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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引

2024-05-08李小坪

飞天 2024年5期

李小坪,湖北宜都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北京文学》《四川文学》《安徽文学》《天津文学》《飞天》《星火》《散文海外版》等。

1

董家巷是夷水的老巷子,远离市中心,紧邻清江,巷头到巷尾不过千米。论起夷水市的起承转合,董家巷的人有发言权,祖上大多借着紧靠清江水码头的优势,摆个茶水摊,支个裁缝铺,开家日杂店,日子就像江水一样不慌不忙淌过去了。

偶有一些人家,入了仕途或是发了大财,便会闷声离开董家巷,去寻得更好的处所。舍不得离不开,且手头又有闲钱的,会将木头老房子推了盖个小楼,这是底气,是下了恒心的。剩下家底贫薄的人家,守着老房子过小日子,三餐温饱,倒也安心。

好像一夜之间,夷水市的发展变得大刀阔斧,很多老胡同变得寸土寸金,随着城市的纵深掘进,老巷逐渐面目全非。老巷居民倒是高兴,“拆”字意味着翻身。

眼看着周边老巷栋栋高楼拔地而起,潮流名店纷纷落户,人也变得珠光宝气起来,董家巷却像被夷水开发的风潮给忽略了。想借征迁改换命运的人,到底还是有些失落的。毕竟,多数人一辈子也换不来那么多钱,掏尽三辈人的口袋也住不进带电梯的房子。总不能抢过规划图,自己在董家巷这个地方画个圆圈。

被遗忘也未必不幸。只是栋栋高楼比赛似地耸立起来,外观悬殊越来越明显。且不说市中心,哪怕是对照百米开外的清江商业街,或城南农贸市场,楠木岭新街等普通生活区,董家巷看上去就像个落魄的旧社会。华丽时尚赚钱的铺面全都开在别处,反倒是坛坛罐罐,扇子火钳,十元三件的买卖,都集中在董家巷了。铺面老板穿戴也朴素见底,一壶三皮罐粗茶,一会儿续一杯,有生意上门,起身招呼一下,一天没卖出去啥名堂,问题也不大,反正房租便宜得几近于无。偶有哪家铺面老板想博个眼球,挂个明晃晃艳丽的门店招牌,到夜晚巷子乌漆麻黑,就它在巷里独自发光,闪烁着暧昧迷离的光晕,反而像葡萄藤上结了个南瓜。有人笑称,像按摩房,有荤腥感。还是黑白灰朴素一些好。

日子朝前过,但“拆迁”二字就像明灭的灯火,无端让人存了念想。除非周边的老巷子都还是老模样,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明亮就住在董家巷里。

自他出生起,就落脚在这里了。记忆里,父母忙得团团转。他和巷子里的小伙伴,还有表哥徐志胜,他是舅舅的儿子,比赵明亮大几岁,几个娃子每天从巷头窜到巷尾,来回疯跑无数趟,几条小狗跟在后面嗷嗷撒欢。坐在边上流着口水看热闹拍巴掌的是傻哥哥赵明康。

但赵明亮并不是真正的城里人,他的老家在离夷水市区百多公里的叫风洞口的村子,被称为夷水市的小西藏。据说九月就进入了实质上的冬天,雪花随时漫无边际飘散下来,村庄陷入苍茫与混沌中,寒冷一直持续到来年三四月份。这个满山尽是石头的村庄,对赵明亮来说也只是个概念,许多细节都是从父亲赵德荣那里听来的。赵德荣不愿意回老家,说回去了就会饿死,在城里好歹能活着。

看到董家巷迟迟没有被征迁的迹象,赵明亮一家反倒有点高兴。在董家巷住了几十年,年深月久,一家人对老巷子有很深的感情了,住着踏实,是一种深切的交付呼吸与托管肉身的归宿感。

但不知从哪天起,突然就有消息满巷子跑了,很快,这些小道消息长出了千条腿,不管不顾地朝耳朵里钻。

是的,董家巷也要拆了。

终于要拆了,拆了好。

我孙子以后读高中,就可以离学校近一点了。

也不能高兴得太早,得看到红头黑字的政府文件,才算有盼头了。

也该轮到咱们了,凭什么我们就得矮人一截……

赵明亮是个敏感的人,起初对流言没怎么在意,但渐渐发现,自从这些流言盛行之后,渐有了葳蕤之态,简直要变成真的了。

邻居们以前抬头低头都是干巴巴的神色,要么苦大仇深,要么抑郁淡漠,总之,每天睁开眼来就像要等着挨生活毒打似的。要有哪家的狗不懂事,瘫睡在巷子中间挡了路,就会对狗骂骂咧咧,甚至把狗踢得嗷嗷叫。踢狗欺主,狗主人也不是好惹的,新的一天,往往从对骂开始。骂也骂吧,都习惯了,倒不至于动手下不了台面。他们骂的是狗日的生活。

现在有了拆迁的希望,他们脸上少了悲苦,多了喜庆。见了狗也不踢不骂了,甚至会朝狗嘘嘘几声以示友好。狗受了恩宠,反倒紧张地夹起尾巴,缩着脖子,不敢躺平了,警惕地退到墙边不吭声。邻里之间,见了面会主动打招呼,这种主动带着比赛似的劲头。仿佛那个拆迁的流言,提前让每个人都脱胎换骨了,变得温文尔雅,礼让恭谦,手里要捏几本书,简直就像文化人了。

赵明亮在夷水电視台工作,平时专跑民生新闻这条线,但干了快十年,还是个合同工,这是他的心病。而且,这两年新进的年轻人,居然有三个是硕士学历,还有两个本科是211毕业的。真让他惊讶,诗和远方这么不吃香了吗?拼了狠劲儿读到好大学,就为了回到小县城,图个体制内的安逸?他听说一个女生读的中澳合作班,好歹是留过洋的,毕业还是回了夷水,且还需要在乡镇服务五年。赵明亮不知是该哭还是笑。想笑的是,自己末流大学毕业,当初自卑得恨不得跳清江,兜兜转转,却和当年仰望的人中龙凤共处一个部室,喝着同一桶纯净水,戴着同样的工牌,吃着同一家餐馆配送的盒饭,用同一个牌子的电脑,输送同一条信息到各个网站……想哭的是,现实明晃晃地告诉他,他和他们,即使是在同一部室仰人鼻息,却依旧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因为各自手中的饭碗,一个是纸糊的,一个是铁打的。

好在领导时不时把他叫去谈心,表示但凡有一点机会,就会优先考虑他,让他一定要珍惜岗位。有好几次,赵明亮都感动哭了。办公室也会每年让他写一份简历,人事科长会神秘地说:“你的身份问题可能快要解决了,嘘,别说出去,好事多磨。”赵明亮后来看懂了,每次让他交简历,就是市里要开重要的会议了。台里上上下下,自嘲到了“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的时节了。

尽管待遇很低,赵明亮并无退却之意。一行干久了,沉没成本巨大,那是明晃晃的青春哪。况且,和他情况一样的人还有好几个,这让他觉得自己并不孤独。青春有试错的资格,可更需要有试错的机会。巴掌大的县城,去哪里找更好的单位呢?只要没有编制,天下乌鸦一般黑。好在城里有房,且离单位很近。虽然是董家巷里的老房子,也不失为一份底气。

不久之后,那些拆迁流言开始有朝前发展的迹象。有一段时间,巷子里隔三差五会来一些人,扛着测量器械,这里看看,那里量量,做一下标记,邻居们远远地观望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欢喜。晚上热得睡不着,又舍不得开空调,大家干脆都去巷子口闲坐。江风慷慨地朝他们身上扑,内外清透,免费的东西真让人受用。以前聚在一起,最多的话题就是各自的小本生意赚了多少,谁的孩子考上了一中,谁家男人有了相好……现在,形势变了,那些情报都太低端太没档次了。有人说,这里会有一个三十多层的高楼,也有人说,也许会是游乐中心,毕竟年轻人才是带活经济的主力。一个老头儿则嘻嘻一笑说,这里最好建个养老院,把征迁款给儿们,我们老家伙们直接搬进养老院,到时候还在一起打花牌,蛮舒服。有人立马回戗道,你打牌耍痞,输了不认账,只进不出的家伙……大家七嘴八舌,嘻嘻哈哈,仿佛董家巷真要鸟枪换炮了。

有一次,市里主管城建的刘副市长,带着一班人到了董家巷考察,据说是有浙江投资商过来,想在这一块投资房地产,楼盘都规划好了。居民们纷纷探出脑袋看热闹,有几个胆大的跟在考察队伍后面,想听清领导们究竟在说些什么,最好是能听到具体的动工日期,晚上的闲聚就有了新情报。

那天,正好轮到赵明亮值班,他扛着摄像机跟在领导身边,从每一个角度推拉摇移,尽量抓拍到位。赵明亮一向敬业专注,近乎虔诚。邻居们看到了赵明亮,也觉得脸上有光。纷纷说,明亮给咱们巷子长脸了,只有混得好,能力强的记者,才有资格跟大人物出新闻。

那天,趙明亮心情不错,倒不是因为董家巷进入了征迁实质阶段,而是不经意间,他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了父母。甚至,他看到有邻居对父母耳语着什么,母亲徐伶俐在那里捂着嘴笑,孩子般的天真,又带着淡淡的虚荣。这让赵明亮鼻子发酸。

这时,他看到邻居陈克白也带着女朋友跟在围观队伍里。陈克白比赵明亮大了五岁,和女朋友是一个厂的,谈了很多年,感情却一直没有落地,去年甚至传出彻底分手。也难怪,陈克白家里有个偏瘫多年的老父亲,脾气阴晴不定。母亲有帕金森症,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住,喝水总打湿衣服。陈克白在企业做维修工,工资不低,维持家里两个药罐子和日常开销也是够呛,哪来的钱换房子呢。女孩子的青春是等不起的,眼下,两人又缠在一起了,浑然不觉分过手,倒有老夫老妻的韵致了。

赵德荣对征迁的态度,由起初的不在意,到舍不得,再经过半年多信息轰炸式洗脑,并且社会上也都在疯传,董家巷要改头换面了,他开始逐渐接受这个现实。

2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桌前吃晚饭,照常是四样菜,西红杮鸡蛋汤、青椒土豆片、酸辣藕丁、腊肉炒豆干,好吃又下饭。赵明康一边吃饭,一边用另一只闲着的手,在裤裆里来回摩擦。这是他的老习惯,一家人见怪不怪。一个傻孩子,打不得,骂不得,且由着他去。但徐伶俐还是给了他一巴掌,下手并不重,赵明康愣了一下后便梗着脖子哭起来。

赵明康四岁前还很正常,虎头虎脑,一脸福相。噩梦是从幼儿园开始的,记得那是个周四,赵德荣收工后去接他,几个小朋友跟他说,赵明康尿了床,被老师罚站了。赵德荣跑去问老师,胖胖的女老师支支吾吾说,下午让赵明康对着墙壁站了一下午而已,以后长记性就好,说完撩着长发就进了办公室。那时候还没监控,赵德荣无从得知,赵明康究竟是如何被惩罚的,只能听从老师和幼儿园的片面之词。再说,刚到城里,脚跟还没站稳,还是房东谭大爷帮忙,才让赵明康进了夷水幼儿园,形式上可以和城里孩子平起平坐。赵德荣不好追问什么。想想农村的孩子,哪个不挨老师的惩罚,揪耳朵、蹲马步、用教鞭打手心、用指关节弹脑瓜嘣……男孩子嘛,糙点好。

但那之后,赵明康的智商就停止发育了,身体倒是不管不顾地生长,像春风里的高粱棵子,立起来新鲜又庞大。为了保护哥哥不被别人欺负,赵明亮记事起,就没少受罪,很多本该抡向哥哥的拳头,都被他承受了。赵明亮从小被父母教育,保护哥哥是他的责任,他倒也并不厌烦傻哥哥。

此刻,看到赵明康坐在椅子上呜呜哭着,赵明亮便安慰他说:“好啦,好啦,哥哥乖,吃块肉吧。”说着,夹了连筋带肥的腊肉,喂到他嘴里。赵明康瞬间就傻笑起来,转过来在弟弟脸上亲了一口,把鼻涕也糊在了他脸上。

赵德荣几年前在工地上扭伤了腰,弯不下身子,托邻居帮忙,寻了一份在中医院当保安的差事,精打细算,刚好保证一家人的基本开销。他喜欢吃腊肉,见到腊肉就馋得慌,就要喝点酒。今天心情好,借着酒劲,他主动谈起了征迁的事。

赵德荣说:“房子拆了也是好事,补偿款下来了,明亮拿大头,去买套大房子,我们拿小头,去买个二手房住着。”

赵明亮听了一阵心酸。他想起读书的时候,总给父母画大饼,将来挣钱了,带他们去大城市玩,坐飞机坐动车,去看十八楼的2路汽车,还要吃很多好吃的……转眼就而立了,什么愿望都没有实现。想着想着,眼泪就不争气地出来了。他捏了一下鼻子说道:“我们永远是一家人,不能分开的。”

赵德荣听了这番话,既欣慰又歉疚。他觉得对不起小儿子,这辈子什么都没有给他挣下。赵明康这痴痴傻傻的样子,将来还是赵明亮的累赘,要拖累他一辈子的。他想着想着,也落下泪来。不过,一会儿赵德荣就乐观起来了。他说:“咱们有后福的,当年租住在谭爷爷家,就是上天对我们的保佑啊。”

徐伶俐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心里也兀自百转千回,听到赵德荣提起房子和谭爷爷,她也感慨地说:“可不是嘛,当初要不是谭大爷将房子卖给我们,哪有我们的今天啊。”那顿饭,一家人吃得百感交集。

很快,邻居们开始四处打听自己的老宅到底应该值多少钱。几辈人的家业,不能在自己手上跌了价。因为拆迁,家族荣誉感与责任心有了空前的高涨。仿佛先人在死之前,都给他们交代了秘密任务,那就是不能让手中的老宅子价值流失。眼下,是拔剑出鞘的时候了。

他们到处打听虚实,那些熟识的老巷子居民,现在都已搬进了新楼房。进人家的大门就得换鞋,换鞋就要露出脚趾,袜子破洞是万万不行的。出门后,他们就感慨,住进高楼后人确实变得高级了。看来,没有谁天生就是低贱的命,冥冥之中,有双大手设计好了众生命运,它会按进度表层层推进。他们跑了东家跑西家,就为了有参照,就可以预判自己得到的补偿款能买多大的新房面积,余下的钱,能不能保证后半辈子的生活开销。毕竟离开董家巷,即使再低的租金怕是半分也收不到了。一旦事情到了眼前,难免会有不舍与惆怅咝咝朝外冒着寒气,一针一线都显得金贵了。

赵明亮的内心也开始活泛了。闲暇时,他脑子里会浮想联翩,如果换了新房子,就可以大胆追求玉竹了。玉竹是他同事,个子小小的,文静秀气,还朴实,这让赵明亮很看重。但因为玉竹家境比自己好,他一直不敢确定要不要表白。有了房子和钱,让编制见鬼去吧,谁爱巴结谁爱下跪就让给谁。他其实也看明白了,人家就是知道你会一直忍,可以忍到地老天荒,才选择让你无穷尽地忍受。有了钱,去做点喜欢的事情,别人能拍出长江系列,我就拍个清江系列。

就在赵明亮也开始盘算未来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出现,打碎了一家人的梦想。

那天,男人进得门来稍许客套,便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是谭东升的儿子,名叫谭军。一提起谭东升,赵德荣的脑子就转开了。怪不得谭军进门时,感觉很面熟呢。很多往事浮到了眼前,赵德荣一把握住谭军的手说:“你爸爸是我们的恩人哪。”

那个夏天,赵德荣拖家带口来到夷水市,下车后才发现荷包不知何时被人用刀片划了大口子,钱被偷光了。好在是大冬天,穿得厚,才没有伤及皮肉。身无分文,天也黑了,一家人流落到董家巷,朝他们伸出援手的,正是谭东升。

那时,谭东升是夷水建材公司的会计,妻子很多年前去世了,他一直没有再娶,而是独自养大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去外地做了上门女婿,平素很少来往。小儿子谭军去了外地读书,偶尔才回来一趟。当时赵德荣带着妻儿正为住处发愁,碰巧在巷子口遇到谭东升,便向谭东升打听有没有可以将就住一晚的地方。

谭东升上下打量这一家人,身上衣服虽浆洗得一指可破,但很干净整齐,眼神也很清澈,而赵明康正在徐伶俐怀里发着高烧。谭东升动了恻隐之心,家里虽然是老房子,但够宽敞,便让他们暂住在阁楼上,后来,干脆将二楼租给了他们一家住。

哪晓得,这一住就是几十年,再也没挪过窝。

赵德荣老家实在太穷了,连饭都吃不饱,种点庄稼都是和野猪抢食。赵德荣当过兵,是村里唯一听到过海风轻抚秋天,见过海鸥穿过海平面的年轻人。部队领导希望他能留下来,一定会有好前程的,但这时亲戚给他说了门亲事,就是徐伶俐。

徐伶俐生得白净好看,本来嫌弃风洞口穷得鸟不拉屎,但一听说赵德荣是个兵哥哥,就动心了。等收到他从部队上寄回的照片,个子高大,黝黑健康,海魂衫让他看起来意气风发,她彻底被迷住了,还去照相馆拍了几张照片回寄给赵德荣。赵德荣一见到照片,心也乱了,怕错过徐伶俐。于是果断退伍回家娶了她。

爱情的蜜很快被窘困的一日三餐稀释。赵德荣虽外表高大,但生性憨厚,不懂得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别人提醒他拿着退伍证去找政府,说不定可以谋个好差事,但他不想给政府添麻烦。当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时,他卖掉家里的粮食,带着老婆儿子来到了夷水县城,准备先找个住处安身,再寻事做。他不信偌大的县城,会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哪晓得半路遇到小偷,还好遇到了谭东升。

有了住处,赵德荣开始四处找工做,力气是奴才,用了又回来,那时候他身体好,百把斤的水泥扛在肩上,一口气上到顶楼不带喘的。徐伶俐会裁缝手艺,便去制衣厂打工,老板为了省人工费,每个人都要干双倍的活儿,徐伶俐半夜做梦都在踩缝纫机。后来,厂子倒闭,赵明康因为在幼儿园罚站也成了傻子,她不敢走远,便在巷子口支个缝纫摊位,替人缝缝补补挣点零钱。再后来生了赵明亮,漂亮聪明,让沉闷的生活开了一扇天窗。

赵德荣一边回忆,一边和谭军说起零碎的往事,动情处眼眶也红了。谭军也感慨不已,说时光真是好混得很哪,那时候,我偶尔回家,总能看见赵明亮在门口给他哥哥剥桔子,提裤子穿鞋,下雨的时候,还看见赵明亮背着肥胖的哥哥过马路,就觉得赵明亮这孩子真是来报恩的。

徐伶俐也听得动容了,不由落下泪来。她对谭军说:“要不是你爸爸肯将房子卖给我们,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个屋檐避雨呢。”说着擤了擤鼻子,话语里充满了感激。

谭军环顾四周,也叹了口气说:“是呀,我爸是个大善人,也是个老实人,他年轻时,就被人取外号叫谭迂腐。他读过大学的,毕业分到了武汉,但他脑子不活络,只好又回到夷水。唉,他读书读傻了,净做些亏本的事。这老宅子可是我太公爷爷留下来的,当年也是他老人家一趟趟在江上跑船,在冷水里挨冻挣下来的家业,如今,唉……”说着说着,谭军的语气里,竟然有了一丝难过加愤慨。

赵德荣先是跟着感嘆,但听着听着,就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味了。他不由一脸严肃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爸爸呢?我们对他非常尊敬的。不错,读书人是有些小毛病,但懂大道理的也是读书人,尊重人,对猫狗都客气。读书人身上的优点,我们可一辈子都学不来。”在对谭东升的评价上,赵德荣是没有半分含糊的。

看赵德荣的反应有些激烈,谭军面有羞色,便不绕弯子了。他问:“十几年前,你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和我爸只签了购房协议,对吧?你们有这套房子的房产证吗?”

这一问,赵德荣着实愣住了。

的确,那时只签了协议按了手印,很多事情大家都是这样办理的,按手印就是一言九鼎。当时老人家的身体不行了,说把房子卖给赵德荣一家,也是放心的。以后两个儿子不会回夷水,房子他做得了主。房子作价八万元,不算太低,但也绝对不高。一家人在这里住了些年,角角落落都有一家人的气息,真有感情了,谭老爷子能将房子卖给他们,是瞌睡遇到了枕头。赵德荣东挪西借凑够了八万元,一次性付给了谭东升。不久之后,谭东升离开了夷水,据说是到谭军家了,再过没多久听说去世了。

此后两家人再无交集,现在谭军突然冒出来了,坐在角落里的赵明亮,内心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谭军说:“咱打开天窗说亮话,董家巷就要拆迁了,我家并没有把房子过户给你,这套房子就还是我家的。说到天上去,房主也是我们谭家。这套房子是九十个平方,除了得到同面积的还建房,还可以得到近六十万的补偿款。按照夷水现在的楼市价格,你们应该付给我差价大约是四十万。我虽不像爸爸一样迂腐,但也是读书人,做不出来缺德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交情也深,就付给我二十万算了。就算吃亏,那也亏的是我。你们觉得不划算,也可以搬出去。大不了,我把当年的八万元加利息退给你们。今天我来就是这个目的,留个电话给你们,想好了,给我电话,我可以等,但我不会等太久。”

一口气说完,谭军也像是耗了力气,不等赵德荣答话,喝口水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他的越野车就停在巷口。

3

谭军走后,赵明亮一家陷入了混乱与迷茫中,徐伶俐更是哭成了泪人。

万万没想到,房子过户这件事,会成为深埋的一颗雷,引爆在了这个本来充满希望的年月。赵德荣深深自责,买房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办理过户手续。他一直觉得自家将世代居住在老屋里,根本没想过挪窝儿。没有妥善解决好的事物,如同体内的脓包,总会被刺破的。

赵明亮狠狠地说:“谭军太狡猾了,房子不值钱的时候他按兵不动,房价噗噗朝上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这是有心要讹人啊。”听着儿子这番唠叨,赵德荣没有言语,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驳倒儿子的结论。是啊,早不来,晚不来,为啥偏偏这时候登门?眼下,两个选择,要么一家人另寻住处,要么补足差价。

可哪来的钱?这些年,无论两口子如何拼命干活,总是填不满生活的窟窿。穷人还总倒霉,赵德荣一次临时被人喊去妇幼保健院干装修,也没有个用工合同,干了三天就摔折了腿。工头也算有良心,给了五千元打发他回家了。那半年,赵德荣没有挣到一分钱,煮饭时恨不得数米下锅,顿顿土豆大白菜。等他身体复原,徐伶俐得了急性阑尾炎,又花了一笔钱,还没地方报销,他们都没买过医保。当时正天寒地冻,他去接徐伶俐出院,因为连日劳累,一下车就摔倒在结冰的地上,右手腕摔成了骨裂,又養了好一段时日,手才能勉强提起重物。走投无路时,赵德荣曾想过,还不如回村去种地呢。

可要真回到穷山沟里,真是绝路一条了。老家早就没了片瓦遮身,三间收留过他童年与青春的土墙老屋已长满荒草,成了野猪野兔的安乐窝。

真正让赵德荣两口子感到艰难的,是赵明亮读大学那四年。赵明亮高考前一周,因为感冒影响发挥,勉强上了民办本科,学费贵得让人眼前一黑。没办法,总要读书的。这一点,赵德荣一直清醒坚定。四年大学,学费花了近十万。赵明亮懂事,生活费能省就省,还申请勤工俭学,在食堂做保洁,寒暑假一律打工,好歹混到毕业了,却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工商管理专业在小县城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只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混着。第二年,他看见夷水电视台广告部的招聘信息,斗胆报了名,却被录用了。他聪明,跟着同事们学摄影,做文案,很快就调到记者部去了,只是一直没有转正。几年下来,他就把临时工的身份坐稳了,坐实了。

眼下这事太大了,一家人除了赵明康,都一宿无眠。怎么睡得着呢?但再大的事,总要解决的。

第二天都起得早。徐伶俐凌晨五点起来熬的稀饭,蒸的萝卜盐菜包子端上桌,招呼儿子丈夫都过来吃。赵明康胃口好,一口气吃了五个大包子,打着饱嗝,又喝了一碗稀饭。赵德荣看着赵明康的馋样儿,眉头皱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徐伶俐听见了这声叹息,眼泪就下来了,用筷子在碗里扒拉几下,泪水掉进了稀饭里。捧着碗勉强喝了几口,到角落发呆去了。赵明亮倒是镇定,这时候,家里就指望着他了。这样一想,赵明亮觉得肩上担子有千斤重。

他靠近赵德荣问道:“爸爸,你说这事怎么办?”

赵德荣抬起眼皮,朝着屋子里的某个地方凝视了很久,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人,正和他刚刚完成一场重要的对话。然后,他慢悠悠地说:“人要说话算话,这才是人。”

赵明亮“嗯”了一声,以示同意。

赵德荣继续说:“我昨晚想通了,我们得补给人家。如果赖掉了这笔账,其实吃亏的还是我们。难道三十多年前我们来城里讨米,三十年后又讨米回老家?水不能倒流。所以补上这笔钱,我们还是赚了。明亮,你听明白了吗?”

赵明亮咬着下嘴唇说:“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我知道,钱是个大问题。”赵德荣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赵德荣一旦拍板,拿定主意,这事儿反而不是洪水猛兽了。徐伶俐马上搬了把椅子靠近他们,一家人这点好,遇事团结不抱怨。赵德荣说:“我们都凑一凑,看能凑够多少,剩下的再想办法。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赵明亮说:“爸,你别急,缺口部分,我出去找人借,在夷水这些年,我总还是混了些人脉,肯定会有人帮我的。”

听到这话,徐伶俐抬起头冲儿子笑了。她又起身泡了一壶三皮罐茶,给父子三个,一人一杯放到面前。搬到城里三十多年了,一家人还是爱这深山的粗茶。前些年,巷口还有老头老太摆个茶摊,泡的就是这种茶水,旁边的饵锅里煮的是卤蛋卤豆干,香味飘得老远。茶也好,蛋也好,大家都会做,但用钱去买,东西便有了身价。有时候,赵明亮还会用可乐瓶子灌一大瓶,带到单位去喝。赵德荣总爱笑他,到底是山里人的后代,朴实。赵明亮便调皮地反驳:“爸,我也会喝咖啡的。”

赵德荣两口子省吃俭用,这些年从牙缝里攒出了一些钱。徐伶俐将存折拿到桌上给赵明亮看,居然有六万多。赵明亮有些难受,不知父母是怎么攒下这笔钱的。自己工作了近十年,也才存了四万多一点。为了存下这笔钱,他几乎不参加聚会,同学群里也很少冒泡。领导一再说,不能拉帮结派,不能搞小团体,正好给了他独来独往的借口。有同事笑他是独行侠,说孤独是可耻的。他有点恼怒,说只有孤独的灵魂才是自由的,是独立的。同事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虽然节省,赵明亮对电子产品还是跟潮流的,每两年给自己换一个手机,也算是奢侈。当然,他会把旧手机放到二手市场,多少折算一点钱。从初中起,他就喜欢模型手办,这些年攒了好几个,也算是贫寒生活中的高贵梦想了。

两本折子凑一起,一下子解决了一半,一家人心里有底了。这些年,赵明亮虽不啃老,逢年过节还会给父母红包,但没有给父母说起过具体的收入情况。他怕父母知道了会难过。赵德荣总爱说,明亮是大记者呢。别人晃动大拇指,夸他养了个好儿子,有出息,赵德荣便沉醉在别人的羡慕里。

赵德荣欣慰地说:“没想到你还攒了这么多钱,想当年,我要把短裤补得里三层外三层,才能攒得起来这些钱呢。以后拿到补偿款,你就买个大房子,讨个老婆,生两个胖儿子。”徐伶俐在旁边也附和着说:“趁我们还跑得动,能多帮你一把是一把。”

这时,赵明康在旁边躺椅上打起了呼噜,声音震得楼板上的灰尘都要落下来了。他一边打着呼噜,一边淌口水,胸前的衣服泅湿一大块。赵德荣别过脸去,用右手挡着脸,好久没转过身来,但用左手在脸上抹了好几下,赵明亮看得清清楚楚,父亲很难受。

他走过去,捏起卫生纸给赵明康擦干净了下巴上的涎水。因为太胖,睡觉又总张着嘴巴呼吸,赵明康的嘴角被口水浸泡得都开裂了,下巴上的红疹总不见好。赵明亮看见了,不由一阵心疼。

4

赵明亮想给表哥徐志胜打个电话。

对徐志胜来说,小时候进城去姑姑家玩,就和过节一样快乐。他和赵明亮带着赵明康,每天在窄窄的巷子里瘋跑玩闹,无忧无虑地度过了好几年。每天早上,赵德荣出门前,会给赵明亮一元钱,那是三兄弟的零花钱。赵明亮舍不得花掉,会悄悄攒起来,只喝母亲泡的三皮罐茶。如果实在太热,他就会挑一张最旧最软的钱去巷口买三根冰棍,放在搪瓷缸里,赵明亮一边跑,一边受不了冰棍散发出来的凉津津的甜香,会悄悄在缸沿上舔几下。

偶尔,赵明亮也会去舅舅家住几天。舅舅靠在清江河里捕鱼为生。那时候穷啊,可在舅舅家却隔三差五地吃鱼,简直要吃腻了,后来他看到饭桌上有鱼,胃里就泛起腥味的饱腹感。遇到涨水,舅舅会带着他们去溪沟边捞鱼摸虾,时光无忧无虑。舅妈会用两条高脚板凳和一块门板支简易的床铺,让兄弟三个在铺上玩“拖板车”的纸牌游戏,旁边的竹篓子里是舅妈种的各种瓜果。印象最深的是那块门板,太过老旧,裂了很多小口子,稍不留意就会被裂缝咬住屁股上的肉。

后来,舅舅来城里务工,被三轮车撞了,车主跑了,舅舅摔得人事不省。虽被抢救过来,但成了半个废人,稍重的活儿都干不了。当时徐志胜正在读初三,节骨眼上,影响了成绩发挥,重点高中差一分。徐志胜不肯去普高将就,非得上一中,九千块择校费成了拦路虎,何况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书是一定要读的。徐志胜被他妈领着,来城里找姑姑徐伶俐。徐伶俐心疼兄长和侄子,眼泪大滴大滴控制不住。

徐志胜那天坐在椅子上不挪窝,一个半大小子,也实在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了。他就那么坐着,可怜巴巴,又坚强不屈。徐伶俐转身进屋了,一会儿拿出一沓钱交给徐志胜,说拿着,好好念书。徐志胜和母亲只差跪下磕头。在那个关头,姑姑是他们的活菩萨。

赵明亮坐在旁边,一脸惊讶,他第一次看见母亲手里可以握着那么大一沓钱。

记得那天晚上赵德荣回家,脸上喜气洋洋,徐伶俐的饭菜也摆上了桌。不知因为何事,那晚的桌上居然还有五花肉。在赵明亮印象中,只有月底才会吃肉。赵德荣喝了点酒,醉意慢慢上来了,脸上红通通的。

他对徐伶俐说:“下午相中了一台二手小货车,对方同意低价卖给我,才两万块,但必须一次性付清。我想好了,前几天贷了一万块钱,自己手里也存了一点,再想办法借一点就能把车提回来。以后每天在货场帮人拉货物,应该回本很快。”说着,他又夹了一块肥肉,闷了口酒,辣得双眼眯成一条缝,神情痛苦又陶醉。

赵明亮记得,那时候城里的小货车还不多,停靠在货场的多是板车,可以穿街走巷,价格便宜,但是遇到长途运输就没有优势了。因此,仅有的几个小货车主,生意出奇地好。父亲想有一辆车想了很久,一直苦于钱不够。他在部队上拿了驾照,本本揣在怀里这么多年,都快沤出水来了,他早就想一展身手,带领妻儿奔小康了。只要有空闲,他就朝二手车市场钻。前几天还去贷了款,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谋到合适的车了。

听着赵德荣高兴地憧憬着未来,徐伶俐脸上笑得一抽一抽的。她想配合着丈夫也开心一下,但奈何钱已被她自作主张借给了侄子。于是,她只得给丈夫添了杯酒,又给他不停地夹菜。赵明康在一旁也开心地傻笑着。那天晚上,赵德荣喝醉了,一会儿就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半夜,睡梦中的赵明亮被父母的争吵弄醒了。他缩在被窝里没有动弹,心里隐隐知道,父母为了什么吵架。

从那以后,赵德荣再也不提买车的事,生活再一次陷入贫困。那笔贷款是要还的,还有高额的利息,像长出了獠牙的猛兽追着人跑。为了还账,他们有多年没有买过新衣服,平时碗里见不到肉末。

赵德荣是个老实人,也憨厚。在吵过之后,虽心有不甘,但念着小舅子一家也苦,孩子读书真是天大的事,帮就帮了吧。他也没去过问这笔钱何时还。

后来,徐志胜考上了宜城大学的水电专业,毕业后分到了夷水一个镇上的供电所。不用出外勤,待遇也好。只是,他好像忘了读书借钱这件事。

后来赵明亮也要读大学了,在徐伶俐暗示几次后,徐志胜才温温吞吞地还了那笔钱,一共九千。当时,徐伶俐正在做饭,一看桌上的几个菜,徐志胜就说:“姑姑,你们忙活了一辈子,要学会享受……”好在他没把“这还不如猪食”几个字说出口。听了这话,徐伶俐头一次没给侄子好脸色,“你把钱放下,赶紧滚蛋,没想留你吃饭。”徐志胜一脸灰溜溜地说道:“姑姑你肯定是更年期到了,一点都不从容,这样老得快。”徐伶俐心里难受,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心里骂道,咱徐家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势利眼加白眼狼。

徐志胜和他爹妈不知道,姑姑一家人为了这笔钱吃了多少苦头。徐志胜一直以为这钱是姑姑自己攒下来的。既然徐志胜对利息提都不提,赵德荣也不好意思提。毕竟,当初也没有告诉他们这是高利贷呀。世间事无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些事说破了人就散场了。

为了这笔钱,徐伶俐也忍气吞声很多年,在丈夫面前大气都不敢出,重话不敢说一句。赵德荣是个明白人,知道妻子不容易,当初凭她的外形条件,嫁个村干部或村小老师,总还是可以的。若因借钱这事骂她,他于心不忍。

徐志胜的日子越过越好,很快在夷水县买了房,娶了妻。徐家在他这里算是翻身了。他经常在微信上教育赵明亮,要在单位夹着尾巴做人,要学会看脸色分辨领导意图,这样才会少吃亏,有机会成为人上人。赵明亮心里很鄙视这套理论,这不就是屁股决定脑袋,没脊椎没骨头的软体动物吗。但他忍着,深呼吸过后,发个表情以示回复。毕竟,他无法用任何东西来证明,徐志胜说的是错的。而且,表哥确实用他的那一套“规则”活得风生水起。

有时候,徐志胜像是良心发现,会给赵明亮打个电话。电话里关照表弟,有困难一定要找他,说哥现在不差钱,也能摆平很多事,说那个某部长是我兄弟,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喝了酒,你们的总编我认识,有一次开会就坐我旁边……记着啊,有事一定要找哥,哥能帮你。

徐志胜极具表演人格,能在电话里说得无比动情,却又不让人觉得肉麻,甚至让人晕晕乎乎地感动。他会提起小时候,兄弟三个在一起摸鱼,一起爬树,一起打架的情形……总之,尽是让人落泪的东西。

赵明亮有时候心存期待,也当真去找过徐志胜,想请求帮一些小忙。比如有一次,他要去北京参加培训,因为是晚上九点半的火车,夷水离火车站有一百多里,公交早就停运了,的士又太贵。他试着给徐志胜微信上留了言:“哥,我过几天要去北京,你能不能送我一下。”他本来是试探,没想到徐志胜秒回了他,“好啊,兄弟终于想起哥了,到时候我请假半天,咱先去宜城吃顿好的,然后送你去火车站。”赵明亮心下欢喜,母亲所言不虚,关键时候还是亲人靠谱。到了当天中午,赵明亮收拾好了行李,只等表哥开车来接,却接到舅妈的电话。电话里,舅妈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明白,“明亮啊,你哥怕去火车站的路不太熟,晚上开车也不安全,你能不能打的去火车站,他可以给你报销车费的,他不好意思给你讲,就托我给你捎个话,明亮,你看这样好不好?”

赵明亮无言以对,但他并不是个记仇的人。每个人都有难处,都在自己的命里受苦,这是父亲传递给他的处世哲学。隔不了几日,徐志胜又会对赵明亮嘘寒问暖,声情并茂地说:“老弟,遇到困难了要找哥,哥会给你所有支持。”有一次居然在电话里哭了出来。旁边很吵,有碰杯吆喝的声音,赵明亮知道徐志胜喝高了。

赵明亮一夜没有睡着,这次,他们家是真遇到坎儿了。头天晚上,又有城建局的人过来,到处圈圈点点,这说明征迁已到了眼前。谭军肯定掌握着一切动态,他不会给太长时间考虑的。一旦钱款不到位,他就会收回房子。到时候,一家人去哪里住呢?

思来想去,赵明亮想到了徐志胜,打开微信对话框,鼓足勇气发了一行字:哥,最近好吧,我有事要求你帮忙了。

没想到,凌晨四点徐志胜还没睡,他很快发过来一行字:行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尤其是泡妞儿这方面,哥最拿手,保证教会你。说着,发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赵明亮不知怎么接话。他说:明天我再联系你吧。

徐志胜发了个OK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赵明亮就给徐志胜打了电话,他怕一犹豫,勇气就跟泄气的皮球一样塌下去了。其实他很矛盾,深知徐志胜是个只提供一切实际帮助以外所有支持的口炮党,但又希望他能记得当年父母对他的帮助。

电话接通,那边是用力吸面条的声音,徐志胜在过早。

赵明亮说:“哥,这次我们家需要一笔钱度过难关,我们自己凑了一些,但还差太多,你能不能帮我们一下?”说这些话的时候,赵明亮的喉结上下翻滚,还用力抿着嘴,憋着一口气。找人借钱,对他来说还真是第一次。

听说借钱,徐志胜声音很大,赵明亮在这头能想象得到,当时在场的食客肯定都纷纷侧目,这个财大气粗的大爷是何方神圣。

徐志胜说:“借钱哪,这不小事一桩吗?说,借多少?”

赵明亮勇气增加了。他说:“你看能借多少就借多少,量力而行,我会一辈子感激你。对了,我会给你付利息的。”

徐志胜在那头大声说:“老弟,你这啥话呀?亲人借钱还付利息,那不成了狼心狗肺了呀。别说借了,就是送也应该。”

赵明亮嘿嘿笑了,说谢谢哥。

工作是大事,赵明亮下午硬着头皮写完了稿子交差,就请假去了徐志胜家。

徐志胜住在“清江别院”,是个高档小区。一进小区,赵明亮就深吸口氣,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里面花园、喷泉、泳池一应俱全,芳草娇媚,草木葳蕤。保安拦住了赵明亮,问他要找哪户业主。赵明亮说我找9栋2单元徐志胜。保安在岗亭里忙乎了一阵,可能是在联系徐志胜。赵明亮听见了徐志胜的声音,“让他进来。”声音寡淡而平静。

进屋,落座,简短的寒暄后,徐志胜问赵明亮要借多少。赵明亮最艰难地说出了那个数字:十万。这个数字说出口,把赵明亮自己吓了一跳。看来他还是揣着太多希冀,担心徐志胜万一肯借,但又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那就打个折,借五万也行。

徐志胜屁股像被针扎了,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好在徐志胜老婆当天带着孩子去了娘家,不然又要对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习气一顿骂。

徐志胜喝了口茶,一本正经地说:“老弟,我最多借你这个数。”说着,伸出三个指头。然后又问,“你说说看,你到底是遇到什么难题了,突然需要这么多钱。这可不是小数目,你是不是把哪个女孩子肚子搞大了,又想甩了别人?如果是这事,哥替你摆平,保证不花一分钱,让她灰溜溜滚蛋。”

赵明亮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厌恶,直朝胃里顶。

他说:“哥,你正经点,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缺德事?”呛得徐志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知道我那个房子,以前没有和房主办理过户手续,现在巷子要征迁,人家让我们付差价,不然就要收回房子……”说着说着,赵明亮声音哽咽起来。他实在不好意思朝下讲,爸妈为了这套房子吃了多少苦。

看赵明亮一脸沮丧样儿,徐志胜赶紧揪了几片抽纸递给赵明亮,说道:“男人哭啥,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嘛。想当年我爸摔成那样,我不也照样考上了一中,上了大学,还混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赵明亮听了没吭声。他发现徐志胜好像真的选择性失忆了。清了清嗓子,他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钱?”

“后天吧,后天晚上过来,正好我的奖金到手,现在确实是手里没钱。钱都在你嫂子手里握着,她那个德性你晓得的,家里都是她做主,唉,得罪不起呀。”徐志胜表情万分为难地说。

赵明亮轻声说:“那行,我后天过来。”

回到家里,赵明亮对父母说了和徐志胜借钱的事。赵德荣说:“看来这小子还是感恩的,是不是?”徐伶俐舒了口气,对丈夫笑了一下。

当年借钱给侄子读书的事,就像一块巨石日夜压在徐伶俐心里。赵德荣虽从不明面上怪她,但她有自知之明。这事多少是把赵德荣打击到了。男人做事业的勇气和雄心就那么几年,错过了,就很难生出念想了。有时候,她又转念一想,当年娘家成那副惨样儿,若不是自己拉一把,不知会成什么样子。尤其是徐志胜,估计也最多混成个暴发户,腰缠万贯也不会真正得到多少人的敬重。想到这一层,她不禁对自己的高风亮节欣慰起来。

徐伶俐骨子里只能祈求侄子能知好歹,在关键时候不掉链子。此时娘家人能帮到自己,对自己也是脸上有光的事。都是俗人,谁也不愿意活在卑微与愧疚里,那种难受与憋屈,可以把人吃了。

5

谭军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赵明亮一家人正坐在桌边吃晚饭。这几天,一家人都对电话敏感,巴不得全世界把他们给忘掉才好呢。可嘹亮的《好日子》一直不停地唱,反反复复唱了好久,赵德荣接了。

“赵老哥还好吧,硬要我亲自打电话过来才行啊?”电话接通,那头谭军的声音冒着森森寒气。

赵德荣虽然老实,但这事也不全怪他。因此,他的语气倒也不卑不亢。他说:“钱还没凑齐,我先付你一半,再给你打个欠条,你看如何?”

谭军一听,呵呵笑了。他说:“谭大哥,你就不急着过户办房产证吗?眼看着董家巷就要拆迁了,你没得房产证,估计到时候吃亏的是你哦。一周之内,把钱凑齐,我们立马去办过户手续。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是懂道理的人,绝对没找你多要半分。”

赵德荣在这边听得真切,谭军虽然语气不好,但句句在理。平心而论,这个差价,怎么说都不过分。若要怪,也只怪自己太穷。他当即在电话里就应承下来,说行,一周之后一手交钱一手办证。

赵明亮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一周,应该够凑齐那几万块钱了。赵明康虽然也会支楞起耳朵听,但那也只是个模仿的表情。此时就他一个人还在桌上吃得满头大汗。他一向这样,对于吃的东西有无限的热情,仿佛吃饭是个体力活儿。看到父母和弟弟都放下了碗筷,他有点不好意思,朝赵明亮笑了一下,赵明亮也朝他一笑。

屋外,有邻居们串门散步,不用猜也知道,除了吃喝拉撒,柴米油盐,核心话题依旧是房子。赵德荣起身将大门关严实了,还插上了门栓。这么多年,别人家的门都换成了不锈钢的防盗门,他们依旧守着谭家留下来的一切旧物件过日子,门是木头的,对开,里面一对大木栓。赵德荣老家的房子,也是这样的大门。他觉得用顺手了,竟有了活在故乡的感觉。这几天,赵家不太想和邻居们交流,心里都压着石头呢,前些天刚氤氲起来的一点盼望,被这笔从天而降的债务给实打实地压下去了。

第二天中午,赵明亮正在办公桌上趴着午睡。电脑上的一篇采访稿还没写完,下午又要赶着去拍疗养院的新闻,到时候还有现场采访出镜,他得抽空眯一会儿。这时,他的手机嗡嗡嗡地响起来,响了很久才将他吵醒。拿起手机一看,是徐志胜。赵明亮心头大喜,这个表哥还真够意思,这么快就打电话过来了。

他接了电话,那头是徐志胜异常焦急的声音,像火上房似地说:“明亮啊,我真没脸给你说,老丈人突然脑梗住进了医院,还好抢救及时,医生说能救回来。但这钱我恐怕借不了了。你晓得嫂子是独生女,我这个做女婿的就和儿子一样。老人家这一病,不知道还要砸多少钱到医院里。话不多说了,这会儿正往医院赶呢。晚点再和你联系啊。”说完,徐志胜在那头像被人脖子上架了刀一样,匆匆挂了电话。

赵明亮瘫软在了椅子里,手脚发凉,心里更凉。果然,他是了解徐志胜的为人的,心里也有预感这事会黄。但结果被验证的时候,他心里还是难过。每一件事情经过徐志胜那里,不过是让自己反复受辱。可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又还有谁能依靠呢?

赵明亮心里像被掏空了,只觉异常疲惫。他缓缓地踱到窗前,窗外一树树的栀子花都开了,白得晃眼,香味被清风不管不顾地送到鼻子里,带着一种揈甜的味道,浓酽得化不开。他想起去年舅舅生病住院,那段時间,他每天下班后都跑去医院看舅舅,却很少看到徐志胜两口子过来。舅妈也老了,一身的毛病,一个人在医院跑上跑下,常常力不从心,赵明亮就不时可以搭把手。出院结账的时候,他看见是舅舅自己付的钱,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志胜提前给他的。

赵明亮寻思着,外公外婆不在了,舅舅就是世上和母亲关系最近的人。他多关心舅舅,母亲就会开心,他希望母亲能够高兴一点。有时候,他看着街上那些穿得花红柳绿的中年女人,她们活得多么幸福。而母亲在夷水过了几十年,从里到外,和城市的气质是强力嫁接在一起的,既别扭又不自在,是需要终生抗排异的。那么弱小的女人,劳碌大半辈子,也没吃上好的,穿上好的,还有一个病孩子,这都是她的命运。母亲常嘀咕,自己得好好活着,赵明康活着,她就不敢死。最好是自己死在赵明康后面,她这辈子才算放心了。赵明亮常常会打断母亲的话,既不耐烦又很心疼地说:“妈,有我在呢,你别说丧气话。”说完这些,他总会背过身去悄悄抹泪。

想到这些,他突然也不那么憎恨徐志胜了,找别人要依靠,本来就是错的,自己也没成为父母的依靠啊。还是自己无能罢了。

但以善良打底的释怀,终难敌过眼前必过的难关。回家该怎么和父母交差呢?他实在忍受不了父母那失落难过的眼神。尤其是母亲,他知道她的心病在徐志胜那里。

晚上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了徐志胜的声音,他居然到家里来了。

赵明亮有点不愿意看到他,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和他说话。但徐志胜看见他了,反客为主地招呼赵明亮:“明亮,快进屋来说话。”

进到屋里,桌上有一沓钱,不厚,几千块钱的样子。赵明亮不知徐志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抬头望了一眼父母,只见赵德荣垂着头,两手紧握着,看得出来他很失望。母亲右手横放在椅背上,枕着脑袋,脸望着别处。还是徐志胜打破了沉默,对赵明亮说:“我刚才说了,我是有心帮忙,却运气不好,我也实在没办法。如果你们不要得这么急,我倒是可以想办法帮上忙的,可你们要得太急了。”然后,他又指着桌上的钱说:“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我心意还是要尽到的。这点钱,就算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不用还了。”

赵德荣有些恼怒,瓮声瓮气地说:“你还是拿回去吧。这点小钱,我还是有的。”这时候,赵明亮突然很大声地说道:“爸爸,别客气,拿着,就当是当年的利息了。”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这点钱付利息根本就不够。”

徐志胜没怎么听明白,也不想惹怒赵明亮。一脸讪笑,左手来回摩挲着下巴上的一点稀稀拉拉的胡子缓解尴尬。

看赵明亮没有说出什么激烈的话,徐志胜说:“我倒有个主意,你们要钱这么急,目前这是最好的办法,只是利息要比银行略高。”赵明亮一下子明白了,他大声说:“你是让我们去借高利贷吧?”

赵德荣听得浑身一颤,嘴巴张了张,却终是没说出口。

徐志胜说:“我是为你们着想,你们现在去银行贷款,那套流程办下来,房子早就成别人的了。但我说的这个,好吧,就像你说的,是高利贷,它眨眼就到了你手上。再说,等你这套房子拆迁款办下来,还那点贷款是九牛一毛。”

赵明亮没吱声,赵德荣和徐伶俐相互对望了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去了。这段时间,两口子背影都缩了水,显得干巴而沧桑。倒是赵明康笑嘻嘻地和徐志胜打招呼,还要和他搂抱一下。生怕赵明康的口水滴到自己的白衬衣上,徐志胜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溜之大吉了。走时,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了饭桌上。

徐志胜走后,赵明亮起身将那张卡片揉得稀烂,又放在地上用力跺了几脚。他心里非常难受,甚至是愤恨。他第一次真正觉得徐志胜不是个东西。但过后,他还是将那张卡片拾了起来,又细细地抹平,上面写着“鸿昊商务有限公司”,后面一串电话和地址。

6

为了凑钱,徐伶俐做主,退掉了一份商业保险。

几年前,一个做保险的女邻居,天天登门嘘寒问暖,路上隔了老远也要等到一起,然后各种闲聊。你要躲开,她就主动跑上门给你打招呼。口才真是了得,一笑露出八颗牙齿,说到悲切之处,她能迅速挤出眼泪,同情同理之心真是让徐伶俐对自己的刻意闪躲感到羞愧。

起初徐伶俐是抗拒的。活了几十年,她明白世上最可靠的還是血缘至亲,这是可以拿命相抵又能相濡以沫的依靠。但凡需要拿钱的地方,她会保持着本能的警醒。但奈何架不住邻居天天热情有加,还不断暗示她:“钱在你荷包里,我又不偷不抢,一切都要你愿意才能成交,受益的人也是你,你害怕什么呢?”听得次数多了,徐伶俐也觉得这是个正理儿。

后来那女人循循善诱,说到赵明康时,那女人说:“他现在有你们照顾着,暂时没有担忧,但将来老了怎么办?他只是不聪明,身体又没毛病,还不思虑任何东西,肯定长寿。赵明亮将来会成家讨老婆,会有自己的小家庭,如果对方是独生女,那他一个人怎么能担负得起这么大的养老重任呢,加上赵明康,相当于是五个老人哪,如果对方还有爷爷奶奶呢?那岂不是压力山大。再说,你们两口子没得退休工资,老了想体面地活着,就得干到老,还要保证身体健康,这是前提。你们这么善良的人,自力更生惯了,肯定不忍给小儿子添负担的,去捡废品,当清洁工,给人当老妈子,多辛苦哪……”。

徐伶俐听着听着,就绷不住了,内心扎起来的篱笆慢慢坍塌下去了。

邻居这些话全是肺腑之言,甚至比自己还考虑得周全。其实,她常常是刻意不去想老了会怎么办。那些细节经不起推敲,每条生活的纹路都清晰地诉说着以后会更加艰难。

现在既被人看破了,还说破了,她的眼泪就哗哗下来了。

当场,就让邻居给她推荐了两个套餐,一份买给赵明康,一份买给赵德荣,共交20年。经反复核算后,她当即就跑到巷口的银行取了现金,交给了邻居。过了几天,邻居把保险单送上门的时候,赵德荣才知晓此事。他有些生气,徐伶俐总是在钱的事情上擅自做主。但徐伶俐委屈巴巴地说,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嘛。赵德荣想想也对,徐伶俐跟他一辈子,除了前些年挪用贷款给徐志胜读书外,倒也没有什么值得埋怨的地方,有理让三分,知道她心里苦,就不好说什么了。

邻居怕赵德荣反悔,便提醒道,保险已生效,想退保,是不划算的事情。赵德荣牙关一咬,狠狠地说:“交都交了,哪有吐出的东西又吃回去的道理,做人得讲信用。”

现在,徐伶俐管不了那么多,虽然已经交了好几年,投出去的成本也好几万了,那都是平时牙缝缝里攒出来的钱。徐伶俐很悲伤,但这份悲伤在更大的难关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她找到那两张保险单,给邻居打电话,语气坚决地要求退保。邻居很纳闷,也很生气。反复劝说她,退保的话,可能只能拿到本金的五分之一都不到。还有一句话邻居不能说。这一退保,以后每年属于自己的提成也没了,她有些恼火。但徐伶俐态度坚不可摧,血亏也要退掉。

拿着退保的钱,徐伶俐泪如雨下。亏掉的钱真让她心疼啊。那些牙缝缝里攒下的血汗钱,终归还是被看不见的血盆大口给吞掉了,如果拿来吃饭穿衣,都够用好久了。但转念一想,只要熬过这一关,以后的日子终究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就吃好的穿好的。想想年轻时候,那么苦那么累,还是慢慢活过来了。以前有个老大姐开导她,这日子你不要多想,想多了就活不成了,你得“过”。慢慢过,好好过,过着过着就好了。

赵明亮骑着电动车,在城乡路转悠了好半天,才鼓足勇气进了鸿昊商务公司。进去一看,大厅里有许多摩托车,有些还是八成新的。他明白,这些都是急等着用钱的人拿来典当的。从车身上厚厚的灰尘来看,主人赎回的可能几近于无。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接待了他。如果不是外面这块招牌,还有店里许多被典当的物什,赵明亮还以为他是个老师。看上去白白净净的,也不胖,身形还很笔挺。打招呼时,一口一个“您”,又给赵明亮泡了一杯茶,递上软中华。原来当上帝是这样的感觉,真受用,伸手不打笑脸人嘛,赵明亮心里苦笑了一下。小伙子客气又热情地问赵明亮:“大哥需要哪方面的服务,尽管吩咐。”

赵明亮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没把话说清楚。

小伙子倒笑了,说道:“到我们这里来的人,基本上也是无路可走了,还在意面子干啥呢?面子几毛钱一斤?自尊心要有,但过度的自尊是可耻的,是人生前进路上的绊脚石。这世道缺钱的人绝不会只你一个。我们呢,就是专门雪中送炭的,呵呵。”

这话听着多耳熟啊,他想起同事笑他说,孤独是可耻的。原来,自己在意的孤独与尊严,都是负担与伤疤啊。赵明亮很沮丧,又有些难过。

他声音像蚊子一样,轻轻说:“我想借點钱。”

小伙子一听,说道:“好啊,准备拿多少?”

赵明亮伸出一只手,说五万。说着,他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递到了小伙子面前。

小伙子拿起一看,又和他的面相对照了一下,说失陪一会儿,我给老大打个电话,然后进了里间。

过了好一会儿,小伙子出来说:“刚才和老板说了,我说了你的情况,一看你也是个老实人。咱们就不按行业规矩来,别人利率25%,你呢只需要20%。”

从鸿昊商务公司出来,天阴沉沉的,如同赵明亮的心情一样。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碰高利贷,不,他连欠债都没想过。为了防止自己乱花钱,寅吃卯粮,他没有开通花呗借呗,也没有办信用卡,尽量保持着现金支付的习惯。他觉得,只要努力挣钱认真攒钱,日子总能往好里转化的。谁想到,天下突然掉下一坨债务呢。

走在半路上,手机短信来了,是账上多了五万元,果然神速。

回到家,徐伶俐正在厨房做饭,赵明康在看动画片。电视里,熊大熊二把光头强捉弄得要死要活,赵明康乐得直拍巴掌。赵明亮喝了口水,眼神直直地盯着赵明康。他突然发现这个傻哥哥活得多简单多快乐啊。如果他也是个正常的孩子,就会和自己一样,愁考大学,愁找工作,愁不敢追女孩子,愁父母会老会病,愁自己没能力,更主要的是,会愁房子……他竟然有些羡慕起赵明康来,这份羡慕让他感到寒凉。

赵明康转过身来,发现弟弟正怔怔地望着自己,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笑嘻嘻地说:“亮亮,你吃。”赵明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在巷口里玩,为了一点小事和别人打起架来,对方个子大,把自己压在身下狠揍。赵明康扑上去,咬对方的屁股,别人转过来就把赵明康打得嗷嗷直哭。但赵明康一边哭,一边不服输,嘴里直叫唤着:“不准打我弟弟,不准打我弟弟。”

饭桌上,大家埋头吃饭,都不愿意开口说话。后天就是和谭军交钱过户的日子。白天的时候,家门口又来了几个领导模样的人,他们到处比比划划,邻居们倒比先前淡定了许多,不围观了,也没太多议论。征迁几乎是铁打的事实,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人的气质和神色都会变得有了泰然气。

赵德荣闷了口酒,打破了沉闷,对妻儿说道:“我今天早上遇到巷口的陈克白了,小伙子眼神好,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最近都不太爱和邻居们打招呼了。我也就和他说了实话。哪想到,他说可以借我们一点,一两万是可以的,真没想到他会借钱给我们。就在快下班的时候,他把两万块钱给我了,还说别急着还。”

“你们猜他说了一句什么?他说,以后,咱们都不会差钱儿。”赵德荣又说。

赵明亮扒了口饭,说:“那就基本上凑齐了。”赵德荣和徐伶俐很诧异,尤其是赵德荣,很想问赵明亮钱哪儿来的。但想了想,没问。此时此刻,赵明亮就是主心骨。大家只有深信不疑,才能一起将难关扛过去。

那天是个大晴天,谭军过来了。他倒也爽快,果真一手交钱,一手去办了过户手续。临走,还硬给了赵德荣一个大红包,说是以后难得相见了,就当是以后乔迁新居的份子钱,拿着,别客气。

办完证出来,赵德荣摸着那个红色的本本流了一路的泪。

从夷水市行政服务中心到董家巷,坐公交需要过九站。他硬是一路走回来的。他怕上车后眼泪刹不住,一个糟老头子,坐在座位上流泪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奔丧呢。如果还有父母在,那倒好呢,起码还可以靠一靠。本来手里存了点钱是给赵明亮娶老婆的,可一切都回到解放前啦。这一路,儿子谈了好几个女朋友,结果都吹了,当老子的怎么会不知道呢。每一次失恋,儿子就会失魂落魄好多天。他记得,赵明亮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叫玉竹的,是土生土长的夷水市人,父亲是教师,母亲是护士,家里条件极好。也看得出来,赵明亮是爱惨了那个女孩儿。但是两人关系并无进展。赵德荣不敢问,问了是朝儿子心上捅刀子。那次失恋,赵明亮消沉了好久。一次半夜下班回来,又遇到二流子打劫,被抢走了刚买的新手机。那段时间,两口子在儿子面前不敢大声说话。赵明亮越隐忍越懂事,他俩越愧疚。

赵德荣常常想,自己也年轻过,当初爱上徐伶俐也是这样茶饭不思,那时,为了爱情连前程都不要了,徐伶俐就是自己的命运。

后来他也听过一些信息,当时夷水市里和他一同参军的几个家伙,其中有一个姓白,在部队提了干,后来转业到地方当了单位一把手,家里啥都不缺。不过,老婆是个病壳子,一年四季离不得药。关键是,两个人据说还是丁克。当时赵德荣不懂丁克是啥意思,后来才知道就是无儿无女。赵德荣就想,没得孩子,那这辈子累死累活积积攒攒图个啥?死了连个抱盒子的都没有。还有一个退伍几年后得了大病,才三十出头就守山去了,死时还是个光棍汉。一个开货车挣了大钱,却因疲劳驾驶出了车祸,在山路转角处,被栏杆直直刺进了心脏。另外一个挺聪明,拿着退伍费和几个朋友养鸡鸭,养了二十多年,真正奔了小康,是感动夷水十大人物之一。但前年一场变故,鸡鸭全死了,后来再也没有振作起来……

一路流泪,一路回想,赵德荣发现,这漫长的一辈子,好像谁也没有得到稳定的幸福。再一想,过段时间,等房子拆了,钱下来了,这日子就真的改头换面了。自己是有后福的人吧,前半辈子吃的苦也算值了。

一边流泪一边胡思乱想,赵德荣苦巴巴又涕泪横流的样子,让许多路人纷纷侧目,有几个女孩子在捂着嘴偷笑。看,这个疯老头子,八成是脑子有毛病。赵德荣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庞,他们脸上生长出来的骄傲与嘲笑,不由让他心生悲悯与怜惜,愿这些孩子可以一直活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赵德荣睡了个好觉。

7

自从欠债后,赵明亮开始正大光明地在外面接私活儿。反正没有编制,他不再顾忌太多,眼下,还有什么比还债更重要的事呢。

为了节省成本,他自己写脚本、拍摄、后期制作,一条龙服务对他来说不在话下。白天要完成单位的采访任务,私活儿就只能下班后开干,或者周末加班加点搞。他还学会了抽烟喝酒,有时候是为了陪客户谈业务,有时候则是为了提神。最忙的时候,他干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一宿,第二天在卫生间冲个凉,昼夜就这样连接起来了。

那天,他收到一条短信,是鸿昊商行发来的。提醒他固定还款日期快到了,要主动一点,将利息还掉。赵明亮咬咬牙,赶紧将客户前天刚打给他的宣传片酬转到了鸿昊的账户上。

他明白,之后的每个月,都会收到这样的短信。而为了避免催命符一样的短信到来,就只有提前还账。他在之前就知道,关于还不上高利贷而被追杀的事情数不胜数。同事老高的儿子,因为赌博碰了高利贷,利滚利息滚息,像滚雪球一样,被讨账的追到家门口,因为有熟人才躲过毒打。但后来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被几个小混混用车装到荒郊野外打断了腿,像野狗一样扔在茶林里,要不是半夜路过的人发现,恐怕就死在那里了。还有同学中有几个已经失联的家伙,也是因为碰了高利贷而逃之夭夭,不知所踪。其中一个家里的房子也卖了,父母每天住在旱厕改造的出租屋里苦度时日。

为了还债,赵明亮必须玩命做事,才不至于被讨债。为了安心躲在办公室里加班,他开始用嘴里节省下来的钱讨好保安。有时候下乡采访,别人客气奉上的好烟好茶,他也不再婉拒,而是心安理得地带回来,他要用来送给保安。他知道自己很可耻,可他也发现,自己不再是从前的赵明亮了,他在很迅速地变成另外一个物种,不知疲倦,不再羞涩,没有渴望,也不再深信。

他每次都对自己说,等干完这些,就再也不过这样的日子了。甚至,也许不会等太久,只要房子征迁了,这样的苦日子就结束了。自己就自由了。

那天下午,他接到一个紧急任务,部室主任要他赶紧去采访市里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的进展情况,晚上要在夷水新闻联播发头条。那是一个上市公司新开发的锂电池项目,占地几千亩,刚在城南最边远的村子完成了土地征迁。那个村庄,赵明亮和同事们去过多次,山青水秀,远离市区,有大到无边的柑桔园和数不清的荷塘,也没有工业污染。大家都感叹说,这是养老的上等风水。很快地,这个村庄将变成几条工业流水线,可以解决上千人的就业。为了赶工程进度,据说村里只用了五十天就完成了全部房屋田园征迁工作。赵明亮还听说,每户人家可以得到的补偿款将达到上百万元。这些数字,让他心惊肉跳。也正是这些数字,让赵明亮觉得熬夜挣钱的苦都能承受。

现场拍摄,在他的协調下,所有人都有了镜头前最佳的状态。正当他开机时,一个驼背老头儿突然闯进了办公室里,无视所有人的目光,直接扑通一下就给村书记跪下了。一屋子人呆住了,大声叫喊着,让赵明亮关掉机器。

老人非常消瘦,头发如蓬草,一双旧球鞋上尽是泥巴,跪在那里,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已经糊了满脸,老人用手去抹眼泪时,赵明亮看到那双手裂了许多道口子,指甲缝里也沾满了黑色的泥垢,裤子已分不清颜色,还有几个小破洞。村书记很生气,连忙喊人进来把老头拉出去,但老头倔强地、又苦巴巴地跪在那里,抽泣着说:“书记,我房子田地都被推了,说好的补助款什么时候下来?我实在吃不上饭了,要过年了,我没地方住,又冷……”老人后面的话,赵明亮没听清,他无法控制眼泪,转身走出去了。

很久之后,老人从会议室挪出来了,他失神地望了望四周,又看了赵明亮几眼,想对他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扛着衰老的身体缓缓转身,像片树叶轻轻飘到了大路上。赵明亮用了蛮力,摁下了心头的慈悲与无力,很顺利地做完了采访,让新闻按时上了头条。

下午快下班时,赵明亮临时又接了一个私活儿,是别人早就完工的东西,只是对方客户对效果不满意,提了很多小问题,对方便给他加了辛劳费,求他帮忙重新剪辑制作一下。等他忙完下楼,大厅照例已空空荡荡,同事们都回家了。只有几台忘记关掉的电脑屏幕,在大厅里闪着荧光。

走出单位大楼,黄昏接踵而至。

最近一段时间,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缓解疲惫,更为了安全,赵明亮连电动车也不怎么骑了,步行上下班是他一天最放松的时刻,也是思绪回归自身的时刻。

在黄昏的光线里,他沿着河边的甬道慢慢朝前走,只要走上半个钟头,就可以看到家门口的灯了。此时,丝丝寒凉的风正迎面而来,碰到他的脸又悄然分开,然后从他的两侧悄悄向后拂去。清江两岸的柳树在前几天反常的高温下,已悄悄长出鹅黄色的眉眼,这许许多多的眉眼挤在一起,如烟似雾,恍然有了娇媚柔软之气。他从发丝一般的柳树下走过,竟生出一种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过的感觉,到处是眼睛,到处是人面,到处都像在捂嘴私语。这让他感觉异常凄凉,也让他异常孤独。

清江公园的路灯下,又坐着那个乞讨的老头儿,浑身脏乱,胡子一直垂到了胸前。赵明亮曾见过他几次,怀疑他的年龄也许并不老。此时,只见他坐在路灯下,嘴里念念有词,却无法听清到底在说些什么。他的脚边,是一个分不出颜色的包裹。不知他从何处来,又想往何处去。赵明亮知道,夷水市正在创建国家卫生文明城市,许多流浪的小猫小狗都集体消失在了某个晨雾与昏昧之中。也真是奇怪,少年时,总能在大街上见到许多流浪汉,可后来他们都不见了。或许,是被亲人领回家了,也可能进了收容中心。只是此时,这个无家可归,无人认领的老年流浪汉,可能天一亮,他可能会被驱逐,被收容,再遣送到一个未知的他乡。

不知为什么,赵明亮想靠近去,挨着老人坐一坐,听听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想知道他的身上到底發生过什么。但那个老头儿却非但不领情,而是异常烦躁。赵明亮心想,这应该是个受了很多屈辱与悲伤的老人,看面相并不傻,只是对世界充满了警惕与愤怒。

看赵明亮缓缓靠近,老头儿顺手抄起身边的一根粗树枝,朝他胡乱挥舞着、驱赶着,嘴里发出恐慌的低吼和呜咽。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除了想靠近他坐一坐,其实是想给他一点钱的。赵明亮包里还有一点零钱,他一直舍不得乱用。自从欠债以来,每一分钱对他来说都很珍贵,也深切地懂得了一分掰成两半花的无奈。但老头儿把身材瘦弱的赵明亮当成了是同样乞讨的人,他是来抢他的地盘的,这怎么可以。

老头儿完全不知道面前瘦弱的赵明亮,头发已好久没有理过,因为长久的熬夜与辛劳,让他面相带着青苍之色。其实他是带着好心靠近他的。看老头儿脾气暴躁,赵明亮终究还是胆怯了,如果老头真的是个凶猛的人,下手会不知轻重。如果他万一还有精神病呢,是会弄出人命的。想了想,他掏出包里的一点零钱放在他脚下,然后脚步仓惶地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流浪老头儿几声嘶哑低沉的叫喊声,赵明亮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还有一会儿,就可以到家了,妈妈的饭菜肯定摆上桌子好久了。赵明康说不定已经睡着了,口水肯定又滴落到了衣服上。那样也好,他起码是幸福的。想着这些,赵明亮的脸上,浮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就在这时候,一阵摩托车的马达声隐隐袭来,身边的柳树在车头的灯光里溅出了比白天还要明亮鲜艳的绿色,绿得让赵明亮毛骨悚然。他的影子被灯光扣在地上,看上去巨大而松散。他加把劲儿继续朝前走,灯光越来越近,最后简直是贴着他飞来。他本能地向最近的一棵柳树靠过去,摩托车从他身边擦过去的一瞬间,一只手从车上伸出来,疾如闪电,死死拽住了他肩上的包。那包里有他的身份证,手机,钥匙,还有几张银行卡,是他全部的身家。无论去哪里,他都包不离身。只要那个包挎在身上,他才能感觉到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

赵明亮死死不肯松手,但摩托车并没有减速的迹象,而是发出更猛的啸音。在摩托车飞出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像一片叶子一样,随着手提包一起飞了出去。贴地飞行的瞬间,一个念头如铁丝般牢固:这包是丢不得的,没有了包,自己就是个失去了身份,真正一无所有的人。

摩托车拖着他一路狂奔,他的眼镜早就摔碎了,眼睛里此刻什么都看不见,但却能在黑暗中清晰地听到肉身与石板撞击的声音,浩大的夜空之下,清凉的清江边上,他和它们,就像两件冷兵器相互撞击着,寒光闪闪,腥气逼人。

他就那么被摩托车拖了一段路,除了死死抓住包带,他已无任何知觉。这时,摩托车突然加大油门朝右侧拐去,那条路正是通往故乡风洞口的方向。在经过一个拐角处时,摩托车被石子绊了一下,差点翻车,他也终于被狠狠地甩在了路边的一棵樟树下。

赵明亮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天上有几颗星星,周围空无人声。准确地说,他是被一泡狗尿滋醒的。他只觉得身体内部又薄又脆,来自骨腔与血液里的支离破碎一阵接一阵。

那条狗并没有逃走,而是坐在隔他一米远的地方,警惕而担忧地望着他。看他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狗确认他是个活人,朝他低沉地叫了几声之后,又缓缓挪过来,在他手上轻轻舔了几下,撩起右后腿却没撒出一滴尿,然后一溜烟消失在了黑夜里。

天终于亮起来了,早起锻炼的人,都披着晨雾陆续涌到了江边。这时,有人惊叫起来,“天啦,这里怎么睡了一个人?”

接着有人靠近他,用手指在他鼻孔那里试了试鼻息,有人壮胆拨开了盖在脸上的几缕头发,发现了脸上的血迹已成了硬壳,整个面部形同铠甲,谁也看不出这人的面相。

人群中有人惊恐地说:“这该不是被追债而打成这样的吧?听说很多还不起高利贷的年轻人都这样被追杀,还会被卖到黑作坊里活摘器官。”有人接话说:“我老家一个亲戚,儿子在外头欠债,大年三十推开门,门口堵着一大堆垃圾与粪便,臭烘烘的小山一样,老头子当场气得中风了。”“无论怎样,咱们得救人。”接着有人打了120,一会儿,呜咽呜咽的急救车声,由远及近。

赵明亮在众声喧哗中,陷入了深度昏迷里。

8

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赵明亮终于恢复了神智。医生说,多数都是皮外伤,只是右眼角靠近太阳穴那里,被磨蹭得深可见骨。医生叹了口气说:“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以后把头发蓄长一点,可以挡挡疤痕,不影响讨老婆。”

对赵明亮来说,躺着的每一天,都是睡在火炕上煎熬。等脸上消肿,他坚决办理了出院手续。他不是不疼,而是等不起。

出院后,他依旧更加疯狂地接活儿干,让自己不停地运转,而那些所谓编制,所谓绩效,早就被他抛到脑后了。他只想挣钱还债。每个月,他都必须按时还给鸿昊公司一笔钱。有时候,手边没有资金周转,他就开通花呗,开始三坛两盖地挪用。反正不能让父母知道他在还债。真是魔幻哪,一开始就拒绝的东西,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出那个圈,生活真是鬼打墙。

赵明亮开始焦虑失眠,有时候会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或者睡眠很浅,房间任何角落,只要有轻微响动就会立马醒来。有一次,他听到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四周越静,声音越大,最后简直成了滴滴答答。他起来关了好几次,可刚一躺下,那水滴的声响又不管不顾地传过来了。于是,他反复折腾到天亮。

他把睡眠丢了,或者说睡眠抛弃了他。他所有的睡眠,都如同行走在悬崖边上,随时一个翻身便会落下深渊。

有一个月因为太忙,他没有及时还款,那个恶狠狠的警告短信又过来了。短信里说,下个月开始,若不及时还钱,将给他所有的同事群发短信,那时候,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老赖。赵明亮的情绪,已由先前的着急,转为麻木,他知道他逃不脱这一关。

转款后,他内心一片翻江倒海,站起来却差点晕倒。

最近,他明显感觉到身体不对劲,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累,浑身乏力,右肩那里隐隐作痛。前天还有女同事关心地询问:“明亮,你是不是病了,脸色好黑啊,没见这么黑过。”还有年长的同事说:“小赵,你要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别一个人兜着。人不是机器,负担太重会垮掉的。”听着关心的话,他内心无比温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天,他顺利将稿子交了,接的私活儿也一次性通过,难得踩着点儿下班,内心一阵轻松。走出单位大楼,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慢慢地,越飘越大,眼看着整条湖心甬道,很快被白雪覆盖了。几排夏天栽上的观赏树,还没来得及发出嫩芽,便被秋风加冬雪压住了生机,看上去既荒凉又洁净。前面有两个小孩子蹦蹦跳跳走着,不时回头大笑,他们真高兴啊。赵明亮羡慕他们,做小孩子真好啊。

走着走着,眼前这大团大团的雪花突然变得恍惚起来,走着走着,他发现前面的行人,影子都成了双的。重心不稳,他一头栽倒在地上,密集的雪花不断飘落在他身上。前面的小孩子猛然回头,吓得尖声哭喊起来,这时,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是刺眼的雪白,母亲在旁边嘤嘤地哭着,父亲则靠在窗前,失神地望着远方。

赵明亮有预感,自己这次摊上事了。

在这之前,他无数次在网上百度过所有的症状,并在深夜刷抖音时,搜索关键词。身体的内部所呈现的种种症状,它们密集地指向最后的归宿——癌症。

在这一刻,他反而变得异常平静。找到医生,他主动跟医生讲了自己的情况,并且让医生千万不要给他隐瞒病情。医生看着赵明亮一脸的视死如归,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说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得了绝症?”

赵明亮说:“嗯。”

医生说,“你只是身体严重缺乏营养。这样说吧,虽说没有特别严重的大病,但小毛病也不少,你看这肝上有一个囊肿,肺和心脏也有问题,还有颈椎腰椎侧弯移位,更关键的是,因为长久压力,你的内分泌失调,促甲状腺素高得离谱。我的建议是,你必须全休一段时间,千万不能再任性了。小伙子,钱是挣不完的,你得听话。”

赵明亮有点不敢相信医生的话,他鼓着双眼,歪着头看着医生好大一会儿。然后他苦笑了,摇了摇头说:“医生,我知道你是好心,怕我受到伤害。但我不是小孩子,我能扛事的。”

医生倒是乐了,对他说:“我这把年纪了,难道还撒谎不成?但是你要不爱惜身体的话,真说不定会出事。小伙子,别太透支健康。”

赵明亮这才相信,他也确实感觉到了身体内部发出的警告,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但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休息,就阻止得了它的到来。

出院第二天,他到了鸿昊公司,进去之后,就顺手掩上了门,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接待他的小伙子面前。他说:“我今天来,就是求你一件事。在此之前,我没有为任何人下跪过,我的膝盖只跪父母,但今天,我破例了。我的债务已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定会尽快还完。在此之前,如果不能按时打款,请千万不要给我的家人和同事发短信,也不要威胁我。我是个病人,也许活不了几天了,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那个小伙子也是受人所雇,一时被赵明亮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答应你,你起来。”

随后,赵明亮又去单位请了长假。这些年来,他从未享受过一天的公休假。他总认为,只要拼命干,迟早有一天会解决身份问题。大年三十同事们都在团年,他却被安排晚上加班写稿,一直写到初一凌晨,同事都笑他一个稿子写了两年。经历了一些事,他突然想通了,等把鸿昊公司的债务还完,他就躺平,摆烂也行。不想再被无休止地剥削了,止损也是赚到。能够活着,有碗饭吃,别的都不重要了。

忙完这些,赵明亮开始安心地窝在家里,静等时光发落。但只要有人找他做事,有钱赚,他依然硬撑着,把每一份工作都做好,做到对方完全满意为止。

闲下来的时候,他会去寻一些书来读。从小到大,父母都在忙碌,无人知道他的悲伤与欢喜,只有读书才能安慰他内心的孤独与恐惧。书真的是他的避难所。其实他小时候的理想之一就是成为作家,他喜欢村上春树和马尔克斯。高中的时候,他就读过《理想国》《阁楼上的疯女人》《世界末日之战》……那时候,他手里有一点零花钱,就要去买书来读。眼下,读书再一次成了他内心的救赎。

捧著书本,身体内部的疼痛仿佛也减轻了许多。读累了,合上书本居然可以睡上一觉。有时候,明明很响亮的水滴声,也很难惊醒他了。

9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看电视,赵明亮靠在母亲腿上,眯着眼打盹。

《夷城新闻》来了。当天的头条是夷城扫黑除恶专题报道之二,漂亮的主持人,操着纯正的普通话播报着新闻主要内容:夷水市一个叫鸿昊的商务公司,打着商务的名义放高利贷,严重破坏社会经济秩序,一名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年轻人,选择了跳楼,被消防队员救下,经过公安部门介入,深入调查,幕后黑手全部落网,主犯涉及本市几名公职人员……赵明亮听到“鸿昊”二字,惊得差点蹦起来。而画面闪现出来一个熟悉的面孔,让赵德荣两口子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站在中间低垂着头的那个人是徐志胜。

那晚包括赵明康都没有睡着觉,他们知道生活跟他们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一天傍晚,赵明亮的舅舅拄着棍子来到董家巷,一进门,他就给赵明亮一家跪下了。他说对不起妹妹一家,自己养了个畜生,只知道他这几年挣了大钱,却从来没有问过钱是从哪里来的。哪晓得,他在外面做了坏事,还将黑手伸到了亲人身上。

他又给赵明亮赔罪说:“对不起,让你吃了这么多苦。要不是他在出事前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这一切,更不会想到你也是被他拿来赚钱的人,舅舅对不起你。这两天,我和舅妈四处借钱,凑够了五万,余下的利息,我回去再接着凑,你受苦了。”

赵明亮默默地流着泪,却不能言语。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徐志胜可能就是嗜血而生的人吧,这样他才能不断地生长,并活下去。他让人觉得可怕,又让人觉得可怜,更让人觉得难以启齿的可笑。

又过了一小段时日,夷水市发生了一件大事,负责城市建设管理的副市长,被下属实名举报贪腐,据说家里现金就有三千多万,金条十多根。拔出萝卜带出泥,所有与他有关的房产项目在建的全部停工整改,纳入规划的立即取消,停止建设。

董家巷的征迁,再也没有人提及。生活又恢复了原有的秩序。

巷子里的居民们,每天扛着一脸不耐烦出门,遇到挡路的狗,忍不住要踢上一脚,骂上一句狗日的。见面彼此都没个好脸色,像对方欠了自己三五斗。

而上天也开始垂怜赵明亮了,有过去关系要好的同事提醒他,邻县的电视台要引进人才,是事业编制,门槛要求不高,有八年行业经历,得过省级奖,本科学历,符合要求直接面试。赵明亮试着在网上投了简历,这些条件他都符合,尤其是省级节目奖,他拿过好几个。很快,面试通知到了。赵明亮在五个面试者中,拿到了第一名。有了编制,就有了保障,以后买房也不再是难题,赵明亮心里逐渐亮堂起来。

那天上午,明明有乌云,像是要下雨,结果到了下午,天色逐渐明亮起来,看书看累了,赵明亮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江水出神。

小时候,他经常坐在江边,看轮船从上游过来,行走到合江楼那一段,鸣个响笛,再转入长江,顺水而去。对岸是一个造船厂,一年四季有叮叮当当的声音,每到新船下水时节,董家巷的人都跑过去看热闹。那时候,虽然苦,但很开心。想起往事,他不由会心笑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江边待过了,自从房子的事发生后,每天活得像狗一样。不,哪有狗快活。现在好了,工作有着落,未来有指望,新的一切都将开始,他决定去江边散散心。

来到江边,一群小孩子在那里玩耍,他们跑去跑来,开心地追逐嬉笑。赵明亮想起小时候,他和徐志胜、哥哥,还有巷子里的小伙伴,大家泡在一起玩,吃各种瓜果,玩纸牌,滚铁环,翻跟斗。记得江边有一棵老桃树,怕是比他们几个人的年龄加起来还要老,一到初夏,桃子便熟了。几个人像猴子一样,爬上去摘桃吃,哥哥在树下流着口水欢快地叫嚷,他知道那桃子有一颗是属于他的。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啊。

这时,前面突然有人惊呼:“看哪,有人掉下去了。”

赵明亮定神一看,是个小孩子在水中扑腾,眼看就要没顶了,岸上的几个孩子乱作一团,鬼哭狼嚎。他二话没说,脱掉外套就朝水里游去。虽在江边长大,他水性并不好,尤其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元气,几乎是用了吃奶的力气,才将那个孩子托出水面。可他卻再也没有力气朝岸上游了,索性就摊开四肢,如一片叶子漂在水上。

这时,岸上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有几个人跳入水中,合力将赵明亮托举到了岸上。救护车已稳稳地停在那里,有人在抹泪,有人在说:“这人好像是赵记者哪,以前采访过我们呢,还告诉我们怎么对着镜头说话,真是个好孩子,长得又帅气。”

救护车焦急万分地朝一医院飞驰,医生在不停对他说话:“小伙子,不要睡着啊。”

救护车呜呜向前,像母亲的哭泣声,焦急而慌乱。赵明亮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有千钧重,不如踏实地睡上一觉。

他知道一觉醒来,一切都是新的了。

责任编辑 晨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