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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世界

2024-05-13塞壬

广州文艺 2024年4期

小镇图书馆每年的读书节都有一个征文比赛,自我接手以来似乎变得隆重了。在征文启事发布之前总会有许多人问,塞老师,今年征文的主题是什么呀?今年的奖金有没有涨啊?我总是莞尔一笑,这笑里有一种“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啦,总是问个没完没了真是烦死了”的傲娇感。先前就向馆里申请把获奖的名额和奖金增加了一倍,于是这小小的征文比赛忽然就引人注目起来。一件事情能不能弄得有滋有味,在于能否遇到有意思的文章和有意思的人。

我是说,这是一种属于我个人的任性评选。我从来就没有把这个征文当成是一场文学的考量,以那种所谓特别“文学”的标准去对待这些投稿,还煞有介事地定要把它们分出个胜负来,毕竟他们也不会真正从事写作。在这样一个小镇,让工厂、学校、社会上的文学爱好者提笔写读书征文,仅参与一下就已达到目的。然后组织颁奖,十多人获奖,拍照留影,馆里再出个新闻稿。最后去土菜馆摆两桌,不请领导,一大帮子人就这样相互认识了,酒到深处,说着自己与这个小镇的故事,和那些年丢失的文学梦。曾经有一个成名的作家也投稿过来,为了公平起见,我还是把一等奖评给他了。当我把获奖名单发给他的时候,他愣住了,塞壬,这征文的获奖者居然没有一个是作家,全是陌生的名字,是不是我这样的人不能投稿呀?我笑着说,没有没有,你获一等奖是当之无愧的。他沉吟许久,面有惭色地说道,我本是作家,阅读是分内的事。这征文的目的是倡议大家来读书的。于是跟我说了几声抱歉,说什么都不肯再接受这个奖了。这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

2020年中秋节前,办公室来了一个中年妇女,身材高大,五十岁上下年纪,穿一身厂里的蓝色工装,戴着口罩,说是要找壬塞老师,她居然把我名字叫反了。我听见她很重的喘息声,忙让她取下口罩,电梯坏了,她爬上六楼。原来是过来投稿的,可是征文已经截稿了。但我还是接过了稿件,牛皮纸信封里是一篇厚厚的手写稿,圆珠笔写的,那字,几乎是车祸现场,多处涂了蓝色墨坨,再在旁边写着几个缩头缩脑的小字,笔尖太用力,纸都顶破了。我拧紧了眉头。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她说自己不会打字,本来是想让女儿帮她打出来再投进征稿邮箱,可后来想,投进邮箱要是弄丢了你没收到怎么办,她信不过电子邮箱,她得亲自把稿子送到我手上。靠近我的瞬间,我闻到令人不适的汗馊味。

信不过电子邮箱。这句话让人震惊。我疑心是否真的有人依然活在网络之外。

接着,她说了另一句让我更震惊的话:壬塞老师,你至少要给我评个二等奖。这奖金有两千块钱,刚好。

这个女人从她进门说的每一句话都似平地起惊雷。那是一种在她的世界里绝对笃定且不容置疑的态度,特别硬茬。

我一时蒙住了。从来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话,赤裸裸,明要。要知道,我评这个征文可谓六亲不认。先前有人向我暗示自己是馆长的亲戚都不好使。我潜意识里,还是偏向于让更多的農民工作者获奖。但奇怪的是,她开口明要居然没有给人一种无赖、无耻的感觉。相反,我竟被一种莫名的强大气场给震慑住,居然生出要顺遂其意的念头。这太荒谬了。我定了定神,用一种谨慎的语气跟她说,我先看看吧,看后一定复你。我几乎是赔笑着。

她终于移开了那双钉死在我脸上的眼睛。转身往外走,在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突然扭头:你记住了,至少给我个二等奖。她的脸有陡峭的高颧,昂起的时候,下颌线硬朗有力,那声音是用牙齿发出来的,唇没有动。

我打开稿件。她叫赵月梅。

我几乎是摸爬着、半猜半辩、磕磕巴巴地读完了它。字难认,语法不通。我艰难地读完了它。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三千多字,她给我讲了一段跟一本书有关的爱情故事。出生在贫困的湖南乡村,16岁初中辍学。这是那个年代绝大多数乡村女孩共同的命运。然而她带我进入了一个隐秘的内心世界。因为阅读,她与一个男同学代入了对一本小说男女主人公爱情的模仿中,对着书,念着书中的句子做了男女情欲的那件事。这本小说是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隔着那么长久的岁月,这本书之于情欲的烈度至今让我震撼不已。可以想见,在闭塞的乡村,在身体暴风成长的少男少女共读这样一本书会引起的情欲地震。我是一个卑劣的读者,竟在阅读间期待那种露骨而肮脏的细节。然而没有。言词仅限于发生了“那件事”。很自然地,这篇文章让我想起了王小波的《绿毛水怪》,它有一种青涩的浪漫,有泛黄的旧照片那样的年代感。它唤起了一种久违的情愫,人们对情爱最初的期盼。纯粹的灵魂与肉体的吸引。

这段经历让她对爱情有着极高的纯度要求。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对爱情的认知直接影响着她的人格与品行,她是在那样的准则中活着。紧接着,她的文字就一路破碎下来,继续读书的男友与辍学在家喂猪砍柴的乡村少女,故事的走向不言而喻,它毫不例外地呈现人性那残酷的部分。没有意外。但她并没有将这个结局归根为“是受到了一本坏书的影响”。她没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而是经历了一场不计后果没有退路搭进整个生命的一场爱情。是人生中唯一的一次纯粹的燃烧。正如她说的,爱情没有成功与失败。只有有和无。

我面对的是一个黄金般质地的灵魂。它是人间的稀有物种。给一等奖?文字略粗糙了些,有很多句子不通,二等奖又着实委屈它了。来稿中多的是一本书的读后感,摘的心灵鸡汤,更多的则是带有教化色彩的劝诫,偶有亮眼的,也不过是因读书与人结缘、抑或是改变命运的励志故事。权衡再三,我给她评了一个二等奖。

打电话通知她的时候,她就嗯了一声,仿佛是意料中的事,没有一丝惊讶,只回了一句,来我屋里,我给你做擂茶。

她径自骑了一辆男式的旧摩托车来接我,把一顶有裂缝的白色安全帽递过来说,查得紧,还是戴上吧。她居然相信我不会嫌弃。那顶安全帽磕摔得满是划痕,油黑的颈带,闻着有汗渍的酸味。待我坐稳,她加大油门,呜的一声,车子脱缰而驰。过地下通道进入工业区外围,拐了几个长长的里弄,东莞本地人的旧宅基,平房,房前屋后窄窄的小路,有排水沟在侧,她踮着脚,慢慢地把车滑着走,过了一个小卖部,我们来到一处出租屋。

本地人的出租屋是那种低矮的平房,阴暗,沁凉。家家户户连在一起,过道铺的青石板,板缝间长着马齿苋。偶有一只猫“喵”的一声蹿出跃过轮前。这是我第一次见识本地人的老宅,为了防台风,人们把房子连成一片,一个村庄就像一个整体,这样就坚不可摧了。当我意识到,这些房子可能在宋代清代就是这个模样时,不由得敬畏起来。然而,本地人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搬进农民别墅区去了,因为祠堂还在,所以将它们保留了下来。这是东莞最底层的出租屋了。很多地方裸露出石砖,有风化的痕迹,半围着的院子里,长着高大的龙眼树。一枝枝火红的三角梅探出头来,外墙角还长着湿湿的苔藓,狗被拴在屋里,对着行人狂吠。往上走,看到下面的黑瓦屋顶晒着萝卜干、鱼干,瓦楞里积满落叶,长着野草。

赵月梅住的是一居室。房间正中间有一口井,手摇式的水井,井上搭了个水泥托子,搁了块木板,这就是一个简易茶几了。一张木架子单人床。一个双开门木衣柜。木沙发。靠窗有一张裸色木桌,码了几本旧书,一盏白绢罩小台灯。还有一个相框,照片中她贴脸抱着一个婴儿。地面的瓷砖有几个花色,纯白,蓝格子还有麻灰。角落有一棵粗壮的发财树,叶子翠绿繁茂。这屋子竟有一股禁欲系的原木风,简约,却有一种高级的审美。女人的房间,没有看到化妆品。甚至连镜子都没有。赵月梅说,这间原先是个小院子,是她十年前用工地捡来的砖慢慢盖起来的。难怪房间正中央有一口井。

你盖的?我还是难以置信,忍不住问。

对啊,我一个人用两个月时间砌起来的,不到四千块钱。瓷砖也是捡人家装修剩下的。不是那谁谁曾说过吗,女人得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太硬核了。房东让你盖?

租房合同都是五年起租,房东知道我们是来这里讨生活的人。再说了,我是盖又不是拆。

隔壁住着女儿女婿一家。他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一进主屋,竟挤满了女人,只为了招待我这个贵宾。我才知道,湖南安化人请你来家里吃擂茶是把你当成了贵宾。哪家来了客人,一个村子的女人都去她家里帮忙。

赵月梅抱出一个桶大的粗陶擂钵,坐在一张有靠背的竹椅上,把擂钵放在两腿间,旁边一个胖娘递给她一根手腕粗的圆头擂棒,钵里放了新鲜的茶叶,熟花生米,泡好的糯米、绿豆、藤椒叶。赵月梅抡起擂棒沿着钵壁研磨,那钵壁刻有细密的圈圈,很是粗糙,它加强了摩擦的锐度。她快速地摇动手臂,像是在演奏某种乐器。

忽然间,屋里的所有女子齐声唱了起来,那歌声高亢,裂帛般,响遏云霄。我惊讶那优美的和声部分,低柔地托着主体旋律,婉转起扬,她们是如何懂得在没有乐器伴奏的情况下,让一首曲子有了如此绝妙的层次感。这壮丽的合唱像是站在山巅,将全部的激情从胸腔迸出,敞开无蔽,大开大合。赵月梅也唱着,她摇着擂棒画圈圈,那张靠背竹椅也咿咿呀呀应和着,她的表情,像是入了魔般沉醉。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无法形容,虽然唱词我一句都没有听懂,但所有的疑问、惊讶、震撼都被强行统一在一个绝对的旋律里。它是唯一的意志和存在。

一曲末了,茶浆擂好。细腻无渣,起着成串的小泡泡,微微眨动。那藤椒叶的香气霸道,灌进鼻孔,令人神清目明。这老宅有柴火灶、大铁锅,那锅早烧好了开水,只待茶浆下锅,赵月梅拿着木勺边搅动边吹着扑面而来的蒸汽。然后她把剥好的甜玉米粒撒进锅里,旋即,她又用木勺从旁边的陶罐挖了一坨猪油混了进去。客厅的桌子已摆好了各色点心和果子,洗干净的蓝边小瓷碗整齐地摆了一圈。赵月梅把煮好的擂茶盛在一个大肚铜锅里端了上来,那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一个梳着矮髻的老太太用一根细柄不锈钢勺子往汤锅里搅了搅,她轻轻地吹着,那闭目摇头的样子很美。然后把擂茶盛进一个蓝边小瓷碗里,三勺刚好,不深不浅。盛好后再扬手往上面撒了一撮熟芝麻。她优雅得像一只天鹅。她端起小瓷碗,双手递到我的面前。她的每一个动作显得那么虔诚,像是在礼拜,仿佛漏掉一个细节这擂茶的美味就会烟消云散。

我哪里受得起这样的礼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双手接住,笨拙地接住。老太太含着笑意看着我,满屋的人都看着我,我必须在众人的注视下喝完这碗擂茶,不能迟疑,不能有丝毫怠慢。一口气,大口灌下。我傻气的样子逗乐了众人。赵月梅笑着说,塞老师,擂茶不是这样吃的,要坐下来,就着甜品果子用勺子小口细品。

席间,我听闻安化人说这擂茶是到死都舍不下的。说一个人将死,就说他连擂茶都吃不下喽。安化人在哪里,擂茶就跟去哪里,三天不吃人发慌。每一个安化女人都会擂茶,母女间,姐妹间,妯娌间,边磨边唱着擂茶谣。我惊讶竟有十几户安化人住在这出租屋里,他们来自同一个村庄、同一个族系。二十多年,这擂茶硬是被生生搬进这东莞小镇,为了随时可以摘取新鲜的茶叶,他们就在院子里种上茶树和藤椒。他们把完整的文化移植到异乡,这也算是一种最后的倔强与坚守了。我和赵月梅顺着青石板路往上走,上到了高处的一个亭子,那儿的风很大。眺望远处,一整个村庄匍匐在脚下,它们安静地蹲着,像静默的海。二十多年,这些异乡人把这里活成属于自己的家园,并把属于自己族系的文明复制到这里。我不知道,東莞的出租屋有多少这样的村庄,他们把自己的村庄背在背上,停在哪里就扎根在哪里。

赵月梅,我要是不给你二等奖,你就不请我吃擂茶咯?

那是自然。

刚才唱的擂茶谣,歌词讲的是什么?

就男女那点儿破事。

奖金用来干吗?

给我外孙女买张折叠婴儿床。刚好两千块。

你文章写的都是真事儿?

我瞎编的。

你会坚持写作吗?

不会。我不是那块料。

她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智慧。我已经知道了。当我想倾诉却无人可诉时,这个时候就可以把电话打给她——赵月梅。至于擂茶的味道,我认为它是一种香气,是一种属于精神范畴的存在。它把你身体里所有的浊气给逼了出去,然后整个地腌渍你,腌晕你,最后又从你的毛孔散发出去。它清洗了你的肉身和魂灵。而不仅只是填充了你的胃。

赵月梅的工厂没订单,停了,老板让工人回家等消息。可她是一天都闲不住的,第二天就去做日结工。我刚好也四处找活儿干,因不是熟手常碰壁,戴着度数这么高的眼镜,人又瘦瘦小小的,年纪也大了,工头一看就嫌弃。赵月梅听说我想进厂做日结,她哼哼冷笑,笑我这么金贵的人偏要找罪受。笑完,她跟我说,你算是找对人了,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你写的狗屁文章千万别把我写进去。

于是我跟赵月梅去了一家音响厂。我好像被默认成其中一员,跟在赵月梅身后签名,填身份证号,扫工头微信,进微信群。待遇是每小时14元,每天工作12小时。包午餐和晚餐。我没多问,大概猜到工头是赵月梅的族人老乡。也就是一起住在城中村出租屋的湖南安化人。

音响厂是索尼的代工,我们二十多人坐货梯上到五楼。早有一个穿浅灰色工装的年轻女人候在那里,她把我们领进车间。瞬间,一股高分贝的噪声冲击耳膜,各种音乐的旋律混在一起,如同千军万马,踏遍你的全身。即使两人面对面讲话,都要大声喊,对方才能听见。几百平方米的车间,流水线有二十多垄,噪声是工作台上的音响发出的,工人戴着耳机在测试音色,选择的曲子都是能够呈现音色细节的激烈旋律,高音拉长,低音混响都开到极致,琵琶杀人不是胡话。这上千台音响同时发出各种不同的高强度曲调如同厮杀的战场。五分钟,我觉得头颅快要裂开了。

我在鞋厂刷过胶,那胶虽然无色无味,但我却能真切地感知甲醛的存在,仅十分钟就头晕想吐,熬过半小时后竟毫无知觉;在电子厂包装过铜线圈,塑胶和机油的气味也让我的胃翻涌;炎热的酷夏,被分到一个背靠铁皮墙的线位;有时一连站几个钟头给装好的线路板扫尘,踮着脚给机床注油;在金星直冒的电焊机边分拣烫手的模具。我都熬过来了。但我还是第一次面对噪声的挑战,它带给我如同空腹引发的心悸。每一秒都是煎熬。我本是一个喜静的人,长期的独处与自闭,喧嚣于我无异于利器锥心。我看了看赵月梅,她没有任何不适,显然她早已适应。

所有这一切,我只是短暂地在工厂体验。但我知道他们将落下严重的职业病,而且没有任何赔偿。赵月梅察觉出我的异样,她把我拉到旁边问我能否继续。此刻,我怎么能坐实自己是她口中的金贵之人?我怎么能让工头觉得她介绍过来的人是一个废物脓包?

最后,我跟一位矮小黑瘦的妇人一起被分到楼下一间摆满货架的仓库里。噪声隔绝,仿佛被人堵住了源头,听不见一丝声响。仓库里陈年的锈霉味与塑胶味显然没那么恶劣。我思忖着,这安排应该是得到了照顾。那么多人,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待在令人头痛欲裂的噪声车间。

我跟她的活儿很好做,就是用酒精布擦拭元器件上面的胶痕与划痕。要戴上指套,不能将指纹留在上面。漫长的,磨着时光的、毫无意义的机械工作开始了。我来此处的目的是为了接触到更多的人,尝试不同线位上的工作,我要在人多的地方观察人和环境。我希望能跟更多的人聊天,听他们说自己的故事。可我眼前的这位妇人似乎抗拒跟我说话,她紧闭着唇,锁着眉头。我们的眼神都没有机会交流。然而,她却先开了口。

你是梅姐的朋友吧?楼上包装音响可比这个累多了。

你在楼上干过?楼上干的什么活?

力气活儿,要搬几十斤的东西。我的腰不行,不得劲。

我隐隐察觉出她的口气不友好。似乎因为我是赵月梅的朋友她才敛住了某种恶意。紧接着,她嘟哝着说,两个人擦片,一天就擦完了,明天我也得上楼去喽。她的眼球往外鼓,眼皮快速地眨动着,微龅的牙,薄唇颤动了几下,似乎在表达未说出口的真正意图。

我终于明白了。本来一个人的活儿,现在有两个人来做,害得她要提早去干楼上让她腰痛的活儿。可是,梅姐的安排让她不敢有怨言。我的加入,也仅仅让工作的进度提早了一天。一天的安逸,一天的相对舒适,对一个女工来说,是锱铢必较的。这足以让她对我满怀恶意。要知道,我先前在另一家工厂因为跟一个女工争一个双脚能伸直的线位而较劲多日。

我决定上楼。我来此处的目的不是贪图一个安逸的线位。

赵月梅看见我上楼了。我们俩面对面使劲喊话。在那震耳欲聋的车间,在那悲伤的生存的场,一切的声音被碾压,一切的意志被碾压。那种荒诞,透支着生命的原力。我表达的意思是,你赵月梅能干的活儿,我也能。我的态度让她怔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理解了。

我跟一堆女工一起折纸箱。所有的纸箱成箱前是一个只有折痕的平面纸板。我跟她们一样,脱了鞋光脚踩在纸板平铺的地面上干活。我发现他们的劳动分配有一种家庭作坊的意味,赵月梅应该是那个能做主的人,类似于氏族的长老。女性作为弱者,会被分配相对轻一点儿的活儿。而她则跟男人一起,搬音响,先把它套在泡沫里,然后再塞进纸箱。那音响很大,半人多高,要两个人抬。我这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专注于折纸箱的忙碌中,为追求速度我手脚并用,甚至跪在地上把纸卷起往前推滚。我竟然忘记了头顶那无处不在的可怕噪声,此刻它完全对我造成不了任何伤害。我惊讶于战胜它如此简单。然而就在中午收工的时候,巨大的噪声突然停了,周围陷入短暂的寂静,仿佛时间凝固在那里。人的聲音终于显现出来。我从女工嘴里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信息:楼下擦片的女工是赵月梅前夫的妻子,她是惯于占小便宜的。而赵月梅显然对她有着诸多的照应。

之前,在我跟赵月梅的交往中,其实一直忽略了一个人:她的丈夫。这个人突兀地空在那里,她从未提及,我也没问。

午饭在工厂食堂吃的,排队打饭,小圆桌挤满了人。显然这不是讲话的时机。午休在车间,工人们躺在纸板铺的地上,男男女女,两两相对无禁忌,连线位的桌子底下都是人。只有四十几分钟,但我知道它能极大地缓解疲惫,并蓄上下午的体能。站起身,一地的人,他们手脚舒展,睡得四仰八叉,场面震撼。我在赵月梅身边躺下,她已发出轻微的鼾声。我们没有机会说话。已经做了外祖母的赵月梅干着像男人一样的活儿。她骑着那辆旧摩托车送水送煤气,她那双骨节粗大的手能砌房子还能写文章。我对着她宽阔的后背,无法安睡。跟我相比,她是绝对的弱者,而我却得到的是,她的照拂。

日结工也不稳定,时有时无。可她居然也有鄙视链,扫街道每个月四千多块,看不上。“低于五千的活儿我不干”。很快,她在微信里告诉我,她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在食堂里当厨娘。面试时炒了两个菜,农家小炒肉和芹菜香干,当场录用了。我时常想,她的人生多有趣啊,似乎每一天都不一样,总有意想不到的新鲜事物闯进来。有一次跟她语音,抱怨着身体各种小恙。我说最近老是尿频尿急尿痛,坐上马桶又拉不出来。她赶紧打断我说,你吃两粒头孢吧。我连忙吃了两粒,仅十分钟就止住了。我们从来没有谈过文学。我的作品,她也没有读过。但她对我有一个很厉害的评价,你是一个大女人。直到去年秋天,她打电话来说要请我吃饭,虽然我们同在一个小镇,却很少见面。

去年可真是艰难的一年啊,到处裁员。我多次去做日结工被拒。企业订单不满,自己的工人活儿都不满,哪里会招日结工呢?赵月梅公司食堂四个人要裁掉两个,而她以五十岁的高龄干掉了两个比她年轻的厨娘。这是她请我吃饭的理由。

我们在湘巴佬见面的时候,她看上去春风拂面,心情不错,大手一挥说,你随便点。她是迫不及待地想跟我分享她的赢。然而最后却又讪讪地说,其实也没什么,自己只是运气好罢了。

等菜的间隙,她就开始说了。公司宿舍旁边有一块空地,原先尽是砖头、石块和丛生的野荻,每天午饭后做完卫生,她就去收拾那块地,在车间借了个手推车把地里的杂物都清干净。从家里拿了小锄头,松地除根,起垄引渠,很快,她就种上了豆角、辣椒、茄子、絲瓜、黄瓜等各色蔬菜。还在地角种了一棵栀子花。盛夏,满园碧翠,开花的开花,挂果的挂果,一派生机。一天中午,她看见一个阔气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小男孩在地里转悠,那孩子摘了几个大茄子抱在怀里。她忙走过去。那老太太见她走过来,就笑着说,这地是你种的吧?她说是的。老太太说,我看见过几次了,食堂的丝瓜炒蛋、拍黄瓜就是在园子里摘的吧。她就笑笑没说话。老太太说,我有时也会过来浇水,这块地你种得真好。我三天两头就带孙子过来看。

赵月梅说,就因为这块菜地,我才没有被裁掉,那三个厨工是公司的老员工。这老太太是老板的母亲。你说,我是不是太走运了?我快惊掉下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为什么剧情会这样走?如此残酷的事,居然生出一种旁逸斜出的趣味来。我想,这种事,只能发生在赵月梅身上,而这,绝不是什么运气。这戏剧性的反转,是一种必然。一个人用她的勤与劳、智与善堵住了命运的黑洞,用玄学来解释,她身上的光为她挡了煞。

我说,这不是运气。你是凭实力赢的。

有一个厨娘跟主厨是相好。老板把我留下,主厨气不过,就处处给我穿小鞋。结果我就说了一句话,他就乖了。

一句什么话?

她没有回答。神色黯然。只说赢是赢了,但人家也丢了饭碗。

我说赵月梅,像你这样的女人,老天爷也治不了你吧?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说,是吧,你也这样觉得?我命格太硬、太独,注定是劳碌一生。她问我要不要喝两杯,我说好,她就叫了啤酒。

几杯下肚,她就跟我讲这命是怎么个独法。

23岁嫁给了同村的一个男人。父母的意思,收了彩礼。那个男人在小学教书,生得白净,挺体面的。好歹是个读书人,总比嫁个庄稼汉好。23岁在那个时候,已经是大龄了。乡村的女孩嫁得早。

我想打断她,想问一句“爱情呢?”,后一想,爱情太奢侈,本不易得。且,结合那篇征文,她那时候的状况可能很尴尬。也许,她也只想找个本分人好好生活吧。

那男人考了几次正式老师皆落榜,几年下来还是个代课,他也灰头土脸,渐渐喜欢上抹牌赌博,输了回来就打人。嘴里还不干不净翻我过去的旧账。我只能忍着。忍他两年,孩子小,才三岁。

有一回他输了钱,我不在家,家里冷锅冷灶,他赶到我娘家打我。我们村子百来户,千把人,知根知底,他当我父母的面打我。我真不能忍,再忍,我的父母就太可怜了。我用手挡住就要落在身上的拳头,再反手将他摁住,我把他的膀子生生摁在吃饭的桌子上,把头抵着桌子,他痛得嗷嗷叫。我的手像钢爪一样有力,他动弹不得,我一松手,把他甩出去,他摔个狗啃屎。前来看热闹的众人哗笑,他生得矮小,又常年四肢不勤,没什么力气。我们那个地方,男人打老婆是常事,没有人劝架,男人女人在旁边起哄,拱火。

可是一个男人当着全村人的面被老婆摁住不能动弹,又被摔出去,这无疑是奇耻大辱。我让他沦为笑柄。事情到这个地步,几乎没有和解的可能。我的父母亲,反倒怪我不能忍,他们质问,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最后,我居然作为过错方带着女儿净身出户。要知道,他家旁边两间新瓦房,是我嫁过来后盖的。我在建筑工地做过泥工,夏天收稻,冬天挖藕,两季能赚五千块钱。

我那个地方的女人几乎没有离婚的。她们即使被老公打,也绝对不会离婚。我是唯一一个打老公、敢跟男人离婚的女人。你说独不独?随后,我把孩子甩给父母,一个人去东莞打工。二十多年,我陆续从家乡带人来东莞打工,慢慢地,这些人就围在我身边,越聚越多,我们在东莞出租屋一住就是二十多年。那个男人第二年就娶了村里的寡妇,他被女人打过之后,人生似乎就委顿下去。后来几个村子的小学合并,他也没了工作,寡妇来找我,我就把他们带到了东莞。

说出来你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一些恩怨竟烟消云散。他们住在我隔壁多年竟像亲人一样。在异乡,我们这个村的人好像变成了一家人,有活儿一起干,煮好擂茶挨家送,唱擂茶谣,喝谷酒,抹字牌,日子倒也快乐。好多小孩是在这里出生的,他们再也不会回到那个村庄。

“我们只是相互搀扶着活下去。”

这才是大女人。有大地的气息,能撑起一片天。她从来不纠缠谁对谁错。她意味深长地问我,塞老师也没有结婚吧?我显然跟她不能比。我无论做出怎样的人生选择,身边没有非议。可是她在那样的环境里,在打女人理所当然、男人是天、嫁了人就不得离婚的愚昧环境里就有了独立的女性意识,她的每一步都比我要艰难得多。

赵月梅后来也一直未婚。我们相视一笑。最后,她要跟我谈到文学。

我实在不愿意赵月梅也变成一个跟我谈文学的人。她于我而言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她是文学本身。她比太多作家更开阔更深沉也更有力量。她跟我谈起张承志的《黑骏马》,说是最初读到的时候感到震撼的是索米娅被草原恶棍玷污后怀孕,奶奶居然说了这样一句话,那句话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祝福,可以生养,我们索米娅可以生养,可以成为母亲,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我记得这句话,在草原文明的背景里,它彰显的是一种生命的孕育与传承,就像大地、天空、生长、死亡,都是自然生发的事物,它完全消解了道德伦理与审判。然而,女性读者可以共鸣也正是生命孕育的奇迹、母亲的奇迹。塞老师,我生我女儿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我自己铰的脐带。

她喝多了,竟是泪流满面。我以为她是不会轻易流泪的。这钢铁般的女人,老天爷也拿她没办法的女人,竟在我面前流泪。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我一直承受着自己是过错方,辩无可辩。这么多年了,没人意识到,她也是委屈的,也是会疼痛的。我再也绷不住了,任两行清泪长流。以前,我只是在文字中流泪。

春节期间,我看了贾玲演的《热辣滚烫》,这是一部典型的女性视角的电影,一个女性的成长,最后是可以坚定地、清晰地说不。当贾玲以瘦身英姿飒爽地出现在公众面前时,底下有女性粉丝喊她老公姐。我当时细细琢磨“老公姐”这三个字,这是非常帅气的女人才配拥有的三个字。无关性别,它属于雌雄同体的优秀灵魂。我脑中瞬间出现了一张女人的面孔,她,赵月梅。

责任编辑:杨 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