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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5-10李少荪

青年作家 2024年3期
关键词:精神病院车祸椅子

家庭

关于于薇这个名字,是她的妈妈六月一时兴起想出的。于薇倒是挺喜欢这个名字,她爱蔷薇花,她常常对我说:“蔷薇花很优雅,高冷的优雅。”所以她举手投足间演变出一种淡漠,透着点儿古灵精怪。

我和于薇是在高中认识的,我们一见如故。于薇提及最多的便是她妈妈。不单单是名字,于薇认为六月(也就是她妈妈)十分莫名其妙,神秘难测,如一潭深水难以捉摸。于薇对自己妈妈有这样的评价,据她自己说,是从中学开始的。中学,无疑是青春期碰上中年期的战争时期,但从于薇口中叙述出来,却十分平静,甚至有点儿温馨。“我最佩服我妈的就是她能拿住我。”于薇说出这话时一脸自豪,仿佛是她拿捏住了她妈妈。

于薇的青春期来临时,所有人一度认为这将是一段糟糕的回忆。但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期间的于薇却平静异常,与平常没什么不同。在她后来的自述中,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只知道在青春期来临时,所有同龄人中只有我是正常的。”她接着说,“尽管这种正常在大家眼中变得更加反常。”在那段青春期中,六月恐怕是表现得最平静的了。六月是一位有智慧的女士。无疑,她培养出的孩子即使在青春期也不可能表现出极端行为。我拜访过六月,她的回答与女儿一般无二。“是的,”她说,“我与我女儿没有过较大的争执。”她抿了一口咖啡。“就像所有母女相处时最好的状态,我们一直、永远都保持在那个点,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她说话时嘴角轻微扬起,我感觉到她得意了那么一瞬。仅仅是一下。

认识于薇后,我第一次与六月见面是在高二的暑假。初见她时,我便感觉她像一只橘灰色的成年母猫。年龄不假,性别不假,而橘灰色,在我看来是一种带有神秘感的颜色,深不可测的颜色,或是故作深沉的颜色。六月,大概居于后两者之间,令我时而感觉她聪慧,时而感觉她狂妄。不过,这总归是好的,像她这样让人知晓她的好也明白她的不好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我又想起了前几个月在小区步行道上见到的那只老猫。它严肃的样子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看见我走近了,突然尖叫一声“喵”!吓得我一个趔趄,它随即拱起后背,作出防御的样子。最后我慢慢向后退去,绕道而行之。这猫挺好面子,明明我都没瞧着它,也没有走进它的领地。我心中腹诽着,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我和它都知道,如果我把这种鄙夷和不屑表达在脸上,它会立刻跳起来抓我的脸。我匆匆地走了。

从这次经历以后,有趣的是,我注意到于薇也经常如这般动作。排队吃饭时一个嫌弃的眼神,体育课上在老师背后的一段模仿,或是我们结伴逛街时轻快的旋转跳跃。小猫和老猫,嗯,如出一辙。

但在她们母女之间,让我很奇怪的一点是,她们是怎么做到在多年的朝夕相处间没有丝毫裂痕,甚至一点儿火花的?在我想到这点后,这个家庭便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说到于薇母女,免不了要讲讲于薇的爸爸——于光。相较于于薇母女而言,于光就显得安静了一些。每次去于薇家,于光总是彬彬有礼,简单寒暄几句,随即退出了我们的好友圈。我只当他是那种沉浸于自我世界多一些、对外社交少一些的人。

这样的人,当他独自站立时,显得还算可以;但当把他放在他的妻子与女儿旁边时,情况就变了个样子。在妻子的衬托下,于光显得内敛,或者说,瑟缩。就各人的面部表情来看,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模式,一种这个家庭根深蒂固的相处方式。基于此,或许基于同性之间的亲密感,于薇总是和母亲相谈甚多,而和于光几乎没有交流,甚至带有几丝疏离的味道。这种味道细小又强烈,强烈到使我第一次见到他便产生了于光与她不甚熟悉的感觉。我甚至怀疑过他们其实是重组家庭。母亲、女儿与父亲的关系。

故事进行到这儿,并没有什么起伏,我、同学、朋友们都认为于薇的家庭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在这个故事的关键处,发生了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

车祸

事情发生在于薇的生日当天。于薇生日那天,我们约好在新开的西餐厅为她庆生。已经是七月了,那日竟还是个万里无云的清凉日子,太阳没有洒下过多的光线,而是铺满了餐厅门口的一排香樟树。树上深绿色的叶子们被照射着,像铺了一层油。在生日派对开始的前十几分钟,我们陆陆续续来到包厢。包厢内只有于光一个人,他正半坐半躺在椅子里。他穿着一身西装,表情怪怪的。我走在朋友們前面指路,踏进房间时瞥见他脸上有一丝不耐和烦躁,随即又消失了。见我们来了,他的脸上重新布满笑容,起身招呼我们。

我们在于光“请便”的意思下随意扯张椅子坐下,将主位空出来,随意和邻近的人聊着天。

二十分钟过去了,依然迟迟不见于薇和六月的身影。于光开始不安起来。他先向我们说明了意图,然后拉开门出去打电话。

一会儿后他就坐回来了,但是看他的表情,我猜测他没有打通。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接通后,手机另一头传来一个严肃的女声:“您好,请问您是于薇的亲人或好友吗?”“是的,我是。您是?”我疑惑地开了口。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依然快速地说:“于薇女士刚才遭遇了一起交通事故,请您尽快来市中心人民医院急诊科了解情况。”

我们赶到医院时,两人正在手术室里抢救。朋友们被我尽数送走,于光无力地瘫坐在手术室外走廊的长凳上,嘴里若有若无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估计于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以看见的是,这个家庭的固有表象渐渐开始分崩离析了。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一具尸体被推了出来。于光猛地抬头瞥见后,一下子吸了一口气,怪叫一声,捂着脸,抬手示意我去掀开白布。我屏住呼吸,掀开那层代表着天地两隔的东西——六月昔日优雅温润的脸,煞白死气地显现在我眼前。

关于车祸的报告单开出来了。车祸原因是汽车迎头冲撞上拐弯处的护栏,导致汽车受猛烈撞击,挡风玻璃碎掉。在那场车祸中,六月被断定为当场死亡,而于薇则在车祸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就变得神经不正常,疯疯癫癫——与其说是疯疯癫癫,倒不如说变得有些痴傻。她甚至未曾听见六月的死讯。于光将她送进一家高端精神病院,每周日去看望一次。

在于薇住进精神病院的第三个凌晨,我坐进了公寓阳台那把破旧的椅子,手边捧着一杯精美的卡布奇诺,与这把灰沉沉、不知活过几十载的老破椅子形成鲜明的对比。顿时,两样事物所代表的不同空间碰撞出金灿灿的火花。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只是在想,包厢里于光的那抹不耐和医院打来的那个电话。

消失

于薇已在院里等候我多时了。

她称自己目前所在的精神病院为“院里”,不知道是糊涂,还是不愿面对现实。

前几日的一个晚上,我突然收到于薇发来的短信,她说要请我去院里坐坐。原来她还和外界保持着联系。从聊天记录的风格,她仿佛还是曾经那个恬静中带点儿疏离、清冷的姑娘。

我到达院里后,于薇很高兴地上前来迎接我。我们坐在这家高档精神病院外的小花园里。桌子上还有点心和两杯茶水。这带有蔷薇花图案的点心是于光带给她的吧,我想。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着学校里的趣事,谈着生活中的琐事。在小花园里,她从来没有提到过六月,也没有提到一个月前的那场车祸、生日,那天的种种,就像失去了记忆。

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天色渐暗,我起身向她告别。她愉悦地向我摆摆手,似乎打算目送我离开。这下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暗暗算计着,一直这样,也挺好。

回到家后我接到了于光的电话。在照例的寒暄后他问我于薇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提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他这样说。我心想,看来于薇选择了失忆。“院里的医护人员说她有时安安静静的,有时会突然发狂,嘶喊吵闹,像疯了一样。但我每次去探望时从来没发现这些迹象。”我也没看出来她有哪点不正常。我心想着,打完这通电话后,该去做晚饭了。

日子还在一天天的平静中度过。自从于薇离开学校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同学们多半都快忘记了她的存在。一次回家途中,我与女友结伴而行,走过转角处时,眼神不自觉瞟见一丛蔷薇花。它们正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阴暗地、默默地绽放着,如此艳丽迷人。我想起西餐厅包厢的桌子正中央那束被精心包扎起来的蔷薇花,美丽、明亮、鲜艳无比,亦如同这一丛。蔷薇花使我想到了于薇,于是我向女友凌美提起前几周我去精神病院探望于薇的事情。她同我一样,惊讶于于薇还保持着与外界的联系。“真是人生无常”,她故作感叹地说了一句,“多优秀的女孩子呀,多美满的家庭呀,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暗暗一惊。在拐弯处同她告别后,我慢慢踱步回家,心中思索着凌美刚才对于薇的评价。多好的女孩?这立刻让我想到了于薇的种种缺点,比如她的自傲、眼高于顶……为什么凌美会对于薇作出如此高的评价呢?

我腹诽着凌美的肤浅,腹诽着凌美的片面,终于来到家门前。进门后,在玄关前,我拿拖鞋的一只手突然悬在半空中,莫名想起了那句“五十步笑百步”的成语。坦白来说,我对于薇,就真的很了解吗?我认识的于薇,是最真实的那个她吗?

距离元旦还有半个多月时,我又想起了于薇。我俩已经两个月未见面了。我给她发短信,预祝她元旦快乐。一整日过去了,她也没有回复我。我没来由地有些心凉,大概是害怕发生意外,或者悲哀地认为她还是被院里的人控制起来了。

因为于薇动态的消失,我决定去院里了解情况。

这个下午,我向精神病院的大门走去,敲响了这扇有些復古的大门。

半分钟后,一位年纪约四五十岁,面色冷漠、肤色白净的老护士来开了门。我认得她,她是于薇的主要看护。她认出了我,说道:“于小姐今天身体不舒服,她说希望下次再与您见面。您多保重。”说完这些,她就关上了仅仅开了一条缝的大门。“吱呀”一声,我才回过神来,慢慢地向后退步,轻轻地转身离开了。

三天后,于薇给我发消息说,请我再去坐坐,陪她聊天。

坐在小花园里,我关切地开口问道:“你的身体最近还好吗?”

“的确不太好”,她说,“确切来讲,不是我不太好。”她突然笑嘻嘻的,“是六月。”

一股诡异感在我脑中炸开。我抿了一口浓茶入喉,“什么?”

“我看见她了。就在你上次来的时候。”她说。

“原来还想叫你过来和她打个招呼呢,但是阿姨不允许。她还挺喜欢你的!”她笑了。

于薇口中的“阿姨”就是前几天来开门的老护士。

“她趁阿姨离开的时候,告诉我,让我去找她,还告诉了我地址。现在我要去把她找回来。”她轻轻地说,“哦对,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向你报告一下,还请不要担心,也不要告诉别人。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像泄密结束的小孩,她放下吃了一口的点心,对我眨了眨眼,轻快地跳回了房间。

一天后,于薇消失了。

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逃走的。大概是因为除去少部分时间,她在院里表现得如同一个正常人,别人并不怎么提防她。

就像她的青春期。

于光

于光今年已经四十四岁了。在这过去的十九年婚姻生活中(据他自己所说),自己并无什么满意的和不满意的。

于光二十五岁与六月结婚。那是一次相亲的结果,两人互相一见倾心,再见生情。

于光讲了他们的故事,但我依然对他的话抱有怀疑态度。毕竟这也太不像我认识的他们了。

总之,两人很快结婚并生下了于薇。有了女儿后,六月便像是放下了这段关系,全身心地投入到女儿的培养中。八九年过去,于薇被六月培养得很好,只是上小学后,她也慢慢和于光疏远起来。

六月离世、于薇被送走后,谁也不知道于光究竟心境如何。在人们眼中,他依然每天两点一线地生活着,即使是周六也时常加班,周日则去看望于薇。在几个月前的事故发生后,于光短暂反应后的沉寂,使我开始意识到,也许这个三口之家中,不仅仅是六月和于薇这对母女显得奇怪,于光也有他自己本身不可捉摸的品质。经过这一系列的事件后,我突然想起来于光这个人物。于光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身上总让我感觉像谜一样的东西是什么?生日当天的那抹厌烦是什么意思?他的家庭支离破碎了,他怎么会不伤心呢?没错,这不仅是家人的死亡,这是家庭的支离破碎。

我惊觉这里应该有另一种可能性:或许,他是悲伤的,但他悲伤的不是家人的死亡,而是家庭的支离破碎。我想起那句我当时没在意的,凌美说的“美满的家庭”。基于这,于光是成功的,他曾经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辛辛苦苦维护这家庭和睦的表象,于光求的是什么呢?是对家人之间灵魂认同的渴求?还是害怕内宅不宁,从而在外人面前失去体面的为难羞耻?他到底带有如何的心情作出每一步决策,把于薇送进精神病院,将她与自己隔离开,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离开?就于薇与我交谈时的模样,她真的需要被送进精神病院吗?六月的死亡真的是她承受不了的吗?这个三口之家,不,这两家的组合,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可惜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我入戏太深了。说到底,这家人的家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想到这一点,我莫名烦躁起来。我又开始复盘几个月前的那场车祸。我想到了于光的西装和他独自一人坐在包厢里的落寞。他们三口人怎么不是一起来的呢?这是于薇的主场,她应当早到的。当时,究竟有什么事情,困住了她们?

于光在车祸后第一次与我联系是在我去院里看望于薇的那个晚上。那晚,我到家后,他就打来了电话。我接通后,对面传来于光低沉的嗓音。

“有什么事情吗?”我问。

“听于薇说,今天你们要见面,已经见过了,是吗?”他说。

“没错。”

“那她……状态如何?”

“挺好的呀。”我顿了一下。

“她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语气很平静地问。

“我不知道。”

“她住进那个地方后我第一次去看望她时,她就表现得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看着她那么好的状态,我也不敢再提及什么。”于光透过手机传来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哀叹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和抽噎。我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于光平复心情。

这通电话打了五分钟。于光听说她依然没什么异常,寒暄了一会后便挂断了。吃完晚饭后,我慢慢地坐进沙发里,突然想起晚饭前那通和于光的电话中,他随口提到的,于薇有时会突然发疯的事情。他说根据院里护士提到的,于薇每次发疯都没有前兆,虽然次数少,但不给她们一点反应的机会。于薇发疯时,典型反应是大吼大叫,若被上前劝阻的人触碰,就会使劲挣脱,跑到别的地方,并且越叫越大声。这样的事情发生几次后,当于薇再次突然发疯时,大家只是默契地一同向后退去,把空间留给她嘶吼。这样过了两三分钟,也就没事了。“真是疯了。”我仿佛看到电话另一头的于光冷眼一笑,对于薇,或许也对他自己。

巧合

于薇消失后疗养院立刻报了警,我们也很快得知了消息。

经过三天不眠不休地搜查,我们在六月的墓前发现了她。真奇怪,据我所知,她并不知道六月被葬在哪里。于薇被发现在墓前时,整个人正处于十分崩溃的状态。她正在六月的墓前号哭。当她终于被我们找到时,竟然还号哭着问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这个“坏极了的消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些朋友、于光和我等知情的人都被于薇的举动狠狠震惊了。我们眼睁睁观察着她的行为,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于光眨了眨眼睛,小心地走上前,试图扶起于薇。于薇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见她哭得没力气了,整个人安静下来,我们一齐拉起了她,将她安置进汽车里,离开了墓园。

无论如何,于薇依然被于光送回了精神病院,并且被看管了起来。我至今仍记得于薇再次被我们送进精神病院的时候,她那张写满震惊、恐慌、无助、愤怒和羞耻的脸。她嘴里念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维持着这样的姿态进入了精神病院。

从此以后我只能在院里面和于薇见面了。于薇变得越发正常起来,就像是去过墓园后,整个人又鲜活了。在她慢慢接受了六月死于车祸后,她不再吵闹哭泣,开始频繁地向我抱怨,自己为什么被关在这个地方?这里是哪儿?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去读大学之类的问题。她甚至提起了车祸当天发生的事情,不过次数很少,因为这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六月,她死于车祸的最慈爱的母亲。“我们正在聊天”,她止不住眼泪,用哭腔说,“因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们索性不赶了,自由地行驶着,我也不知道那个速度算不算快……”她哭得快没气了,猛吸一口,又接着说:“然后就这样直直地撞了过去,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然后,然后我就晕倒了。”说完这一切于薇便掩面号啕大哭起来。

那天我一直等到院里的老护士过来了才走。于薇讲述了车祸前的细节后,我就止不住地想问她为什么会迟到,你们去做什么事情了?于光当时为什么没有和你们一起?只是她哭得太凶了,我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回家了。

第三天上午我又去了,我迫切地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虽然这样在死者家属看来应该不是很合适,或者简直刻薄到极致。

我问于薇:“为什么你去年生日会迟到呢?”她被我问得愣了一下,好像自己也想不起来的样子。思考了一会儿,她说:“我不记得原因了,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只是出门兜风。经常那样做。”

就因为这个而迟到?我不禁哑然失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六月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做这种随心的事情呢?

中午吃饭时,我满脑子都是于光的那抹不耐烦。六月带着于薇出门飙车的行为和这有关吗?我不敢去问于光。这简直太失礼了。

应该是巧合吧。七月份的一天,正好是于薇的生日,六月因为心情极佳带着于薇出门飙车。于光则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好丈夫、好父亲的身份,独自一人提前来到餐厅安排客人们入座。他一直等着,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烦。这时我们正巧到了。一会儿后,母女倆便出了车祸,我们赶往医院。这次生日计划泡了汤。

我对自己说,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这就是一场令人感到无限唏嘘的灾祸。不管这家人之间的情感羁绊如何,也不会再由别人去剖析了。

这就是事情的一切了。

凶手

当今年的七月再度来临时,大家早已将于薇当作了陈年往事。于光决定——我认为这大概是于薇自己的决定,她想提前过生日。于薇向于光要求也带上我。她的理由是,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儿了。于是我加入了他们一日游的行列。

早上。我来到于薇家门口(或者说于光家门口)时,于薇正坐在台阶上玩手机。她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裙子,蹬了小黑皮鞋,将头发披散在肩头,然后戴了一个同样是浅黄色的发箍。这身打扮让她显得十分灵动,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她还依然身处高中,准备和我一起出门玩。

她抬头看见我,眼神一亮,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先是对着门内喊了一句:“人来啦!”然后便拉着我嬉闹起来。

二十分钟后,我们乘着于光的汽车来到于薇一直很向往的美术博物馆。汽车早就换了一辆新的,模样胜似去年那台被撞毁的。我又想起这件事,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这次的画展,总体来说,于薇和我都认为办得不错。当然,若是拼命往前挤的人、站在画面前一直不肯走的人、为了拍照随意撞人的人再少些,就更好了。待在于薇身边这半天,我可以直白地说,她的好心情因为伟大的作品而高涨,但也因为这些人而气恼无语。

上午结束后,于光带我们去了博物馆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已经接近中午,前来用餐的人络绎不绝。于光正在点餐,我和于薇则在抢位置。我们站在门口,密切地扫视着周围人的一切动向。突然,于薇小声叫道,“那里!”我们赶紧风风火火地跑过去。跟在她后面小步快跑时,我觉得有点尴尬。

我们成功找到两个位子。这里只有两张椅子挨在一起是空着的,附近还有张空椅子,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我还没回过神时于薇已经跑了过去,跑到那女人的身边,弯下腰问她可不可以把椅子借走。不过我看于薇问过后女人的脸色不太好。接着她说话了,似乎是拒绝了于薇的请求,于薇还在和她沟通。这时于光回来了。

我和于光解释了一会儿,眼看三分钟过去了,于薇还没有回来,我也走了过去。“那等你的朋友来了,我再把椅子还给你,好吗?”于薇这样说。

“抱歉,”那女人说,“我朋友马上就来了,不好意思。”

“那你朋友不是还……”

“算了算了。”于薇的话被过来探查情况的于光打断,“走吧,我们回位置上坐着吧。”

“可是只有两张椅子!”于薇眼看要生气了。

于光试着安抚她,说:“那我站着好了,没什么问题。”然后他又对那个女人说:“抱歉啊,打扰到您了,我们就走了。”这句话彻底惹恼了于薇,我看出来她想撂挑子,最终忍住了,闷闷地回到位子上。

吃饭的时候,气氛降至了冰点。于光回到我们的餐位上不久,旁边人就离开了,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吃饭时我和于薇时不时小声聊着天,谁也没有理睬于光。即便没有瞧他,我都实质性地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那股茫然无措。

下午我们去游乐园玩了一圈,晚上没有一起吃饭,只是简单地把于薇送回院里。接下来,于光开车送我回家的途中,说起了一些事情。

“今天玩得开心吗?”他说。“很开心。”我附和着,故作幽默地说,“除了,中午?”于光似乎一僵,他居然开始对着我诉说起来,“你觉得很难堪,是吧?”他的头向后朝我转了转,继续说,“那个人的朋友快来了,一把椅子,无所谓的。”我耸了耸肩膀,好像脖子有点酸。一把椅子,无所谓?可这把椅子是帮你去要的。我想,难怪于薇会生气。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依然沉浸于吐槽于光的世界中时,于光冷不防嘀咕了一句:“和六月真是如出一辙。”

“什么?”我说,“什么?”

“没什么。”回答我的又是一连串的死寂。

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怎么?”于光从后视镜看着我,仿佛我受了什么惊吓。“恕我冒昧,但是您经常和阿姨像今天中午那样,呃,冷战吗?”我听见他轻笑一声,“没有冷战,六月会直接掀桌子,大声吵嚷。”说话时,他表现出一副很是鄙夷的样子。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我感觉我已经发现了这个家庭最真实的一面。有什么东西快要浮上来了。

仿佛是找到一个可以倾吐苦水的人,他接着说,“当然,我也看不见这种场景了。你知道,她……”接下来的话我们心知肚明。“说起来,她出事之前刚和我吵了一架。原因我忘了,总之,是些完全不必要的东西。”

我说不出来什么话了。我想知道的一切,都知道了。

【作者簡介】李少荪,2008年10月出生于江苏苏州。现就读于苏州市高新区第一初级中学校。曾在《苏州日报》《姑苏晚报》发表作文。曾获第二十六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隐》系作者小说处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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