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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实虚

2024-05-14金国泉

散文 2024年4期
关键词:钟会广陵散嵇康

金国泉

一切历史都是毫不犹豫的,毫不犹豫地将一切收入囊中。我们今人会时时解开这个囊,查查探探这个囊中之物并时有羡慕。但每一次的查看,每一次的羡慕必有高格阔境振聋发聩,必有厚厚尘灰呛人难耐。

叮叮,当当,叮叮,咚咚……

这个来自于一千七百余年前的打铁之声自然也不例外。我查查探探,没能弄清楚这个声音来自于哪条弄哪条巷,抑或是哪棵大树下。是不是那棵大柳树?柳树叶子哗哗沙沙。实际上,我已经感受到了这声音的抑扬与铿锵,仿佛能将之换算成那两个热气腾腾的身影:嵇康与向秀。

所有打铁者,都是在打造自己。

什么样的声音,经过一千七百余年的风吹日晒、穿林打叶而不衰减呢?历史既有容易腐烂的一面,也有善于保鲜的一面,这个打铁之声应属后者。嵇康是个官二代,虽然这个官二代有点落寞,居然是个打铁的,铁也打得那么大牌,那么行云流水,有多少犁、耙、耜、耖、镰刀、斧头,甚至战争用的刀、戟出自他之手?真正是一体两用: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特别是那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魏晋时代。

在魏晋风度五彩斑斓的肥皂泡沫之后,是嵇康在抡大锤还是向秀在抡大锤?我不知道嵇康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息。叮叮,咚咚,叮叮,当当……抑扬顿挫,难寻规律。嵇康从来就不想有这样一条规律。那棵大柳树垂下的叶片也没有规律,那些阡陌道路也没有规律。“叔夜少即亡父,由母、兄抚育,多享慈爱温情而少森严管束。”那位大书法家钟繇的儿子钟会并不知道这些,他没打个电话没发条短信就直接来了,彼时,嵇康抡起来的锤子可能是正抑着,也有可能是正扬着,反正没有停下来。我想现场应是两拨人,嵇康这么个大牌人物打铁,平时除向秀拉风箱外,肯定有一拨人或围坐围观,或侃侃而谈,或欣赏购置。钟会肯定也带了一帮人,钟会骑着高头大马,那群人尾随其后。两拨人像泾渭之水,一时难以融为一体。但两拨人都看到了那把锤子,锤子没有停下来。锤子划出的抛物线狗尾续貂草蛇灰线,多年后直接把嵇康引向了绝路。

“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旁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世说新语·简傲》的这段记述让我想到了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哲学三问。柏拉图虽然比嵇康早出生几百年,苏格拉底被处死,柏拉图接受了这一教训,自己低调地把那条引人走向绝路的狗尾斩断了,同时,他还告诉了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亚先生因而有机会逃出雅典。但柏拉图却没有告诉嵇康,或是嵇康不屑一顾,老外的意见,他不假思索地拒之门外。

钟会找过嵇康几次?一千七百余年前,我不知是以什么形式存在,所以不知具体情况,也没有找到相关证据。但我从《世说新语》里知道了一些:当初嵇粉钟会撰写完《四本论》时,想求嵇康一见,可又怕嵇康看不上,情急之中,竟于户外遥掷,便回怠走。想来那次嵇康是不是不在家呢!但我仍然能领会到战战兢兢的钟会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四本论》破窗而入,然后一溜烟跑走,像我们小时候交作文给老师,专门等老师不在办公室时偷偷递交,然后溜之大吉。从这方面讲,《四本论》定然算不得上品,当然,我也不曾与它谋面,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妙方妙道。因而钟会也就算不得大牌人物。大牌人物只能属于嵇康,尽管嵇康与钟会、王弼三人均系那个时代早熟的怪才。

嵇康容止出众,才华横溢,思维敏捷,《晋书·嵇康传》称其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嵇康身高七尺八寸,如果换算成现在的长度单位,应超过一米八。由于其善打铁,肌群发达,骨肉均匀,有着雄性阳刚之美,浓烈的荷尔蒙气息,与那个时代流行的如潘岳、卫玠等病态美格格不入。假如嵇康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必定粉丝一长串。据说,山涛之妻叫老公想办法让她窥视嵇康,山巨源之妻见之竟“达旦忘返”。如此“高白帅”,找上长乐亭公主,嵇康并非刻意攀附,而是水到渠成。

我一直在想,竹林七贤是不是真就在当时那个叫山阳的地方,今天的河南焦作修武县一带的竹林里面喝酒、纵歌,肆意酣畅呢?那里真就有一大片竹林吗?修武县我没去过,但陈寅恪先生在《魏晋南北朝史講演录》中认为,先有“七贤”而后有“竹林”。“七贤”之义与东汉末年“三君”“八俊”等同。西晋末年,比附内典、外书的“格义”风气盛行,东晋初,乃取天竺“竹林”之名,加于“七贤”之上,成为“竹林七贤”。“竹林”既非地名,也非真有什么“竹林”。王晓毅却不认同陈寅恪这个观点,他结合史料实地考察发现,魏晋时期黄河流域确实种植有竹林,之后又从时间和地点上论证了竹林七贤聚会的可能性,从而认为传统说法是真实可信的。

我有些云里雾里了。云里雾里地认为这片集喝酒、纵歌、肆意酣畅于一体的竹林介于虚实之间。

竹林这栋魏晋时期的五星级酒店,设有七间总统套房,住进来七名有着雄厚实力的尊贵老总,无疑如新长了七棵竹子。虽种属不同,却也是虚实结合着:谯国嵇康、陈留阮籍、沛国刘伶、籍兄子咸、琅琊王戎、河内山涛与向秀。整体上,他们均如阮籍那两只有着特异功能的眼睛:青白眼。臭味相投者,青眼,道不同者,白眼。

嵇康一方面著《声无哀乐论》,一方面作《琴赋》。他强调,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倦。但他又说,及宫商集比,声音克谐,此人心至愿,情欲之所钟。“心之与声,明为二物。”于是把个《广陵散》弹到千古绝响,感觉万人空巷,整个洛阳城为之倾倒。

孔子听韶乐,三月不知肉味,如果换听《广陵散》呢?《广陵散》有金声,孔子可能不习惯。但顾恺之却又将教授孔子三乐的古贤荣启期与竹林七贤刻入同一幅砖画中,并置于首。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相隔七百余年,同居一画,成为一体,除了他们同质外,我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有人在敦煌卷子中发现了一段“迎取蓬莱七贤,屏及商山四皓”的大傩曲,这证明民间已将七贤、商山四皓当作神仙,让他们位列仙班,世代受到供奉。

唐代韦续在《墨薮》中以“抱琴半醉”赞叹嵇康草书。我没亲眼见到世皆称妙品的嵇康草书,网上当然有,但从中无疑难见真味。不过,我在学生时代却真真切切地读了他的两份绝交书,一谓《与山巨源绝交书》,二谓《与吕长悌绝交书》。两份绝交书一虚一实,交相辉映。

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嵇康自称有“七不堪、二不可”。

一是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二是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三是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四是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五是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六是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七是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二不可:一是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二是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

当时的文人多服五石散,五石散性燥,服之者会出现亢奋的症状,产生飘然若仙的感觉。由于燥热,其肤易损破,他们因而宽衣大袖,以避免皮肤被衣服摩擦溃烂,又不善洗,因此那时文人常常扪虱而谈,即便到了宋代,文人们也仍然不减此风,好像官已拜相的王安石身上也是爬满了虮虱。一次上朝议事时,一只虱子竟沿着王的领口悄然爬到了他的胡须上。宋神宗与其他同僚见状,纷纷笑而不语。得知真相后,王安石脸上一热,顿时要将虱子扪死,好友王珪制止了他。王珪认为:“此虱屡游相须,又曾经御览,岂能轻去!”此或为笑话。嵇康以虱为由,拒绝与司马氏合作,为古代文人们所推崇,亦属魏晋清谈典范却属实。梅尧臣曾赞颂嵇康“懒性真嵇康,闲坐喜扪虱”。

与山巨源绝交乃一虚招,目的在于保护好友山涛,让他隐于官场,自己继续与向秀一起打铁,于竹林中喝酒、纵歌、清谈。实际上,二人彼此相知却不语,实属良苦用心。嵇康在赴刑前托孤巨源便是铁证,他没有将自己唯一而未成年的儿子嵇绍托与自兄嵇喜,也不托与“铁”友向秀,而托付给了与之绝交的山涛,并谓其子:“山公尚在,汝不孤矣。”山涛当然不负重托,遂按其临终嘱托,把他已具“鹤立鸡群”之美谈的儿子嵇绍向着与嵇康相反的方向培养,最终成了一代忠臣良将,以身挡刀保护傻皇帝司马衷,血溅其袍。据晋书记载,这位“何不食肉糜”的傻皇帝不忍洗袍,并对仆人说了一句他此生唯一让人点赞的话:“此嵇侍中之血,勿去也。”

《与吕长悌绝交书》则不然,乃真金白银,且纯为吕安鸣不平。吕巽、吕安兄弟皆为嵇康好友,但吕巽玷污弟妻,反诬陷吕安,使之入狱。嵇康为之愧疚而愤怒,遂提笔写就《与吕长悌绝交书》,四处为吕安奔波申诉。对嵇康怀恨在心的钟会,这个昔日的嵇粉终于找到了绝佳机会,谓司马氏曰:嵇康,人间卧龙,如不能为己用,当除之。

嵇康入狱后,洛京三千太学学子联名请愿,为嵇康鸣不平,并要求嵇康入主太学,为其师,甚至还有大家豪门自愿陪狱。这让司马昭感到了不安与恐懼:知道嵇康是一弯明月,没想到嵇康居然是一轮太阳。天无二日!这坚定了司马昭杀嵇康的决心,遂以“言论放荡,害时乱教”为由,判以死刑。

嵇康为何称其经典作品为《广陵散》?扬州古称广陵,嵇康生于谯郡铚县(今安徽省宿州市),相去甚远。但他老家在会稽上虞,即今浙江绍兴,西晋时应隶属扬州刺史部,从这个点出发就好解释了。

《广陵散》,又名《广陵止息》,古时亦名《聂政刺韩王曲》。“聂政”曲何以名“广陵”?唐代韩皋曾经给出一个颇为可信的理由:“扬州者,广陵故地,魏氏之季,毋丘俭辈皆都督扬州,为司马懿父子所杀。叔夜悲愤之怀,写之于琴,以名其曲,言魏之忠臣散殄于广陵也。盖避当时之祸,乃托于鬼神耳。”今日温婉可亲的扬州,竟然是嵇叔夜抚琴言志的广陵故地。“散”之意,魏氏散亡于广陵始。“止息”,晋虽暴兴,但必终止于此。《梦溪笔谈》认为,“散”为曲名,如“梅花三弄”之“弄”名。我想,此为《广陵散》曲名的张力所在,正如梅尧臣所云:“状难写之景,如在眼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晋书》这样解释“乃托于鬼神”:嵇康尝游会稽,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忽客至,自称古人,与谈音律,辞致清辨,索琴而弹曰:“此《广陵散》也。”声调绝伦,遂授于康,誓不传人,不言姓而去。

《梦溪笔谈》称,尝有人观画《弹琴图》,曰:此弹《广陵散》也。此或可信。《广陵散》中有数声他曲皆无,如泼攦声之类是也。泼攦声,用力击水之意。据《新唐书·韩休传》,韩休之孙韩皋认为,《广陵散》其音主商。商为古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为“金声”。蕴含金属铿锵之调,又以为,商为秋,秋者天将摇落肃杀,其岁之晏乎。晋乘金运,商又金声,此所以知魏方季而晋将代也。缓其商弦,与宫同音,臣夺君之义。知司马氏之将篡也。如此从曲名到音律完全针对司马氏的曲调,虽曲高和寡,有豪华包装,后世之人尚能听得出来,司马集团又岂能不知?

如此,《广陵散》能不从此绝迹!

在嵇中散赴刑不到一百年后,东晋右军将军、会稽内史王羲之用蚕茧纸、鼠须笔,在会稽,在嵇康曾经生活的地方,挥毫写下不可再生的《兰亭集序》,亦可谓茂林修竹之间“手挥五弦”,自是彼此相映成杰。东晋时代,王与马共天下,且王在前。王羲之当然不会如嵇康等整日于茂林修竹之间海喝而烂醉,他的曲水流觞、放浪形骸,属浅尝辄止型。但王右军也是一名五石散的服用者,且深信老庄,这一点许是时代的产物,与嵇康等同。他也因与上司王述“情好不协”,遂怒而辞职,并率所有儿孙来到父母墓前宣读《告誓文》:永不再仕。但尽管如此,当司马丕奉太后令继承帝位,抱病在剡县金庭的王羲之,从骨子里蹦出了一封《贺表》。王羲之病故,朝廷赠其为金紫光禄大夫。这一点,嵇叔夜难以享受,即便其子忠君到血溅龙袍也没能得到。

嵇康,祖奚姓。乱世改姓是常态。奚与稽,会稽的稽谐音,但那个“旨”字,圣旨的旨,嵇康擅自把它除了,改成山,新造一姓。在那个乱世,向着山林出发。来到山阳,也算是离家出走,不愿听其兄劝其从政之言。那一年,嵇康二十岁。山阳,北靠太行,南临黄河,西南对苏门、白鹿二山,距洛阳百余里,离政治中心不远不近,像洛京后花园,可张可弛。于是山涛来了,阮籍来了,向秀来了……春风拂面,柳絮飞梭,一大帮文人墨客,面对面围坐,酣饮时烂醉如泥,清醒时装疯佯狂,又吟诗绘画,谈论老庄。如此一群人,与时代格格不入,消极怠工,又不愿走出“竹林”,对周围影响甚大,不说一千七百余年前的司马家族不能容忍,便是现今的我们,也定难以与之为友。

魏晋南北朝,是一个波谲云诡的时代,达四个世纪之久长,是家国分裂、政治动荡、战火频仍、政权林立的漫漫长夜。据统计,其间共发生较大规模的战争五百余次,先后扯起三十五面流动红旗,造了三十五个大小山头。这样一个瓦釜雷鸣、黄钟毁弃的时代,许多能人志士当然感到无论走向哪座山头、举起哪面红旗都可能家破人亡。

南北朝诗人颜延之在其诗作《嵇中散》中开篇感叹:“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

好一个孤独的“餐霞人”!

历史的烟云总是难以证实,但历史的烟云亦难以证伪。这远古而来的天籁之音,完美到极致。完美到极致当然就会走向死亡,在一千七百余年前某个午时三刻的刑场上,天籁戛然而止,与演奏它的“餐霞人”同归寂灭。

那片竹林,此后便不再是那片竹林了。

责任编辑:田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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