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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诺恩吉雅

2024-05-10阿尼苏

青年作家 2024年3期
关键词:乌兰

1.秋天的冷雨

温都苏在狭小、简陋的房间里不曾感到绝望。即使诸多问题摆在眼前,苦恼总是一个接一个,但他似乎有用不完的力量。他想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他觉得,只要跟乌兰娜在一起,他们就能走到幸福的彼岸,所有美好的憧憬都能实现。于是他迫切地希望,将来能快点到来……

白露这天又下雨了,雨不大,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温都苏记不清这是入秋以来第几场雨了。雨来时没有征兆,走时也突然,讓人猝不及防。他觉得眼前的场景忽明忽暗。他仿佛同时行走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中,一会儿是被冷雨打湿的真实世界,一会儿是幻化出来的空灵之地。这两个空间常常虚实难辨,直至他的身体受到外部事物的刺激,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始终走在红瓦房的泥路上。

温都苏推着轻型电动车,他没披雨衣,也没撑伞,就那样淋雨前行。红瓦房这个庞大的棚户区,越往里进,房屋越密集,路越难走。起初他尽可能地避开路中间的泥水,但走过十几条胡同,他的帆布鞋上沾满泥浆,鞋里也灌进泥水,双脚又凉又湿,他索性不管了,就那样拖沓着鞋子走。

今天的雨下得比往日更加阴冷,雨水不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一直飘荡在空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当温都苏用身体去接纳这些雨点时,过去、此刻和未来搅在一起,使他再次陷入混沌。

雨声在数不清的胡同内响起,没完没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温都苏倍感疲惫。他终于走到住处。这是在原来的平房顶上加盖而成的两层砖房。整个红瓦房一半以上都是这种结构的房屋。这里正待改造,大部分房东已经住进楼房,把自家的平房改成了租房。这里脏乱、简陋,但交通方便,房租又很便宜,于是很多初来蓝市打工的年轻人选择在这里租住。温都苏推着电动车,从靠墙外挂的楼梯上到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他住最里间,另外两间,一间空着,一间住着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温都苏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他们经常不回来,用方言聊天,温都苏一句也听不懂。

二十平方米的房间里,靠东墙放着一张单人床,靠西墙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把塑料凳。木桌及旁边的地上堆满书籍。北墙下放着小型电饭煲和电炒锅,还有小袋装的米面。温都苏从床底抽出脸盆,拉过塑料凳,简单擦洗一遍身体后,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体温也逐渐恢复正常。外面的雨声似乎有催眠的作用。他躺在床上,只看了几页的书,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最近,无论晚上还是中午,他只要睡着就会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无数个没头没尾的画面像雨点似地落下来,随即消失。他根本记不住梦的内容,但记住了一个声音。一个女人在他的梦里唱歌,声音温柔、绵长,就像他小时候听过的儿歌,可又不像儿歌般天真,是那种富有穿透力的沧桑的调子。

温都苏醒来已是傍晚,梦中女人的歌声还在他耳边回荡。“尽管声音有差别,但她是乌兰娜无疑了。”他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雨已经停歇,外面静悄悄的。他刚打开窗子,一股潮湿的空气迅速涌进来。他打了个冷颤,随即关掉窗子,穿好干爽的衣服和鞋子,下楼走到胡同口的面馆,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抻面。

红瓦房后面有个新建的小区,里面有十几栋楼,干净整洁。温都苏穿过小区前面新铺的柏油路时,用力跺脚,甩掉脚底、鞋帮、裤脚上的泥。他每次走进小区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在这里买房子,再跟乌兰娜结婚,从此成为蓝市人。他走进花池边的楼房,乘电梯上楼,摁响门铃。他从春季开始给这户人家读初中的儿子当家教。他在另一个小区也有一个学生。因为怕耽误学业,他不敢找其他工作。他相信,眼下的处境在他考上研究生后就会有改观。

辅导结束后,温都苏乘电梯下楼时,一阵眩晕。到了外面,他大口呼吸潮湿的空气,接着返回住处,取上电动车,往电视台方向走。他要去接上夜班的乌兰娜。他们是大学同学,老家都在东部区。乌兰娜毕业后在一所私立中学教语文,后来觉得自己不适合当老师,就去一家经常接待外宾的五星级酒店做服务员,工资加小费,一个月能挣五千多。那些天,他经常拉着乌兰娜的手在夜色中畅想未来。天上的星星和城市的灯光在他们眼前融为一体,对未来的憧憬仿佛触手可得。只是最近乌兰娜的话明显少了,更多时候被沉默取代,眼神总是飘忽不定。

乌兰娜身材修长,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声音像草原上的溪流一样,既柔和又清脆。她在大学期间经常主持文学院的晚会。温都苏第一次见到乌兰娜,就被她干净、脱俗的样子深深吸引。她像是从科尔沁民歌里走出来的诺恩吉雅,令他着迷。当青春的羞涩和内敛逐渐被幻想和冲动战胜后,他终于鼓足勇气给乌兰娜写了一封情书,悄悄放进她的书桌。这是一次冒险行为,他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徘徊。几天过后,乌兰娜才给他回信,这期间,他每天渴盼见到乌兰娜,可到了教室、走廊,又总躲着乌兰娜走。而乌兰娜的信虽然写得细腻,但也不冷不热,主要鼓励他以学业为重,其他不要多想,但是没有表达出拒绝的意思。这让他尝到苦恋的滋味。他为人耿直、憨厚,不懂得绕弯,凡事总希望得到明确的答案。乌兰娜的回信让他备受煎熬。他把回信的内容都背下来了,却也全然不懂得换个方式,甚至连尝试的念头都没有。他在学业上更加努力。过一段时间,他再次给乌兰娜写了一封长信。这次他表达得更为炽热,也更为拙劣。他认为假如诺恩吉雅在世,肯定就是乌兰娜的样子。他不知道,不能把自己喜欢的女人拿来跟另一个女人作比较。而有时恰恰是这种傻气,却让女人觉得可贵。

温都苏中等个子,浓眉大眼,厚嘴唇,颧骨微凸。他很瘦,但被腱子肉撑起来的身体不会给人柔弱的感觉。尽管他从小离开故乡西日嘎草原,到巴镇生活,但他对空旷有本能的向往和追逐。他经常沿着霍林河的岸边奔跑,跑很长一段路,也不觉得累。他是一个直接而沉默的人。他不是细皮嫩肉,打扮新潮,富有幽默感的男生,也不会跟人自来熟。他与人交往时没有心眼,显得笨拙、老实。他总沉浸在自我的苦闷中。写过长信之后,他与乌兰娜偶尔迎面碰在一起,乌兰娜冲他笑,他也慌乱地微笑,脸却一下子红到脖根。乌兰娜的回信与上次大同小异,他读不出接受或拒绝。他的内心既狂热又失落。直到大一下学期,他们的关系快要进展前,他还沉浸在试图继续表白的自我折磨中。

那是一次校园诗歌朗诵比赛,温都苏把写给乌兰娜的两封情书改编成一首长诗参赛,竟获得第一名。这首标题为《诺恩吉雅》的长诗,其实写的就是乌兰娜。他想让乌兰娜听到他的心声。诗里的草原、河流和群山,无不映照着乌兰娜的影子。他一时醉心于自己的世界,忘我地朗读,静悄悄的礼堂内响起热烈的掌声。这并不是因为他学会了委婉,恰恰相反,他在为自己笨拙的表现感到羞愧。可作为主持人的乌兰娜早已被感动哭了。那天晚上,乌兰娜在宿舍楼前的白杨树下,轻轻拉住温都苏的手,小声说:“你真是个大傻瓜!”他再笨也知道女生对男生说“傻瓜”意味着什么。可当乌兰娜向他挥手,转身慢慢走进宿舍后,他真像傻子一样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从此,他们逐渐以男女朋友的关系交往。每当温都苏回忆起那段时光,就觉得像梦一般美好。在温都苏眼里,乌兰娜是独一无二的,是从他梦里走出来的女孩。他们手牵手走在校园后面的枫树林里,看斜阳慢慢下沉,树木的影子像琴弦一样拉长。乌兰娜会在不经意间唱起科尔沁民歌,欢乐和悲伤在她的声音里循环往复。那时他们有过各种各样的憧憬和计划,比如将来一起在市里打拼,或去南方、国外……但最后都一致认为,回东部草原教书是最好的选择。可真等到毕业后,他们产生了分歧。温都苏说:“我们一起考镇里的岗位吧,离你家近的西镇,或者我老家的巴镇都行。”乌兰娜很坚决地说:“我不想回去了。”温都苏问原因,乌兰娜低头咬着嘴唇不说话。温都苏说:“既然你想留在市里,那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好好努力。”乌兰娜这才拉着温都苏的手点头。

教现当代文学的大学老师一直欣赏温都苏。温都苏想先在市里找份工作,稳定下来再考研,可是处处碰壁,他向老师求助。老师说:“温都苏,你就是个搞学术的苗子,一定要克服眼前的困难,心思放在考研上,然后再考博,将来当大学老师。”温都苏备受鼓励,好像有用不完的劲儿。前两年,乌兰娜支持温都苏考研,她说:“努力考吧,不然我们在这么大的城市该怎么生活啊!”两年的失败让温都苏有些心灰意冷,今年乌兰娜也很少再说鼓励他的话。他们走出校园的那一刻起,心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只是谁也不明说。

乌兰娜跟大学同宿舍一个女生在红瓦房西边的一个小区租了个单间。半年前,乌兰娜在酒店认识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男人具体干什么工作,她不清楚。男人到乌兰娜负责的豪华雅间喝过几次酒,每次都坐在最重要的位置,酒桌上的人们都很尊敬他,叫他吴先生。吴先生见乌兰娜长相标致,口齿伶俐,就在电视台给她联系了一个文字编辑的工作,前期没有编制,但以后可能有机会考上。关于吴先生,乌兰娜只说过一次,说到兴奋时,把吴先生对她的赞赏也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温都苏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表现被乌兰娜察觉到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乌兰娜刚到电视台,不熟悉业务,经常主动要求加夜班学习。她说:“电视台晚上常有人加班,从这些人身上,能學到很多有用的知识……不然,怎么有机会考取编制呢?”乌兰娜越是表现得努力工作,温都苏心里越是隐隐出现某种不安。

到电视台门口,温都苏给乌兰娜打电话,乌兰娜过了半小时才出来。她皱起好看的眉头说:“不是跟你说过吗,晚上不要来接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温都苏说:“这么晚了我不放心你,再说现在也不冷。”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电视台门口出来,车窗降下,露出一个女人精致的笑脸。女人向乌兰娜挥挥手,接着开车驶入车流。乌兰娜坐上电动车后座,说:“快走吧。”一路上,乌兰娜一言不发。到了住处,她也只说了一句“我上去了”——乌兰娜最近的变化让温都苏心里有些发慌。其实,这个变化,她在酒店工作时就有了,准确地说,从她提到吴先生开始就有了,只是那时候不明显。他们走在街上,温都苏爱说关于理想、奋斗的话,而乌兰娜的目光更愿意停留在橱窗内的高档衣服上,或出神地看着来往的白领女人,不自觉地轻叹,更常常忽略温都苏的话。温都苏暗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让心爱的乌兰娜穿上这些衣服,让她在这座城市成为有身份的人。今年春季,他拉着乌兰娜的手,说:“还是英语,只差了五分,下次肯定能考上。”乌兰娜耸耸肩,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晚风吹在温都苏的脸上,乌云已经完全散去。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雨后清新通透的空气。还有四个月,他就要再次参加考试了。这几个月,他每天坚持学三个小时的英语,使劲儿背英语单词和作文,有时合上书眼前依然浮动着密密麻麻的字母。他相信今年肯定能拿下这五分。红瓦房的夜与大街上的夜完全不同,一个漆黑一片,一个灯火通明。他已经在红瓦房住了两年多了。以前乌兰娜经常来看他,他们一起做饭,乌兰娜还会给他洗衣服。在酒店工作后,因为太忙,乌兰娜很少来看他。但现在乌兰娜一周休息两天,却一次也没有来过。他去乌兰娜租住的楼下等待,乌兰娜下楼的速度比之前越来越慢,有时长达一个多小时,下来也不会表现出情侣应有的热情,甚至会显得有些不情愿。好多次,温都苏想问乌兰娜,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乌兰娜在为自己的前程努力,她比大多数同学更能吃苦。温都苏不忍心,也不愿对她有任何疑问,可隐隐的不安侵袭着他的心,使他陷入焦灼的泥沼。他像是走在满是迷雾的沼泽上,每走一步,脚下被泥泞裹住,而眼前的路没了清晰的方向。他在黑夜里行走,裤脚和鞋上沾着泥巴。他仰头望着星空给自己打气。

2.走到黎明

失望有时以摧毁人意志的方式出现。失望就像一团黑烟,将温都苏包裹住,消磨他的意志,摧毁他的身体,甚至试图吞噬掉他整个人。当失望来临时,他做什么似乎都毫无意义。失望使他陷入无底深渊,继而使他无法自拔。而失望深处往往隐藏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这股力量把将要沉沦的温都苏拽出来,给他指引出另一条路……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温都苏准备去接乌兰娜。出门前,他给她打了两遍电话,都无人接听。不一会儿,他收到乌兰娜的信息:最近很忙,别来接我。温都苏写了很长一段文字,发出之前又全部删掉。他拿着手机在出租房里来回踱步,那个未曾见过的吴先生时不时浮现在眼前。他突然想起,乌兰娜曾说一个校领导很有风度。他觉得这个吴先生的长相和神态应该与那个校领导相似。乌兰娜不止一次地对他说过,大男人不要动不动就激动,要沉稳、大气、睿智。这显然一面在委婉地提醒温都苏不要浮躁,一面开始与温都苏拉开距离。男人很容易在这样的比较中自卑、愤怒和失落。温都苏眼前接着出现电视台大楼,以及那个开黑色轿车的女人。乌兰娜跟女人挥手时,脸上闪过一丝落寞的神情,尽管她用笑容极力掩饰,但内心的情绪是无法被完全控制的。温都苏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距离,而且这距离越来越大。乌兰娜正在逐渐走向另一条路。

又过去好几天,温都苏终于等到乌兰娜的电话。他们在一家快餐店简单吃了顿午餐。乌兰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温都苏心里也像塞着一把乱草,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吃完饭,他们走进路对面的公园里散步。阴雨过后,一切都显得干净、明亮。他们沿着人工湖边走,阳光洒在水面上,风吹过,水面泛起金灿灿的光。当他们走到一棵大白杨树时,乌兰娜停下脚步,仰头看树枝上的麻雀。温都苏拍几下树,说:“真像你宿舍楼门前的那棵大白杨。”

麻雀飞走,乌兰娜把目光投向另一处,轻咬着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问:“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温都苏问:“什么?”乌兰娜说:“我去年就想跟你说……我们……不合适。”温都苏知道乌兰娜迟早会说这样的话,只是他以前不断暗示自己,哪个女生没有虚荣心呢?以后要为她加倍奋斗,让她觉得跟自己值得。这才是他应该去做的。可当他的感受被乌兰娜证实后,他像拴马桩一样定在原地,连眼珠子都动不了了。乌兰娜的身体轻微颤抖一下,她转过脸看着温都苏继续说:“我以前不敢说,是怕伤害你,可这种事拖得越久伤害就越大。其实,我也非常痛苦。”又有几只麻雀飞过树梢,之后是死一样的寂静。温都苏定定地看着乌兰娜的脸,问:“是因为那个吴先生吗?”乌兰娜连忙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温都苏说:“我今年肯定能考上研究生,我们以后肯定会过得很好。”乌兰娜说:“我相信你,但我不是因为这个。以前我看不清自己,连自己喜欢的想要的是什么都不清楚,现在的想法……跟以前不一样了。”温都苏问:“那你怎么知道现在的想法就是对的呢?”乌兰娜说:“至少……我知道该怎么做。”温都苏问:“我还有机会吗?”乌兰娜说:“对不起!”说完她不再抬头,把脸转向了别处。

温都苏所有想说的话像石块一样堵在喉头。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两人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对不起!”乌兰娜再次表达歉意,便朝着公园门口走去。她就像一朵风中的萨日朗花,慢慢飘远,直到离开温都苏的视线。温都苏似乎就要吼出来,但他突然感到苍白。他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公园。他的眼前没有了建筑、车辆和人流,只有无边无际的草原,还有远处的山峦。从山峦那边缓缓飘来女人的歌声,她在哼唱《诺恩吉雅》的旋律。他循着歌声前行,有时被嘈杂的声音干扰,女人的歌声时断时续,但始终响起……

温都苏一直往北走。他发现自己已经快到蓝市北边连绵起伏的群山了。雄浑的哈日山就在不远处。哈日山似乎有某种魔力,正在召唤他似的。他走到北郊的村庄时,已是黄昏。村庄里很多住户已经搬走,一排排空荡荡的院落与红瓦房密集的平房完全不同。他越过几户人家的院子,开始爬山。

当温都苏爬上最近的山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座座山在他眼前,像是黑夜的一部分,模糊又清晰,时隐时现,而山下的城市华灯初上,热闹非凡。他继续爬山,从这一座爬到那一座,从那一座爬到下一座……从山谷里吹过来的晚风发出各种声响,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怕。紧握手机的手心里一直在冒汗。乌兰娜没再给他打电话、发信息。

温都苏不知道此刻他是在恨自己和乌兰娜,还是在恨眼前无力改变的现状,或者在恨从现实世界投射进来的某种虚无缥缈的恶意和晦气。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大脑。哈日山上的星空遥远、清晰、明亮。他肆无忌惮地对着星空和黑魆魆的群山大声呼喊。他希望自己无声无息地变成一缕风,从山顶飞向天空。女人的歌声偶尔忽闪即逝,像猛然吹来的一阵风,无迹可寻。黑夜像绝望本身,将他裹进了深渊。

温都苏不知爬了多少座山,等到晨曦微茫,他已经身在山脚的采石场。保安一边向他挥手,一边大声呼喊:“快出去!别在这里转悠!”他沿着保安手指的方向走出采石场,发现路边有好些晨练的人。他继续往前走,太阳很快照亮了大地,他身上开始出汗,同时感到微微眩晕。但他依旧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景象,麻木的双脚机械地摆动着。他走到一个公交站牌时,恰好赶上一辆公交车过来。他上车,坐到最后一排,不断侵袭他精神和肉体的疲惫,像开闸的洪水奔涌而来。他看着不断掠过的街景很快就睡着了。

温都苏在终点站下车,接着走回红瓦房,倒头便睡。可他根本睡不踏实,他觉得乌兰娜是在跟他开玩笑,在试探他,或在考验他。他睡一阵醒一阵,无数次拿起手机想给乌兰娜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迅速撤回。他躺了一天,黄昏时分,莫名地走到了乌兰娜住房楼下。他在楼下来回踱步,想上不敢上去,想走又不肯走。这时,跟乌兰娜一起租住的女生刚从私立学校下班回来。她问:“温都苏,你这是在等乌兰娜吗?”温都苏点点头。女生说:“乌兰娜已经搬走了,你不知道吗?”温都苏问:“她搬到哪里了?”女生犹豫几秒钟,说:“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她只说这离电视台太远了。”女生还想说点什么,但终是没有说。他还想继续追问女生,可女生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楼,楼上也亮起了灯。

当天晚上,温都苏给初中生讲题时,总是没办法集中精力,有一道题怎么解也解不出来。辅导结束后,他走到电视台附近转悠。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总之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仔细回想乌兰娜说过的话,确定他们已经分手了,却不相信这是事实。他在电视台附近的小区转圈,渴望能碰见乌兰娜,他想对乌兰娜说:“我可以拼命努力,以后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你再等我几年就好。”他覺得只要努力就可以过上想要的生活。他急切地想把这个想法告诉乌兰娜。他终于鼓足勇气给乌兰娜打了个电话,可电话处于关机状态。

温都苏再次来到电视台门口,想往里进,却被保安拦下。保安问他:“这么晚了,你找谁啊?”他说:“乌兰娜。”保安说:“她已经走了。”他问:“她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保安说:“早被一辆奥迪接走了。”他跟保安要了一根香烟。他不会抽,蹲在地上每吸一口便咳嗽一阵。他觉得生活就像泡沫,憧憬未来时膨胀出无数个绚烂的气球,回到现实后气球崩裂,只剩一潭沉寂的死水。一根烟吸完,他删除了乌兰娜的电话号码。

第二天,温都苏辅导另一个学生时,也出现同样的状态。平时对他来说很简单的题,怎么也解不出来。他的脑子被巨大的失望掏空,失去了逻辑和理性。一周后,两个初中生的家长都不再让他继续辅导。他也不再坚持学英语,以及专业课程。一天夜里,他在回住处的路上被两个男人抢劫,他跟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他一边拼命护住口袋里的钱包和手机,一边大声呼喊。两个男人一时抢不到东西便跑了,但他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打。红瓦房的夜晚静悄悄的,没有路灯,眼前所有的景物隐藏在黑夜中。温都苏看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办。他体内的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光了,这反倒使他感觉痛快不少。

温都苏买了几瓶烈酒和几包泡面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没有出门。要不是大学老师给他打电话,他不知道会继续消沉到什么时候。老师在国外访学一年,刚回蓝市。老师知道他在红瓦房租房子住,但不知道具体在哪里。这天,老师路过红瓦房,想起温都苏,就过来看看自己给予厚望的学生现在怎么样了。温都苏简单收拾一下房间,便出去迎接老师。老师四十多岁,是从牧区走出来的男人。尽管他现在穿着休闲西装,显得亲切和儒雅,但从血液里带来的那种牧人的耿直和憨厚还是会不经意地从举止间显露出来。当老师走进温都苏的房间,差点流出眼泪,他把一大袋水果放在桌上,看着排列整齐的书籍,说:“这跟我当年何其相似啊!”温都苏觉得自己狼狈不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尴尬地挠头。

温都苏和老师去吃抻面。面馆里很闷热,老师擦掉额头上的汗珠,说:“你在外面带家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有个研究民间文学的学

者朋友,用蒙古文出版了一本《科尔沁民歌研究》专著,他想找人翻译成汉文,再出版。你要是愿意,我把你推荐给他,同时想办法给你预付部分稿费。翻译时间充裕,后年春季交稿就行。等你的笔试结束后,一天拿出一到两个小时就够了。”温都苏受宠若惊,不知怎么回答。老师继续说:“很多优秀的学者,很年轻就开始培养多项技能了,你不妨尝试一下。”午后的阳光打在老师背后的墙面上,温暖的色调令温都苏感到久违的舒适。他说:“老师,我会认真对待。”

3.民歌在黑夜苏醒

科尔沁民歌无疑有着一种超乎想象的蓬勃的力量。它流淌在每一个科尔沁牧人的内心深处,现在开始拯救灰色时光中艰难前行的温都苏。尽管温都苏茫然无措,但当他耳边响起一首首熟悉的旋律后,他至少不再感到孤单,尤其从小就听过的《诺恩吉雅》再次响起,他自觉或不自觉地开始思考古歌何以感动人心灵的原因……

十一月中旬,蓝市迎来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地即化。这种北方初冬季节的阴冷天气,让温都苏感觉比严冬还冷。他从老师推荐的学者手里接过厚厚的一本《科尔沁民歌研究》专著,以及一本更厚的《蒙汉大辞典》。他拎着两本书走在红瓦房的胡同里,像是抱着某种信念或理想。“这不是绚烂的泡沫。”他提醒自己。他跟乌兰娜分手快两个月了。尽管他内心仍隐隐作痛,甚至他经常沉浸在其中,失眠、焦虑,或惶恐不安,但他已经从最初的撕心裂肺中解脱出来了。很多情窦初开时的情爱,尤其校园里的初恋,断了就断了,不至于走入绝望。但温都苏把现实和理想一起倾注在乌兰娜身上,没有给自己多余的选择。他觉得爱情本该如此,却忽略了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并非一人能左右。

乌兰娜没有任何消息,温都苏也没再找过乌兰娜。他们恋爱的几年像是一场朦胧的梦境。当这个梦境破灭之后,温都苏才有时间慢慢回想过去。那些在当时看来无比重要的事情或情绪,在时间的推移下变得黯淡无光。这几年,温都苏一直活在盛情的表白中,却没有过多地得到过乌兰娜的回应。乌兰娜以前即使鼓励他,或来看他时,眼神里总藏着一丝忧虑,一种不确定的态度,还有一些不置可否的语言。当这些全部反复出现在他的回忆中时,他才逐渐认清现实。他只是觉得乌兰娜不该瞒着他,如果开始就没有想好,哪怕交往一段时间后觉得不合适,提出分手,他都能接受。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几乎把所有的理想寄托于他们的未来,而且他用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奋斗的时候,乌兰娜突然离开了他。二十五岁的温都苏初次尝到,此前只在文学和影视作品中才看到过的,那种令人恐惧的消磨人意志的失落。

温都苏很小的时候,家搬到巴镇。尽管巴镇离牧区不远,但他对牧区只有模糊的印象。他的阿爸、额吉在镇里工作,他课余时间跟镇里的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玩,很少外出,即使寒暑假偶尔去牧区亲戚家串门,也只是短暂的停留。对他来说,牧区成了阿爸、额吉口中的故乡。此刻他看着铁炉,想起牧区的牛粪烟,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热流。他把铁炉烧得通红。老师和学者特意嘱咐他,翻译的事情等研究生笔试结束后再进行,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翻阅这本专著。專著足有五百页,学者的考据虽然严谨,但文字像科尔沁民歌一样舒缓,读来毫不费力。这些来自科尔沁草原的民歌,把温都苏一遍遍带入懵懂、模糊的幼年。那时,他在西日嘎草原上撒欢,记忆被天空的蓝色、云朵的白色、青草的绿色填满。还有那些亲切刚毅的汉子、温柔美丽的女人,以及从摇篮开始晃动着的世界,那是额吉带来的,是阿爸带来的,是马背带来的……

温都苏两天就看完了全书。书中收录的民歌里,一部分他在课堂上学过,他的阿爸、额吉也唱过,但更多的民歌,他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些民歌,一时间让他忘记了乌兰娜带来的伤痛。他仿佛发现了一条新路,好奇心驱使他走下去。

就像是命里注定一般,一首熟悉又陌生的旋律猛然出现,一下子攫住温都苏的心灵。这首歌他在梦里反复听过多遍,这不是《诺恩吉雅》吗?温都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好像一坐下,身体就无法承载这股汹涌的暖流似的。它在安静地流淌,却也在无声地呐喊,温都苏用手机反复听《诺恩吉雅》,他的心被这突然而至的歌声打动。他想起写给乌兰娜的情书和长诗,心口瞬间被复杂的情绪堵住。可无论如何,他得给此刻的激动找一个出口。他从抽屉里找出许久不用的毛笔,再匆匆下楼,弄来墨汁和废报纸,把《诺恩吉雅》的歌词写下来,贴在墙上。大学四年中,老师和同学们很少谈论科尔沁民歌,他也沉浸在现当代文学和古典文学浩瀚的大海中,从来没有细究过东部草原的民间艺术,以及它所蕴含的生命力。而此刻,手机的歌声和梦里,或者说某个空间里的女人的歌声融在一起——

老哈河水长又长

岸边的骏马拖着缰

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

出嫁到遥远的地方

夜里,温都苏用手机继续听《诺恩吉雅》,虽然音质较差,有杂音、破音,但既陌生又熟悉的旋律激荡着他的心灵。在他失魂落魄的那些日子里,是这首歌给了他温暖和慰藉。

伴着音乐,温都苏沉入睡梦。他梦见自己骑着黄骠马驰骋在故乡——西日嘎草原上,眼前的景色都是温柔的——连绵起伏的山峦、静静流淌的河流、飘飞的白云、自由的天空……温都苏的身体感到从未有过的轻盈,他不像是骑在马背上,黄骠马变成一朵白云,他乘着白云在飞翔。白云深处有人在歌唱,他看不到,但他听出那是诺恩吉雅的歌声……

诺恩吉雅到底是哪里人,她经历过什么?这个调子怎么唱得这样幽静、低沉、哀婉?为什么每次听来,他总有莫名的感慨,感动得几乎落泪呢?

第二天早晨,温都苏醒来后望着天花板愣神。“我小时候到底有没有骑过马呢?”这个念头使他缓了好一会儿。但无论他再怎么仔细回想,儿时的记忆都变成数不清的碎片,都是掠影,都不完整。他费了好大劲,终于从这些残存的掠影中,找到阿爸扶自己上马的感觉。阿爸用双手牢牢地端着他的腰,让他坐在马背上。“肯定有这样的事!”他的腰微微发热。他体内升腾起一股力量,把他带入另一个自我空间。那是他被遗忘却还在记忆中的过往。他的脑子里飞舞着记忆和幻想的碎片,他坐立不安,又呆呆地站立良久。

人还是应该回到现实中来,温都苏如梦初醒。他把民歌专著收起来,刻意忽略无法清除的坏情绪,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他上午学英语,下午学政治,晚上做题,然后在《诺恩吉雅》的歌声中入睡。关于《诺恩吉雅》,学者在书中说:“诺恩吉雅的身世虽然考证无果,也无需再考证,但她到底是哪里人,经历过什么,远嫁之后的命运是喜是悲呢?这些问题已经烙印在东部草原牧民的心中。”学者的遗憾,也成了温都苏的疑惑。但疑惑萦绕一阵就飘散了,只剩下歌声给予他无法言说的感动。“原来,艺术真的可以抚慰人心,歌声真的可以拯救心灵啊!”也许,只有耿直而单纯的人,才能感受到这种冲击。

温都苏要改变自己。他把吃饭、睡觉以外的时间全部用在了学习上。十二月下旬,他考完笔试后,走起路来身体轻飘飘地直打晃。老师请他吃饭时,看到他瘦到脱相的样子,说:“你肯定能考上。”他还没见过老师给他推荐的导师。也许,这在旁人看来是一种不通人情的做法,却也是老师最欣赏他的地方。老师早就看出他对文学艺术有着非同一般的感受力,建议他考另一所大学,一位在文艺美学方面取得不俗成果,却以严厉著称的导师门下。这是他第三次报考这位导师的研究生。老师曾对他说:“只要你考上,一扇学术大门就向你敞开了,人生从此更开阔。看到的将会不一样。”

与老师分别后,温都苏退掉出租房,卖掉电动车,把剩余的家电和日用品留给下一个租客,再把所有书籍打包寄回了老家。他打算乘坐夜里的“草原列”绿皮火车,到通辽市住一宿,接着乘坐客车到巴镇,全程一天一夜。他的背包里除了几本书籍和几件衣服以外别无他物。离上车还有半天时间,他去外贸市场给家人买了砖茶和俄罗斯奶糖。

西伯利亚的寒流袭来,蓝市气温骤降,路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很多。温都苏挤进公交车去火车站,公交车经过电视台时,他看见离电视台门口几十米远的胡同口,一辆黑色奥迪车旁边,乌兰娜正与一个男人说话。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中等个子,微胖,穿着炭灰色呢绒大衣,系着格子围巾。男人双手插兜,不停地说着什么,乌兰娜不住笑着点头。乌兰娜知道他考试的时间,却没有给他送来祝福。温都苏在心里说:“我以为,她至少会在自责的痛苦中消极一段时间,但我错了,看来她是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啊!”他用力握住公交车扶手,塑料扶手“嘎吱”作响,似乎就要断裂。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乌兰娜,可乌兰娜一出现,他心底涌出一股复杂的难以抑制的情绪。愤怒、怨恨、失望、无助等感受同时侵袭着他的身心。

公交车在站点刚停好,温都苏被一团怒火裹挟着跳下了车。他跑向乌兰娜和男人。风很大,他们侧身朝另一个方向聊天,没有注意到温都苏。温都苏放慢脚步,在几米远的距离,听到乌兰娜在说:“那就太好了,谢谢吴先生的关心。”男人哈哈大笑。这笑声让温都苏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他一阵恶心。他上去一把拽开男人,照着男人的下巴给了一拳。这一拳力道很重,男人瞬间倒地,接着他往男人的肚子上狠狠踢去……乌兰娜尖叫:“温都苏,你疯啦!”乌兰娜无法推开他,慌乱中给了他一记耳光,双手用力往后推他。他踉跄几步,停住了。这时路边开始聚集一些人。乌兰娜朝着温都苏喊:“快走开!”她想扶男人起来,可男人捂着肚子呻吟,根本起不来。乌兰娜扭头对温都苏喊:“这回满意了吧!你走吧,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温都苏愣住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动手打人。他在乌兰娜惊慌愤怒的叫喊声中,顶着寒风转身离开。

温都苏走路去了火车站。还有一个小时开车,他坐在候车室里,出了一身汗。他的脑子乱乱的,身体因为过于激动,时不时微微抖动。他责备自己不该打人,可乌兰娜关心那个男人的样子又使他倍感憎恶 。但无论如何,他打了人,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现在怎样了?他想给乌兰娜打电话,却又不敢打。如果男人受伤严重报警了怎么办?他想他应该坦然地过去找他们,他不想也不应该逃避,但如果他真被抓起来,那他所有的理想真就化为乌有了。正当他犹豫不决时,他被人群裹挟上了火车。

这趟逢站必停,常常延长至二十七八个小时的火车上,坐满了人。温都苏坐在靠窗的位置,当火车驶出月台,又驶出城市后,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时,乌兰娜打来电话,轻叹一声,说:“你太莽撞了,他帮过我,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跟他没有其他关系。”温都苏问:“他怎么样了?”乌兰娜说:“正在医院检查,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不会计较了……温都苏,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乌兰娜挂掉了电话。

温都苏走到车厢连接处,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很久没有修剪的头发自然变成三七分发型,从两边下垂遮住耳朵,像个流浪汉。他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我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我这是在做什么呢?”他问玻璃上的另一个自己。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的身体随着火车有节奏的“吭哧吭哧”声轻轻摇摆。时间一长,一阵困意袭来。他回到座位,把羽绒服团在胸前,压在桌板上睡着了。但他根本睡不踏实,各种各样的情绪伴着碎片化的梦境在他大脑里旋转,精神上的沉重使他在睡梦中仍觉疲惫不堪。他以为睡了很长时间,醒来发现只过去三个多小时。封闭式车厢里充斥着各种味道,还有鼾声和说话声。他得做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于是他拿出《科尔沁民歌研究》专著,强打精神,一页页地读起来,可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乌兰娜和那个男人还在他眼前跳跃。乌兰娜打碎了他全部的思绪。他合上书,戴上耳机,听《诺恩吉雅》。他想用艺术驱走内心的慌乱。车窗外的黑夜和车厢内的白光,像是不停并行著的两个世界。

4.无解的难题

温都苏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在以前的认知中,以后的自己就是要过更好的生活。仅此而已。他认为,好生活的标准就是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满足,这也是他一直努力着的目标。可这个问题被郑重地提出来后,他却慌了神……

自责和恨意同时在温都苏心里持续发酵,一直陪伴在耳畔的科尔沁民歌暂时让他获得一丝宁静。他心里反复想着要不要去道歉的事,以及对方报警可能产生的后果。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软弱无能。“我就是打他了,爱怎样就怎样吧!”当这幼稚的念头翻来覆去折磨他时,他索性不去多想了。《诺恩吉雅》在他耳边温婉地流淌着,一切都远去了。奇怪的是,在这个心碎的时刻,他并未感到孤独,哪怕只在一瞬间,至少有科尔沁民歌在安慰着他,像是无尽黑夜中亮起了星星之火。

温都苏以前并没有刻意感受过科尔沁民歌的力量。草原上的孩子从小跟着大人学民歌、唱民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即使到了中学、大学,科尔沁民歌也仅仅是他口中随意哼唱的旋律,日常中的一丝点缀罢了。当歌唱家把科尔沁民歌带上华丽的舞台,用最好听的声音深情演唱的时候,他也只是停留在欣赏的层面上。也许生命中,某些珍贵的东西就是偶然出现的,就像在天空炸开的一道闪电,那是一种生命符号的暗示,让人重新审视曾经走过的路。当《诺恩吉雅》的旋律一遍遍地回荡在他耳边,把他从蓝市一路带到巴镇的时候,他对牧民生活常态中的悲欢有了新的解读。这首他曾经听过、唱过无数回的歌曲,以低回的姿态萦绕着他。他的身体里似乎住着两个人,一个是在巴镇长大的自己,一个是此刻正在感受《诺恩吉雅》的自己。前者带着倔强和愤怒,后者带着平静和辽阔。他住在通辽的夜晚,这种感受逐步加深。他甚至觉得一个人真的可以化作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可以毫不相干。这种不可思议的感受让他想起火车上的灯光和黑夜。他猛然觉得,自己不断强调自我的同时,也正在失去自我。而找回自我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刻意要去做的事情呢?

温都苏快一年没回巴镇了。巴镇还是原来的样子,在牧区和城市之间,在黑夜中闪着微弱的灯光,在空旷里聚集着些许热闹。他常常觉得自己不属于巴镇,也不属于城市,而对辽阔的草原,他尽管没了记忆,却有着天然的亲切。他的种种委屈、不安和过激等坏情绪在走进家里的一刻便松懈下来。他躺下就睡,疲惫像酒精一样向外挥发,一股新的生机不知不觉间注入他的体内。

过年的时候,家里来了许多亲戚,酒桌上大家唱起了民歌。温都苏从小生活在这样的氛围中,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现在却有另一番滋味。大娘用温柔的声音哼唱起一首民歌,起初温都苏并没有在意。三十年前,大娘从西部草原远嫁过来后,从满头青丝的少女,已变成白发额吉。几乎每到过年,大娘就会唱起民歌。此刻温都苏才恍然发觉,大娘每次哼唱的民歌里总有《诺恩吉雅》。其实大娘不会唱歌,她的声音并不优美,还有明显的走调。但就是这种用柔和包裹着艰辛的粗糙的歌声,让他领略了民歌的力量。那时,温都苏经常想象,诺恩吉雅到底是怎样的女人?这个形象和故事都很模糊的女人,带给他一种诉说不尽的绵绵的哀愁。

生活在东部草原的人为什么这么爱唱民歌呢?仅仅是因为这里是诞生科尔沁民歌的地方吗?如果只是这个原因,还不足以震撼人心。寒冬腊月,温都苏去西日嘎亲戚家,爬上毕勒古泰山顶,望向四野,在心里发出疑问。

乌兰娜和那个男人没有再找他,时间一长,他的愤怒减少,自责更多。但他还是不敢直接面对。他需要的是勇气以外的某种力量。二月下旬,温都苏的笔试成绩出来了,他考了第一名。坚持有了回报。他的体内燃起一团火,觉得夜晚也变得通透而明亮起来。那个神秘的力量在他身体里逐渐苏醒。大学老师给他发来信息,只写了三个字:好样的。

这段时间,除了准备面试,温都苏一直在翻译《科尔沁民歌研究》专著,每天晚上翻译三页,已经翻译了一百多页。他把这些手稿放入背包。自从大四那年夏天,他的笔记本电脑坏掉之后,因为一心考研,他还没再买新电脑。他眼下甚至很享受手写的过程。考研就像一道巨门,他得用全部力量去推开这道门,在这之前,他丝毫不想用物质来愉悦自己,哪怕一点点。他的坚持就像一条绷紧的线,他害怕稍不注意这根线就断掉。

温都苏要去蓝市面试。那些他认为会被问到的难题,早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与此同时,他决定通过乌兰娜找到男人,向男人道歉,并赔付医药费。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再次坐上“草原列”,心情与之前全然不同。车窗外,三月的原野被白雪覆盖,他发出疑问,这一望无际的原野和群山上,从古至今活下来的牧民、羊群和马群,在短暂的生命和近乎静止的时间中,是怎样度过一生的呢?“有些人的使命就是思考一些常人看来虚无缥缈的问题,不一定解决,思考本身就是答案。”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苍茫、繁华、孤独、热闹等富有思考意味和冲击力的文字始终在他脑海里滚动。火车经过西部草原时,他想起长调乌尔汀哆来,与科尔沁民歌相同,那悠长的声音里透着悲悯苍生的情怀。两条路到达一个目的地。“一切形容都是苍白的,而一切都是有力量的!”当他真的感受到了,哪怕是种隐约的感受,也已使他兴奋不已。

火车过道那头,两个饮酒的男人先聊了一阵科尔沁民歌。这在“草原列”上是十分常见的情况,他们聊着聊着,便谈论起了诺恩吉雅。温都苏回想过去,类似的争论也确实不少,只是他以前没有为此留心。一个说:“诺恩吉雅肯定是我们阜新人。歌词里已经写得清清楚楚。难道因为田地远,就不种粟米了吗?难道因为奈曼旗远,就不嫁女儿了吗?你看,证据都摆着呢。诺恩吉雅是从一个种粟米的地方,嫁到另一个有田地的奈曼旗。那就是从我们阜新嫁过去的。”另一个说:“你这也太牵强了吧?肯定是我们敖汉旗人。记者曾采访过敖汉旗的老人,老人1942年见过诺恩吉雅本人,说她是个身材高挑,皮肤白净,双眼皮,长相出众的女孩。如果不是真的,怎么连长相都这么详细地描述出来了呢?”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他们都希望诺恩吉雅是自己的故乡人。其中一个突然转过脸问温都苏:“孩子,你是大学生吧,肯定知道得多,你说诺恩吉雅到底是哪里人?”另一个也说:“对,孩子,你说说看。”温都苏愣了一下,说:“抱歉……我不清楚。”两个男人不再理他,继续争论。温都苏不禁也产生了好奇,诺恩吉雅到底出生在哪里呢?这个奇怪的想法忽然就扎在了他的心上。他望着窗外不断飞驰的黑夜,在困意中闭上眼睛。女人的歌声又来了,眼前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歌声似乎是从河流的尽头飘过来的,非常遥远,却似乎就在耳边。他沿着河边逆流行走,他逐渐发現,原来是河水在唱歌……

温都苏参加面试时,几位老师问了四个问题,前三个都是专业知识,他答得很顺利。抛出最后一个问题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坐在面试官最中间的位置,气度不凡,表情严肃。其他老师问问题或温都苏答题时,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到最后,她问:“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温都苏觉得这问题也太简单了,随口说:“读研究生,读博士,然后成为一名大学老师。”老太太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面试就这样结束。温都苏从大学主楼出来,想给老师打个电话,又觉得不妥,便走到人工湖边,沿着湖边散步。北方的四月,天气还是很冷,湖水被春风吹出一条条涟漪,散发着寒气。他本来对自己很有信心,却因为老太太的问题,弄得慌了神。“如果老太太觉得我过于简单肤浅该怎么办呢?”他晚上没有吃饭,把自己关在学校附近的旅店里,想象各种结果。

几个月前,他对自己说:“一定要有出息,一定要让乌兰娜看到我有出息!”他睡不着,用遥控器不断换着电视频道。突然,乌兰娜不经意间出现在他眼前。淡粉色套装把她修长的身材衬托得素净、大方、文雅。她原来的辫子没有了,短发让她看起来利落、干练,有一种温和但不可侵犯的知性美。她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她现在已是栏目主持人。温都苏迅速关掉电视,仰躺在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了。

几天后,温都苏的面试成绩出来了,他排在中间位置,算上笔试成绩,他完全不用担心。从毕业那年到如今,三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但他并没有过多的兴奋,老太太的问题始终在他脑子里旋转。他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走着走着来到了电视台楼下。他给乌兰娜打了个电话,他以为她不会接,但没想到乌兰娜很快接了电话,而且语气平静,还出来跟他见面了。中午,他们在电视台斜对面一个小广场散步。乌兰娜刚录完节目,穿着浅粉色小西装,气质非凡,引来很多路人频频回头。温都苏本想有很多话要说,但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些话似乎也不想被说出来,卡在他喉头,堵在他心口。他们沉默又尴尬地走了一会儿后,温都苏拿出两千元钱,说:“这是医药费,如果不够再告诉我吧。”乌兰娜从里面抽出七百元,剩下的重新塞到温都苏手里,叹了口气,说:“我会给他送過去……温都苏,他只是觉得这份工作适合我才帮我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希望你越来越好。”温都苏低头看见了乌兰娜的高跟鞋,那是他们曾经逛街时看过的米色潮流款,一双鞋子两千元。温都苏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本想把考研的事告诉乌兰娜,但直到乌兰娜迈着清脆的步子离开,他也没有说出口。

乌兰娜一提到那个男人,温都苏内心就会抓狂,可又不知如何是好。他心里很复杂,他的行为和语言都被一圈无形的围栏圈住,左右冲突却无处释放。他望着乌兰娜的背影,呆愣了很久。他以为他对乌兰娜已经死心,但显然他还没有完全放下。他给完医药费后,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陷进更沉重的失落。他站在广场中央,那个走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又来了,依旧是河流、山峦和草原,依旧是女人的歌声,将他引向一个安静、舒适的空间。

第二天,温都苏再次被同一个问题困扰。大学老师领着他见导师。导师家在大学城附近一个老旧小区内。导师五十多岁,圆脸,个子不高,却很敦实。导师参加高考前当过三年牧民。每当说起那段时光,导师眼里会闪着光。导师笑声爽朗,谈吐充满智慧,像一部活的文化辞典,不断涌出闪着思想光芒的语言。正当温都苏沉浸其中时,导师突然问他:“温都苏,以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导师就像是跟老太太商量好了似的,问出一模一样的问题。温都苏吞吞吐吐地说:“老师,我……还没有想好。”导师微微点头,说:“真是惭愧啊!我半辈子基本只在学校这一个地方耕耘,我出版的几本著作成为教科书,我的学术论文常在权威期刊发表,我也常被各种顶级学术会议邀请当重要嘉宾,可我始终觉得自己还没有打开学术的门,我还在望着这扇威严的大门感叹。最近,我的内心越来越失落。”老师在一旁说:“您已获得卓越的成就,又培养了那么多优秀的学者,您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导师摆摆手,说:“其实,我现在的想法跟温都苏一样,我也没想好往下该怎么办,但这个问题我们都应该好好面对,更应该好好想想。”

从导师家出来后,老师鼓励温都苏今年完成翻译任务,这样能学到更多的知识和经验。温都苏有很多问题想问老师,也有很多话想对老师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实在无人可倾诉,压抑的情绪始终在心底徘徊,又陷入另一种迷茫。人活在各种问题当中,有些问题似乎永远没有答案。这是不是自己给自己的困境呢?

5.诺恩吉雅是谁

没人知道诺恩吉雅是谁,但似乎所有听过这支民歌的人都知道她是谁。她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却又仿佛就在身边。温都苏开启了一段不同寻常的旅程。在寻找诺恩吉雅的过程中,温都苏对眼前的生活拥有了新的认知,但对未来还是感到迷茫……

还有整整四个月才开学,温都苏不想留在蓝市,他无法安心坐在屋里翻译。该怎么办呢?乌兰娜带来的不只有失恋的痛苦,更有失恋背后的巨大的无奈。老太太和导师提出的那个问题又在他脑海里乱转。他需要孤独的思考时间和空间。当他陷入这种迷茫时,《诺恩吉雅》的旋律再次回荡在他耳边——

辽阔的草原宽又广

路途遥远难回家

美丽可爱的诺恩吉雅

思念家乡多惆怅

《诺恩吉雅》有三十几段歌词流传于世。这些唱段都是从哪里来的,哪一段是最早的,哪一段是真实的写照,到底有没有诺恩吉雅这个人呢?尽管这些疑问已被人们争论已久,尽管温都苏也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结果,也很难有结果的问题,但问题越是扑朔迷离,他却越是着迷。他的眼前浮现出他和乌兰娜相恋时的场景。乌兰娜每次望向远方时,眼神是那样的向往,而当她低头时,眼里总有一丝惆怅。他想起他们在夏季河边游玩时的场景,乌兰娜开心得像个孩子,一路沿着河岸逆光奔跑,她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走在乌兰娜身后,似乎怎么也追赶不上。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他与乌兰娜有种莫名的距离,那是一种看似不明显却又无法愈合的裂痕。他爱乌兰娜,他也能感受到乌兰娜对他的爱意。尽管他们都在为自己的理想努力,但他们中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温都苏在回老家的火车上,拿起翻阅过数次的《科尔沁民歌研究》专著,不断重读关于《诺恩吉雅》的段落。学者提出的疑问和乌兰娜的形象交替浮现在他眼前。后来,他在有节奏的“哐当”声中睡着了。他不知火车已经走了多久。诺恩吉雅时不时出现在他恍惚的梦中,女人的歌声也在他耳边回荡着。但他的梦像他的心境一样浮躁着,变幻着,梦里出现踩在水泥地上的高跟鞋的声音,还有陷进泥泞里拔不出来的双脚。他在夜晚的一股凉气中醒来,过道上挤满了正在排队下车的旅客。透过车窗,他看到“赤峰”两个字。长久以来积压的纷乱的思绪仿佛获得了释放的出口,一股等待已久的冲动瞬间将他点燃。这是诺恩吉雅的故乡啊!他的心里涌过一股热流,他一刻也坐不住了。他无法控制自己,身体像是被思绪带着走一样。他拿上背包,随着人流下了火车。他要去追寻一条心灵之河。这个看似贸然的想法,其实早已在他心里埋藏多年。

第二天,温都苏在赤峰市图书馆待了一天。上午,他从艺术类、史志类等相关书籍当中,尽可能地寻找诺恩吉雅的踪迹。可是有关诺恩吉雅的信息很少,仅有的几条也都是作者搜集的传闻——

二十世紀初,诺恩吉雅是敖汉王爷的女儿,因为她的身份是格格,在敖汉旗找不到门当户对的人家,所以二十多岁还没有出嫁。一天,从扎鲁特旗来了一个带领一些兵马的人,他叫达日扎布。他家在现在的翁牛特旗,关于他为什么会从扎鲁特旗到敖汉旗,又为什么带着兵马等信息已经不可考。总之诺恩吉雅嫁给了这个人,跟着他去了翁牛特旗。达日扎布已有家室,诺恩吉雅到他家时,他的两个女儿没让诺恩吉雅进门,达日扎布让她住在东厢房。诺恩吉雅第二年因病去世。之后,草原上开始流传《诺恩吉雅》这首歌。

图书馆里人很少,温都苏感到了久违的宁静。他继续翻阅资料,沉浸在诺恩吉雅的故事中。还没来得及平复内心的波澜时,他发现了另一个版本的诺恩吉雅——

达日扎布是“满洲国”时期的团长,当时住在林东一带,家庭很是富裕,达日扎布娶诺恩吉雅时五十多岁,诺恩吉雅大概三十岁左右。诺恩吉雅身体非常不好,他们正月结婚,她八月吐血身亡,可能是得了肺结核。达日扎布娶诺恩吉雅时,给敖汉王爷送去了九匹马,九头牛等九九八十一大礼。诺恩吉雅从马群中牵出一匹马送给在老哈河边生活的亲戚。这匹孤单的马日夜思念故乡,于是它越过老哈河和西拉木伦河,拖着缰绳一路回到了林东。这匹马回家的故事惊动了在敖汉旗、阿鲁科尔沁旗、翁牛特旗一带生活的牧民,于是有人开始创作、传唱《诺恩吉雅》这首歌。

无论哪种版本,上面都明确标注,这都是“传言”,并不一定完全真实。但诺恩吉雅温柔美丽的形象和性格,以及她悲剧的结局,已经浮出水面。“什么是真实的呢?什么又是虚构的呢?”温都苏把有关诺恩吉雅的信息誊写在笔记本上,这些文字仿佛活了一般,飘荡在他眼前,女人的歌声似乎也慢慢地近了……

温都苏想利用这大把时间翻译《科尔沁民歌研究》专著。他想以每天五页的速度进行翻译,这样开学前就能翻译完全书,到蓝市后再买一台电脑输入,进行编辑、校对,年底就能完成任务了。他信心十足。他在精神世界里感到愉悦、畅快,因此常常忽略时间的流逝,当他抬头时已是黄昏。

温都苏在赤峰市住了两晚后,索性给改变的行程加码,第三天坐车到了敖汉旗新惠镇。他走在街上,眼前的景象与他上中学时的巴镇并无两样,相似的街道,相似的车流和人流,相似的建筑和穿着,人们只有在说话时才带出本土口音,可这口音他完全能听懂,甚至很容易就模仿出来。他在新惠镇待了三天,每天完成翻译任务后,就漫无目的地到处走。他接着去了趟翁牛特旗,这时,他虽然还是无法捕捉到实质的东西,但已经隐约地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指引。

等到温都苏在路上看到老哈河时,他的内心才获得短暂的平静,那些浮躁的情绪正渐渐被磨平。这条在原野上安安静静地流淌着的河流,流经敖汉旗、翁牛特旗和奈曼旗,在阳光下泛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老哈河也许与草原上的无数条河流没什么区别,但在温都苏眼里,它因为孕育了诺恩吉雅而变得神秘、亲切。在他走走停停的追寻中,诺恩吉雅已不只是民歌中一个单纯的形象,而是变成与他心灵相牵绊的寄托,亲切地融进生命里。他在匆匆忙忙中行走,他在行走中慢慢与自己交谈。

6.谁是诺恩吉雅

相同的问题始终徘徊在温都苏的心里。他要继续寻找,他想在没有答案的旅程中获得某种答案。这绝不是无望的旅程,恰恰相反,他每往前走一步,哪怕朝着往前看一眼,都有新的收获。这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振奋和激越。他的内心一次次被某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唤醒,却能真切地感受到……

几天后,温都苏来到了奈曼旗大沁他拉镇。当他离自己的家乡越来越近时,他更加放任自己的思绪和脚步。在这种看似有目的实则又没有目的的行程中,他正在一点点地找回自己。他的愁绪随着他的脚步被一丝丝抽离。他下车不久便看到了诺恩吉雅的雕塑。诺恩吉雅与心爱的男人手牵着手,相互深情凝视。他向上仰望,蓝色天空上悠悠地飘荡着白云。他在雕塑下站了很久。风从天上来,拂过他的脸。百年前和现在,人们都向往美好,一个地方也好,一个人也好,总希望更大限度地留住美好。奈曼旗人已经把诺恩吉雅当成了故乡人。他通过熟人从图书馆和史志局借来当地的历史资料。此时,奈曼旗的诺恩吉雅逐渐在他眼前呈现——

道光二十八年(公元1848年),德木楚扎布被封为奈曼旗第十一位王爷,但他常年在北京参与要事,几乎不管奈曼旗的事。所以奈曼旗的大事小事都由德木楚扎布的弟弟德木楚道尔吉接管。咸丰十四年(1855年),乌珠穆沁旗举行了规模盛大的那达慕,参与那达慕的共有四十九个旗。在搏克(蒙古族摔跤)比赛上,乌珠穆沁旗王爷的儿子包第毕力格表现出众,引起德木楚道尔吉的注意,于是跟乌珠穆沁旗王爷商量过后,定好把女儿诺恩吉雅许配给包第毕力格。而那个时候,诺恩吉雅已经有心爱的人,这个人是跟她从小一起玩大的额日很满达,但她无法与礼教抗衡,不得不远嫁乌珠穆沁旗。诺恩吉雅与额日很满达在马群旁偷偷见面,并告诉他即将出嫁的消息。有歌词这样描述诺恩吉雅当时的心境——

两座山离得再近

也没有相交的缘分

两个人离得再远

有缘肯定还能相会

而从额日很满达的角度也有另一段歌词——

天上飞的大雁

将要离开水草丰美的湖泊

我们俩违背长辈的意愿

去游历世界吧

诺恩吉雅显然无法跟额日很满达私奔,额日很满达也没再为难她。他从马群中选出一匹白马,送到诺恩吉雅手中,说:“以后如果你遇到任何危险,骑上这匹马,松开缰绳,它就会把你带过来。”几个月后,不见诺恩吉雅的身影,唯见脱缰的白马从老哈河岸边慢慢走来。诺恩吉雅的额吉看到这个场景,思念女儿,便开始唱——

老哈河水长又长

岸边的骏马拖着缰

秉性温良的诺恩吉雅

出嫁到远方

相爱的人最终没有在一起。温都苏为这个版本的诺恩吉雅的爱情洒下热泪。他知道这个故事与敖汉旗的故事,以及阜新、呼伦贝尔和扎赉特旗一带流传的另一些版本一样,皆属传言,不知真假。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诺恩吉雅已经被科尔沁草原上的牧民们传唱了一百多年。也有传言说,诺恩吉雅家境贫穷,她的阿爸把她卖到了乌珠穆沁旗。甚至还有传言说,《诺恩吉雅》这首歌比这个诺恩吉雅更早出现,歌词中的诺恩吉雅是个虚构出来的人,她们是两个人……

温都苏突然坚信这些故事都是真的。至于诺恩吉雅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科尔沁草原上的人们把自己的故事放进相同的曲子里,换了歌词,旋律不变,这种事也极为常见,而且牧民们常常会在酒桌上即兴创作。温都苏不想再细究下去了。他理解了学者为什么没把这些动人的传言收录到专著当中,也理解了学者评价《诺恩吉雅》时的一句话:诺恩吉雅是谁不重要,她可以是科尔沁草原上的任何一个女人。此刻,他感到一阵轻松。可他心里的找寻比以往更加强烈。这看似是一种悖论,实际上是一个问题的两个结果。因此,他既放下又寻找成了合情合理的状态。

7.老哈河水长又长

老哈河从古流到今,河水有深浅,河道有宽窄,但河水还是那个河水,河道还是那个河道。人们对美好爱情的赞美和向往也从未变过。旷野的风吹来,温都苏仿佛走在远古的草原上。他走着走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更使他陷入了虚实难辨的境地……

夏夜溽热、沉闷又寂寥。温都苏从昏睡进入梦境,又从梦境进入虚幻却格外真实的空间。一个纤细的女人沿着河边逆水行走,她在轻声哼唱《诺恩吉雅》的旋律。在大沁他拉镇的旅店,温都苏在女人的声音里醒来。也许最初的《诺恩吉雅》就是某个牧羊姑娘哼唱出来的旋律,慢慢地,人们觉得好听就开始往里面填词,而那些流传下来的故事中的几个女人,都在这个旋律里找到了灵魂的归宿。

“不再细究了,可还得走一趟。”清晨,温都苏对着窗外突然而来的小雨说。他还要继续走,他按捺不住冲动,冒雨坐上客车到通辽,再从通辽到了阜新。他本可以从通辽直接回家,但他已经沉浸在这次不期然的行程带来的愉悦中,他还想继续走。“这样的旅程也许并无实质意义,但却正在影响我此刻全部的思想。”温都苏能明显地感觉到,当他离诺恩吉雅更近一些时,他对乌兰娜的怨气就会消减一些。他们曾經的爱情并不轰轰烈烈,而像两条溪流汇成更宽的溪流,流着流着,前面出现一片湖和一条河,他们一个奔向湖,一个奔向河。并不是所有的湖固守原地,也并不是所有的河都流向大海。命运如此捉摸不定,不是迷信和玄学所能窥视,甚至精确的科学也无法解释。命运是一根线,每个人都得拽着属于自己的那根线走。

而眼下,温都苏试图去探究每一个版本的《诺恩吉雅》,想知道每一个“诺恩吉雅”的故事。无论有没有诺恩吉雅这个人,他都想去寻找,但寻找到什么已经不是他的目的了。

温都苏到阜新,没有去图书馆,只是在街上走走。关于收录在《阜新民歌》里的《诺恩吉雅》唱段,他已经背下来了——

查干湖的岸边

断缰的骏马

长相白净的诺恩吉雅

出嫁到了锡林郭勒

诺恩吉雅出身贫寒,因为没法生活下去,阿爸、额吉把她嫁给了商人。商人把诺恩吉雅带到了遥远的锡林郭勒。当地牧民感受到诺恩吉雅的思乡心情,便开始编唱《诺恩吉雅》这首歌。

温都苏吃完晚饭,继续走在阜新的街上。路边总有亮着灯光的房屋,这些灯光照亮着人们的生活。 “我为什么朝着《诺恩吉雅》走,因为科尔沁民歌是牧民的生活写照,更是心灵之光啊!”温都苏对着空气说出口。“我隐约地看到了这束光,可我为什么还有继续寻找的冲动呢?”乌兰娜还是会跳出来,站在他眼前,用探寻的眼神看着他。他们分手已经半年多了,温都苏还是无法彻底忘记乌兰娜。他在寻找诺恩吉雅,更是在用这种方式排解心中的苦闷,而对于已经逐渐到来的未来,他还有些迷茫。

温都苏走进了一家酒吧。在夜里,酒吧是最热闹的地方,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喝醉躺在沙发上……几乎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和愁容都是最夸张的样子,彼此尽情释放,却又漠不关心。温都苏躲在角落,一瓶接一瓶地喝着啤酒,一直喝到散场。与乌兰娜分手后,他喝过好几次酒,却没有像这次一样喝得酩酊大醉。等他醒来已是清晨,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吧的。他背靠着砖墙,坐在胡同里的台阶上。他扶着墙起身,摸摸身上,钱包还在上衣内侧的口袋,手机也在兜里,只是装着翻译手稿的背包不见了。他的脑袋“嗡”一声,像裂开一般,酒一下子醒了。他赶紧按原路返回酒吧,但酒吧已经打烊。他按照卷帘门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不一会儿,一个睡眼惺忪的服务员从里面打开卷帘门。酒吧已经被收拾干净,温都苏跟服务员怎么找也没找到背包。温都苏问:“有没有监控?”服务员说:“监控摄像坏了,再说没人会拿你那种学生包。”他指着外面的垃圾桶说:“这里肯定是没有了,到那里找找看吧。”温都苏走到垃圾桶前一看,里面空空的。他不甘心,又查看了附近几个垃圾桶,里面也都被清理干净了。

朝阳从东边的天际跳出来,路上的行人逐渐增多。温都苏赶紧打车去垃圾转运站,看见一大堆垃圾正在被压缩,旁边垃圾专用的车厢已经空了。温都苏无力地蹲在路边,空虚的感受遍布全身,随即也莫名地产生了一种轻松感。他还要继续走。“这不怪乌兰娜,这是我自己的错,无论如何得做出补救。”他当天买上去通辽的车票,从书店买到了《科尔沁民歌研究》专著和《蒙汉大辞典》。他把两本书装进新买的背包里。可他站在通辽街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从这里回巴镇不远,回到巴镇安安心心地翻译是最明智的选择。但他不想回家。去蓝市,在红瓦房租房,一边打工一边翻译,也是不错的选择,可他眼下也不想这样做。他已经有了新的感受和想法,这些会影响他接下来的重新翻译。《诺恩吉雅》的旋律自动回荡在耳边。不管那么多了,跟着自己的心走吧。

温都苏又坐车来到了大沁他拉镇。这是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选择。可是他没有在镇里停留。他离开小镇,沿着老哈河边逆行。这条河无论宽处、窄处,无论弯曲、直流,都一直温柔地流淌着。温都苏走过河边的草地、树林、山峦……他慢慢体会着歌词里涌动着的绵长的哀愁。他脑海里女人唱歌的地方,就是这里。也就是说,他的家乡也是女人唱歌的地方。他就这样从清晨走到下午,看起来没有目的,可又停不下来,仿佛眼前的路没有尽头。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雨,温都苏可能会一直走下去。雨下得很急,没给他任何躲避的时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旷野上的乌云飞过来时毫无征兆,越聚越多。他赶紧穿上雨衣,从河边一条土路往最近的村子跑。他抱着背包,脚下的路很快泥泞不堪。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雨势迅猛,恍惚中,他觉得自己跑进了红瓦房,错综复杂的胡同里灌满雨水,他推着电动车,躲避着雨水和泥浆。他把电动车拎到平房二楼充电,又去后面的小区给初中生上课。他路过柏油路时用力跺脚,想甩掉沾在鞋上的泥浆。最后,他的眼前只剩下一条柏油路,他不停地跺脚,不停地跺脚,却怎么也甩不掉泥浆……

温都苏从恍惚中猛地回过神来。不远处隐约出现一座土房,他加快速度跑进院子,敲响铁门。给他开门的是一个老人,大概七十多岁,又高又瘦,银白胡子足有一拃长。老人把他请进家里。东屋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高挑,穿着卡其色蒙古袍,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大眼睛,双眼皮,脸上的皮肤白净,样子很温柔。温都苏不由怔住,叫了一声“诺恩吉雅”!老人笑着说:“这暴雨真是把人都浇糊涂了,烏英嘎,你去给小伙子热一碗奶茶,里面多放点牛肉干。”女人应声走出了屋子。温都苏问:“老阿爸,这是哪里?”老人又咳嗽几声,慢慢地捋着胡须说:“孩子,这是村子最南边,你幸亏走到我家了,北边的住户至少三里地远。这大雨天路太难走了。”

土房里干净整洁。老人背靠炕柜坐着,他面前支起一张木桌,再往前墙角处立着一个三角柜,上面放着收音机。

乌英嘎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放到炕桌上。温都苏脱下雨衣,放下背包,坐在炕上慢慢喝掉了奶茶。老人问:“孩子,你是哪里人,怎么就来到这里了?”温都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我的老家在巴镇,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在寻找老哈河边的诺恩吉雅。”他以为他的回答会让眼前的两个人感到奇怪,但两个人根本没在意。这个问题对他们显得像日出日落一般平常。临近傍晚,大雨转为小雨,天空放晴。晚饭过后,女人牵着白马离开了土房。天色已晚,温都苏在老人家土房里借宿,他觉得自己只睡了几分钟,可醒来发现已是第二天。

8.岸边的骏马拖着缰

乌英嘎住在老哈河岸边,她骑着白马驰骋在科尔沁草原上。她的样子,让温都苏不断地想起诺恩吉雅来,诺恩吉雅并不是乌英嘎,但乌英嘎就是诺恩吉雅。温都苏的内心逐渐明朗起来,尽管他还不知道他寻找的答案是什么,但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

第二天早上,温都苏还没离开前,乌英嘎骑着白马来了。她给老人和温都苏做好饭菜后匆忙走了。温都苏本来有时间感谢乌英嘎的,但乌英嘎表情严肃,跟自己的阿爸也没说几句话。老人望着女儿离开的背影沉默不语。可能是温都苏在的原因,老人阴沉的脸色很快舒展开来,反复劝温都苏多吃。温都苏刚吃完,天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本想冒雨返程,但是老人劝他等天完全晴了再走,不然路上遇到危险就麻烦了。他觉得不好意思,可又别无他法。就这样,温都苏在老人家又待了一天。临近傍晚,雨彻底停了,天边出现了彩霞。两匹白马来到院门口,乌英嘎领着一个男孩走进屋里。乌英嘎对温都苏说:“这是我儿子呼其泰。”呼其泰挠着头上卷曲的黄毛,像个大人似地伸出小手,说:“大哥哥,你好!”呼其泰的个子到温都苏胸前,他在村小学读五年级,长得比同龄孩子壮实很多。温都苏握住呼其泰的手,想起自己的童年,心中既感慨又激动。

呼其泰在外面跑了一阵,回来在炕桌上写作业。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天已经完全黑了。乌英嘎看到儿子认真学习的样子,没有过去打扰他。她刚要喝水,屋外突然传来马蹄声,接着是打开院门的声音。乌英嘎走出去,老人也跟着出去。呼其泰放下钢笔,叹了口气,说:“阿爸咋又过来了呢。”窗外传来三个大人的吵闹声。呼其泰收好文具和作业本,说:“大哥哥,我得回家了。”

呼其泰跑出土房后,温都苏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一个又高又胖的男人一手拉着呼其泰,一手拽着乌英嘎,说:“快跟我回家。”男人穿着灰色袍子,四十多岁,头发卷得像钢丝球,浓密的连鬓胡看样子也好久没修理了。乌英嘎一家三口走后,温都苏走出土房,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周围变得十分安静,就连云朵似乎都不再动了。

第二天,温都苏吃过早饭,告别了老人,他沿着老哈河岸走。雨水洗过的天空蓝得发亮,空气清新。原野上,青草正在苏醒,远处的山峦和白杨林也都披上了一层新鲜的绿色。走了一个多小时后,身后传来呼其泰的声音:“大哥哥,大哥哥……”他转身看到呼其泰和乌英嘎一人骑一匹白马向他奔来。两匹马儿像两片白云飘荡在青草之上。他们到温都苏前面勒住马缰。乌英嘎跳下马,把缰绳递到温都苏手里,说:“你骑这匹马走吧,到了镇上放开缰绳,它自己就回来了。”温都苏很轻松地骑上了白马。他为此感到震惊。他读中学时,暑假到西日嘎亲戚家骑过几次马,那都是有人陪同的安全骑行。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骑过马。没想到,这次如此顺利,少年时被阿爸扶过的腰部正在发热,他血脉里的一股力量正在苏醒。

白马沿着老哈河边飞奔,当温都苏向后望去时,他身后的原野与河流被一大片白雾笼罩。他无法看清身后的景色,从白雾里传来女人的歌声。

温都苏按照乌英嘎的嘱咐,放开白马的缰绳,马儿真就朝着来时路往回走了。

当年在父母的身旁

绫罗绸缎做新装

来到这边远的地方

缝制皮毛做衣裳

温都苏在河边哼唱着《诺恩吉雅》。清澈的老哈河水在阳光下缓缓流淌,蓝天倒映在水中,河流像一条春风中轻轻摆动着的蓝色哈达。他心想,一百年前的原野与现在有什么区别呢?只是人们的生活方式在改变而已,人在生活中的遭遇、心境真是大同小异啊!也许真如老人所说,这就是生活,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有些事情可以改变,有些事情无法改变,而更多的事情是在不知不觉中结束的。“我以为我深爱乌兰娜,可我爱的是她,还是她以外的东西呢?”他往镇里走的路上,乌兰娜出现的频率变少了,他已不再为此烦恼,甚至他的恨意也已经全无。而一股向前行走的动力正在注入他的身心。他想过继续寻找海青河的踪迹,但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海青河出现在《诺恩吉雅》重要的唱段里——

海青河水清又清

岸边的骏马拖着缰

可爱的姑娘诺恩吉雅

出嫁到遥远的他乡

关于这条河流,有人说它的形状像海青鸟,故而得名;也有人说它的发音是“海沁”,意为剪刀,海青河就是剪子河。而歌中这条河到底指哪条河尚不明确。有人说是巴林右旗的乌力吉木沦河;有人说是西拉沐沦河和老哈河交汇而成的河……温都苏没有再去追寻这条河流。流经草原的河流边上,总会有诺恩吉雅的身影,总会有骑着骏马的温柔善良的姑娘。其實,温都苏已经找到了答案所在的方向,他知道他应该勇敢地走自己的路。

9.奶茶、烈酒和古歌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这个问题慢慢从他问变成了自问。经历过一段时间的逃避和追寻过后,温都苏内心深处积蓄了一股无形而巨大的动力。他将用这股动力开启下一段旅程。他知道,也许往下有无数个生活的、命运的磨难在等着他,但他更知道,无论生活怎样迎接他,前方总有光亮……

温都苏回到了蓝市红瓦房。他又租了一间平房,与之前并无两样。但他的心情发生了截然相反的转变,他不像过去那样感到苦恼、沮丧,甚至对生活失去热情。他清楚地知道,往后很长时间,或一直到生命结束,他对生活和生命的思考会一直延续。当然,思考可能会更深入,心怀可能会更大度,但他生命的底色不会改变。即使将来变得越来越好,那也是建立在现在的基础上。“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他再次想到这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生命大概就是一次体验的过程吧。”没有明确的答案时,寻找的过程就是有意义的。现实中的乌兰娜逐渐模糊,而幻想中的诺恩吉雅越来越清晰。哪个真的,哪个又是假的呢?乌兰娜即使没有遇到吴先生,以她的先天条件和才华,肯定也会得到一份好工作,她的离开是早晚的事情。“我真的爱过她吗?”温都苏第一次觉得有时世上的很多事根本没有明确的答案,更多是自己觉得找到了答案,或者没有找到,仅此而已。而更多时候,人是要自己从绝望中走出来,而后在漫长的日常中平淡地生活。

温都苏开始翻译《科尔沁民歌研究》专著。他白天早早到大学图书馆,这样查资料更加方便。他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直接在电脑上进行翻译,速度很快,加上之前翻译过的基础,他一天能翻译十页,甚至更多。这些文字变成了各种或舒缓、或急促、或哀婉、或欢快的旋律围绕着他。他沉浸其中,忘了时间。

【作者简介】阿尼苏,本名赵文,80后,蒙古族。在《民族文学》《青年文学》《长江文艺》《作家》《作品》等刊发表小说近70余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散文选刊·选刊版》选载。已出版散文集《寻根草》,短篇小说集《西日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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