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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永楠:小小说二题

2024-05-08樊永楠

飞天 2024年5期
关键词:代森护工冥想

樊永楠

心 外

谁能想到我的身体出了问题。不是手臂腿脚,是心脏。惊讶已不能形容我的心情,我怀疑的目光和不满的嘀咕惹恼了医生,他把报告单塞我怀里说,到大医院查去。

到省城医院一查,报告单上黑体字刺目揪心:房间隔缺损(下腔混合型)右心增大,三尖瓣少量反流。一旁的老婆泪眼婆娑。我烦躁地说,你哭啥,你哭啥。医生就说,也不要紧,做个介入手术。

不来省城医院,不知道天下病人多,来到心血管外科病区,才知道我是九牛一毛,数不清的人拿着单子挤来挤去,都是心脏问题。原来我不是自认为命运不济的倒霉蛋。我和老婆心里舒服多了。

这天中午,十几个患者家属围住了一个护士,听她讲手术注意事项。护士简单说了程序,末了又说,介入手术从腿部血管开口,推入陶瓷膜封堵器,手术后血管口按堵很重要,连续八小时按住不放,医院这边有专业护工,需要的可以报名。都是成年人,都听明白了,这才是重点内容。

拥挤中我感觉胸口不适,立刻想到自己是心脏病人,就想退出来。身后有人拉我一把,我出来了。

回头看时,一个年龄相仿的男人正冲我笑,未及我开口说谢,他先说话了,你的情况不能拥挤。他指指我胸口,又说,手术不大,可也是个手术哩,马虎不得,找个护工很有必要。我心里疑惑着他的言语目的。他又说,放心,这里的护工都很专业。我的已到嘴边的谢谢就不想出口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托儿吗?

回到病房,护士来打了针,我就仰面朝天躺着。我看见红色空气在流动,也许那是我左右心房横流的血液;老婆手中拿着橘瓣,一点一点揪丝,那被白丝勒着的瓣瓣,又成了我的左右心房。刚才的男人又出现了,那张托儿的脸晃动在门口。我扭过头,闭了眼。他的声音还是硬生生闯过来了:手术前不能吃东西。我不出声。托先生自作聪明,哪知那橘子是我老婆吃的。托先生又说,不用担心,小手术,很快就能做完。这话贴心,老婆似乎很受用,拿了橘子想给他。我咳了两声,老婆尴尬地缩回了手。

一个小时后,我被通知去做手术。在这段时间,托先生不断出现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观察我,目光里的搜寻意味几乎要喷出来,满脸的不怀好意让人不舒服。我私下责备护士,他们怎能随便到病房来?没想到护士说,那大哥人挺好的。我无语,心里愤然,他们肯定串通一气,有共同利益。

去手术室的路上,老婆附我耳边说,那人在打听你呢,他问你以前叫什么,是不是改过名字。本来自己走过去而不是被推进手术室已让我惊诧,老婆的话更让我心生不祥。医院这地方,真是步步惊心。

麻药还未生效,手术就完了。我闭着眼,嗅到了老婆的气息,她问我感觉怎样,我不说话。她又问。我不耐烦地睁眼说,还能怎样。话没说完我就看见了托先生。他微笑着看我,他的手紧按住我的伤口。我惊讶道,怎么是你?他笑道,我有经验,哥放心,保管好好的。会挣钱的人嘴都甜。由他去吧,此情此景,我哪能顾上谁的手护理我伤口,只要不是熊掌就行。

托先生坐在床边按住伤口,一刻也不松手。本想这家伙肯定要说些不着调的话。奇怪,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考虑我的情绪。他的手在我前列腺处,部位敏感,有时我也会有些反应,他却装作不知,只用左手掏出手机来翻看。这时我会多望他两眼。小便是件麻烦事,不能起身,在床上进行。老婆满头大汗,他却手法灵活,左手伸入我屁股底下一撬,我便能起身,尿盆塞下面,很快完成。如此三番,我不好意思了。

又一次小便解決后,我说兄弟干这个几年了?他笑着说快十年了。我又问些家庭收入之类的话,他就慢慢回答。突然他问我,哥你知道这世上有姓桑的人吗,就是桑姓。我说知道啊,也不是什么怪僻的姓氏。他又说哥你改过名字吗,你以前是不是姓桑?我一下冷了脸说,说好的八小时350块,不可能再加钱。他摇头说不是钱的事,就是名字的事,哥你老家是不是宁夏那边的,你到底改没改过名字。我指指被窝,他连忙又按紧了伤口。我说,你究竟想说什么,你到底是护工还是特工?他黯淡了眼神,低声说,我有个兄弟,亲兄弟,刚出生就被抛弃了,就因为有心脏病,我姓桑,他也姓桑,爹娘说没人知道这个姓。我不相信,小县城出生的,咋能没人知道,他就是走到天边也会有人知道。我的心一激灵,说你当护工是……他说就是为了找兄弟,快十年了,我在邻近几个省城大医院都干过,不为钱,就为找人,他有心脏病,迟早要来医院,说不定就能碰上,哥你看着面善,是个好人,我兄弟肯定也是好人,你告诉我你以前叫啥名字?我没法回答他,只说,你要找的人你都不认识,还找?他盯着我望一会儿,说,一根藤上结出的瓜,咋能不找。

第二天我出院了,走到病区门口,忽然想回头,回头就看到走廊尽头,姓桑的男人在四下里张望。

冥 想

温亚是画画的。十五岁开始画,画了二十年,生活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房子车子家具和交往的人。唯一变了的是他的画。二十五岁和十五岁的不一样,三十五岁和十年前的又不一样。见过的人都说那画绝了,像是把实物镶到纸上了。曾有省里市里的大画家来买他的画,价格让人目瞪口呆,却说要署上别人的名字,参加什么国际交流活动。温亚一口回绝了。认识的人都叫他画家,他称自己是画匠。画匠不与名流来往,排斥书画协会,不参加文化交流,也不举办什么作品展,只闷声不响干简单的工作,吃简单的饭,风轻云淡地拿笔涂呀画呀。

不画的时候就冥想。那是独处静坐的事。他不孤单,邻近的城市里未来也在冥想。当初他就是从未来那儿知道了冥想。未来给他讲正念觉知和深度呼吸。后来两人约定共同做这事。常是清晨五点和晚上八点,相隔四十公里的地方,两个人一起进入呼吸。灵魂游离于身体之外的世界里,前尘往事如烟似雾飘走,留下神清气爽的当下。或半小时,或一小时,完了两人谈感受,都觉得活力满满,未来可期。两人再把这些感受写下来交换了看。烦恼渐渐归零,只一张亮灿灿的脸。两人很少见面,只在微信上聊。有时未来提出见面,温亚说这样聊挺好。发个笑脸。又有时温亚说想见面,未来会说这样聊挺好。也发个笑脸。夏季炎热,两人发个西瓜表情,冬天飘雪,两人在微信上抱抱。

那次见面是个春天。花香自各个方向吹来,两人拥抱了。温亚抚摸未来的短发,轻轻吻她的额头。未来大而清澈的眼睛装满了水,一闪一闪望他,他就不好意思,松开了手。未来却又伸手去摸他的脸,踮起脚尖,将红唇叠印上去。

离开时温亚说,想没想过将来?未来说,我只想现在。温亚说,现在如何?未来说,能改变一下吗?他说怎么变?她指着满屋子的画说,把这些变成物质。他有些惊讶地说,你不是这样的人!她摇头说,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为你父母,你该结婚了,结婚需要钱。他急了,不相信地盯着她,又说你不是这样的人。她说,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你这样的活法。他说,如果是你呢,我跟你结婚呢,要精神还是物质?未来说,都要。他愣了许久,缓缓移动目光,看枯树上挂着的叶子一般的画。

画展是三个月后举办的。在未来所在的城市。市内颇有名气的美术展览厅。外部建筑呈欧式风格,内里又是雕花的古朴国风。分内外两个厅,外厅稍大,集中了山水田园自然风景之作;内厅略小,主要是花鸟草虫人物工笔作品。一幅一幅装裱考究,或上下或左右卷轴悬挂。墙面颜色依作品色调风格而定,显然是重新装饰的。正厅上方电子屏醒目显示主题:著名青年画家温亚作品展。

剪彩仪式人物齐整,有模有样,书画名家、商界精英自不必说,媒体记者也来了不少。未來给温亚介绍一干人物,先是代森。未来说,这就是我给你说过多次的代总。温亚伸过手去说代总好。代森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锃亮。他摆摆手说,在未来面前不要叫什么总,叫代森就行。代森没怎么望温亚,说话时一直盯着未来,嘴角漾着笑。温亚望望代森,见他目光不在自己这里,便望未来。未来就不好意思了,眼神游离别处。

后来几天,温亚很想与未来说点什么,未来隔天来一次,来了便热情接待客人,很少与温亚说话。温亚心里疑惑,又不好说什么,也引导观者,介绍作品。脑子里想象着眼前的姑娘冥想时的样子。

这天观展的人少,温亚对未来说,代森到底什么来头,我好像被他攥手心了。未来说,画展的赞助商。温亚说,展览就展览,还要卖,这不就是摆摊卖画吗。未来说,你是不是冥想走火入魔了,这么可笑的想法,画卖出去体现价值呀。温亚说,我的价值在钱吗?未来不语。温亚又说,画的价格谁定的,那么高能卖出去吗?未来说,代森定的,画展结束,卖不出去的他全买走。温亚说,他为什么要这样?未来望望他,说,他喜欢你的画。

第七天,画作开始出售。第一个买画的人是代森。他要买那幅《冥想》,是一幅人物画。画中女子短发齐耳、脸庞圆润、肤色白皙透红,大而清澈的眼睛里尽含温情,丹唇微启,皓齿隐约可见,似乎下一秒就要开口说出嘤嘤细语。此画悬于内厅,几天来观者无不在此流连驻足,暗自赞叹,眼里露出艳羡之意。

岂料温亚不卖,唯此一幅不卖,其他的送一幅给代总也行。代森传话,愿付双倍价格。温亚断然拒绝,没有商量余地。

这天夜里,展厅莫名失火,几乎所有画卷被烧光。闻讯奔来的温亚不顾众人劝阻,疯狂扑入火海,抢出了那幅《冥想》。画中人物毁去一半,剩下肩以上的头脸。

温亚双手枯焦,自此再不画画,只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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