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垣伯记

2024-05-10王陌书

青年作家 2024年3期
关键词:国君公子

春秋时代,日暮,葭国都邑外的郊野。一条长长的土垣在沃野上延伸,将两旁随风起伏的葵菜田分隔开来,那是更古老时代残留的遗迹,只剩下一道约比人高五尺左右的土垣,一道失去意义的城墙,无所谓里面与外面,它已经失去了需要保护的所在,土层之下覆盖着曾经的主人们的骸骨。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惆怅的夕阳滑过树枝,归巢的鸟雀们呼唤着离群的同类。正是农夫们休息的时候,一个刚耕作完的男子走到土垣下,他长着一张难看的面孔,哼着难听的歌谣,朝一丛野葱撒尿。当他将裤带系好,听到土垣对面传来粗犷的声音:“喂,想要钱财吗?”

男子以为是自己幻听,抬头看天空,那犹如倒入赭石粉的染缸,赤红的云絮正缓缓渲染,几乎把一群飞鸟给溶解于天空这无底的深渊。这时,从土垣对面抛过来的小玩意砸到他的脑袋再落到地面,他捡起来看,竟是一块金子。对面的声音继续说:“还想要钱财吗?”

不需要思考,男子几乎条件反射地说:“要!”

从对面又抛过来一块玉佩,那声音说:“还想要钱财吗?”

因为声音的来源稍稍往前移动,男子捡起玉佩后也跟随着移动,他呼吸急促地说:“要!”

就这样,从对面连续抛来值钱的小玩意,男子跟随着声音越走越远,走到一棵酸枣树那里,对面的声音终于说:“还想要别的吗?”

男子不假思索说:“当然!”

“那你可接好了!”话音刚落一个包裹就抛了过来,男子伸手接住,可刚一触碰到就隐隐感到不祥。当他解开包裹,一颗血渍已经结痂的男性头颅赫然呈现在他眼前,安详的面孔仿佛即将睡醒,随时都会张开嘴说话。惊恐之下他双手松脱,头颅落到地上后松脱的发髻彻底散开,眼睑略微张开又闭上,仿佛冷漠地瞪他一眼。男子惨叫一声几乎晕厥,朝土垣另一边呼喊但没有回音,他攀上酸枣树探出头,却只看到空无一人的葵菜田地。

次日男子去到都城报告了这起离奇的事件,自然隐瞒了财物的部分,经官吏调查确认死者是一名为人横暴的大夫,祖先是葭国的二代国君,由于死者生前虐待的人太多,所以连嫌犯都确定不了。从这开始,葭国接连出现几起这种事——在偏僻处独行的人接到抛来的头颅。死者的身份各异,有欺男霸女的显贵,有老实巴交的木匠,有来者不拒的妓女,有缺斤少两的商贾……时间一长,百姓中流传起关于凶手事迹的歌谣,认为他是来自黄泉的使者,不分贵贱善恶地杀人,因为他首先出现在土垣所以称呼他为垣伯。官吏迟迟不能将他抓捕归案,连传唱他事迹的歌谣都屡禁不止,贵族们开始人心惶惶。

第八名死者出现的次日,葭国都邑某座圆形的谷仓内,茅草屋顶覆盖下,空气弥漫着熟透的味道。名叫涉归的年轻男子和女人躺在成堆的粟米上,一束从孔洞钻入的阳光照到他们赤裸的身体,它毫无感情地窥视着。两人光滑的肌肤黏在一起,还沾着许多谷壳,渗出的汗液被炽热的情欲蒸发。

女人一颗颗地挑出发丝内的谷壳,一边埋怨:“下次等晚上再来,这大白天的,我怕邻里议论,那些人最爱嚼舌头。”

涉归戴好冠,插上簪子:“管那些干吗,你死了丈夫,我又没有娶亲,你情我愿的事情又没对不住谁。那些人真爱议论,去议论吃肉的大人去呀,贵族们裤裆间的事才精彩。就说陈国的夏姬吧,一个寡妇,跟国君和两个大夫私通,她儿子受不了杀了国君,楚国干涉,一个国家就这样灭了。都是寡妇,你一没祸国殃民,二没伤天害理,有什么可羞愧的。”

女人说:“你就是歪理多。”

涉归穿上草鞋,将长约三尺的铜剑配于腰间:“你不就是中意我这点嘛。”

女人说:“呸,你个无赖。”

涉归说:“这就不对了,我父亲是士,我虽然有兄长继承父业,可我与草民不同,只要立下战功我也会是士的,说不定还能当大夫。”

女人说:“还是老老实实学门正经营生吧,别整天喝酒斗鸡,再这样你嫂嫂肯定会撺掇你兄长把你逐出家门。”

涉归说:“我有大志,岂能做那些苟活的營生?”

女人说:“起先我还信你的鬼话,可这么久也没见你干过什么正经事,上次宋国人来攻,你不是说你能靠唇舌就击退那些兵车吗?结果呐,想面见国君献策被赶了出来,想私自去见宋军统帅还差点直接被绑起来……”

涉归说:“那是他们眼瞎,看不见我的才能。”

回想这件往事,涉归依旧耿耿于怀,凝视着正要穿下裙但还裸露上身的女人,纳闷这样姿色平平的女人为何之前看起来那般迷人?难道是穿衣和不穿衣的区别吗?不,应该是得到之前与得到之后的区别。

女人说:“你若真有才能,去把垣伯给抓住呀,我看发的榜文说谁能抓住垣伯,不论死活都封为大夫。”

听着她的玩笑话,他倒真的动了心:“这倒是一条出路。”

女人笑道:“你还当真啦?”

他走向谷仓虚掩的破旧木门,回过头说:“下次见。”

女人埋怨:“真薄情,下次什么时候?”

他说:“三日后吧。”

女人想了想说:“不行。”

他说:“那七日后吧。”

女人想了想说:“也不行。”

他不耐烦了,愠怒地说:“那随便吧。”

推门而出,炙烤的烈日让涉归退缩,想到谷仓内的女人还要喋喋不休,深呼吸后他毅然前行。

涉归找来一张画在牛皮上的地图,将垣伯出没的地点一一标记,很快他就发现了规律,并推断垣伯下一次会出现在一条偏僻的小巷。接下来一段日子,涉归每到日暮都徘徊于那条小巷,阴阳相交之际是垣伯最容易出没的时段。可一连七日他连垣伯的影子都没见到,不免有些灰心,那寡妇更因此讥笑他。等到第八日黄昏,停止寻觅后他倚靠着夯土墙,懒散地凝视小巷尽头灌入狭窄小路的橘色夕阳,朽烂的木柱上一株夕颜花开得正盛。就在他打算放弃之际,上方的窗内传来期待已久的低沉声音:“想要钱财吗?”

涉归全身松弛的肌肉瞬间紧绷,早已设想过无数次此刻应该怎么办,可是真的发生了他却又不知所措,愣了片刻后涉归说:“要!”

当窗内抛出一枚镶嵌绿松石的指环,他没有去捡,而是屏住呼吸以近似猫一般轻微的脚步走到另一扇窗前,并且拔出铜剑。当里面再度传来“还想要钱财吗?”的声音,他立刻将剑刺出,锋刃割开遮挡视线的纱布,很明确地传递回擦过身体的触感。可没能听见惨叫,涉归向上一跃翻进窗户,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两条圈养的小猪哼哼唧唧,正用力啃食槽内的野菜根茎。

涉归确定自己刺中了垣伯的右臂,本以为他至少会消停一段时间,可仅仅三日后便再度出现遇害人——一个看守城门的小卒。难道垣伯真的不是人?涉归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怀疑,他曾无比自信能将其绳之以法,如今却不再确定,只能放弃靠抓住垣伯而成为大夫的想法。他一直都是如此,聪慧果断,唯一的缺点是缺乏耐心,无论何事若需要太长时间便会放弃。他不再到偏僻处蹲守,而是像往常一样喝酒、看斗鸡、找城东的寡妇。

一日正午,在都邑的街市。

涉归游荡在尘土扬起的路上,衔着一根狗尾草,左手插进交领内,右手搭在腰间挂着的长剑上,慵懒的目光斜视远处驶来的马车。车上坐着的是国君的庶长子公子禹,他身形高大而且气度不凡,面容如雕刻过的玉石一般光彩照人。他刚刚完成出使的公务,和齐国执政卿歃血达成结盟的事宜,这会让日后晋国想要攻击本国时会有所顾忌,是一件了不起的功业。此刻国君已经在宗庙准备了猪牛羊三牲,要向祖先汇报他的功绩。他压根没有在意两旁不敢仰视的草民们,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手里攥着一块温润的玉玦,深不可测的内心正在盘算什么。为他驾车的是谷籍,他原本只是个屠夫,常常赌博,欠下不少债,一次被债主殴打,路过的富商解救了他,还帮他偿还了债务。后来富商被仇家杀死,谷籍为了报恩,以一己之力手刃六人,因此在脸上留下两道狭长的疤痕,让原本严肃的面孔显得狰狞。此刻他用力鞭打两匹枣红色的烈马,同时警惕地观察周围。公子禹对他格外厚待,三次亲自上门邀请他担任贴身护卫,每次都行郑重的大礼。面对如此恩情,按照这个时代的风气,谷籍也只能发誓以死相报。

路人甲说:“这下可好,公子订立盟约,不用再跟齐国打仗了。”

路人乙说:“齐国不打咱们,可晋国该来打咱们啦。”

路人丙说:“谁让咱们是个小国,小国夹在两个大国之间,不管投靠谁都会惹另一国不快。”

路人丁说:“这些对公子来说都不是事,这次能不辱使命,听说还要聘娶齐侯的妹妹为夫人,今后还有哪个大夫敢自恃年高瞧不起他,其他公子也不敢与他争太子的位置。”

路人甲说:“可是公子太得人心的话,那国君又会怎么想呢?即便是自己的儿子,国君也不会容许他的人望高过自己的吧。”

路人乙说:“嘘,小心说话,别被抓去割了舌头。”

路人甲说:“怕什么?谁敢割人舌头,也许垣伯就会割他脑袋。”

路人丙说:“昨天死的大夫,好像是霸占丘家未婚妻的老色鬼吧,他也是罪有应得。”

路人丁说:“不错,就是那个老色鬼,你们说垣伯到底是谁?武艺如此高超又神出鬼没,莫非不是人?”

混跡于议论纷纷的人群中,烈日灼烧着裸露的肌肤,涉归对垣伯是谁已经不感兴趣。现在国君下令,凡是能抓到垣伯的人,不仅封为大夫,还给八十亩的封地,可涉归觉得是不可能抓到垣伯的。

他个子中等,踮起脚望着那架马车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涉归没有附和那些国人的议论,他说:“大丈夫当如是也。”

旁边贩卖鸡鸭的商贾自幼便认识他,嘲讽地说:“怎么,就凭你也想为公子驾车?”

涉归不以为然地说:“不,我想别人为我驾车。”

商贾大笑起来,引得竹笼内的鸡鸭也纷纷发出叫声:“涉归呀,你父亲不过是最低一等的士,你又是家中的老二,连这点地位也继承不了,注定是要和我们这等草民同流的。别整天妄想,想办法先把赊欠的酒钱还了吧!”

涉归没有动怒,将狗尾草扔掉,然后说:“浊溪怎能知道东海的广阔,麻雀怎能知道鹰的高飞,你又怎能知道我的志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酒铺,又赊了一壶酒说:“我兄长会替我还账的。”然后便去看别人斗鸡。

斗鸡的院落里早就聚满了人,喧嚣的声浪淹没周围的寂静,涉归费尽力气才挤到前面,朱砂画出的圆圈内一场厮杀即将开始。他观察两只色彩鲜艳而且遍体鳞伤的斗鸡,右边的鸡魁梧结实,红冠挺拔,前喙粗短,但缺少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势,而这正是左边相对瘦弱的鸡所具备的。

涉归问做庄的庄头:“左边那只叫什么?”

庄头回答:“叫擒虎,成绩三十胜十六败。”

涉归说:“另一只呢?”

庄头回答:“叫白尾,成绩四十二胜二十五败。”

涉归掏出一枚铜贝说:“押擒虎。”

不知为何,他对名唤擒虎的斗鸡情有独钟,看着它那矫健的身形,觉得和自己非常相似。随后两只鸡厮杀起来,鸣叫与喝彩声交织,翅膀扇动的风卷起尘土,锐利的喙互相侵害。本来擒虎占据上风,可不知为何渐渐地擒虎开始体力不支,在恍惚的间隙被啄瞎一只眼睛,败下阵来,颈脖周边竖起的羽毛松弛,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被啄掉的绒毛还未全部飘落地面。获胜的白尾伸长脖子嘶鸣,仿佛在夸耀胜利。庄头准备用木筹将钱全部收走,高声说:“擒虎对白尾,白尾胜!”

押胜的人们高声欢呼,押输的人们则唉声叹气。而躺着的擒虎,落败又伤残的斗鸡只会有一个结局,当场被拧断脖子。作为少数保持冷静的人,涉归察觉到细微处的反光,伸手按住木筹说:“慢着!”

庄家转动眼神,示意身后赤裸上半身展现肌肉的打手上前,狠狠地说:“怎么着?不想服输?”

涉归走到朱砂画出的红圈旁,突然抓住筋疲力尽的白尾倒提起来,扑腾的翅膀拍打到他的面颊,他毫不在乎地指着鸡爪说:“我涉归向来愿赌服输,若是押上一条命,输了也会眉头不皱一下地自刎,可若有人想以诈术诓我,我也绝不答应!诸位请看,这爪子上套着什么?”

众人这下才发觉,鸡爪上套着锐利的铜尖,押擒虎的人纷纷叫骂起来,庄家看情形不对便让打手殴打涉归。涉归赶紧煽动输钱的人们,斗鸡场转瞬变为斗人场,他则趁乱拿回那一枚铜贝,将奄奄一息的擒虎夹在腋下,然后溜之大吉。

回到家中,涉归将擒虎安置在鸡舍,然后脱鞋后进入室内,兄长夫妇正准备吃饭,六岁的侄儿坐在草席上玩木头。他像往常一样匆匆上前,随便地行过礼便伸手去抓蒸熟的豆子,因为烫而发出嘶嘶的呼喊。嫂子不像以往,看见他脸上斗殴留下的瘀青没有责骂,而兄长涉满则面有难色,手中捏着分菜的箸,抬头看见妻子的眼神,说道:“阿归,我有话要和你说。”

涉归咽下豆子,再伸手拿烤好的韭菜:“讲吧。”

涉满说:“你也老大不小……”

涉归说:“又是给我说亲的事吗?我说过,那些姑娘我瞧不上,等我当上了大夫,自然有别的大夫来提亲的。”

涉满说:“不,今天不是说这个。你和东城寡妇的事,邻里都在议论,对涉家的名声很不好……”

涉归说:“这与他们何干?”

嫂子插话说:“那个贱货,亏她还是士人的女儿,丈夫死了之后就没有安分过,你跟那样的女人不清不楚,真是不要脸。”

涉归平常被骂作只会吃粟的蛀虫也只是一笑了之,可这次他恼火了,连语气都遍布锋芒:“那又怎样!”

眼看两人又要起冲突,涉满起身取来一个木盒打开,是十枚铜贝和一块马蹄金,然后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这样老是住在兄长这也不是事,咱们还是分家过吧。你知道父亲留下的财产不多,只有这老宅子、城外两亩田还有你腰间那口剑。父亲生前说了房子归我,而你又不愿耕种,只有舞剑是你中意的……”

他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肯定是嫂子又说自己坏话,撺掇兄长将自己赶出家门。涉归愣住了,黏在嘴边的碎屑一点点掉下,落在浑浊的汤羹表面。他父母早亡,是大十岁的兄长一手将他拉扯大的,两人感情深厚,从小到大无论怎样顽劣兄长都会宽恕他,六岁时偷了邻家的蜂蜜被抓也好,十二岁时跟骂自己没爷娘养的孩子打架也好,十六岁时嘲笑收租的官吏也好,都是兄长替他善后跟人鞠躬道歉。可当兄长成家有了妻儿后,对他的事就无法一如往常,他也预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

将豆渣咽下,早已经受够嫂子白眼的他说:“兄长的意思我明白了,父亲留下的遗物,宅子和田亩自然是归兄长,我只要这把剑就够了。”

涉满面有愧色地说:“虽说分家,但也不必马上搬走,等你找到营生……”听到这里,嫂子轻轻咳嗽打断他,接着呵斥仍在玩耍的孩子。

涉归说:“不必,我明天就走,不过有事相托。”

嫂子听到这里,和颜悦色地说:“能办到的,你兄长自然会办妥。”

涉归说:“我今天救了一只斗鸡,觉得它跟我有缘,虽然伤残但还是劳烦兄长喂养它,等我安顿好就会接走,可千万别给炖喽。”

嫂子以前所未有的随和口吻说:“嗨,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涉满喝了一口偏咸的汤羹说:“那你打算去做什么?”

涉归说:“鲁国的孔子闻名列国,他招收各国的弟子,我想去他那里拜师学习六艺,如果学有所成也能一展抱负。”

涉满黯淡的目光又闪烁起来,他拍了案台说道:“很好,很好,我们涉家祖先自被周天子封为初代国君的辅政卿士以来,一代不如一代,到第四代祖先时连封地都被剥夺,父亲临终前希望我们能光大门楣。可叹我虽努力却没有天赋,你有天赋却不努力,如今你终于迷途知返,兄长很欣慰。”

嫂子语气尖刻起来:“你这么没恒心,能坚持吗?以前也不是没让你拜过师傅,结果去太史门下学了半个月就逃课,跑去看人斗鸡。”

涉归说:“那是因为跟他没什么可学的。”

涉满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兄长支持你,相信你会改正那些毛病。”

涉归说:“不过,去那要先交一串肉干当学费。”

涉满不顾妻子的眼神说道:“这个兄长会筹措。”

次日中午,涉满送涉归到城门外五里远的翟河边,两人在宛若乌龟的巨型岩石下道别。岩石背面刻着歌颂神农氏的文字与图形符号,传说这块石头本为云梦泽的神兽,能呼风唤雨和腾云驾雾,但因顽劣而为害一方。神农氏南巡的时候制服了它并让它成为坐骑,神农氏死后,它哀伤得不能进食,沉眠于此最终沦为石头。因为这样的典故,有许多路人来此祭祀它,祈求外出的亲人一路平安。涉家兄弟自然也不会例外,两人先后拍打石头光滑的凹陷处,然后叩拜,只不过涉满虔诚而涉归随意。

波光粼粼的翟河水和缓地向东流淌,有一叶小舟逆流往西,几个洗衣妇在岸边捣洗衣物并且歌唱,小舟上的渔夫答歌引得女人们嗤笑,马上消散的声音飘荡于旷野。广阔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如此遥远,距离仿佛不断延伸,几只捕鱼的野鹈鹕振动翅膀拍碎水花,先飞向凝固的云端,再低头扎进岸边的芦苇丛,消失于悠扬的风声中。

嘱咐完涉归各种琐屑的事情后,涉满交给他一个包裹,然后悲伤地吟诵起一句邶地的送别诗:“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而涉归接过包裹,也伤感地答诗:“今将远行,与君别离。相去千里,各在一隅。道阻且长,相逢何期?”

两人眼眶泛红,轮流拿起葫芦喝了一口酒。涉满说:“我知道你嫂子对你一直有成见,可兄长无能,很多事也无法多嘴,所以你离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从小聪明,就是懒散,在外好好磨炼肯定能成大器,光耀我们涉家。”

涉归说:“兄长的恩情我定记载在心上,我会记得身为涉家后人的责任。”

说罢涉归便动身启程,沿着车辙来回形成的道路往东而去,两旁萋荒的牛蒡草沙沙作响。涉满伫立在原地,望着涉归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才擦了擦眼眶往城邑走去。涉家曾经也是葭国显赫的家族,周成王分封侄子蒜叔為葭伯,赐给蒜叔首山之钺、西靡之鼓、秬鬯、安戎之车,还让原本为王室打鱼的涉家祖先涉舟辅佐蒜叔,好安抚当地的殷商遗族。葭国虽然比不上齐鲁这些一等诸侯,但毕竟是姬姓,地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当平王东迁,礼崩乐坏的时代到来,葭国日渐沦落,无论谁称霸都只能附和。而原本为一等卿族的涉家,在涉归的第六代祖先涉不害当家时,因为卷入公室纷争而失势,被削减一半的封地。在第四代祖先涉差当家时,葭国加入晋国组成的联军,结果联军在邲之战中惨败,领导葭军的涉差在溃败中抛弃士卒逃跑,事后被追究责任,削减了另一半封地。此后涉家越来越衰败,到涉归这一代已经和普通的国人无异。涉满和生性洒脱的弟弟截然不同,木讷拘谨,对任何事都瞻前顾后考虑太多,最大的梦想是让涉家洗刷战时逃跑的耻辱,重获卿大夫的地位以告慰祖先之灵。他知道自己能力平庸,对自幼聪颖的涉归寄予厚望,可涉归过于放荡不羁自己也无法严加管教,如今涉归愿意去求学他自然无比欣慰。

兄弟俩告别不久后,国都内的朝堂上,卿大夫们正在商议国事。几个月前大雨不停,翟河暴涨,泛滥的河水一改往日的温顺,发动摧枯拉朽的袭击。幸而国都位于高地未有太大损失,可处于低地的城外,大片农田都遭了殃,以至于粮食的价格高涨,许多国人都有所怨言。国都的西段城墙也因为大雨而垮塌,需要国人服徭役来修复,国君让公子禹主持卿大夫们商议此事。年过八旬的执政卿单林父即将隐退,想让长子单汲继承卿位,打算依靠施惠来赚取人心,因此主张等过些日子粮价稳定后再修,理由是国人怨上加怨很容易暴动。而上卿荡泽不同意,前年行过冠礼的他去年才继承祖父的卿位,为了不让人轻视自己需要立威,因此主张尽快修筑城墙。理由是正因为国人现在有怨气,才更需要劳役他们,使他们没有闲暇私下聚集,防止他们生乱。由此,朝堂上的大夫们展开了争论。

单林父说:“对国人不可一味压迫,得施以仁政。”

荡泽说:“以仁政治理自然最好,可国都城墙关系国家安危,一旦拖延,轻则让盗贼有机可乘,重则让邻国起觊觎之心,此事注定无法以仁政治理。最好是让国人爱戴我们,不然就只能让国人畏惧我们,因为国人既不爱戴也不畏惧我们的话,那动乱将不可避免。”

单林父握着拐杖的手不停颤抖:“年轻人不要那么气盛,你是没有见识过国人暴动的可怕,曾经有位先君加税被国人驱逐,不得不逃亡去晋国。”

荡泽摆了摆手说:“那是和先君有过节的几位大夫煽动国人,没有他们作乱,国人不过是散沙。说到这,作乱的大夫中,就有您的祖父单胥吧?”

单林父浑浊的目光泛起愤怒:“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的祖父是为了国家安定,新国君也未追究我祖父的责任。近来那个垣伯越来越猖狂,有四位大夫遭其毒手,你坚持的话,有第五个也是不远的事了。”

荡泽高声说话,露出尖尖的牙齿,仿佛即将吞噬什么的野兽:“那不过是不敢露面的恶贼罢了,用不了多久就会逮住他枭首示众。您太老了,难道连这种贼都害怕了吗?”

单林父捋着白须,摇摇头说:“你如此年轻,却不知道尊敬长辈,这绝不是取福之道。看着你的样子我不禁想起你祖父荡毗,我跟他共事三十年,他行事沉稳内敛,没有谁不称赞他贤明的。”

知道对方话里有话,荡泽说:“您老人家这么牵挂我祖父,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一定很感动,请不用太牵挂,距离您和老友相聚的日子也不远了……”

公子禹瞧见争吵一触即发,立刻说:“好了!二位说得都很有道理,对国人不可盘剥过甚,对城防也不可坐视不管。这样吧,征发国人筑墙,不过每人发放三斗粟米。可国库空虚,为了跟齐国结盟而贿赂齐侯的开销,加上之前跟宋国作战的开销,实在没有余力。既然单大夫提议对国人施恩,荡大夫提议修墙,那么这钱就从二位大夫的私库里拿出,可否?”

单林父说:“这……去年我家封地的年成并不好。”

荡泽说:“今年多事,我家的开销大,还向其他大夫赊欠了粮食。”

公子禹严厉起来:“二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国家,不求你们毁家纾难,出一点赈济的粮食也没有吗?单老,上个月你为孙子下聘,听说聘礼是五十头猪和五辆车。荡泽,你三日前跟人斗鸡,输掉了整整三十亩地。怎么,碰到这些私事就有钱,碰到国事就没钱?”

听到这里其他大夫点头称是,单林父和荡泽脸色瞬间难看,两人想推脱但看着同僚们的目光只能下拜:“愿尽绵薄之力。”

公子禹点点头,又说:“二位拳拳为国之心,天地可鉴,城墙修筑好之后我会为二位铸造一口鼎来记功的。”

然后,众人继续商议对即将到访的卫国使者如何接待,对蔡国来的叛臣是否收留,国内两位下卿争夺田地怎样判夺,毕竟牵扯了太多的利益纠葛,无论如何决策都有人赞成或反对,公子禹总是选择折中处理。这样对国家有利,但这种不选边站的态度可能让立场对立的两边都不满。等到日暮,卿大夫们才告退,看着一张张略有不满的面孔鱼贯而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公子禹叹了口气,泛起低沉的回音。

夜里忙完国事后,疲倦的公子禹回到卧室,两名近侍给他更衣,两人年纪相仿,大约二十,没有蓄须,皮肤仿佛从未晒过太阳一般白皙,但毫不病态,轻薄的表面下透着健康的血色。他们一个叫沣,另一个叫旼,都是自幼就服侍公子禹的人。沣说:“国君刚让公子出使完齐国,又让公子处理国政,看来是准备立您为太子了。”

旼说:“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公子携哪有您能干,他不过是个只知道喝酒打猎的庸才。”

听完他们女人般温柔的话语,公子禹沉默片刻后说:“你们真这么觉得?”

两个近侍异口同声地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呀。”

公子禹叹息道:“看来我的祸患不远了。”

沣大惊:“公子何出此言?”

公子禹看着铜镜:“父亲只有我跟携两个庶子,我更年长更有继位的资格,可父亲心里更偏爱携。他委我以重任,把这些重大的国事交给我处理,不是让我立威,而是让我结怨。跟齐国结盟就会得罪晋国,处理内政也容易得罪卿大夫们,等到大家觉得宁可让携继位也不要让我继位时,父亲再顺水推舟废掉我改立携,用最小的代价除掉反對的声音。”

两个近侍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公子禹自嘲地说:“不错,我就是那最小的代价,运气好我能出奔他国,运气不好就只能引颈就戮。”

沣吞吞吐吐地说:“公子过于忧虑了。”

旼附和说:“就是,就是。”

公子禹挥了挥手:“旼,你先下去吧。”

等近侍旼手持蜡烛告退,公子禹望着微弱的火光飘过外面的走廊,消失在种满芭蕉的庭院内。蝈蝈与蛐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传递到人耳中丝毫没有聒噪的感觉,反而增添了一份平静的安宁。公子禹对沣说:“今天留你是要你办件事。”

沣说:“请公子吩咐。”

公子禹说:“去把旼给杀掉,不要惹人注意,一定要弄成意外。”

听到这话,沣抬起头,不可思议地说:“公子,你说什么?”

公子禹说:“去把旼杀掉,他被国君给收买了,已经几次告密,我不能再把他留在身边了。”

沣的全身颤抖不止,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一碰到公子禹冷酷的目光,便瞬间凝固为沉默。他下拜说:“遵命。”

看着沣踉踉跄跄地退出卧室,公子禹的情绪毫无波澜,他早就知道旼已被国君收买,成为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但他不在乎。并不是说想坐以待毙,他利用旼来传递假信息,迷惑国君的判断。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传递假信息了,于是要把旼给除掉。

公子禹没有歇息,等到夜深以后,他换上奴仆的麻衣,来到马厩,驾乘一辆二乘车出了门。夜里的道路格外寂静,泛着泡沫的海潮退去会暴露皲裂的暗礁,刺耳的喧哗消散会暴露私密的细语。作为血统高贵的公子,他虽然会关照庶民的利益,但只是伪装出仁慈的形象收买人心而已,他从不屑于真的去倾听庶民的心声,当然其他贵族连这样的伪装都不屑于。他牵动缰绳驱车穿街过巷,经过贫民们的聚集地,那是许多挨着的夯土房屋,有的屋顶连茅草也没披上,逼仄的环境下毫无隐私可言。

随着胃部恶心地翻腾,公子禹发誓今生都不再涉足这种地方,他抑制住呕吐的冲动,将车停在偏僻处,然后下车走向一栋低矮的房屋,很快他就见到了想见的人。谷籍对他的到来十分惶恐,跪在地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此污秽不堪的地方,他连请坐都说不出口。

公子禹并未过多客套,直接说:“突然到访,实在冒昧,但我的确有急事不得不如此。请问我对壮士如何?”

谷籍磕头说:“公子对我恩重如山——我被奸佞陷害关进了牢狱,多亏公子解救。我欠下众多债务,是公子替我偿还。我本是低贱的野人,公子却以对士族的礼仪待我。”

公子禹说:“好,既然如此,我现在有一事需要你相助,可能需要你付出性命,你肯吗?”

谷籍说:“士为知己者死,谷籍甘愿效命,不过……”

公子禹眉头微皱:“不过什么?”

谷籍说:“恳请公子日后扶养我家中妻儿,贱内只会织布不会耕种,幼儿才三岁,我一死这娘俩就无所依靠。”

公子禹说:“我一定像照顾姐妹和侄儿一般对待他们,让他们衣食无忧,等你的儿子成年我会封他做卿。”

谷籍说:“谢公子!公子要我去做何事?”

公子禹说:“我要你除掉国君!”

谷籍说:“甘愿效死!”

公子禹将他搀扶起来:“得到您这样的死士,我无忧矣!过几天是国君宴请蔡国使者的日子,到时候我会安排您混进庖厨中,到进献一条海鱼的时候,你就从鱼腹中取出短剑杀掉他。”

为了不沦为国君扶持公子携的牺牲品,公子禹决定谋乱,除掉国君再嫁祸给公子携,好让自己成为国君。在这个时代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对各个诸侯国来说都如家常便饭一般,齐国的昭公杀掉了哥哥孝公的儿子继位,晋国的文公杀掉了弟弟惠公的儿子继位,楚国的穆王杀掉了父亲成王继位……因此下定这样的决心并不难,一件事有太多的先例之后,无论对错都可以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种合理性。整个国家有三百辆兵车,他能控制一百辆,只要谷籍能杀掉国君,他就有把握夺取另外两百辆兵车的控制权。天下想谋乱的公子们都渴望拥有专诸这样的死士,公子禹也不例外,他很早就开始留意谷籍,觉得这种人身份低贱又有倔强的自尊,只要给予其物质享受与荣誉,便会以死相报。因此他才降尊纡贵,跟不过是屠夫的谷籍结交,帮其摆平遇到的一切麻烦,为的就是如今谷籍的这一句“愿效犬马之劳”。

但精于心计、自认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公子禹却没有料到,谷籍并没有他想的那样愚直,他知道当面拒绝会是什么后果,所以信誓旦旦要以死效忠,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可次日就携家带口出逃了。城门口的守卫看到谷籍驾车出城后往东边而去。谷籍还给公子禹留了一封竹简,上面写道:

承蒙公子的恩德,使我这种贫贱之人能有今日的地位,我本该以命报偿。然而公子对我的恩德从一开始就有私心,是想以利换取我的义,这并非合乎天道的交易,从来只有以利换利而没有以利换义的,公子如果是要我死于抵御外敌或诛灭祸端,那我定然万死不辞。可如今公子您本身就是祸端,那我又如何替您效命呢?我对社稷忠诚所以不能刺杀国君,我对您忠诚所以也不会去揭发您,因此我也只能出逃于外了,望您見谅。

从没有被如此愚弄过的公子禹大怒,拔出剑砍向案台,由于用力过猛,想拔却无法一下子拔出来。即便如此他还是得继续计划,刺杀不行就下毒,此外必须把知道内情的谷籍给灭口,他派出一队亲卫往东去追杀,命令必须把谷籍的人头带回来才能罢休。之所以如此愤怒,原因恐怕是从来只有他欺骗人,而没有人敢欺骗他,这多少干扰了他的心态。因为忐忑不安,他拿来龟甲进行占卜,焚烧过后上面的裂纹显示的结果是大凶,他将其扔掉拿来新龟甲继续占卜,一连三次,直到结果是大吉才停手。

看着大吉的卦象,公子禹心平气和下来,这时他的近侍沣走了进来,脸色惨白而且目光呆滞,沣跪在地上奉上一缕湿漉漉的发丝,声音颤抖地说:“旼落到井里溺水死了,这是他的头发。”

接过湿漉漉的发丝,想到那具身体已然冰冷,甚至浸泡得肿胀,公子禹也有点伤感:“这件事你办得很好,退下吧。”

沣说:“遵命。”

话说回涉归,他穿坏了两双草鞋,赶了十多天的路才抵达曲阜,到孔子门前时已是中午,因为许多人都慕名前往拜师,故而必须待在柳树下排队等候。孔丘的祖先是宋国国君,但到他父亲叔梁纥一代早已没落,靠着战功才封为最低一等的大夫,所以出身并不高贵,听说他早年还去葬礼上当吹鼓手挣取食物,能成为有学问的人实属不易。随着时间流逝,孔丘开授私学影响越来越大,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弟子中甚至有孟孙、何忌这样显赫的人物。有不少求学的弟子在乎的不是学问,而是由此产生的人脉关系,涉归觉得自己就是如此。

聒噪的蝉鸣没有丝毫间隙,他又累又饿,望着满是车辙痕迹的街道,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于是偷偷取下一条肉干充饥,再去积蓄雨水的铜缸边舀水解渴。等到日暮,他才在孔门弟子子路的带领下进门,见到传闻中的孔子,长相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奇特,不过是个身材魁梧而且有点龅牙的中年男子。

涉归首先自报家门:“我名叫涉归,葭国人,二十二岁,祖先是葭国的大夫涉舟,他曾为周天子打鱼。听闻您很有学问,我想要拜您为师。”

孔子点点头,指着东侧墙上的壁画:“你知道上面的典故吗?”

涉归注视壁画说:“是伯夷和叔齊的典故,三幅画,一幅是他们兄弟互相谦让王位,一幅是他们劝阻周武王不该以臣伐君去消灭商纣,一幅是他们逃入山中宁死不食周粟。”

孔子又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接着连续问了他三个问题,首先问:“为何求学?”

涉归答:“为了不被掌握学问的人愚弄。”

孔子温和的脸色有所冷淡,再问道:“为何周公那时天下和睦,如今却礼崩乐坏?”

涉归答:“周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不知真假,死人不能反驳谬论,而活人可以反驳谬论。”

孔子的脸色更加冷淡,又问:“有学问了打算做何事?”

涉归答:“审时度势,有能耐的话替君王匡定天下,没能耐的话求一世荣华富贵。”

面有愠色的孔子挥甩衣袖,将正在看的竹简卷起,端详着这个异邦人的面孔说:“你是个奇人,没像别人为了拜在我门下用仁义大道来蒙骗于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一点我很欣赏你。但你并不适合投我门下,你适合投老子门下,可他老人家西游之后已不知去向。”

涉归说:“您不是说过有教无类吗?”

孔子说:“可我也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志向绝不是恢复周礼,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可教你的呢?我还有事就不招待你了,若不嫌弃在此用饭,等明日回国去吧。”

涉归不想白跑一趟,想要挽回,说了一通话,可孔子仍旧没有回心转意。眼看他即将离开,涉归连忙起身说:“若您不愿收我为徒,我就长跪在门前,直到您愿意为止!”

孔子愣住一下,在旁边弟子的催促下没有回答便起身离开,听说是鲁国国君召见他,可能要委任他官职。

之后,涉归真的跪在门前,路人投来非议的眼神,他回报以不屑的目光。他本想倘若真能坚持几日,想必孔子会碍于颜面收他为徒的吧,毕竟一个年轻人饿死在孔家门口,传出去肯定坏名声,这人最强调的就是道德,无论心里怎么想都会注重维持这种形象,因此也很容易被道德绑架。然而事情超乎他预料,随着引起关注,许多因资质过于平庸而被孔子拒绝的人有样学样,也跪在门前。涉归不满地问旁边刚刚跪下的老汉:“你识字吗?”

老汉挠了挠稀疏的头发答道:“不识。”

涉归又问左边跪着的青年:“你知道仲尼是谁吗?”

青年摇摇头:“不知,我只知拜孔子为师,就有机会做官。”

这下涉归清楚孔子绝不会收自己为弟子了,一个人还好说,可门口聚集起这么多模仿自己凑热闹的家伙,会被视作蓄意挑衅,搞不好还要被那些孔门弟子给揍一顿,想到强壮的子路他不禁害怕。但碍于面子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等到次日天黑,天空开始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衣衫湿透又跪在泥泞之中,鼻孔堵塞的他连续打了几个喷嚏,环顾四周确定其他跪着的家伙没有注意,他趁机偷偷溜走了。

涉归不想就这样回国,觉得实在是无颜面对兄长,于是继续滞留在曲阜思考接下来的出路。为了谋生他也去干一些杂活,过了几日,他在谷仓替人驮了一天的麻袋,挣到工钱后在酒馆吃面,旁边几个鲁国人在喝酒交谈。从他们那里,涉归听说鲁国还有一位名士也在招收弟子,那人名叫少正卯,强调实用,认为在变革的时代想通过周礼来维护秩序是可笑的,只有随着变革而变革方能生存。

他听罢怦然心动,向那些人打听到少正卯的住所,急匆匆赶去。因为名气没有孔子那么大,所以见少正卯没那么困难,当涉归抵达时,少正卯正在田地里教几位弟子分辨粟与麦的区别,以及二者的种植技巧。

涉归行礼道:“您就是少正夫子吧?我名叫涉归,葭国人,二十二岁,祖先是葭国的大夫涉舟,他曾为周天子打鱼。听闻您很有学问,我想要拜您为师。”

少正卯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温和地说:“我听说过你,你想拜孔丘为师被拒的事传遍曲阜,你的回答颇合我意。”

一个弟子讥讽涉归说:“怎么,没攀上孔丘的高枝,就想来投奔我们夫子?过于油滑了吧。”

另一个弟子对少正卯说:“夫子,他被孔丘拒了再来拜您为师,如果答应不就显得您只配教孔丘看不上的徒弟吗?”

少正卯制止住弟子们的议论,对涉归说:“在你这个年纪,我与孔丘曾拜在一位长者门下学习,我们的意见相左。他认为所有人的学习目的都应该是成为君子,也就是把不同化作相同,以一种标准抹除与生俱来的差异。而我则认为应该尊重差异,让不同个体的天性得到发展,反而能让天下得到大同。”

涉归没有说谎:“我认为您是对的。”

少正卯说:“哦?说说你这么认为的理由。”

涉归说:“孔子认为完美的社会已经存在,就是尧舜之政,只是人心不古才导致一切变坏。可这忽略了环境变化,正如鲧治水想要修堤坝将河流固定在原来的流向,以人力阻止变化,可河水还是击溃堤坝肆意横流。而禹尊重变化,顺从河水的流向加以疏导,反而能让洪水不再肆意横流。”

少正卯点了点头说:“天下正在变革,很多贤能都宣扬自己的治国之道,为此而广收门徒。但一种思想能否发展看的不是对错,而是利害。哪种思想能帮助国君富民强兵,帮助卿大夫扩张权势,帮助庶民获取衣食,哪种思想就可以主宰这个动乱的时代。”

涉归听出弦外之音:“夫子愿意收我为徒了?”

少正卯默认道:“你很聪慧,只是脾气有些飘忽随性,我也无法预料你今后会是治国安邦的贤人,还是制造祸乱的罪人,但你注定不会是个庸常之辈。但愿我能加以导正,让你走上正道吧。”

涉归跪下行拜师礼:“请受弟子一拜!”

之后一段日子涉归寄宿在少正卯家,干一些杂活充当学费,晚上睡在书库,能随意阅览古籍。涉归悟性很好,学什么都快,只是缺乏恒心,一件事通晓大概后就不再深究。他和师兄们的关系不怎么样,其他人私底下都反感他自视甚高,而他也我行我素,完全没有改正的意思。他想,这样下去最多三年就可以学成归国,可不过一个月后,一切就全都变了。

一个月后,孔丘被鲁国国君委任为司寇,在第七日就以蛊惑人心的罪名诛杀了少正卯,将尸体陈列在东观示众,门下弟子也全部被遣散驱逐。在被迫离开鲁国之前,他跟其他几个弟子去跟师父的遗体告别,少正卯尸首分离,躺在一卷破烂的草席上,嗡嗡飞舞的苍蝇们想在腐烂的温床上交媾繁殖,出现红斑的肌肤跟麻衣黏在一起,浑浊的眼球略微凸出挤开了眼睑,远处旗杆的影子恰好落在他身上。刺鼻的气味让人难以忍受,可内心的痛苦更让人难过,他不顾看守阻拦和其他弟子为少正卯收尸,孔丘听闻后并没有为难他们。

为少正卯举行完简陋的葬礼,弟子们也各奔东西,身穿齐丧服的涉归握紧手中的剑想去杀孔丘为师父报仇。刚拜别少正卯坟墓时,他眼眶泛红,脑海里除了浮现孔丘毙命的场景再无其他,等穿过街市,脑海里开始挤进关于故乡与童年的场景,等抵达孔宅门口,他又设想自己因为杀掉孔丘而被判处腰斩的场景。炙热的愤怒冷却下来,环顾四周,他看着被孔丘治理得井井有条的曲阜,在柳树下徘徊许久后最终选择放弃。他想:“孔丘杀掉师父是错误的,可我杀掉孔丘也是错误的,一个错误无法纠正另一个错误。”另外他又想道:“杀掉孔丘,我必然会被处死,一旦死掉就再也没机会干别的了。”于公于私他都有理由,但何者为先何者为后,他自己也不想分清楚。

收拾好行李后,涉归无奈地启程归国,在路上他听到国内生乱,宴请蔡国使者的时候国君饮下毒酒暴毙,公子禹谋乱控制了国内,公子携仓皇出逃并请求宋国出兵帮助他,因此宋国聚集五百乘兵车趁机攻打。这下他觉得有了回国的理由,就是为国赴难。

只需要沿着车辙的痕迹就能够回国,两旁是茫茫的沃野,偶尔可见散牧的牛羊。视线内的风景逐渐变化,可在涉归眼中却单调至极,甚至产生了自己正原地徘徊的错觉。直到一辆配两匹马的马车出现在地平线上,车轮的轴盘发出刺耳的噪音,过了许久他才终于看清,上面驾车的人正是谷籍。当车辆即将驶过身边的时候,他看见脸色苍白的谷籍倒了下去,马车也终于停下。涉归上前查看,看到谷籍后背的衣裳上有几个箭孔,血染红了一大片。涉归抬起谷籍的头,解下腰间的葫芦给他喂水,谷籍还没有咽气,低沉地问:“你是谁?”

涉归看着那两匹疲倦的马说:“我是葭国人,上卿涉舟的后代,你不是为公子禹驾车的谷籍吗?你不在公子禹身边,怎么跑到鲁国来了?”

谷籍有气无力地说:“原来是涉差的后人,我的祖先曾担任他的车右,跟他一起作战,曾经受过他的恩惠。你是要回國吗?”

涉归注视着路的尽头,确定没有追兵后说:“不错,国家动乱,就是权力更迭的时候,也是我这种人出头的时候。”

谷籍手按住脱鞘的剑,他有把握在听到不满意的答复后瞬间削掉涉归的脑袋,然后问:“你回国是想投效谁?”

涉归看出谷籍目光中的杀意,意识到自己正徘徊于生死关头,他尽量语气平静地说:“想投效公子携。”

谷籍问:“为什么?”

涉归说:“因为他的胜算更大。”

谷籍按住剑的手松下来:“公子禹想让我协从谋乱,我不肯,只能出逃,他派人追杀所以我才沦落至此。”

知道自己躲过一死的涉归说:“那么追杀你的人呢?”

谷籍松懈下来说:“开始九人,我射箭杀掉了四人,用剑砍死三人,还有两人逃走了,我想公子禹会处死他们。可我的妻儿死了,我把他们埋在滨阳东五里的松树下,现在我也快要死了。”

涉归说:“不愧是勇士啊,不嫌弃的话,我帮你止血。”等谷籍点头后,涉归将马车牵到路外,最终停在一棵樱树下。他去找来一些止血的药草,用剑刃剥开谷籍后背黏着皮肤的外衣,看着绽开并不停流血的伤口,将药草咀嚼过后敷在伤口上。也就是此刻,他注意到在谷籍右肩上有一道旧伤,很明显是被剑刺中的,那个位置正是他刺中垣伯的地方。他愣住了,难道谷籍就是垣伯吗?那个至今没有被抓获的罪人,那个来去无踪甚至被当做恶鬼的家伙,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落在自己手中了吗?

涉归感到难以置信,想了无数种旁敲侧击的办法验证猜想,可他确定谷籍就快要死了,一个快死的人没必要说谎,他最终直接问:“你就是垣伯?”

谷籍甚至没有转过身来:“不错,你如何知道的?”

涉归注视着那道疤痕说:“几个月前,你躲在猪圈里的时候,我隔着窗户刺中了你的肩膀。”

谷籍有点讶异:“是你?”

涉归点点头说:“国君发的榜文说,只要抓到你,无论死活都能成为大夫并获得封地。”

谷籍说:“你想要成为大夫是吗?”

涉归说:“不错,我要洗刷祖先的耻辱,让家族显耀。”

谷籍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我的人头是你的了。”

涉归说:“那十四个遇害者都是你杀的?”

谷籍说:“不,其中四个鱼肉百姓的大夫是我杀的,我出身贫贱,憎恨那些有权有势还要欺凌弱小的硕鼠。第一个家伙为了侵占城西瘸子祖传的玉圭将其逼死,我趁他出城的机会把他杀了,割下他的脑袋并搜走钱财,这样的事我总共做了四次,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但那些平民并不是我杀掉的,我对平民没仇恨,是别人趁机杀掉仇人后推到我身上的。”

涉归说:“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谷籍说:“你要带我的尸体去领赏吗?”

涉归说:“如果那十四人都是你杀的,我会这样,但只有那四个大夫是你杀的话,我敬佩你,我会将你埋在这棵树下,隔三年来祭祀。”

谷籍说:“不,你敬佩我的话,那就取下我的人头去跟公子禹领赏。你就可以再找机会杀掉公子禹,那样公子携不止会让你做大夫,还会让你做卿。公子禹害死了我的家人,这是我报仇的唯一办法。”

既然公子禹是谋乱的元凶,既然他真的害死谷籍的家人,那么这么做也是合乎道义的。而且,这样做能够让自己获得富贵,合乎自己的利益。他不认为自己是君子,所以不会只为了义行事;他不认为自己是小人,所以不会只为了利行事。他本质是一团混沌,是黑与白之间的灰,所以会为了这样既合乎义也合乎利的事情出头。

思虑片刻后,涉归说:“我答应你。”

谷籍说:“那就拜托了。”

说完谷籍就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他没有立即死去,一片落叶飘零到他满是髯须的唇边,微弱的鼻息轻轻吹动着。谷籍交代完遗言后仍旧活着,对涉归来说此刻做什么都很别扭,他为此而局促不安。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谷籍终于咽气,涉归也如释重负。他解开马车套架,放两匹马在草滩上觅食休息,自己倚靠着未开花的樱树休息,等到次日才把两匹马重新套上启程回国。马车毕竟比人腿快,两日后他就回到葭国都邑,在远处的山丘上目睹了一场战争。

是公子禹的军队和支持公子携的宋国军队在对峙,双方分左中右三军排列好阵形,先各派出一辆兵车到对方的阵前致师。随后战争开始了,双方的战车向前驶去,按照鼓声的节点不断靠近,最终抵近厮杀。铜剑与犀甲,长矛和木盾,这些对立的存在于杀戮中交织,让素不相识的两拨人混淆彼此。

公子禹朝着敌军左翼望去,那里的兵车被保护得最为严密,他没有看到公子携的身影,觉得那个懦夫肯定不敢上战场,断定对面是宋军主将,于是指令主力攻打那里。公子禹看着盔甲华丽的宋军主将,取出一支箭准备拉弓,与此同时宋军主将也发现了公子禹。宋军主将是宋国国君的庶子公子般,他在国内的处境和公子禹相似,都很有才能也都不被父亲钟爱。这是一场两个本该同病相怜的庶子之间的战争,公子般抢先张弓搭箭瞄准公子禹,两人忽略了周围的嘈杂,都坠入對方目光的深渊。此刻,嘶鸣后倒下的战马,毕毕剥剥燃烧的旌旗,被人砍掉脑袋还来不及察觉的士兵,所有运动中的事物变得雕塑般僵固……时间不再是无法触碰的概念,犹如稠密的蜡液包裹住一切流动的事物,公子禹发现一切都停滞了,自己只能无法动弹地等待公子般的箭射来,可那支箭将弓弦绷紧到极点后却迟迟没有飞来。连飞舞的瓢虫都凝固在一点,此刻唯一能流动的是公子禹的思绪,对于这种诡异的情况他首先感到恐惧,随后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紧接着感到没有止境的孤独。曾经无比喧嚣的大地彻底寂静,连心跳都停下了,过去不再增加,未来不再减少,而脆弱的现在沦为暂时的永恒。

看着蓝得没有半点瑕疵的天空,在时间没有意义的前提下,公子禹数清了一群大雁的数目,数清了战场上活人和死人的数目,数清了远方杨树的数目。他想流泪可却无能为力,他觉得此前为了权力所行的杀戮无比滑稽,所有的争斗最终只会有一个胜利者——死亡。他想,此刻的一切肯定是死亡的征兆,由记忆与迷惘混合出的错觉,他暗自祷告:“蒜叔之灵啊,请不要让我死在那支箭下。”

嘶鸣的战马终于倒下,旌旗继续毕毕剥剥地燃烧……万物的时间继续流动,公子般手中的箭飞了出去,而公子禹因为等待得太久毫无反应,看着箭擦破自己的面颊钉在横木上。公子禹的眼角溢出一滴泪水,但是之前的感悟已经消散,错觉般的迷惘不可能让他不再眷恋红尘,他准备张弓搭箭,可没想到公子般已经拉满弓准备射出第二箭。

公子禹说:“居然不让我还手,太无耻了。”

公子般似乎也觉得这的确有违礼制,于是停了下来。

公子禹抓住机会一箭射出,正中公子般的咽喉,随着主将阵亡宋军的阵形开始变得散乱。公子禹想,之前的异常并非预示自己的死亡,而是预示公子般的死亡。他认为自己将要大获全胜,拔出鞘壳内的短剑,让力士擂鼓,指挥军队向前追杀。日光下那些盔甲与兵刃闪耀着反光,公子禹望着普照大地的太阳,发出诡异的冷笑声。

看着越来越有利的形势,公子禹丝毫没有察觉担任车右的沣有何异常,柔弱的沣披着不合身的盔甲,白皙的面庞因为纠结而狰狞。自从公子禹命令沣杀掉旼之后,沣就开始变得神神叨叨,只不过在公子禹面前极力掩盖这种异常。虽然擅长察言观色,但公子禹只关注有价值的人物,在他看来低贱的奴婢没有价值,所以也就没能察觉沣的异常。沣和旼都是从狄人部落俘虏的少年,凄惨的经历相似,因此关系特别亲密,因为公子禹的命令沣不得不杀死旼,事后总是做噩梦,到现在精神已经紧绷到极点。

从来不敢违抗主人的沣下定决心,拉住缰绳再拿起斧头向公子禹砍去,一下就劈穿了盔甲,钉住健壮的胸膛卡在断裂的肋骨之间。公子禹看着流淌的血,对此无法理解,就像无法理解温顺的牲畜攻击主人。他想要说话,但眼前的一切逐渐沉入幽暗之中,战马、岩石、树木与太阳都在变黑,他也只能对尘世间的一切松手坠入其中。害怕极了的沣跳下兵车,如慌乱的野兽窜逃,周围惊愕的士兵竟然没有阻挡他。战争的形势瞬间逆转,公子禹的士兵纷纷溃逃,到了黄昏,形势彻底尘埃落定,饥饿的乌鸦们扑向死人堆觅食。

公子携这时才露面,面无表情地祭祀那些阵亡士卒,还懒散地打着哈欠。他无才无德,能力远不如哥哥公子禹,压根没有周密的谋划,却成为这场争斗的最后胜利者,历史就是如此没有道理可言。失魂落魄的沣也在翟河边被抓到了,当时他披头散发,只穿着一只鞋在泥泞的滩涂上徘徊,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疯癫的话。虽然因为他的倒戈公子携才能获胜,可是为了维护奴婢不得背叛主人的礼制,公子携下令将他车裂,以警示那些奴婢不得犯上作乱。

姗姗来迟的涉归来到战场边,这下他无法完成对谷籍的承诺了,因为公子禹已经死了,已经死去的人无法再次被杀。他在纠结何去何从,是报告谷籍就是垣伯的事换取大夫的地位呢,还是隐瞒此事让垣伯成为一个传说——或许他还能想办法将其变成一个惩恶扬善的英雄。经过剧烈的内心挣扎后,他穿过满目疮痍的战场,跟人禀报后等待许久才终于见到公子携,报告了谷籍的事情。涉归强调谷籍因为不肯胁从公子禹谋乱而出逃,但并没有说他是垣伯的事。

公子携一副怕冷的样子,他搓了搓柔嫩白净的双手说:“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褒扬谷籍吗?”

涉归不敢直接回答“是”,只是跪下低头。

公子携说:“谷籍既然知道公子禹谋乱,虽然没有协助,但也碍于私恩没有阻止,光这一点就可以治罪。但是念在他已经死了的份上,就赐给他一块地作为安葬之用吧。”

涉归依旧低着头说:“是,那么他的马车……”

公子携不屑一顾地说:“赏给你了。”

涉归说:“拜谢国君。”

公子携还没有继位,看着这个很懂得说话的青年,说:“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就退下吧。”

涉归抬起头说:“小人告退。”

凄厉的风刮过战场,飘来血腥的气息,无比厌恶的公子携登上马车,准备返回都邑接受国人的欢呼。他有许多事要做,还得根据之前的承诺割让一半的国土给宋国,来感谢他们帮助自己夺回君位。涉归伫立在原地,原本无比渴望成为大夫的他改变了想法,他没有说出谷籍就是垣伯的真相,想要让垣伯在國人的心中继续活下去。

他回到兄长家中,跟兄嫂说了自己拜师的经过,兄长说:“碰到这样的事谁也没办法,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

而嫂子则讥讽说:“早就说了他没那个本事,还非要给他干肉,果不其然吧,孔子看不上他,只能去拜别人……”一切都仿佛和离开前没有变化,涉满依旧对他宽容,嫂子依旧对他刻薄,夫妻俩争执一番后还是让涉归继续住下,但得找份正经营生。他心不在焉地答应后走到鸡舍,看着和家鸡们格格不入的斗鸡擒虎,它虽然瞎了一只眼睛可还是神采奕奕,他想以擒虎的潜力,重返斗场。次日涉归出门,他站在巷口陷入犹豫,不知道应该先去喝酒还是应该先去找城东的寡妇。

回想这段日子的变化,仿佛一切都回到原点,涉归还是一事无成,想抓住垣伯也好想拜师也好想刺杀公子禹也好,全部都没能做到,似乎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是他注定的命运。

那些宋国兵进驻都邑,白吃白喝也就算了,还放纵劫掠,而公子携对此不闻不问。涉归路过一处民宅,他瞧见一个宋军的百夫长正挥舞鞭子,抽打劝阻他不要调戏女子的老叟,把老叟打得奄奄一息后,百夫长舒展身体再揪住那个女子散乱的头发拖进屋内去。涉归停了下来,等那百夫长完事系上裤带离去之后一路尾随着,当其进入四周无人的暗处后,他缓缓拔出剑。

次日,在郊外的土垣边,一名男子刚耕作完后走到土垣下。此人正是碰见垣伯第一次现身的男子,他还是长着一张难看的面孔,还是哼着难听的歌谣,正朝着一丛野葱撒尿。当他将裤带系好,接着便听到土垣对面传来青涩的声音:“喂,想要钱财吗?”

【作者简介】王陌书,生于1997年,作品发表于《文艺风赏》《小说界》《花城》等刊;曾入围台湾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决选,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主办的破壳计划终选,获得2017、2020两届台湾林语堂文学奖;著有短篇集《新千年幻想》,长篇小说《幽灵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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