好卖了。

那时,是京剧红火的年代。余叔岩苦心学艺,苦心练功,观众对他的回报非常大,他坐在家里也能称王。

余叔岩的“深夜吊嗓”是北平城里绝妙的一景。

“吊嗓”又称“调嗓”,就是平时的练唱功。余叔岩归隐不唱戏了,戏迷们平时听不着,怎么办呢?那就想办法去家里听余叔岩吊嗓子吧!偏偏余叔岩把剧艺看得比天还大,自己可以精心研究,但别人不能随便听。特别是那些还在打磨调整的段子,更是不能让人听见一个字。只有个别有身份的朋友、票友,才能去家里听一听。

那些想听余叔岩吊嗓又进不了门的人,晚上就聚集在余家的门外、墙角、屋后,痴心地等待着余家的胡琴响起。戏曲界的人一般都是黑白颠倒,白天睡觉,晚上活动,要吊嗓唱戏都到后半夜了。那些在门外听戏的人,也都要熬到后半夜。在门外听戏的,除了普通戏迷,还有想学艺的专业演员,其中就包括名列“后四大须生”的杨宝森。

前边提到的《沙桥饯别》,就是余叔岩吊嗓练功的常用段子。

据琴师王瑞芝回忆,余叔岩吊嗓爱用冷门唱段。先唱几段二黄,有《桑园寄子》《七星灯》《马鞍山》《沙桥饯别》《下河东》等,从低调门开始,慢慢往上长调门,长到正宫调之后,再慢慢回到低调门。二黄唱完了,歇一会再唱西皮,有《摘缨会》《焚绵山》等,调门也是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西皮唱完,歇一会再唱二黄。

屋外的人站了大半宿,能听到这么多生僻的好段子,也算是过了瘾了。

当时,能随便出入余叔岩家的,有一位李适可医生。他给余叔岩看过病,和余还是鸽友,家资豪富,不指望学戏卖艺,余叔岩从来也不防着他。李适可因此有机会听余叔岩吊嗓练功,掌握了不少余派唱腔,甚至,他还能和余叔岩一起研究唱腔、研究剧目。

李适可后来离开北平去了南京。南京的戏迷听说李适可是能经常出入余叔岩家的,都想听听余派的真货,李适可便在南京大唱特唱起来。唱得好,有人喜欢,便有人怂恿李适可灌唱片,李适可一高兴就灌了好几张,其中就包括市面上没有见过的《沙桥饯别》。

唱片问世,立即热卖。戏迷们马上都知道了:余派还有这么一出好戏呀!

消息传到北平,把余叔岩给气坏了。自己还在精心打磨的唱段,为啥就被别人轻易地给卖了呢?你卖了,我还卖不卖呢?但离得远,又打不着人家,只好窝在家里生闷气。

1939年,余叔岩已经50岁了,身体越来越差,嗓子也越来越不好。又有唱片公司来找他灌片了,一共只给一千块大洋。想当初,一张唱片给两千,余叔岩还嫌少,现在只给这么点儿,余叔岩就更不愿意了。但朋友们相劝,钱虽然不多,但可以给后人留点艺术资料呀!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灌唱片呢?

余叔岩很勉强地答应灌两张,《打侄上坟》《伐东吴》一张,《沙桥饯别》一张。

因为是在晚年留重要的艺术资料,余叔岩的态度非常认真。针对李适可前几年的唱片,余叔岩这次录《沙桥饯别》,唱词和唱腔都做了不小的改动,完全是另出新意,更上层楼。他为了适应自己的低嗓门,特意走了很多宛转的低腔。在唱法上,也埋藏了很多高明的技巧。

余叔岩身体差,录完之后已经累得汗流浃背,奄奄一息。但最搞笑最气人的是,录音师虽然懂一点戏,但并不是内行,听不出余派绝唱的个中奥妙,录完之后立即吐槽:“您这段二黄唱得不好,不使劲,不好听……”

余叔岩气得当场发飙,唱片公司急忙找人说好话,哄了半天才把余叔岩送走。但过了两天,余叔岩又传话:“那天录得不算,我还要改几个词,再录一遍。”

原来唱词中有一句“孤赐你藏金香僧衣僧帽”,余叔岩感觉“藏金香”不合理,要改成“藏经箱”。

余派讲究声腔,不同的声调要用不同的唱腔。但不管是用哪个字,这句里头都有几个连续的阴平声调的字。京剧里碰到阴平字要高唱,但连续几个阴平字如何做到高唱呢?余叔岩做了巧妙的安排,在后世成为余派的典型范例。

我上大学时办京剧协会,邀请余派传人王则昭搞讲座。王老师带了琴师,在课堂上大讲余派“僧衣僧帽”的奥妙,讲完之后还认真唱了一段《沙桥饯别》。具体而言,就是第一个“僧”字唱出之后,马上加一个低腔,然后再高唱“衣”字。这样,既做到了“字不倒”,也做到了“腔好听”。我原本以为,这是王老师的独得之秘,后来发现,搞余派的人差不多都精通这些说法。

《沙桥饯别》是余叔岩灌的最后一批唱片。因为唱片的流行,此剧便也在舞台上流行起来。

余叔岩只活了53岁,一生总共灌过“十八张半”唱片,这批唱片成了后世京剧演员以及戏迷的“无上法宝”。到现在还有票友在网上精准临摹,大唱特唱,连老唱片的音效也做得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因为技术限制,唱片的容量都很小,一面只有三分钟左右,稍大点的唱段就需要分成两面来唱,有时候不得已还要减词、改腔、改过门。因为余叔岩灌唱片时减了词,后世演员跟着唱片学,到舞台上便也把唱词给减了。这也是个特殊而有趣的现象。

余叔岩当初学艺很艰难,但他后来教徒弟十分认真。

谭鑫培的孙子谭富英从富连成科班毕业之后,曾经拜过余叔岩。余叔岩想认真教,但谭富英学得慢,谭家还有自己的一套,所以这个徒弟就没有教成。不过,谭富英后来跟余叔岩的琴师王瑞芝一起,重新研究余派唱腔,完善了自己的新谭派艺术。据说,谭富英到了晚年,还心心念念地给人讲说余派《法场换子》的“反二黄”。

余叔岩收过一位李少春,非常优秀。但李少春家累重,要经常演出赚钱,不能长时间学习,所以收获并不多。尽管如此,李少春也是大名鼎鼎的好演员了。

京剧界有一位“冬皇”孟小冬,叫座能力非常强。她费尽千辛万苦拜入余叔岩的门下,又实心实意地跟着余叔岩长期学习。所以,孟小冬成了余叔岩最优秀的徒弟。

1947年孟小冬在上海连演了两场余派名剧《搜孤救孤》,当时已经有了高级的录音设备,广播电台全场录制并对外直播。剧场内人山人海,剧场外如痴如醉,形成了京剧演出史的一次高潮,几十年后尚被人津津乐道。

孟小冬到香港居住之后,不再有公开演出的机会,但有不少演员和票友向她学习,给她制作了很多吊嗓和说戏的录音。几十年后这批录音公之于世,又一次引起了轰动。

那位曾经在余叔岩门外“听墙角”的杨宝森,因为性格腼腆一直没能拜入余门,但他结合自己的嗓音,发展出了京剧須生的杨派,其影响力在后世甚至还超过了余派。

名列“前后四大须生”的马连良,其表演艺术与余派大相径庭。但据吴小如先生的研究文章,马连良先生一直悄悄地看余叔岩的戏,学习余派艺术并巧妙地化为己用。

京剧是个繁荣过几百年的大剧种,拥有大量优秀的表演艺术家,而余叔岩是其中非常独特的一位。

在学艺时,他面对的是谭鑫培这样的巍巍高峰和自己多病声弱的痛苦现实,非常顽强非常拼搏地传承了谭派艺术。在搭班唱戏时,他面对的是梅兰芳杨小楼这样的当世高手,在观众都把目光投向头牌演员的时候,为须生行当奋力争取到了一席的辉煌。患病归隐之后,他没有放弃艺术,继续练功练唱,打磨剧目,竟能把戏迷吸引到自家的屋外,站在黑夜寒风里痴心听戏。而到了传艺的时候,他精心挑选,认真传授,又为京剧培养出了一大批的好角儿,在自己去世之后让余派艺术继续绽放光彩。

我是个京剧戏迷,从年轻时代就开始听戏,余叔岩先生的“十八张半”唱片录音和《京剧余派老生唱腔集》几乎就是我的“圣经”。那时就对余叔岩的生平和艺术有了一定的了解,近日阅读了翁思再先生的《余叔岩传》和其他一批余派书籍,对余叔岩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尊重更甚,感慨更深。

抛开对京剧的个人爱好,从文化传承或工匠精神的角度讲,余叔岩也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典范性人物,值得今天的人们参考借鉴。

(作者系山西省运城市作家协会主席,文史学者,著有《吏事千秋》《天理良心》《于成龙传》《龙争虎斗中国史》《魏风悠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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