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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

2024-05-08田洪波

飞天 2024年5期
关键词:文静儿子

田洪波

坐电梯下七楼,他在这家三甲医院绿色草坪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颤抖着手翻阅体检报告。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上了年纪后,他的肌肉组织的某个部位常会莫名痉挛。不是右腮受了惊吓般抖动,就是小腿处一阵阵抽筋,再就是左右手哪个手指突然不听使唤,有时让他手足无措,有时火从心起,更多时是徒叹。毕竟六十多岁的老人了,每年他都坚持体检,每年身体上的毛病都在增加。他很瘦弱,体重还不到130斤,但这几年却查出了脂肪肝。然后又是前列腺肥大、血糖偏高血脂偏高,他的身体就像一列负重的列车,零部件陆续出现问题,修理哪儿都不轻松,耗资又劳神。

果然,他看见了腰间盘突出的诊断,当时医生也说了、但不像医生那么轻描淡写,体检报告单上的腰间盘突出标明情况很严重,建议他尽快手术治疗。纸张在他手中抖动,这与他的自我判定相同,近段时间,他的确因为照顾年迈的父亲劳神不少,折腾不少,有时夜里腰痛起来锥心刺骨,想死的心都有。手术就得需要住院吧?那父亲谁来照顾呢?他已经九十多岁了,虽然自己能简单上个卫生间,其余的照应就得有人帮忙,他们兄妹五个,只有他合适扮演这个角色。

这些年,兄妹们不像他那么多心思,他们很庆幸他们的父亲活到九十多岁了,这种长寿基因说不定也会遗传给下一代,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充满信心。只是他们都很忙碌,只有他这个排行老三的早早没有了老伴。平时他也是出了名的好说话,自然重任在肩了。

钱不是问题,他们每家都出一点儿。逢年过节时看望老人,他们多半关心父亲的身体,从没人顾及他的劳累。也是,累什么呢?不就是照顾个老人嘛,何况照顾的还是尚能走动的老父亲。如果老人不幸瘫痪在床上,那才谈得上不容易。

事实上,父亲的情况远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他很多次想要和他们说实话,可临到说时又犹豫了,担心这样一抱怨,兄弟姐妹们就对他另眼相看了,误以为他心里又打什么小算盘,他们谁家也不差钱。父亲虽然能走,但他大部分时间是不肯走的,他就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儿子的照应,对他呼来唤去,你受累了,给你添麻烦了这类字眼,常挂在嘴边上,让他很有陌生感。

不敢在医院久留,他急急忙忙去赶公交车上市场买菜,也许是走神了,在市场门口结结实实摔了个大跟头,这一跤摔得很实在,他半天都没能爬起来。有行人热心问他要不要帮打120,他狰狞着表情说不用。

回到老旧小区的单元门,他拎着菜又歇了一气。他很担心父亲,怕他盲目地走上阳台,盲目地瞭望他是否回来了。他们家住在六楼,阳台窗户没有安装防护栏,铁皮门窗早已腐锈不堪,他真怕父亲把身体搭在上面。昨天晚上父亲没睡好,没缘由地把屎尿弄了一身,他一通折腾收拾。去医院前老父亲睡得正香。这样的场景过去也有过,他去附近银行取个钱什么的,也是这样尽可能快去快回,从没出过差错。

我也会长寿吗?他常被这样的自问困扰。时代不同,条件有异,他身体状况却明显不如父亲。他警示过自己,千万不能在父亲没什么问题的前提下,自己先踩了红线。

回家开了门,发现儿子不知何时来了,正與父亲亲热地聊着天,告诉他来取户口本,给媳妇办理户口迁移。儿媳妇已经成功考取另一座大城市的公务员了,在很短的时间内证明了自己,他们夫妻两个打算迁到那里定居发展。现在看来,儿子全家远走高飞已成事实。他听后声音很弱地说了声好,然后踅进厨房忙碌。儿子鼓励爷爷越活越年轻,要活到他的重孙子上大学结婚。然后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了他放在鞋柜上的体检报告。儿子的眉毛越拧越紧,盯视他半天说,你这身体这么多毛病,得抓紧时间治啊,千万别耽误了。我们没时间照顾你,你得照顾好自己。你得活得像我爷那样长寿,别拿自己不当回事,到时候让我们措手不及。

儿子下楼后,他一直在阳台里转磨磨,就是想不起来自己要干什么。无疑,儿子的潜台词他听出来了,别给子女添麻烦。尽管控制,他眼里的泪还是无声地流下来了。

梁文静

梁文静,1986年24岁时下嫁到窝子岭村。这桩婚事当时很轰动,窝子岭村的人无不艳羡手无缚鸡之力的刘琐,诧异他何德何能,竟能博得梁文静的芳心,看向梁文静的目光就挺斑驳的。

初识梁文静这个人,是在他们婚后不久一次看戏时,那年月,常有剧团到窝子岭村唱戏。梁文静似乎对戏曲别样迷恋,早早吃过饭,就与刘琐拎着两把小凳子,候在了戏台前。锣鼓声响起,女主人公不幸的遭遇,让梁文静湿了眼眶,一双小手绢儿在二拇指上缠绕,不时拭一下。

这孩子泪腺低,她把自己当成了戏中人,看来心挺善的。这是许多村人事后的看法。刘琐这孩子,挺有福气的。这也是大家的一致观点。

窝子岭村是个大村,人口多,好奇心重的人,似乎从没缺少过。不知何时,有人打听出一些眉目,梁文静肯下嫁给刘琐,缘于刘琐外表虽然粗犷,文化程度不是很高,却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尤其是在洁白的纸上写梁文静的名字,每笔字画,好像都浸着力透纸背的爱意。两人本就是在县城读书的同班同学,如此,就被好事者哄哄成既定事实了。等到刘琐有点模样地写出几首情诗,意气风发地站在梁文静家人面前时,这桩婚事似乎就笃定了。

人们看到,但凡戏台有演出,梁文静总是早早在灶台前忙碌,脸上笑意飞扬,走向戏台的步履轻盈快捷。等戏谢了幕,跟在刘琐身后,脚步却常常沉重了,脸上的泪痕决然难饰。

梁文静哀叹说,秦香莲的命怎么那么苦啊?陈世美有什么啊,不就是以身求荣、背信弃义的一个小人嘛。这样说着,眼神就哀怨地落在刘琐身上。刘琐瞪圆眼睛看向梁文静说,你怎么还没从戏里出来呢?那是戏……是假的明白吗?

梁文静翻一下眼白,表示她不认为那是戏。

她常犯思虑,有时吃着饭,送到嘴边的食物停在半空,自顾自说,忖谋某个主人公悲惨命运的根源。刘琐初始还能哄劝,再后来,就有点招架不住了,提醒梁文静别太神经了。刘琐的车轱辘话是,戏是戏,生活是生活,完全就是两码事,必须截然分开。梁文静反驳说,你的意思是,所有的戏都是凭空编出来的?那历史上到底有没有秦香莲这个人?又有没有尤三姐呢?刘琐挤出笑说,有是有的,不过你看到的戏已经被加工过了,不是照搬历史。这个你也能信!梁文静说,我当然信了,就像你当年费尽心思写给我的那些诗,你现在竟然一个字也写不出了,能不让我怀疑你当初对我的情意吗?

刘琐忌惮梁文静的上纲上线。梁文静已把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的话挂在嘴边了。那之后,他不再与梁文静争辩,任由她去,买了几本字帖,农闲之余,悄悄练习起了小楷。梁文静再和他聊起戏,刘琐就点头应承,决不作对。气顺了,两人又琴瑟和鸣,很少拌什么嘴了。刘琐也不得不承认,他可能错了,因为随着时日的推进,他发现梁文静在村里的人缘竟然愈来愈好。

他们家的左邻不像梁文静和刘琐,时不时就会拌个嘴,甚至动起手来,发生过女人被男人打得喊救命的事。刘琐征询梁文静意见,要不要去劝一下?别真出事了。当时梁文静正在灶台间忙碌,愣怔了片刻,叹了口气,又像是没听见似的,催促刘琐快吃饭,提醒他开戏的时间就快到了。听说这次来的剧团名头响亮,有名角压阵。

刘琐拉住梁文静的手说,我老婆不是最见不得别人受欺负吗?梁文静挑动一下眉毛,莞尔一笑,轻轻甩开刘琐的手说,你想英雄救美你就去,我不拦着你。刘琐解释说,梁文静对他误会了。梁文静自顾忙着,不再理他了。

坐在戏台下,梁文静手中的小手绢依然缠在二拇指上,几乎快湿透了,一旁的刘琐则无力地低着个脑袋。他没注意,梁文静的手绢多了一个,左手二拇指,右手二拇指各缠了一个,轮换着用。旁人唏嘘说,这孩子,别太多愁善感了,这是戏。梁文静说,我知道这是戏,可戏里的事不是凭白编的。生活也是戏。旁人眨巴下眼睛,接不上话了。

看完戏回家,迎面遇上后院邻居夫妻,男方许是喝多了酒,红着一张脸,举着一根梢木条追打女方,女方披头散发的。

手绢在梁文静手里停滞。她嘴里嘀咕了句什么,迟疑一下,转身快速折进另一条村路。在女人夸张的叫声中,刘琐如同被羁住了脚步,痴呆呆目送远去的苗条身影,嘴张成了弧形,最终一句叹息飘然落在了地上:梁文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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