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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浮尘降临

2024-05-13鬼鱼

广州文艺 2024年4期
关键词:血迹丈夫

鬼鱼

鲍平安

妻子特意在鲍平安口袋塞了一枚口罩,她比画着,今夜浮尘降临。

鲍平安想告诉妻子,这都快凌晨了,也没见浮尘,但最终忍住了。他知道,这是她爱他的方式,他却不能告诉她,站在马路中央时,并不能戴口罩,否则,挂在脖子里的哨子,就无法吹响。他假装开心地说“好好好”,并与她拥抱且吻了脸颊,又摸了摸她腆起的肚子,然后,步履不停地出门了。

风有点儿大,鲍平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前方有一只白色塑料袋在风中飘荡,犹如一个没有方向的游魂。在这浑黄不堪的空气中,兰州这座城市真是糟糕透了。就像这只在风中飘荡的白色塑料袋,他感到自己也是一个不知道方向的游魂。今晚,他本可以不用出来,其实派个人就好。但他知道,他必须出来走走,否则,家里那种持续不断的死寂将会让他发疯。

从警察学院毕业后,鲍平安应聘到现在的单位成了一名编外交警。这与他的理想有很大差距,为此,他总想方设法接近刑侦队的人,千方百计打听他们手里有什么疑难杂案,不惜花去三分之二的工资请他们吃饭、喝酒、唱歌,挖空心思从他们口中套出一星半点儿的有效信息,但结果总令他失望。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本市著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坠楼案”。在那个叫白清羽的刑警没有翻案之前,他就预测传承人并不只是单纯的酒后失神坠楼,他的妻子肯定做了伪证。很明显,传承人大腿上的伤口是本案最突出的疑点。连这个疑点都没有查清,怎么就可以潦草结案。

鲍平安用力接近刑侦队的这种行为,很快就引起了领导的注意。领导的话很难听,方言中夹杂着粗口,甚至还用某种动物含沙射影地嘲讽他。那时,正逢国产电影《暴雪将至》热映,他一个人看了好几遍,每次都看得泪流满面。他和主人公余国伟多么相像啊,他仿佛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命运的走向。他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渴望得到认同和器重,渴望活在万人瞩目的光芒中,但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辅警,所有抱负和力气都只能使在熟悉得再也不能熟悉的那几个路口和路段。

一个人若是万分渴望得到通过正常努力而得不到的东西,上天就定会让他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代价来通过其他渠道得到。想做刑警而不得的鲍平安,其实有自己的优势,比如白净、帅气,只是他不觉得。一天,他负责的路段发生特大车祸,他前往疏通拥堵路段,指挥车辆有序行驶。他工作专注投入,累得大汗淋漓,被媒体记者抓拍也浑然不知。第二天,他帅气的工作照就出现在了本埠报上,还被配上了“最帅交警”字样。在这个纸媒式微的时代,虽然电子媒体崛起迅速,但对兰州这座城市而言,传统媒体还是有着不可忽视的能量。报纸出来不到半天,就有一辆红色私家车不停在他所负责的路段绕来绕去,当绕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同时他也知道,它并未违法,自己并不能将它怎样。直到第十三遍时,车终于停了下来,一个捧着鲜花的漂亮姑娘来到他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花交给他,就羞涩地跑了。在一脸惊诧中,他看见鲜花的包装中插着一份报纸,而他的照片,赫然在目。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天能会收到她亲自递上的鲜花,全是娇艳的红玫瑰。他并没有问她为什么送他花,不需要问,从她娇羞的表情中他就能知道,他的春天要来了。后来,当她表示要加他微信好友时,他也没拒绝。他们聊得很快乐,甚至有时不聊,仅是看着她头像,他也会感到愉悦。

一切来得过于迅速。恍惚出现的美好事物,本就带着虚构的真实,只是鲍平安沉溺于自我营造的童话王国,幻想着王子与公主的绚烂爱情。因此,当第一次正式约会来临时,他丝毫没有想象过这场过于圆满的爱情(他们在微信中互相说过“我爱你”),会潜藏着未曾关注的缺憾。他们约在黄河边的一个音乐餐吧,正是夏天,青翠的悬铃木间落满了觅食的瓦雀,这种灵动生物的声音美妙悦耳,是它,吸引他走到二楼阳台的一处寂静之地。风从河上刮来,扬起了他的白衬衣,同时也让他心神荡漾。他似乎来早了,是昨晚微信聊天时誓言中所散发的那种甜蜜之感,促使他想迫不及待握住她的手。所以,当“未知”猝不及防地扑进他怀里时,他感到了造化弄人的无力。

再回想起那日的约会来,鲍平安依旧会有恍如隔世之感,他时常会有这样的疑惑:怎么可能呢?就连刚才出门,他都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但直到关门的巨大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才又沮丧地意识到,自己正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

因为这件事,鲍平安变得越来越沉默。当初为什么要决定与她结婚呢?鬼迷心窍,真下贱。为此,他学会了酗酒。在警察学院上学时,他尚且拒绝得了每一次不怀好意的敬酒和劝酒,反而现在从事了这份在各种条例和规则限制下的工作,他倒学会了做个酒鬼。

当然,既然鲍平安已认定这桩婚姻是交易,那么,其中必定也就隐藏着自己渴望得到的利益。虽然这还须等到他们的孩子出世才能兑现,但在孩子降临之前,他已充分享受到这利益所附丽的甜头。比如本该工作时,他却可以喝醉,放在結婚前,是万万不敢想的,但现在,同事们都巴不得为他顶班。当时用某种动物含沙射影嘲讽过他的那位领导,也对他客气有加,甚至有一次,领导还诚惶诚恐地把他请进他办公室,希望他“日后多关照”。

想到这儿,鲍平安不觉朝黑夜中唾了一口痰。

“妈的,真冷。”

搓了搓衣袖,鲍平安加快步速。风又大了些,灌进他的领口。他停下,想点一支烟。就是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有人一头扑进了他怀里。烟和打火机都掉了下去,他刚想爆粗口,但低头看到怀里是一张努力了好几次也说不出话来的女人的脸时,一瞬间,他又恍惚了,仿佛又回到了与妻子初次约会的现场。他记忆犹新,当时,同样是这么一个向前扑的动作,她就倒在了他怀里,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结婚快一年了,妻子依然说不出一句话来,而就在此刻,他清晰听到怀里的这个女人抖抖索索地说:“求你救救我吧,我撞到鬼了!”

白清羽

作为一个兰州人,白清羽早就习惯了每年三四月间的这种自然洗礼——只要内蒙古一刮大风,数不清的沙尘就会暴力袭击这座屹立在黄河边的城市。出门前,母亲打电话先告诉他,今夜浮尘降临。之后又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他明白,她又打算安排他相亲,因此索性将她拉进黑名单。

这么多年,白清羽越来越像生活的这座城市,让无数人恨得咬牙切齿,也让无数人爱得刻骨铭心。他不知道这是否出于“必须”和“忌惮”,但他明白,一旦抛弃职业所附丽的鲜花和赞美,他就什么也不是。作为一个不断把真相从迷雾中剥离出来的人,他的确让很多人赞颂,毕竟他给这社会带来了安宁和祥和,但有时,他又会感到莫大的虚空。抑或说,这种虚空其实伴随着每一次赞颂并驾齐驱而来,它们仿佛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在他生命里形影不离。而更多时候,它们似乎更像一个人的两副面孔,譬如前段时间——

本市著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坠楼案”终于在白清羽的手里了结。单位对他进行了嘉奖,不仅开会进行了表彰奖励,还破例放三天假(所以现在他才会在船上喝酒)。“打建局起,这待遇你是头一个。”领导神秘地告诉他,完了,领导又拍拍他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能被领导拍肩膀嘱咐“好好干”,这寓意不消明说,他却感到了无边的虚空。

为了让这虚空暂时失去折磨力,昨天和今天,白清羽一直在睡。直睡得头疼,浑浑噩噩。因此到晚上,他不得不打电话给温玉汝,把她从课堂上“薅”来:“我想喝酒。”

温玉汝说:“我正在给学生上课。”

白清羽说:“你不来我就跳河,你来明天我们就去扯证!”之后,他就挂了电话。两年多前,他就是从黄河里捞起的她,那时,她刚失恋。从那以后,她就“讹”上了他,不但搅黄他的婚事,而且阻止他的每一次相亲。她说:“你要对我负责。我本是个死人,是你让我又活在这世上。”

有时候气急了白清羽也反驳:“有种再去死啊,看我还救不救?”

温玉汝反而无赖起来:“再死对不起老天爷。”

“跟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生死这种大事,也有‘试用期,活得合格,老天爷才会让他继续活着,而我的死,显然不达标。”

白清羽很少主动联系温玉汝,一般都是她缠他。除学校安排的必授课程外,她还参与经营家里的一个只出售果酒的小酒馆。果酒皆由她亲手酿制,每出新款,她都给他送。这让他的同事们无比羡慕,他们喝酒,决不能让妻子知道。显然,他们是把温玉汝等同于他妻子的角色。

但白清羽的母亲一点儿也不喜欢温玉汝,一直给他介绍女朋友。“女人最重要的是她的名声,半个兰州城都知道她为渣男跳过河,你不嫌丢人,我还怕被人戳脊梁骨!”母亲坚决反对。

在白清羽的“无赖”下,温玉汝很快就来到河边。她气呼呼把酒罐子重重磕放在桌上说:“白清羽,你是不是有病?”

白清羽玩世不恭地看温玉汝一眼道:“有病你还整天缠着不放?”

温玉汝先是沉默不语,接着就抱起罐子咕嘟咕嘟起来。酡红色的液体在余光中渐渐少去,他居然想起了“饮鸩止渴”这个成语,心底一软,终究没能绷住,一把夺下罐子对她说:“你才有病!”

两个互相觉得对方有病的人在一起,就会有数不清的障碍。比如那起案子——

酒鬼丈夫(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常酒后殴打妻子,被继子看在眼里。一天中午放学回家,当儿子见母亲的脸颊和手臂上尚未愈合的旧伤上又添新伤时,便随手拿起改锥去为母亲报仇。母亲见势不妙赶紧阻拦,与儿子争夺改锥时将酒后酣睡的丈夫吵醒。丈夫觉得被冒犯,起身殴打妻子。继子怒吼着与继父搏斗,解救母亲。在扭打中,继父夺下改锥准备狠狠教训继子,结果反被自己手中的改锥误伤,看到大腿有血流出,惊慌失措中逃窜至屋外的露天阳台大呼救命,结果在躲避中不慎失足坠落。小区花园里一群打麻将的大妈第一时间报警。经送医抢救,继父捡回一条命,但成了植物人。儿子就读于本市最好的高中,成绩优异,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双一流”大学苗子,为了儿子的前途,唯一的证人母亲撒谎,说丈夫系酒后失神坠楼。她的供词与调查结果严丝合缝,且有儿子不在场的铁证。

在白清羽接手前,这案子一直是他师父负责的。师父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刑警,还有半年就退休。卷宗都已存档,也不知领导从哪里听到其他声音,坚持认为他师父弄虚作假,因此派他秘密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坠楼案”进行调查。果然,他在那把改锥上轻易就找到了那孩子的指纹,于是启动案件重审。铁证如山,他师父因徇私枉法被處分;那个重点培养的“双一流”大学苗子虽不至于接受法律制裁,但被网上的一众暴徒“人肉”,隐私泄露,最终在网暴中陷入无尽忧郁和惊恐,只得放弃高考;而他母亲,涉嫌做伪证,本应面临牢狱之灾,但念在无人照顾植物人丈夫,公安机关便给她办理了取保候审。

这本是铿锵有力的真相,但面对这结局,白清羽感到无边无际的虚空。这几天,只要一安静,他耳边就会传来师父收拾东西离开单位时,站在门口对他讲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法律才对证据和真相负责,对人负责的,永远是人心。”

又到春汛,黄河水涨,船一直晃动,像荡秋千,但频率和方向又不规律,一来二去,白清羽就有些晕。温玉汝扶了他一把说:“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点儿!”

白清羽听不出温玉汝的语气是陈述还是发问,死皮赖脸笑着反驳:“谁规定三十多岁就必须成熟,或者——这世界根本就由成熟者所掌控,不成熟的人无法立足?”

“你喝大了。”温玉汝说。

白清羽拎起酒罐戳着酡红色的液体指给温玉汝看:“拜托,我又不傻,是杨梅酒。”

温玉汝瞪白清羽一眼,松开了手。失去搀扶,他立刻像一根面条瘫在她脚边。风更大些,也更寒。他把自己缩成虾,头枕在她鞋上,闭了眼。身下是坚硬的铁板,挂在护栏上的铁索随着船摆动,与铁板发生哐哐的响动,空旷极了。他又听见她说:“白清羽你颓废给谁看?简直就是小孩!你要明白,这世界就是由成熟者掌控的,规则靠他们制定,秩序靠他们维持,而你,不过是一个像愤青一样的脱序者。”

有香烟弥漫,肯定是温玉汝在抽。晕得更厉害了,但白清羽并不想睁眼求证,让成熟者和由他们所掌控的世界通通去见鬼吧,而他,只想活得真实,活得自我,活得纯粹,活得对得起自己。

温玉汝继续说:“说白了,你领导和你师父都是这世上方式不同的成熟者,唯独你,幼稚却不自知。”

现在看来,白清羽似乎并不能对此进行有效的辩白。但他必须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

就在思索之际,白清羽的手机铃声响了,是队里打来的。“我还在假期中呢!”挂断,又打来,他再接起,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对方说北滨河路发生了一起离奇交通事故,要他立刻赶到。

李静姝

把两集《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看完,李静姝就窝在沙发上睡了。躺下前,她不忘把所有窗户都关闭。下午,学生家长微信群“今夜浮尘降临”的消息一遍一遍在刷屏。

与平常夜晚并没什么两样,李静姝确保自己在十一点之前入眠,否则,次日就不能早起。为防止意外,她每晚都定好闹铃,但在第二天闹铃响之前,她就已起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是关闭闹铃,第二件,就是走到落地窗户前拉开窗帘。这两个行为,也如同定闹铃,她严格执行多年。她常说,自己就是闹铃,这既相对喜欢睡懒觉的丈夫而言,也相对她那一大帮学生。

他们没要孩子,这是婚前就商量好的。有时李静姝也会有些失落:“没孩子,我们老了可怎么办?多孤独。”

丈夫将李静姝搂在怀里亲昵回答:“傻瓜,你就是孩子啊。”

李静姝想,这就是爱吧,因此十倍百倍对丈夫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报答他。为此,她几乎每晚都会裸睡在他臂弯,那种皮肤与皮肤之间的细腻摩擦,令人销魂。

当然,十年如一日做一件事,有好处,也會滋生一些被别人利用的机会。原本李静姝不知道这事——裸身去拉开窗帘,已成了例行公事般的行为——直到半月前,她在丈夫手机上发现她裸身拉窗帘的照片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偷拍。真奇怪,她的第一感觉竟不是因隐私暴露而产生的羞耻,她向他打探:“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丈夫指着照片,又指着对面楼上的窗户。

李静姝想,他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她早就从画面中的角度判断出拍摄地在对面楼上,现在,她关心的问题是,丈夫手机上的照片,来自哪里?她再次发问时,丈夫的脸瞬间红了,憋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在网上发现的。”

“哪个网站?”

“你不知道的!”

李静姝沉默下来,不再质问,但也知道丈夫口中的她不知道的网站是哪种网站。她那么努力地爱他,而他,竟浏览那种网站!她所认为的爱情,原来是打过折扣的,她无声落泪,十几个夜晚都穿戴整齐,但不再与他同床。半个月了,丈夫并没有跟她解释过什么。

一开始,李静姝是委屈的,但后来,就是无边无际的愤怒了。对啊,在自己家裸露身体,那是自由,对面楼上的人,他有什么权利偷拍?这不算,竟还公开放到网上。分明就是违法,是犯罪,是变态,是不可饶恕的!她和丈夫从前是那么恩爱,就因为这张照片,他们已有好多个夜晚不曾说话,她被不可抑制的怒火驾驭了,那种高涨的情绪驱使着她走上了报复的道路。

一个密谋的计划在李静姝的心底开始酝酿。

就在今天下午放学后,从网上购买的防狼喷雾器和电棍终于送货上门。李静姝面不改色地收货后,又换了身利于逃跑的衣服就独自出门了。为了不易让人认出,她还特意戴了顶黑色棒球帽——这个小区有几个孩子都是她班上的学生。出门时,她再次想到丈夫的决绝,事发后,他似乎一直唉声叹气,从没想过要把对面楼上那个偷拍她的人揪出来,而现在,她要去做这件事。他应该感到羞耻,她想,我是替他去做的。想到这儿,她反而有了种大义凛然的高尚感。于是就在这种感觉的怂恿下,她豪迈而顺利地进入了对面的楼。

楼层和房号是经过反复推算和研究得出的,绝对不会错。李静姝终于站到了那扇门前,抬手又放下,放下又举起,犹豫多次。是不是过于冒失了,万一开门以后的情况并不是她所能应对得了的呢?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想法。这世上诸多大快人心的事,不都是冒险一搏才做到的吗?况且,还带着防身武器呢。她终于又一次抬起胳膊,就在此时,黑洞洞的楼梯口却猛然地蹿出了一条黑狗,仿佛一阵黑旋风扑过来,她来不及防备,在花容失色中抓住手中的东西就扔了过去。那东西砸在黑狗身上,又反弹到墙砖,最后落在了消防栓箱的底下。是防狼喷雾器。她紧紧盯着黑狗,意识到手里还有电棍,她想,如果再扑过来,就电击它。那黑狗,却兴趣盎然地朝防狼喷雾器走去了。它左嗅嗅,右闻闻,用嘴动了一下后,确定它不会有危险,竟叼起来放到了她面前。她本已吓得瑟瑟发抖,这突然出现的戏剧化一幕,倒让她无所适从。她呆站着,不知所措起来。楼梯里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她一次一次按电梯按钮。后来,楼梯里又响起了模糊的喘气声。声音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黑狗不停地伸着舌头,楼道的灯似乎坏了,闪了灭,灭了闪,她想起恐怖电影中的那些危险画面来,就在陌生面孔即将从那黑洞洞的楼梯口走出时,她旋身闪入像是上帝亲自派来的救命电梯中,逃走了。

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李静姝惊魂未定地一遍一遍回忆刚才的场景,李静姝庆幸自己还活着。就在被安全感包围的那一刻,她彻底原谅了丈夫,相比起生死来,浏览那种网站算得上是什么大事?像是顿悟了人生真谛一样,她决定在这个晚上主动跟丈夫讲话,并且改掉在家里赤身裸体的习惯,不让除丈夫之外的任何一人占她便宜。

之后,李静姝就开始打开电视看《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两集都结束后,丈夫还没有回来。她胡乱洗漱一番,又敷张面膜,就窝在沙发上睡着了。这场睡眠几乎是这段时间质量最好的一次。在梦中,她看见丈夫拿着一束红色的玫瑰花朝她走来。他们相距并不远,但奇怪的是,他始终也走不到她身边。她看着他走啊走啊,一直走到她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醒,梦中的丈夫仍没有把那束红色的玫瑰花递到她手中。

敲门声一声比一声重。

李静姝打开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时间是凌晨五点。原来自己竟睡了这么久,她揉着乱糟糟的长头发去开门。猫眼中,是两个陌生男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便衣。下午那种不祥的气息不请自到,她感到心慌。就在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钻进了她的鼻孔。

李静姝从不饮酒,丈夫又没回来。在惊慌和疑虑中,门外传来了陌生男声:“有人吗?开门!”

李静姝愣了愣,手摸索着,确定门反锁后,才怯生生问:“谁?”

“警察,”穿警服的那人说,“有成年男性在家里吗?”

接着,另外一个穿便装的又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问李静姝:“认识吗?”

李静姝把眼睛凑过去看,里面是一双粉红色的拖鞋。

鲍平安

鲍平安一把扶住这六神无主的女人。从她眼中,他又一次感受到巨大的惊慌。上一次,是在与当时还是女友的妻子约会时。

现在,当同样的惊恐出现在这女人的眼睛里时,鲍平安仿佛从中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他终于意识到,相比于妻子本身,他更爱妻子背后的强大势力。他可能并不真正在乎她是聋哑人,否则,第一次约会时,他就该退却。但他明白,真正让他决定娶她的,是在知道她父亲是本埠商界的风云人物时。婚礼上,当司仪问到“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时,他回答的那个“是”字,可真是违心至极。而今,他不仅活在众人欣羡的优渥生活中,也活在入赘婚姻的深深自卑中。他甚至还要以和妻子生下孩子为筹码,来换取岳父帮他进刑侦队的机会。因此,当从这个女人眼中再次感受到那样的惊慌时,他由衷地决定先给她一个抚慰性的拥抱。他抱着她,轻声说:“没事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女人哭起来了。

在这寂静的夜里,鲍平安从这个陌生女人的哭声中得知,她看到的是鬼,但撞到的,是人。在她语无伦次的讲述中,他知道她摊上事儿了。尽管她一再地为自己辩解,出事前真的只是看见了一个行踪不明的“鬼影”从车前疾速闪过,而不是真正的人,但从现场的证据来看,她的车轱辘前躺着一地破碎的人体组织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事实。

事故现场位于北滨河路一处东西走向路面,路北是一片高档住宅小区,而路南,则是滚滚东去的黄河。鲍平安站在河边,看看天空,质疑天气预告是不是出现了失误,明明说“今夜浮尘降临”,可现在都快凌晨三点半了,空气中竟连点儿土腥味都没有。

鲍平安皱皱眉,又来到事故现场,那里正停着那位扑入他怀里的女人的车,银色福特七座“撼路者”。这款车一般为爱好户外运动的男士所青睐,因为它既能满足公路驾驶的要求,又带有越野车的一些属性。当自驾旅行或者长途出差十分需要一辆空间够大的SUV来解决行李问题,或者还要足够硬派地去应对随时可能会出现的复杂路况时,这款车就特别地能显现出它的优势来。因此,在设计理念上,它主打粗犷朴实的“硬汉风格”。这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女人,怎么会喜欢这样一辆大块头呢?他疑惑地走向她,还没开口询问,她倒是很老實地交代,车是她丈夫的,她将他送上飞机后,就一路从机场开回来了。并且,她还主动承认,她并没有考取驾照。因为她料定交警不会在凌晨查车。

事情似乎有些复杂,但这并不是需要立刻去解决的,再说,也没法儿解决。人都死了,还能怎样?鲍平安看了她一眼,走到停在路边的肇事车辆旁。车轱辘前,一具男性尸体碎裂成了块状,其脑组织及血迹呈放射性散开喷溅在十余米开外。一股甜丝丝的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连呼吸时都满是它的味道。

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大多由司机酒驾、超速造成。参加工作以来,鲍平安处理过最严重的一起交通事故就是司机酒驾飙车致十人死亡案件。当时有两辆车,车内各四个人,皆为两男两女,八个人在夜店喝得酩酊大醉后,相约到南滨河路飙车,在逼停一辆油罐车时,三辆车剧烈相撞,车毁人亡。作为在现场的交警,他眼睁睁看着十具黑炭一样的尸体被装入黑色的尸体袋中运走。

可现在的问题是,虽然这女人因受到极大的刺激而说话断断续续,语焉不详,但从她的叙述中,鲍平安还是可以听得出来,她坚持表明自己并没饮酒、超速。饮酒是定然没有的事,从她刚才一扑进怀,他就了然,那分明是一股不浓不淡的脂粉味和香水味。至于如何认定超没超速,也简单,打开行车记录仪再回放视频资料就可以——事实很明显,该车辆一直处于正常行驶状态,无超速行为。而且该视频资料还可以佐证这个女司机并无说谎,出事前,该肇事车辆前方的确是出现过一个飞速闪过的“鬼影”。因此,她所说的撞到鬼了,也并非因惊吓过度的谵妄而导致的胡言乱语。

还在警察学院上学时,给鲍平安教证据学课程的教授就讲过,“任何现场中,证据永不说谎”。于是,他再次进入现场勘查。而这女人似乎已有些不太正常的精神反应,她一直不停地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思维逻辑混乱,即便如此,他也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凌晨三点时,她驾驶丈夫的大块头车从本路段经过,视野范围内根本没有看见任何人,只觉得眼前有“鬼影”晃了一下就立刻感到车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于是,她紧急刹车,下车后,就看到了满地飞溅的血迹和模糊破碎的尸体,紧接着,她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鲍平安在心底冷笑着,怎么会有“鬼影”呢?真是滑稽。为反驳她,他又认真观看了一遍行车记录仪中的视频资料。画质很差,可在视频资料中,真的能显示出该车突然进行了紧急刹车,而并没出现有受害者被撞的画面。

鲍平安知道,任何一个运动的物体都存在一定的行动轨迹。比如私家车,通过行车记录仪视频资料,能完整查出该私家车的行动轨迹;再比如行人,如果私家车与行人相撞,行人也是有运动轨迹的。但奇怪的是,通过对视频资料反复进行检查,他也没发现车前方有任何行人的踪迹。也难怪,都凌晨三点了,还有谁会在黄河边闲逛?并且,还是在机动车道上。

现在,鲍平安终于感到有些不正常。视频资料所显示的画面与这名女司机的叙述基本相符——出事前,除了一个模糊的“鬼影”一闪而过,车前根本就没有发现任何行人。

那么,被撞死的人究竟从哪里来?这辆车竟撞死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是多么诡异的事情!

鲍平安只好又绕着这辆车行走了一圈。而此时,他忽然发现了另外的疑点——这辆车居然能把这具尸体撞得如此零碎,普通的交通事故,根本达不到这种惨烈程度。可视频资料显示,她根本没有超速驾驶行为。

鲍平安感到前所未有地棘手,他终于无力地承认,想成为一名万人瞩目的刑侦人员,他还远不够格。于是,他只好打电话给队里,告诉今晚的值班人员,北滨河路发生了一起离奇交通事故,须请刑侦队来现场。

白清羽

白清羽刚挂断电话,温玉汝就把脚抽走了,咣当一声,他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船板上。磕得他真是眼冒金星。

“神经病啊!”白清羽转过脖子朝她吼,站起来往滨河路方向走。走了几步,就在快下船时,他听见她在他背后大喊:“都几点了还出警!”

白清羽没停,也没说话,而是朝后扬扬手,继续朝前走。没走几步,她又喊:“白清羽,你说话算数,明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你要不来,我就再跳一次河,让你永远都见不到我!”

白清羽再次朝后扬扬手,走了。耗了几年,他也累了。

温玉汝被白清羽搭救两个月后的一天快下班时,师父神秘地告诉他:“晚上有个酒局,我们去一下。”

去了白清羽才知道,是交警队的一个叫鲍平安的辅警请大家喝酒联络联络感情。据说,鲍平安不甘于只做一名辅警,一心想参与刑侦案件,但又无法通过正常程序进入刑侦队,因而只能找人搭桥来接近刑侦队。也是在那次,他才知道温玉汝竟是那个酒馆的经营者。酒局刚开始,他就被她叫出去单独喝酒,因此在那晚,鲍平安究竟是怎样与大家联络感情的,他一概不知。但第二天醒来后,他就发现自己和温玉汝赤身裸体地躺在她所在学校的青年教师公寓的大床上。

未婚妻因此和白清羽分道扬镳,此后,他和温玉汝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关系,其实他也不知道他们究竟算什么。有时候他想,就这样吧,扯证搭伙过日子算了,但有时候又觉得,他们俩之间好像总是缺少点儿什么。

但到底是什么,白清羽不知道。

电话里说的那个发生离奇交通事故的地方离这儿并不远,就在对岸。走在黄河桥上,视野无限宽阔,有风从河面刮过,水流声在耳边低鸣。白清羽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虽然浑黄,但并不见浮尘降临的前兆,该不会是气象系统发生了故障吧?这样想着,他便已跨过大桥,抵达河的对岸。

到事发现场时,其他人还没到。一名交警向白清羽走来,简单地介绍他所掌握的情况,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不停打战的女人。这名交警他似乎在哪儿见过,他说话的口气以及肢体动作,都是那么熟悉,可是究竟在哪儿见过呢?他却又没有印象。奇怪的是,那交警居然知道他姓白。

白清羽向对方频频点头,自己也勘查了一番现场。滨河路北侧停着的这辆银色福特七座“撼路者”,车头朝东。以车为中心,东边可见散落大小不一的尸体碎块。尸块呈不规则区域分布。初步推断,死者为中年男性,下肢自腰部与躯体离断,左侧上肢前臂离断,头部呈粉碎性崩裂,仅可见部分头皮组织与颈部相连接。车西可见一道长刹车痕,刹车痕以西距车十余米处,溅落一片扇形状的血迹。车右侧、车头部分可见大量血迹。车底盘处,可见部分细小喷溅状血迹。

看白清羽绕着现场转了一圈后,那名交警又走过来对他说行车记录仪的事。刚说完,他就在心底反问,真能瞎扯,这世上哪儿有鬼?看他一脸不太相信的表情,那名交警打开行车记录仪让他看,奇怪,视频资料中果然是有一个“鬼影”一闪而过。汗毛又干扎扎地竖起来了,他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惊悚。

但白清羽很快就冷静下来,刚工作时,师父就对他说过:“做刑侦这一行,眼见不一定为实。”于是,他背过身去,深呼吸一口气,又绕着现场走了一圈。果然发现了新疑点——车西那片扇形状的血迹。只要是行内人,都会懂得血迹对于现场重建的重要性。此处的血迹,以一个中心血迹为圆心,呈扇形分布。血迹方向为由东向西溅落,最远处,距中心血迹约十五米,扇面中间区域,可见死者碎裂脑组织。如果按照正常车祸事故逻辑推论,该车与死者相撞,死者喷溅血迹应该与车辆行驶的方向相同才对。也就是说,该车自西向东行驶,理论上,死者血迹方向也应该向东。但以现在情况看,車辆行驶方向与死者血迹方向完全相反。这简直违背物理科学常识!

白清羽再一次回到现场观察起来。根据物体运动规律,这样的血迹,只有尸体自东向西与地面剧烈撞击时,才能形成。而且,血迹溅落最远处,距离车辆约有十五米,那就可推测,尸体运动速度在当时也是非常迅速的。能形成这样长距离的溅落血迹,尸体的运动速度,就是最慢也得比这辆车的行驶速度快。可是,这怎么可能!

莫非,真是撞到鬼了?白清羽走到黄河边,靠在石栏杆上点了一支烟。刚点上,就被风吹灭了,这时候,那名交警走过来,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着了。他看了对方一眼,点点头,表示感谢,顺便给了对方一支。那名交警点烟之前先把过滤嘴撕下,将剩余的烟捻一捻,才点上。这个不太寻常的动作,他竟也熟悉,于是,他忍不住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名交警先是一怔,然后就搓搓手讪讪地说:“白队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在一起喝过酒,你忘了?”

“是吗?”白清羽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起来。

“是啊,我是交警队的鲍平安。”

原来是鲍平安。白清羽完全想起来了,队里有小道消息,就是这个鲍平安,被本埠商界某大亨的女儿看上了,做了上门女婿,物质生活一步登天,仕途前景也很可观,好像很快就要调进他们刑侦队。温玉汝所说的所谓“成熟者”,除了领导和他师父那样的,应该也包括鲍平安这样的吧,他和领导很像是一路人呢。于是,他带着揶揄性质的口气对鲍平安说:“据说今夜浮尘降临,你怎么还亲自来了,派个兄弟就行了嘛。”

鲍平安看着他,没说话,但脸色已不太好看。白清羽转过头,取出嘴里那半截烟,把它狠狠地摁灭在了石栏杆上。四散的火星被风吹起,一闪,一闪,立刻又灭了。

鲍平安还在闷声抽烟。白清羽没有说话,抬起头来,对面的高楼像一堵屏障,挡住了他视线。他仔细数了一下,有四十五层,这几年,兰州的楼建得越来越高,仿佛城市中茂密的丛林。高高的楼让他心情也跟着压抑起来。他叹了口气,在一筹莫展中发现,这么晚了,这栋楼上居然还有人家的灯亮着。但就在这一瞬,一盏明灯也在他的心底亮了起来。

这起“撞鬼”的离奇交通事故,有没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形呢?白清羽吐了口酒痰,转身对看上去有些蔫的鲍平安说:“你先在这儿保护现场,我上楼去看看。”

李静姝

李静姝发现,那双粉红色的拖鞋,是她的。她恐慌起来。那个穿着制服的人再一次问她:“有成年男性在家里吗?”

李静姝说:“不在。”

那个人又说:“我们在你家小区外面的公路段上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又在楼顶的天台上发现了这双拖鞋。”

李静姝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我丈夫的尸体吗?”

没穿警服的那个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如果这双拖鞋是你的,请你跟我们去现场辨认一下尸体。”

李静姝疑惑地看着他们,不确定该不该跟他们离开。慌乱中,她拨了丈夫手机号码,语音提示,电话无法接通。她的迟疑让这两个男子感到不被信任,接着,他们一起向她亮出了警官证。一个是交警,叫鲍平安;另一个是刑警,叫白清羽。

李静姝穿好衣服,随他们一起下了楼。就在快出小区时,她听见鲍平安对白清羽说:“白队,要不我们先让她看下电梯监控画面吧,现场——”他有些吞吞吐吐,“我怕刺激她。”白清羽停下来想了想,带着她去了監控室。

监控画面中,李静姝便看见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丈夫进入了电梯,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瓶。电梯停在她家楼层上时,丈夫走了出去。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时,丈夫再次进入了电梯,还是提着那个玻璃瓶。瓶已开盖,每隔几秒,他就喝一口里面的液体,脚下的皮鞋也换成了粉红色拖鞋。当电梯到达楼顶时,丈夫走出了电梯。之后,丈夫再也没有进入电梯监控画面之中。

李静姝哭了起来。开始无声,随后号啕。鲍平安劝她,没用。白清羽看了她几眼说:“要不你还是跟我们去一趟现场吧。”

他们一起出小区,警戒线已把现场围了起来。李静姝看见那里站着好几个穿警服的人。她走过去,刚站在警戒线外看了一眼,马上瘫坐在地。鲍平安过来扶她的时候,发现她的上牙和下牙在不停打战。

鲍平安把李静姝扶到就近的公交车站,让她坐下,给她披了件衣服。有两拨人过来看她,他们言辞很少,尽是安慰之语。她什么也没听进去,耳边是呼呼风声和呜呜水声。一会儿,她站起来朝白清羽走去。他似乎正和一个女人在交谈着什么,她什么也听不清,但在看到她过去之后,他似乎有意识地把那个女人挡在了身后。他这个动作,立即引起了她注意,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在丈夫尸体旁,竟还停着一辆右侧布满血迹的私家车。

李静姝走近白清羽,激动地指着那辆车。她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嘴角一直抽搐个不停——她发现自己失去了讲话能力。

鲍平安小跑着追过来,在快要接触到她时,被白清羽拦下了。白清羽似乎就在等她过去。她看着他,听见他说——

“约凌晨三点半,我接到电话,说在这儿发生了一起离奇交通事故。当我赶到后,看见现场有交警队的鲍平安、报警的女司机、你丈夫的尸体以及那辆肇事车。鲍平安告诉我,在发生事故前,先是有一个‘鬼影从车前一闪而过,接着,那位开车的女司机就发现车撞到什么东西,下车后,她发现了你丈夫的尸体在车下。开始我以为,他所说的在车前一闪而过的那个‘鬼影是胡扯,但查看了肇事车的行车记录仪后,我发现他并没有说谎。你明白吗?意思就是出事前,那个女司机并没有看见你丈夫在她车前出现过。这本已够诡异的了,可后来我又发现,这辆车的行驶方向,居然与你丈夫尸体喷溅出血迹方向完全相反。简单地说,凡是车撞死了人,车的行驶方向与死者喷溅血迹必须同向,但现场,车朝东,你丈夫尸体喷溅出的血迹朝西,而且,是由东朝西呈扇形喷溅了约十米远。结合现场证据,我就产生了一个大胆想法。在各种可能造成人死亡的事故中,有两种损伤形态尤其接近,交通事故与高空坠落。于是我想,如果现场血迹不是由交通事故形成,那会不会是高空坠落?为了证实猜测,我登上了距你丈夫尸体最近的这栋楼顶层。在一个角落,我发现了一个空的白酒瓶、一堆烟头、一双粉红色拖鞋。经对比,这些烟的品牌与在你丈夫尸体口袋中发现的一致。接着我又想到,在凌晨还穿着拖鞋出门的人,不是流浪汉就是离家近的人,所以我初步断定死者是你所在小区的人。于是我和鲍平安警官来到你家小区的监控室,观看了电梯监控资料。待掌握了这些后,我们又反身回去实地测量了现场中心血迹与这栋楼的距离,为什么要测量这个呢?因为这还关系到你丈夫到底是生前跳楼自杀,还是死后被抛尸的重要问题。实践中,主动跳楼自杀的人,其尸体位置与楼体相距会比较远,因为很多自杀者跳楼时会有一个水平向前的力,这个力可以使其在坠落过程中飘行很远。而死后抛尸没有这个力,所以尸体落地就会离楼很近。经测量,中心血迹与楼相距十余米,并且楼体位于中心血迹东侧。因此可以断定,你丈夫应是跳楼自杀。而那个女司机开车经过这里时,刚好遇上你丈夫坠地身亡,所以在她行车记录仪影像中,就出现了一个‘鬼影一闪而过。你也许会质疑是你丈夫还没有落地时就被那辆车撞死了,但是地上血迹方向不会撒谎,那是铁证。知道了这些后,我们就上楼逐一敲门询问相关情况,直到你认出那双粉红色拖鞋。至于你丈夫为什么穿了一双你的拖鞋上楼顶,我就不得而知了。当然,我猜测那可能是因为他喝了酒的缘故,不知道你发现没,在电梯的监控画面中,你丈夫第一次进入电梯时,那瓶酒是完好的,而再一次进入时,酒瓶里的酒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

绝不可能是自杀。丈夫事业有成,目前经营着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李静姝虽然挣钱不多,但也有正经工作,唯一能沾上边的是他们之间在这段时间因那张偷拍的照片而引发的冷战,可那根本不足以造成丈夫跳楼自杀!

而就在这时,鲍平安的手机响了起来,对话中,李静姝听到他妻子好像快要生了。白清羽也听到了,等挂断电话,她听到白清羽对鲍平安说:“恭喜啊,要当父亲了。”

这原本是平常话,但李静姝仿佛触了电一样,立刻痉挛起来,嘟嘟囔囔着:“对,要是有个孩子,你也不能自杀,孩子就是钳制。否则,你明明都回家了,为什么还要上楼顶?我不足以将你留在这世上,孩子一定可以。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她跌倒在地,之后,又爬起来像疯子一样朝黄河边冲去。但还没冲多远,就被白清羽和鲍平安紧紧扯住了。

风更加凛冽了,似乎还带着淡淡的土腥味。

鲍平安

鲍平安并不想当这个父亲。当白清羽祝福他的时候,他虽然嘴上在笑,心底却痛苦万分。想来这作为筹码的孩子,生来就背负着为父亲换前途的重任,他感到万分愧疚。

鲍平安瞥见那个报警的女人还在瑟瑟发抖。他本想一走了之,可那个发抖的女人仿佛自带一种特别的引力,竟把他又吸了过去。

该对她说点儿什么呢?其实鲍平安也不知道。这一晚,他们谈到的最频繁的词儿就是“鬼”,现在,对她来讲,一切都已真相大白。事实清楚,无证驾驶的她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罚款200~2000元,拘留5~15天。尽管这是一个沉痛的代价,但相比起撞死人来,已不算什么。他走过去,想了想对她说道:“这世上真没鬼。”但她还是颤抖,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她“嗯嗯”地答应着,僵硬地说:“谢谢你,鲍警官。”

鲍平安半转身指了指死者妻子身边的白清羽说:“要谢你就谢白警官吧,要没他,事情到现在可能都还是一团糨糊。”

说完,鲍平安突然感到无边无际的疲惫。他的婚姻,何尝不是一团糨糊,一想到即将要面对,他就浑身无力。自结婚以来,只要在家待着,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就像个家具。妻子爱他,掏心掏肺对他好,但成长环境、生活习惯和教育背景,让他觉得一直配不上妻子,是努力一辈子也配不上的那种。因此,他只能以喝酒消解郁闷,甚至,喝酒就是他消解郁闷的唯一渠道。他早上喝,中午喝,晚上也喝。有一段时间,他一直酒气缭绕,就像一个酒桶。这一切当然被妻子看在眼里,她比画着告诉他,喝酒伤身,但他完全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酒精让他暂时忘记了心头的郁闷,但由它所导致的谵妄又时时让他化身暴徒,把妻子扔在床上,扒光衣服,狠命发泄。好几次,他都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酣眠入睡。醒来后,看着妻子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他内心又充满了愧疚。她有什么错呢?配不上她,就不该答应与她结婚,或者,都不该与她谈恋爱。当初她送花、加微信好友的时候,为什么不跟她说明呢?否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自卑,就可以避免。其实,他本有一次可选择避免深陷这种自卑的机会,但当时,在考虑好久后,他还是放弃了。他住着她家提供的房,开着她家提供的车,享受着她家给予的一切美好物质,却独独不能忍受与她在一起时产生的深深自卑。他甚至忘记,她背后还站着一个叱咤风云的富豪,要教训他这种人,简直易如反掌。果然沒几天,他就被岳父请去谈话了。

那是一个雨后天,鲍平安第一次去岳父的别墅。以前,他只是听说岳父住在山里,但亲眼见了才知道,岳父的别墅就建在寸土寸金的兰山附近,不远处还傍着一片偌大的湖。他去的时候,岳父的秘书告诉他,老人家正在午睡。秘书给他泡了一杯茶,就消失了,他慢悠悠喝完了那杯茶,见还没有人,就沿着别墅旁边的山间小路来到湖边。水里有一艘乌篷船,水草葳蕤,芦苇丛生,鸟类清婉地鸣叫,声音幽远。完全是他家乡的模样。他是在无聊地转了一圈后登上了那艘船的。他想划到湖对面去,但船刚进入中心水域后,他就看不清岸了。他划呀划呀,划了好久,却发现船还在湖中,四周一片苍茫。当时,他并不知道他所以为的“前行”其实只是一直在湖中“打转”,划到后来,他就慌了。天色渐暗,有晚风从湖面泛起,蛙声一声一声鸣叫,把被水汽遮蔽的太阳叫下山去了。在四周昏黄的凉意中,他感到了恐惧。这恐惧不同于出警时所面对的那些“真实”的危险,它由他的内心生成,一往而深。于是,他在慌乱中做了一个决定,弃船跳水游回来。这于他,本是长项,可这恐惧笼罩着他,让他硬生生地呛了水。之后,他就精疲力竭地滑入了水中,当青绿的湖水没过他的脸庞之前,他看到的最后场景是一只灰鹤从他斜上方疾速俯冲而下,一头扎进了湖中。

现在,当再次回忆起那天落水的情形时,鲍平安仍然心有余悸。他想抽根烟,但一摸口袋,却只有打火机。他把头往前伸了一下,看见李静姝已安静了下来,一个女警官正看护着她。他走过去问白清羽:“白警官,有烟吗?”

白清羽不说话,给鲍平安递过来一个烟盒。他取出一根来,撕掉过滤嘴,捻了捻夹到嘴里,吸了一口,又把烟盒还给他顺便问道:“点一根?”

白清羽愣了一下说:“不了。”

鲍平安不再与白清羽说话,向后转过去,靠在黄河的栏杆上专心地抽那根烟。风从河里灌上岸来,烟头火星乱飞,有几个扑到了他的脸上,某一点皮肤瞬间灼热,然后又瞬间冷却。他的头发竖起来,贴着头皮朝后逃命,猎猎作响,像在战场上。

抽完烟,白清羽走过来问鲍平安:“都快当爸了,还不回去?”

鲍平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推说:“再待会儿。”

白清羽似乎感到奇怪,又问:“怎么回事?”

鲍平安说:“没什么。”

白清羽看了鲍平安一眼缓缓说:“你刚才抽烟撕过滤嘴的动作,像极了一个电视剧中的杀人狂魔,他专门在深夜割喉。”

鲍平安笑道:“白队还看这种胡编乱造的东西啊。”

白清羽也笑:“艺术本就源于生活。虽不能说演得完全真实,但我经手的那些刑侦案件讲出来就跟扯淡差不多,并没多神秘。”

鲍平安深深地吸气。这一刻,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在他心目中,干刑侦是多么神圣的事情,而白清羽,竟说是扯淡。他感到沮丧,感到浑身无力,感到匪夷所思,他知道不该这样,但他怎么也理不清楚头绪。或许,这一刻由来已久。或许,被从湖中捞起的那一刻,它就在他的周身产生了磁场,长时间活在这混沌之中,他的耳边随时都会回响起那日被打捞起来湿漉漉瘫倒在岳父脚边时,岳父居高临下对他说的那句话:“这座山是我的,这片湖也是我的,我的钱多得八辈子都花不完,但你要明白,女儿我只有这一个!”

鲍平安不知道这句话的性质是劝诫还是警告,但在那样一种环境里被说出来,他感觉它本身就自带一种看不见的杀气。成功人士的背后都是血淋淋的故事,在偌大的兰州,岳父能把他从湖中捞出来,就能让他从湖中沉下去。再说,白清羽的能力他也亲自领教过,要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必须学会适时妥协。有了孩子,他才能活得像个人,不管他是筹码,还是桥梁。

想到这里,鲍平安抬头看了一眼浮尘即将降临的天空,又搓搓手对白清羽说:“白队您太谦虚了。”

白清羽

其实案子处理到这里,基本已没白清羽什么事了。他还处在假期中,此时本该在河里的铁船上抱着温玉汝做美梦,等天亮就跟她一起扯证。他们俩都这种关系了,也应当获得合法婚姻,这样对双方是个交代,对大家也是个交代。他才不管母亲是否喜欢温玉汝,等抱了孙子,她不喜欢也得喜欢。人老了不就图儿孙绕膝吗?

白清羽的想法,李静姝应该最能体悟和理解。她刚才那段自言自语,已将她的生活透露了一二。她说的“孩子就是钳制”虽失之偏颇,但并非全无道理。有孩子,人就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他很赞同她的话,但又不能走过去跟她交流太多。跳楼前,她丈夫把秘密都藏在了楼顶的遗书里。这秘密,现在只有他知道,要是让她也知道,后果难以想象。作为刑侦人员,他深知应当向组织和当事人毫无保留地呈上一切证据,可他师父离开警局之前站在门口对他讲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一直让他深感无力——“法律才对证据和真相负责,对人负责的,永远是人心”。

师父离开后,白清羽一直垂头丧气。现在想想,师父可能是对的。这段时间,他领悟了很多,师父这句话也成了他日后办案的一个“参考”标准,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感觉像是能弥补师父点儿什么。现在,面对“参考”之下的第一个案子,他对证据是有所保留的。因此,现在他只能待在这里,等着酒醒,然后认真斟酌该如何整理他凌乱的思维去应对这混沌世界,或者说,将自己变成一个隐藏的“成熟者”。大世界,他无法掌控,但他的地盘,他做主。

靠在河边的石栏上,风吹得人生冷。风仿佛是冬天的风,白清羽缩缩脖子,正准备搓搓手。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是温玉汝发来的短信,只有干扎扎的三个字:“我爱你。”

白清羽笑笑,点了根烟,拿着手机端详了好一会儿,竟然生出感动来。冷不丁冒出来这三个字,顿时让他不知所措起来,但感动也是真的。之前,他一直觉得他们俩之间总是缺少点儿什么,但究竟缺什么?他说不清。现在,似乎有了答案。他所期待的,可能就是这三个字。想明白这件事,他心里一下子开阔多了。有事憋着,心里总是别扭的,万一解不开心结,迟早出事。就像死者,可能也包括李静姝。因此在楼顶上知道的秘密,他并不敢跟她讲,不是谁都拥有能冷静面对一切不测的能力,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又是一条人命。

白清羽静静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李静姝,思绪却在翻江倒海地重播——

嘱咐过鲍平安保护好现场后,白清羽就进入了靠近死者的小区。他到门口时,岗亭里的灯亮着,电脑也开着,但没人。他来回走动着,借着酒气,踩到铁门的底框撑了两下,凌空翻身,双脚就稳稳当当落到了小区里面。

小区很大,但好在与死者挨着的这栋楼并不难找。它有两个单元,按照现场存留痕迹,死者应该是从一单元落下去的。单元楼门口左右各摆着一尊大象石雕,门禁在左边的石象上这个点,小区大门不会有人出入,这里就更不可能了。门是钢化玻璃材质,与金属门框严丝合缝,非正常进入不可能。白清羽把脸贴过去,往里面瞅了瞅,什么也看不见。他又点了根烟,快吸掉一半时,下意识地伸手一推,门却开了。他掐掉手里的烟,一脚蹍灭,进电梯,他直接摁下了去楼顶的按键,梯门关闭梯厢上升的时候,他看见头顶角落里摄像头的四道红外线一闪一闪,仿佛是什么目露凶光的怪物正对黑夜中的万物虎视眈眈。

电梯停下,开门出来,白清羽才看清楚这是栋一梯四户的建筑。左右走了一圈,又趴到通风窗户上看了看,见没什么异常,他就折身走进了身边的楼梯。打了个响指,灯亮了,风也从眼前的一扇小门灌了進来。穿过小门,整个楼顶就出现了,暗夜里,小半个兰州和黄河尽收眼底。风扯着他,径直走到靠近马路的那边,低头看,有很多黑影子正在忙着拉警戒线,警车顶部的红蓝警灯也无声闪烁。

白清羽把目光收回天台,看看周边的环境,凭着直觉走了几步,果然,就在离这里约十米远的一个凸台旁边,一双粉色女士拖鞋赫然在目,拖鞋旁边,有一堆散乱的烟头。烟头上方,竖着一个空的白酒瓶,瓶子底部是一块砖头,砖头一角压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抽出来,上面除了印着某文化传媒公司的名字,还手写了两个描粗的硕大黑字:遗书。

基本可以判定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白清羽捏着信封,又在天台走了一圈,见实在再没什么其他发现,就避着风进入了楼梯。信封里的稿纸上也印着某文化传媒公司的名字,内容有三页,里面详细描述了死者自杀的前因后果。

一个死者的秘密,就此袒露。

白清羽把信纸原样叠好塞回信封。之后,他又把它装进贴身的衣兜,走过去,按了电梯下行键。到一楼,鲍平安已在门外等着。他一点儿也不意外鲍平安会出现,他拉开门说:“走,我们去监控室。”

鲍平安紧跟在白清羽的身后问:“白队,有什么重大发现吗?”

白清羽说:“人是从楼顶跳下去的。”

鲍平安又问:“不是车祸吗?”

白清羽说:“不是。”

走了一会儿,鲍平安再次问:“怎么会不是呢?”

白清羽没有回答,兜兜转转直到找到监控室,才停下来对鲍平安说:“我在楼顶发现了一些东西。”他猜到鲍平安会忍不住又一次发问,于是就在敲门的时候,便假装若无其事地把酝酿了一路的应答词告诉对方:“一双粉色的拖鞋、一堆散乱的烟头和一个空的白酒瓶。”

而此刻,被故意隐去的这封信,还在白清羽贴身衣兜。怀揣着死者秘密的他,正待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一个被他师父称为“对人心负责”的决定;一个在温玉汝口中时常念叨的所谓“成熟者”的决定。他舒了口气,拿出手机,翻到温玉汝的对话框,对着“我爱你”的留言认真地回复道:“虽然这世间布满浮尘,但我已决定与你携手清扫一生。”

当头顶有丝丝浮尘降落的时候,白清羽转身面朝着滚滚东去的黄河,毫不犹豫地摁下了发送键。

李静姝

白清羽刚才给出的那番听似密不透风的解释,什么血迹啊、方向啊、运动啊,李静姝一概不晓得他究竟在说些什么。现在,她只想专心弄清楚一件事,丈夫为什么自杀。

从凌晨打开门看见他们拎着一双粉红色拖鞋出现在李静姝眼前,到刚才试图跳河被阻止,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简直都像是被提前设计好的一般。如果他们刚才没有拦住她跳河呢?想到这里,她问看护她的女警官:“我丈夫真是自杀身亡吗?”

女警官说:“这你得问白队和鲍警官。”

李静姝想了想对女警官说:“你帮我喊一下鲍警官。”

女警官犹豫了一下喊鲍平安的名字。鲍平安听到了,转过去问白清羽,似乎在征求他意见。白清羽对鲍平安说:“去吧。”

鲍平安走过来问李静姝:“怎么了?”

李静姝说:“我丈夫真是自杀身亡的吗?”

鲍平安说:“白队说是就是。”

李静姝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为什么?”

鲍平安说:“他从未出过半点儿错误。”

“那他的结论就一定正确吗?”李静姝又问了一句。

“他是權威,”鲍平安坚定地回答,“不知你听说过最近全市闻名的那桩‘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坠楼案吗?”

李静姝说:“没有。”

鲍平安说:“哦。”

李静姝从鲍平安的语气中听出了失望,她问:“怎么了?”

鲍平安悄声说:“为维护公平和正义,他推翻了自己的师父。”

李静姝反问:“那又怎样?”

鲍平安撇撇嘴说:“大家都说他六亲不认,他师父还有半年就退休了。”

李静姝不再和鲍平安搭话,朦胧的夜色中,她看见法医正在用闪着寒光的镊子收集丈夫的尸体碎块,他们戴着白手套和白口罩,看上去没有一点儿人情味。她感到有点儿眩晕和呼吸不畅。她低声对鲍平安说:“帮我喊一下白警官。”

鲍平安问李静姝:“什么事?”

李静姝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冲着河边喊道:“白警官,你过来!”

白清羽听到李静姝的呼喊后,把手里的烟头扔进了黄河扭身走过来问她:“什么事?”

李静姝盯着白清羽的眼睛问道:“我丈夫为什么自杀?”

白清羽说:“你也看到了,原因我们正在调查中。”

李静姝使劲冲过去,一把扯住白清羽的领子厉声道:“骗子!”

李静姝的头发因为激动而不住地抖动,借着风势,有一些甚至飘散起来,像发怒狮子的鬃毛。女警官见这架势,赶紧又把她抱住了,她的身体一直往上蹿,双手死死攥住白清羽的衣服。她一遍一遍地说:“骗子!骗子!”但说了几次后,她的声音就软了。白清羽伸出手,几乎没用一点儿力气,就把揪住他衣领的那双手拿开了。

接着,白清羽对女警官说:“务必看护好她,一会儿随车带到局里做笔录。”

李静姝听到后,又开始挣扎,她说:“我要回我家去睡觉。”

女警官说:“那不行,我们要保护你的安全。”

李静姝说:“我家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做着无意义的争辩。

白清羽看不下去了,对李静姝说:“我请示一下领导。”

白清羽走过去,到达河边,拿出了手机开始拨号。经过一番冗长的沟通后,他终于挂断了手机,之后,他又走向李静姝用一种松懈的语气说:“走吧。”

李静姝问:“去哪儿?”

白清羽说:“你家。”

鲍平安用一种疑惑的口气问道:“真要去她家?”

白清羽不说话,他先走了一步,然后才回过身来答道:“真的。你和我一起。”

李静姝没好气地对鲍平安说:“听到了吗?”

女警官解开自己扣住的十指,待李静姝出来后,又用右胳膊挽住了她的左胳膊,将她交给了鲍平安。

李静姝跟着他们一起往小区走去。天已微青,楼上也亮起了许多灯,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头顶上浑黄色的棉絮一样的浮尘越压越低,像是要吞噬掉这座城市。

李静姝跟着白清羽一起走进单元楼内,电梯还没有下来,楼道里黑乎乎的。鲍平安敲了一下墙壁,灯亮了。在等待电梯的空隙,她说:“我想到楼顶去一趟。”

鲍平安不说话,将目光投向白清羽,似乎又在征求意见。白清羽也不说话,等电梯下来,里面的人全都走完后,他们进去,他直接摁下了去楼顶的按键。

到达楼顶后,刚一出电梯门,就有冷风向他们扑来。李静姝往前迈了一步,头发立刻被吹得漫天四散,像张牙舞爪的魔女。白清羽警觉地朝身边鲍平安使了个眼色,鲍平安立刻读懂了信息,将她的胳膊紧紧地抱住了。他们来到楼梯,缓慢地穿过那扇狭窄的小门后,整个世界就又复现在了他们眼前。

李静姝在风中几乎一眼就认定了丈夫跳楼的地方,她指着那里问白清羽:“是不是那里?”

白清羽看了看李静姝指的地方说:“再往左一百三十厘米。”

李静姝不知道白清羽何以如此精准地记住了那个地方,但此刻,她并不想去了解。她说:“我要去那儿看看。”

鲍平安又将目光投向白清羽,这次,白清羽没说话,而是直接伸出左胳膊,紧紧地挽住了李静姝的右胳膊。两条胳膊钳制着她,让她有种被“绑架”的感觉。

李静姝迈开脚,一步一步朝前方挪动双腿。当走到白清羽指定的那个位置时,她下意识地向着四十五层高楼之下的地面望去。她期望看到丈夫坠地的那个点,这样,她就可以想尽办法俯身直下,血肉交融,永远和他在一起。但现在,那里除了东西向不断穿梭的车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她以为是浮尘遮蔽的缘故,又认真寻找时,却连地面也看不到了。眼下尘埃弥漫,灰烬滚动,像丛莽,像大蛇,像虫洞,万事万物都被它缠绕和吞噬,它吐着长长的舌头,正朝他们袭来。她仿佛看到了世间末日的来临,这奇异的景象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慌张,她问白清羽:“你是不是早已知道我丈夫为何自杀?”

贴身衣兜里的遗书立刻在白清羽的脑海中铺开:不久前,丈夫酒后与人豪赌,抵押掉公司、房子、车辆仍不够还赌债,被迫答应将妻子送去对方“玩玩”。而妻子在他手机看到的那张照片,其实是对方向他发出的警告,警告他没及时将妻子送去“玩玩”。巨大的羞愧和压力之下,他只有以死谢罪。

这怎么跟李静姝解释?看样子,她一直都活在爱情的美梦里,醒了后,怎么活?白清羽不知道。但最近,他的耳边总响起师父的那句话:“法律才对证据和真相负责,对人负责的,永远是人心。”

“没有。”

当白清羽给出的这个否定答案随着阵阵呼啸传入耳朵之时,李静姝明显感觉到右边的胳膊被抱得更紧了,几乎像被勒着,要断掉。就在这种妥帖的保护中,她发现,头顶终于有万千浮尘,在趁天色明亮之前,滚滚降临了。

责任编辑:姚 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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