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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道野花身无主(专栏)

2024-05-07耿立

作品 2024年4期
关键词:咸水歌家人

耿立

一、顶硬上

冼星海。童年。澳门。

一条破船,母亲用脚踢着摇篮,织着渔网,唱着疍家童谣:“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啰咯,阿爷睇牛去上山冈哦。”

童年的冼星海,跟着外公在码头,最常听到疍家人劳工唱《顶硬上》,歌词里一种血气灌顶不服输的精魂,口里噙着一口气,顶硬上,拼全力。

顶硬上,鬼叫你穷,哎呵哟呵哎呵哟呵。

铁打心肝铜打肺,立实心肠去捱世,哎呵哟呵哎呵哟呵。

捱得好,发达早,老来叹番好。

血呵、汗呵、穷呵、饿呵,哎呵哟呵哎呵哟呵。

顶硬上,鬼叫你穷,

转弯、抹角、撞吓呢!留神呢!借光呢!哎呵哟呵哎呵哟呵,

顶硬上,鬼叫你穷。

我少年时候在中原地带靠近黄河的地方,知道了冼星海,知道了《黄河大合唱》,但不知他是疍家人,不知咸水歌。有一次到澳门去,看到榕树下聚集的老人,那是一些老船工,他们在唱这首《顶硬上》,百年已过,这首歌还活着。

听到那些老船工的歌唱,再回头听《黄河大合唱》,总隐约感觉到那旋律里有《顶硬上》的基因。在敌寇入侵、亡种的时刻,一腔热血,必得硬顶上。

到岭南十年,遇见咸水歌,是偶然,也是必然。珠海、中山、斗门、顺德、番禺、东莞乃至广州,这珠江三角洲疍家人很多,而我所居住的珠海金湾,那里的几个珠江的入海口,磨刀门、鸡啼门、虎跳门,水上都有浮家泛宅的疍家人。而那些沙田的岭南水乡,已经上岸的疍家人则种稻禾、甘蔗、香蕉,或者植桑养蚕,或者操持渔业。我也结识了几个疍家人朋友,豪爽,侠气,但有时还有一点拘谨。

在中山的坦洲,斗门的灯笼沙,金湾的三灶、小林和三板村,这些疍家人居住的地方,还能看到疍家人的生活图景。田里还有打赤脚的女子和男子,在晴空下、田埂间,还有在渔船上,随时他们的喉咙里冒出那些咸水歌:

你眼睇我我眼关,

好似蛾眉月出山。

好似蛾眉月出水,

蛾眉出水水临山。

第一想郎个对眼,

第二想我情郎个对眉,

第三想郎个对眼仔碌碌斜轮转,

眼角视来恨坏人。

人们说咸水歌是疍家人的情歌。当我听到这些咸水歌时,就觉得,这就是两千五百年前,我老家古卫风所在的濮水边的风情,在水边的那些《诗经》女子,对自己的心上人发出爱的呼求。这咸水歌是疍家人的《诗经》,大胆泼辣,是孔子说的思无邪,就是直矗矗的人性。

钟敬文先生这样说这些水上的疍家人,“他们生活之绝大慰安与悦乐便是唱歌。休息时固然要唱,工作时尤要唱,独居时固然要唱,群聚时更加要唱。所以在他们居处中,无论是在烟雾犹迷的清晨,日中鸡唱的晌午,月明星稀的晚上,都可闻到他们宛转嘹亮的歌声,有如歌者之国一样。”

疍家人居无定所,疍民以从事捕捞业(捕鱼、捞蚬、釆珠等)以及水上运输业为主,担惊风浪,操劳生计,以求生存。见人唱人,见物咏物,托物寄志,这是咸水歌流传的内在原因。

这也如南朝时期的民歌,江南水乡,温柔之地,山川明媚,花木繁荣,男男女女,任情而动:“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闻欢下扬州,相送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

《诗经》后的中原地带的生活情景,不是岭南,也非江南,炊烟袅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人“锄禾日当午”,女人“唧唧复唧唧”。也许是受儒家文化的拘束,男女很少有这么歌唱的,无论是劳作还是家居。中原女子安静,把心底的波澜,都在每一针、每一线、每一声机杼里打发,在妆奁盒在灶台打发,她们“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这些即使在几十年前的中原地带,依然如此,我的母亲如此,姐姐如此,日常的忙碌里,我根本没有听到过她们的歌唱,只听到她们对沉重生活的叹息。

我喜欢远离儒家文化浸染的陕北的“信天游”,热烈奔放,姿情姿性,我高中的暑假读到路遥《人生》的时候,文字带给我的整体感觉好像是刘巧珍唱的那些歌的旋律:

上河里(那个)鸭子下河里的鹅,

一对对(那个)毛眼眼望哥哥;

煮了那个钱钱哟下了那个米,

大路上搂柴瞭一瞭你。

清水水的玻璃隔着窗子照,

满口口白牙牙对着哥哥笑;

双扇扇的门来哟单扇扇地开,

叫一声哥哥哟你快回来……

当我读到热恋中的高加林与巧珍一起坐着德顺老汉的马车进城,德顺老汉在前面又抿了一口酒,唱了兩声信天游,我的心也是醉了:

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三盏盏的灯,

戴上了那个铜铃子哟哇哇的声;

你若是我的哥哥哟招一招手,

你不是我的哥哥哟走呀走你的路……

而今,当我听到疍家人的咸水歌,因为是粤语的缘故,很多的词不明白,但沉浸在那种热烈而抒情的曲调里,还是感受到灵魂的震撼:

正月望郎郎不返(哪),

年年正月往复返;

望尽海空鱼和雁,

并无音信寄回还……

二月望郎郎不返(哪),

又防上落甚艰难;

别离叮嘱言千万,

但逢风雨早埋湾……

咸水歌和信天游比起来,情感表达不像信天游那样借长调叙事描绘抒情,咸水歌的词语多像绝句的结构:平和、婉转、低调。我猜想,在咸水歌流行的某个时段,一定有一些不得志的文人,散发扁舟,流落江湖,加入了疍家人的队伍。再就是疍家人在明清时代的澳门、广州、香港,还有经济发达的佛山、潮州讨生活,这和信天游面对漫漫的黄土高原的荒凉是不一样的客观存在。

但他们一样烂漫,一样点亮人性,一样修复人性。

二、浮生江海

“蛋户,蛋户,暮宿月汀,朝游烟渚。浮家泛宅无舍宇,但借轻舟刀庇风雨。有女及笄好眉妩,舟中长伴阿母居,谁道野花身无主。士夫不与论婚姻,却共波斯联配偶。同梦时傍鸥鹭眠,交颈看杀鸳鸯舞。迎来送往候潮生,郎操双桨侬曳橹。颇似梁鸿与孟光,肯向人家赁一庑。不愁险阻祇愁逸,生小江湖惯习苦。有时轩然大波起,行客同舟面如土。可怜背上儿稚懵不知,牙牙还索母乳哺。”(黄际清《蛋户谣》)

谈论咸水歌,不能不谈论疍家人,这汉族里的特殊人群。美国人威廉·C.亨特(William C. Hunter,1812—1891)在《旧中国杂记》中写道,疍家,一个非常有用的阶层,他们的艇仔常年提供搭载乘客过江,前往花地或到十三行的服务。疍家一词,意为‘疍人家庭,由上面提到的艇子组成,舱顶的中央用厚席子覆盖,用着若干支桨和一支橹行驶。

“在商馆附近,偶然可以看到一种结构新奇的小艇,有圆圆的席棚顶,中间有根竹竿。这些艇是从内地来的,艇上住的人穿的衣服大体上与汉人相似,但衣袖和裤腿都比较宽。我们都觉得奇怪,想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他们的头发没有剃掉,在头顶挽成一个发髻,用长长的骨针插起来。粗粗看去他们很容易被误认为汉人,但仔细些观察,会发现他们的外貌与汉人是不一样的。他们颜面黝黑,举止温和,性格温良——他们从未臣服于蒙古人和满洲人。满洲人认为他们是个无害的民族,人数不多,又不懂政治,对他们也就置之不问。”这是亨特记载的晚清广州珠江上的疍家人。而历史上,南宋的周去非《岭南代答·外国门下》“蜑蛮”条载,传达的疍家人的信息最丰富:

以舟为室,视水如陆,浮生江海者,蜑也……鱼蜑,善举网垂纶……蚝蜑,善没海取蚝……木蜑,善伐山取材……衣皆鹑结……夫妇居短篷之下……儿自能孩,其母以软帛束之背上,荡桨自如。儿能匍匐,则以长绳系其腰,于绳末系短木焉,儿忽堕水,则缘绳汲出之。儿学行,往来篷脊,殊不惊也。能行,则已能浮没。蜑舟泊岸,群儿聚戏沙中,冬夏身无一缕,真类獭然。蜑之浮生,似若浩荡莫能驯者,然亦各有统属,各有界分,各有役于官,以是知无逃乎天地之间。

明朝以前把疍家称为“蜑”,以船为家,这是疍家人与陆居人的明显区别,历史记载疍家人“生于江海,居于舟船”“以舟楫为家”。周去非在这里记录了疍民的生活常态,习于水上生活,以舟为室,视水如陆,浮生江海。他们举网捕鱼,入海取蚝,或者伐山取材,那些小孩,在母亲背上,母亲还能荡桨自如,等小孩能匍匐,就在小孩的腰上系上长绳,绳子的末端是一根木棒,即使堕水,由于木棒的浮力,大人也可把孩子轻松救出。但这些疍民“似若浩荡莫能驯者”,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他们还是被官府奴役,而“无逃乎天地之间”。

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说疍家人是原岭南土著越人的一部分,他们不肯归顺秦朝,所以匿居水上,世代相传,便成为漂泊江河的疍家人。20世纪80年代,有学者从文化人类学、体质人类学和民族学结合的角度,在伶仃洋地区,对疍家人的族源做过鉴定,从头型、面型、鼻型、腿型四个方面进行了16个项目的活体测量,最后得出“珠江口疍家”的群体来源最早是越族,后来融入汉族的结论。

历史上对疍家人的称谓和记载,从蜑到蜒、再到蛋和疍,都读作“dan”。人们说疍家人的小艇就像虫子一样浮在水上,像蛋壳一样脆弱,而疍家人,常年在水上身子弯曲得也像虫子一样。

轻舟庇风雨,生于江湖,不与陆上人婚配,无片瓦之地,迎来送往潮上。疍家人一直蜷缩在历史的角落里,被歧视,被侮辱。疍民的资源只在水上,风波之苦,江阔云低,怒海波涛,出海三分命,上岸低头行,生无立足所,死无葬身地。有的地方,只在大年初一、初二、初三才允许疍家人上岸。疍家人“或扁舟一叶,或枯竹数根,破浪冲涛,与阳侯争旦夕之命。每见飓风倏作,则哭沿滨”。

不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疍家人都处于帝国的边缘,最底层,《清世宗皇帝实录》卷八十一,记载雍正七年五月壬申的一道上谕:

粤民视蛋户为卑贱之流,不容登岸居住,蛋户亦不敢与平民抗衡,畏威隐忍,局蹐舟中,终身不获安居之乐,深可悯恻。蛋户本属良民,无可轻贱摒弃之处,且彼输纳渔课,与齐民一体,安得因地方积习,强为区别而使之飘荡靡宁乎?着该督抚等转饬有司通行晓谕。凡无力之蛋户,听其在船自便,不必强令登岸;如有力能建造房屋及搭棚栖身者,准其在于近水村庄居住,与齐民一同编列甲户,以便稽查。势豪土棍,不得借端欺凌驱逐。并令有司劝谕蛋户开垦荒地,播种力田,共为务本之人,以副朕一视同仁之至意。

从雍正的上谕里,我们可以看出,不能登岸的疍民得到了“皇恩”,被准许上岸与齐民同列甲户,“力田务本”,于是珠江三角洲很多冲积的沙田,就成了疍民的栖身之所,疍家就有了打鱼的渔疍、取蚝的蚝疍和沙田佃户耕作的农疍。

但即使在岸上,疍家人仍然是被歧视的,疍民犹如“红字”,也如林沖脸上的“黄金印”,是一种耻辱的存在。疍民在福州方言中被称为“曲蹄”,有双腿弯曲之意。他们因长年栖居于逼仄的船内,只能半蹲身子或弯腰活动,狭窄的环境容易造成双腿发育不良,“岸上人”将疍民弯曲的双腿视为畸怪,甚至以此为名称来嘲笑、指代疍民群体。

1920年,《人》杂志上有诗“珠江吟:哀蛋户也”,写出了一个年轻的疍家船妇的生活的艰辛,最让人忍不下的是陆上人对孩子呼为“奴”的锥心:

珠江江头秋风起,江花吹入大江里。船头少妇长叹息,此生已付东流水……少妇衣敝襦,颜如撄病腊。自言是蛋户,十五已嫁夫。入门未三日,卖舟行海隅。生儿才学步,操作与母俱。未尝饱一饭,焉得貌不枯。江南烟水复,农家歌四熟。蛋户无寸土,安识田家趣。迩来政令新,蛋户得居陆。阿儿戏街头,归辄向母哭。儿与群儿游,独被群儿逐。呼儿如呼奴,视非同族。阿儿阿儿止汝啼,谁教儿为蛋户儿。

“呼儿如呼奴,视非同族。阿儿阿儿止汝啼,谁教儿为蛋户儿。”这是一首新乐府一样的诗,这种歧视既有物理的伤害、心理的伤害,更有大庭广众下语言的攻击与羞辱。童年是一个人人格的养成期,童年继续的能量能滋养你的一生,一个人童年受到的伤害,就如一张纸被揉皱,长大后也难平复。有人说:“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人们总结出疍家人的特点:①不宾服,不在国家管制之下;②以舟楫为宅,或编蓬濒水为居;③捕鱼为业,捕鱼装载以供食;④无冠履礼,貌愚蠢;⑤不谙文字,不自记年岁。简言之,这些人群不属帝国管辖,住居形态空间是在船上,或者是在水边建一个简陋小屋。生计方面一则靠捕鱼,二则靠装载,即运输。

确实,在很长的历史时期中,疍家人身上呈现着一种不宾服的精神。他们的祖上大多因反抗而走向江湖大洋,找寻自己的自由空间,也许,这就是后来有人称他们为“水上吉人赛”的缘故,但这条路,却是和台风、雷暴和大雨、巨浪相依相携,而和陆地上没有沉浮的路相隔相悖。他们绝了名利、物质的欲望,他们是最贴近自然的人群。

疍家人的地理分布,或者版图,主要是在广东、广西、福建、海南,而广东疍家人则是分布在珠江流域、韩江流域和近海一带。珠江三角洲最多,广州番禺、顺德、中山、珠海、新会、东莞等地和西江、东江、北江的内河,这些地带,是疍家人的区域。

过去,疍家人每家每户把船都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水上村落,连家船便是栖身之所。他们的社会活动都在船上进行,空间狭小,生活环境非常恶劣,船头的甲板是生产劳动场所,船舱用来睡觉和储藏货物,船尾是排泄的场所,有时船尾还会有疍民饲养的家禽。也有一些早年上岸的疍民定居在了江畔,他们在地上打桩,然后把自家的船架在桩上作为房屋,或是在桩上铺设木板建造房屋,这种形式的房子被称为“四脚楼”或“提脚房”。

疍家人用采来的珍珠到陆地上去换大米。疍民长期生活在江上海上,不易收集木柴等燃料,尤其是远海捕捞的疍民。因此,他们常常生吃水产品,腌制的生鱼虾便是他们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美食。疍民还创造出了“艇仔粥”,这种美食现已是岭南的特色美食。

由于疍民每天在变幻莫测的江河湖海上劳作,身家性命全系于海上,因此他们崇拜许多神仙,如蛇神、观音、妈祖、螺女等,蛇是他们崇拜的图腾,“蜑人神宫,画蛇以祭,自云龙种。”《广东新语》记载:“(疍民)昔时称为龙户者,以其入水辄绣面纹身象蛟龙之子,行水中三四十里,不遭物害。”

无论蛇还是龙,都是水上的叙事,这也可以看出疍家人亲水的品性,这是一种自然崇拜。而妈祖和观音则是护佑的神明,在过去缺医少药的时代,面对水上生存的险境,疍家人对送子观音特别崇拜,我曾采访珠海的一个疍家人,他说,他们只崇拜送子观音。

所有这些,都指向疍家人的亲水近水的天性,他们像水的子民,躬耕江河湖海,在水里祈祷,在水里永生,在水里埋葬。

三、初三月亮下彎钩

两岸画栏红照水,疍船争唱木鱼歌。

(王士祯)

一声欸乃一声桨,共唱渔歌对月明。

(佚名)

幻语闻獠洞,歌声出疍船。

(费扬古)

明月二分凉似水,买闲人听女人歌。

(崔必铨)

南风衡茹篷窗内,吹碎珠娘水调腔。

(黄汝梅)

咸水歌的传唱有数百年,在明代已经盛行,刘大白考证屈大均的《广东新语》中所录的三首采茶歌就是咸水歌,并且这三首明朝的咸水歌与现在仍流传的《十二月采茶歌》中的三段,唱词仅有个别字的差异。

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说:“其有男未聘,则置盆草于梢,女未受聘,则置盆花于梢,以致媒妁。婚时以蛮歌相迎,男歌胜则夺女过舟。”所谓的“蛮歌”即是“咸水歌”,屈大均也成为历史上较早记载咸水歌的学者。

咸水歌,是陆上人对疍家人唱的歌谣的称呼,开初的时候,是有污名化嫌疑的。民国时期的《广州通信》中有这样的描写:“每逢秋夜,月凉如水之时,特别是广三铁路一带,三三两两的,引吭高歌,动人入耳,点缀大自然的,是蛋民妇女的唯一的娱乐方式……这种歌谣,广州人呼为‘咸水歌。”那时的“咸水歌”常带有“咸湿”之意。胡朴安的《中华全国风俗志》里这样说咸水歌:

一般青年疍妇,盛服艳装坐以待客。或高唱其咸水之歌,或娇呼其唤渡之声。于是叫艇呀、游河呀、乘凉呀、过夜呀,一片柔脆声浪,乍聆之如春莺出谷,殊令人解颐。

这时的咸水歌,就是淫冶之词,但对咸水歌来说这纯粹是以偏概全的污名化,早在赵翼的《檐曝杂记》里,就有给疍家人翻案的文字,说:“脂粉为生者,亦以船为家,故冒其名,实非真疍妇。”

咸水歌,多歌唱男女爱情。早在十九世纪,外国人在珠江上听到咸水歌,就说这是中国人的情歌。

但后来,为了避免咸水歌“咸湿”的污名化,人们这样解释咸水歌:珠江三角洲濒南海,沙田广阔,河网交错,每年枯水季,南海咸潮涌入,而咸水所到之处,均是蛋民聚居之地,咸水歌由此而得名。或认为蛋民长期同大海的咸水打交道,所以他们传唱的歌称之为“咸水歌”。

而现在的咸水歌的范围,不只是情歌,也包括长短句咸水歌、高堂歌、担伞调、大缯歌、姑妹歌和叹家姐等,多以男女对唱的形式,讲即兴,随物赋形,乘兴而歌。

咸水歌的抒情性,我觉得,这是上接《诗经》的传统,不长于叙事,而是直抒胸臆,或者有比有兴,如这首我喜欢的男女互诉衷曲的“夜里凄凉天难光”:

男:

(妹呀好啊哩)

好凄凉呀好凄凉,

(好你妹呀)

(有情阿哥哩)凄凉唔敢跟人讲。

(啊哩姑妹)

(妹呀好啊哩)日里凄凉容易过,

(好你妹呀)

(有情阿哥哩)夜里凄凉天难光。

(啊哩姑妹)

女:

(哥呀好啊哩)唔用愁啊唔用愁,

(好你兄弟)

(有情阿妹哩)夜长难睡出门楼。

(啊哩兄弟)

(哥呀好啊哩)湖中鲤鱼游水面,

(好你兄弟)

(有情阿妹哩)初三月亮下弯钩。

(啊哩兄弟)

一个男子,夜里睡不着,就像《诗经》里的那篇“汉广”: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一男子对一女子倾心爱慕,却很难追求到那姑娘,相思梦难圆。主人公只得感叹汉水宽广,划着小筏子难以过江。而心目中的姑娘,则在江对岸,主人公一咏三叹,惹人生怜。而这首“夜里凄凉天难光”的疍家女子则泼辣得多,叫他不用愁,虽然夜长难出门楼,但她像给出了约会的期许和暗号,她要鲤鱼跳出水面,那是什么时候呢?那就定在“初三月亮下弯钩”。

咸水歌,美在曲调。我在靠近虎跳门水道的疍家人居住的小林村采风,在采访咸水歌传承人容娣时,她说,她舅舅去世时,她上初中,她去舅舅家奔丧,听到了表姐的“哭丧”,那种咸水歌里的哭,真的是直入灵魂,那种哭腔,一转三叹,表姐一声长长的低泣的叹词“唉——”把容娣拽入悲哀的气氛。接着,唱词就是托付老人,在阴曹地府要保佑家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岭南大学考察疍家人文化,曾收集到了一首咸水歌,那些词汇很典型地随着哭腔而起伏:“你女惊天动地啊,我惊天动地乸归黄啊!我乍醒蒙眬世唔估啊,唔估亲娘咁早上下亡啊!个阵你阴路好行阳路别啊!个阵你阴司条路且长行,你女挂娘儿挂母啊!做乜你一便心肠你别儿啊!做乜你两目闭埋唔挂女啊!你难为女儿挂跟娘啊!”

而一首咸水歌《哭家公》,里面则有很多的怀念、不舍、安慰。并且,有一个场景,是告诉家公,到了阎罗殿若是阎王审问,你要不慌不忙,打开肝肠说你知道的,问你穿过多少的绫罗绸缎,你就说穿着粗布麻衣来的。若是阎王问你,你要答辩,石榴还有一年结两次果子的呢,你要借尸还魂再到世间啊。

咸水歌的哭调,还在女子出嫁时候的“哭嫁”,记得刘鹗说过:盖哭泣者,灵性之象也,有一分灵性,即有一分哭泣。当人处在悲伤逆流成河的时候,也许哭是人类最好也最能纾解人内心的方式。当别离时,当怨怒时,当感恩时,当面临生死时,犹太人的哭墙,孟姜女的长城之哭,黛玉的眼泪,还有疍家人唱歌当哭的哭嫁,何尝不是人的一种灵性?当人们不再会哭泣,这个世界就已心硬和冷漠到什么程度?那才是可怕的。

疍家人女子出嫁的前一晚上开始“唱歌哭嫁”,出嫁的女子在那些充当伴嫁娘的姐妹的陪伴下,先从自己血缘的上游开始回溯,列位祖宗不能忘,父母、兄嫂、弟妹這条线一直唱下去,祖宗护佑,父母劬劳,手足兄弟,情深姐妹,这一道表达恋恋不舍之意的深情程序被称为“辞娘”。

哭嫁的过程中,新娘唱,伴娘唱,家人唱,独唱,对唱,一直唱到深夜,一直唱到黎明。唱到伤心处,唱到落泪处,多年的岁月,刹那断裂,多年的泪水,这天才得以无顾忌地流,从乳汁到泪滴,从少女到新娘。有人形容,要离开生养自己的熟悉的地方,到远离娘家的异乡过完一辈子,对新娘来说,这就是一个哀悼的时刻,疍家人嫁女差不多就是永别,她们从此跟着丈夫的船四海为家,人跟鱼走,行踪无定,很多的人一生再没有机会回娘家。

在哭嫁时,有叹爹娘的,叹家哥家姐的,也有母女相叹,姑嫂相叹,姐妹相叹的。这些歌都是一种留恋、祝福、不舍。黑夜哭诉,天明登程,命运苍茫,天知地知。

哭嫁是一种仪式,天一亮就结束了。但哭嫁是一种情感的抒泄和表达的艺术,长哭短哭,有声有色。这些女性,多是文盲,她们情怀质朴,淋漓尽致地伤别念恩。即将转换身份,前途未卜。所以,在哭嫁歌里,还有骂媒人的歌。与哭亲人不同,这骂媒人唱出了反抗,不直接反对父母,把怨恨发泄到媒人身上。“三月响雷吓媒婆,三月雷响时时响,三月雷响谢你媒婆”。这诅咒不可谓不狠,叫媒婆到阴间做媒,三月打雷炸媒婆,天生的鸟媒婆都能骗下来,嘴上抹着猪油,但是媒婆想喝茶可没有,茶叶还没长出来,鬼已来到媒婆的家南山附近。媒婆你要是来我家,我哥哥的清水河是你死鬼洗衣服晾衣服的地方。

四、唱歌都是心中出

男:

一张棉被遮二人,三言四语五更深。

六郎今宵逢七姐,八恩九爱十分亲。

女:

十九夜月八分光,七姐下凡恋六郎。

五更四点鸡三唱,二人同睡一张床。

到坦洲去,去找咸水歌王吴志辉先生。他已经八十六岁,是全国唯一的国家级的咸水歌非遗传承人。他最擅长的就是斗歌,最传奇的事是他曾与对手连续一夜,几百回合,每首歌都是唇枪舌剑,难解难分,一气斗到不知东方之将白。

咸水歌哪里最普及?哪里最出名?坦洲。坦洲邻珠海、近澳门,靠西江出口磨刀门,疍家人称海滩为“坦”,水中陆地为“洲”,坦洲淤积于明代,《香山县志》卷四载:明代开始浅浮的坦洲,到光绪年间“西临大海,弥望稻田,万绿无际”。疍家人从清康熙六十一年开始推进围海滩造良田,至1923年在最后一片海滩筑围止,前后201年共筑成大小围500多个,面积达10万亩,这就是坦洲的沧海桑田。数百年来,坦洲这里沙田弥望,水涌交织。稻谷、甘蔗与芦苇,深绿浅绿,深黄浅黄,一片斑斓,水里是鱼虾跳跃,沙田里是草长莺飞,疍家男人打鱼,疍家女人力田。随时随处,那咸水歌就冲出喉咙,所谓的咸水歌,大多也是劳者歌其事。

在坦洲,有全省首家咸水歌主题文化陈列馆,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份中山县文化局1979年的一个通知,是手写的,在文化局的信笺上,盖着红红的公章:

关于为《坦洲民歌》恢复名誉的通知

坦洲公社文化站:

在林彪“四人帮”推行反革命修正主义文艺路线的干扰破坏下,在文化大革命中,《坦洲民歌》曾被扣上种种罪名,应统统推倒,公开平反,恢复名誉。

上述通知,请贯彻执行。

中山县文化局,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四日

在特殊的年代,咸水歌的歌唱爱情的内容被称为淫荡,被视为黄色。而那时的咸水歌,一般是剔除了男女情歌的清一色的政治化语言,除调子是咸水歌,内容则是另外的宣传口号。在《坦洲咸水歌集》里,我看到了一首咸水歌《阳光雨露育小英》,这可作为特殊年代的一个标本记录下来:

(一)

知识青年亚小英,在校是个红卫兵,

广阔天地来安家,万里长征步不停。

(二)

支書经常帮小英,提高觉悟方向明,

走与工农相结合,要做革命螺丝钉。

(三)

批林批孔当尖兵,夜校辅导最热情,

带领青年战“双夏”,田头到处有歌声。

(四)

妇女队长教小英,禾苗稻草分得清,

阶级斗争要牢记,专攻敌人不留情。

(五)

贫下中农夸小英,勇敢灭火远传名,

日夜抗洪排险患,党教导出好民兵。

(六)

水乡绿竹青又青,阳光雨露育小英,

革命青春红似火,红心跳动连北京。

红卫兵亚小英下到水乡,支书帮,妇女队长教,很快就成长起来。通过这个切片可以看到:知识青年在上山下乡运动中,在广阔天地里分清了禾苗与稻草,也分清了敌友。他们在抗洪救险中,在灭火中,练就了火红的青春。拿这些和那些传统的咸水歌比较,一种歌曲,成了宣传媒介,成了工具,这种歌也就无趣了。咸水歌变成了战歌,那种昂首挺胸的唱法,对人们来说,不再是精神的按摩、享受了。

坦洲咸水歌的高光时刻,被认为是1954年冬天。那年冬天,北京全国民间艺术会演,何福友、梁容胜演唱了《唱歌唱到北京城》,他们得到了最高的礼遇,被党和国家的最高领袖接见。2006年坦洲的咸水歌入选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而我要见的咸水歌王吴志辉,早年与梁三妹、何福友灌录了咸水歌第一张黑胶唱碟。经典的《海底珍珠容易揾(找)》就是他和梁三妹演唱的。现在网上有这个咸水歌的视频,点击量超高,很多人就是通过这个视频了解了疍家人的咸水歌,听众被吴志辉高昂开阔的音域折服:

男:妹啊咧海底珍珠容易揾,

妹呀真心阿妹世上难寻。

女:哥啊咧海底珍珠大浪涌,

哥啊咧真心亚哥世上难逢。

男:妹啊咧出海打鱼鱼打浑,

妹呀有鱼打浑有人跟寻。

女:哥啊咧虾仔在涌鱼在海,

哥啊咧鱼虾沉水唔见游来。

男:妹啊咧筷子一双同妹拍档,

妹呀两人拍档好商量。

女:哥啊咧山顶种葵葵合扇,

哥啊咧共哥携手万千年。

演唱咸水歌的大多是男女二人,这种演唱是他们谈情说爱的方式,《海底珍珠容易揾(找)》以疍家人的生活比兴,疍家人从古至今都是入海采珍珠,唐刘恂撰写的《岭表录异》中的“珠户入池”“池水极深莫测”,那池水就是深海。采珠者叫作疍户丁。采珠疍户潜海采珠,潜入海中的采珠人都是身强力壮、水性好的青壮年男子,他们系一根细而长的绳索在腰部,一手持采珠刀,一手挽一只腹大口小的竹制采珠篓,入水时做一次深呼吸,憋足一口气,潜入海底便睁大了眼睛寻找珍珠蚌,找到了便拾入采珠篓中。憋不住气时,采珠人便摇晃系在腰部的长绳,向在船上负责接应的同伴发出上浮信号。

如入水者不幸遇到大鲨鱼,一缕鲜血浮出海面,船上的人见到就号啕大哭,知道入海底者已经被鲨鱼吃掉了。

但这首《海底珍珠容易揾(找)》,就是说和爱情比起来,采珍珠是容易的,而真心阿妹世上更难寻,真正的爱情比珍珠少而珍罕,她不在海底。

咸水歌在坦洲数百年,或者,从珠海的小林、三板村到中山坦洲、珠海的南屏到番禺、东莞,这一条水路连接的咸水歌,已有数百年。在这个传播传承的链条中,就有一个叫吴志辉的少年,从十一二岁就跟着唱咸水歌的人,像一尾鱼,在咸水歌的海里,耳濡目染。后来是从中山到广州,凭唱咸水歌成为音乐学院的民歌老师,但吴志辉一离开水,好像嗓子不再灵动,就像鱼离开了水,他又回到了坦洲,嗓子一下子就又像以前那样响遏行云,使听到的耳朵怀孕了。

我们在镇上的咸水歌非遗传承的陈列馆和工作室,见到了八十六岁的吴志辉,他清瘦,双目黑而透亮,像涌动的乌色的光。这光从他带着的眼镜中穿出,给儒雅增添了活力。当他坐在我对面唱咸水歌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满脸的皱褶,像曲谱,更像渔网张在他的脸上。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硕大的像勺子一样的招风耳,好像一个灵猴。

我递给他一瓶水,让他润润喉咙,他放下水,随即在提着的布兜里,拿出一叠A4纸,上面都是一些字的提示,一句话只一个字。我不明白。

随即他就唱起来,他唱一首,旁边他的学生就给我们翻译,他是用粤语和方言的疍家话演唱,我只是听好听的曲调,看他的表情,在他的肢体语言里感受咸水歌。

他先唱了一首他的成名曲《送郎一条花手巾》:“画眉唱歌似弹琴,妹子唱歌郎接音,两人勤劳来生产,似盏油灯一条心。送郎一条花手巾,郎爱妹子记在心,手巾绣着七个字,努力生产赛赢人。好花生在好花园,妹好难怪哥来缠。只因亚妹劳动好,绣花织布又耕田。亲妹难舍有情郎,难舍我郎劳动强,亲哥驶牛妹送草,相爱甜过冬蜜糖。”

吴志辉最擅长的是斗歌,斗歌就靠自己平时的积累,凭自己的才华,要即兴而出,要出人意料,搜奇抉怪,而又符合理数,这才能取胜。要好听,要入耳,只有天文地理都通晓,才能在斗歌的时候游刃有余。

他用咸水歌还原了他曾经斗歌的情形,他说,他曾和对手缠斗了几百首,最后双方握手言和。遇到对手是幸运,对手是值得尊重的,是对手激发了你内在的储存,唤醒了你平时所不知的那些灵感:

不懂唱歌你莫来,看你也是一蠢才,

唱歌都是心中出,哪有船装水载来。

当吴志辉老人唱歌歇息的时候,我问:咸水歌里有没有像信天游那样火辣的歌?质朴、接地气,有陕北黄土高原的那种粗犷。我想水上人家,面对着浩浩的江海,那种不亚于黄土高坡的原始与苍茫,歌声也应如斯。

吴志辉老人笑笑,接着唱了《竹叶生来叶叶尖》:

竹叶生来叶叶尖,啰,咸菜炆鱼免用盐,啰。

好石磨刀免用水,啰,好个老契(朋友,此指情人)免用钱,啰。

芫荽开花满园香,啰,兄当无仫妹无左,啰。

兄当无仫单身哥,啰,妹当无左守空房,啰。

巴豆开花白抛抛,啰,妹当共兄做一头,啰。

白白手腿分兄枕,啰,口来相斟(吻)舌相交,啰。

头帆挂起尾正正,啰,中帆挂起船要行,啰。

大船细船去到了,啰,放掉俺妹无心情,啰。

有情阿哥,哥呀!睇你不过二十人仔,

长得又强又壮咯,兄哥!你摇起船曝快如箭咯,

每次见到哥你,我块面都热辣辣呗,

我想话过你知呢,妹爱你唧心肠呀哩!

吴志辉老人唱完,羞涩地笑了。这首《竹叶生来叶叶尖》,是贴近原生态的活色生香的咸水歌,唱出了一个疍家女渴望与情人见面的急切。钟敬文先生在民国初年搜集的《疍歌》里就有这首歌,从粤东唱到粤西,无论物理的空间,爱会穿越时空。

五、最后一个鱼佬儿

我去“鹭鸟天下”采访疍家人——“鸟叔”梁华坤,他是珠海三板村人。这是一个疍家人的村落,一色的小洋楼,而在村外则是鸟叔保养的人工湿地“鹭鸟天下”。这里有超过63种的鸟类,其中不乏夜鹭、斑嘴鸭等珍稀物种,常年栖息着30万只鸟,每年有超过10万只鹭鸟在此出生。

“鹭鸟们喜欢12月‘拍拖,1月‘闪婚,2、3月‘添丁……夜鹭喜欢躲在阴凉处,白天睡觉晚上活动……”一见鸟叔,他就兴奋地说起这些鸟。

他说,疍家人自古就是靠水吃饭,疍家人比谁都保护生态。我询问起咸水歌的事,说我到坦洲采访了吴志辉。我们聊到了真正的疍家人与疍家文化,他说驾船打鱼的不一定是疍家人,珠海中山的疍家人,集中一条线,沿着一条水路,从小林、三板村、灯笼沙、南屏、坦洲,由一条河链接到番禺、东莞。链接疍家人的共有的语言就是咸水歌。

他说独特的疍家文化,比如服饰,主要颜色是蓝色,戴帽子要包头,头上包头。用布包,因为洗头麻烦。疍家人的头巾,是蓝靛蜡染。

鸟叔很怀念童年时候的光阴,他讲到他姐姐那一代,疍家青年男女,春天了,夜里无聊了,就到江里,或者海的浅水处听鱼。

我对这个词很新奇,“听鱼?”

是的,无论是黑漆漆的夜里,还是有月亮的晚上,这些男男女女把船撑到应当停泊的地方。他们坐在船上,静静地等待。

有鱼了,大家一下子屏住呼吸,接着用准备好的竹子编制的罩,一下子抛到水里,接着提起,那罩里就有几十或数百斤的鱼。

鸟叔说,疍家人就有这样的本领,他们能听到鱼在水底的各种声音。确实,凭声音,他们就能知道哪里有鱼,一罩下去,就几十或数百斤。

最好是有月亮的晚上,听鱼的男男女女,把抓到的鱼拖到沙滩上,架上篝火。这时大家唱起咸水歌。

鸟叔说,那些男男女女,在月光下唱:

(哥呀好啊哩)

阿妹死也嫁君郎,唔怕恶霸刀闪光。

割了头颅还有颈,剖了肚皮还有肠!

生难与郎共枕眠,死也与郎共棺葬。

生前无缘做夫妻,死后变对鬼鸳鸯!

我对鸟叔说,这首咸水歌劲爆、原始,而鸟叔复述,海边听鱼的夜里,大海的喧嚣没有了,歌声唱到夜半,好像星星也退隐了,真正的海夜,是亘古如斯的夜,这正是思念的时候,古人今人,这个时辰,那些疍家的基因里的歌声也有了沧桑。

(哥呀好啊哩)

日落西山是夜昏,点起孤灯照孤房。

日来想兄又天暗,冥来想兄到天光。

听到这首,我觉得这就是信天游里的“白天我想你墙头上爬/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的咸水歌版。“日来想兄又天暗,冥来想兄到天光。”即使白天,想你到天黑,即使黑夜,想你到天亮。昼夜轮替,黑白往复,每时每刻,惦记着,挂牵着。不想的时候,是孤身,想的时候,是合体。黑夜不是休憩时分,恰是让生命开了另一只眼,“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我整夜睡不着觉,睁着眼睛想念你,唯有这样才能报答你!

月光光 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咯

阿爷睇牛去上山冈哦

虾仔你快高长大咯

帮手阿爷去睇牛羊

月光光 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捕鱼虾咯

阿嫲织网要织到天光哦

虾仔你快高长大咯

划艇撒网就更在行哦

月光光 照地堂

年卅晚摘槟榔

五谷丰收堆满仓咯

老老嫩嫩喜气洋洋

虾仔你快啲眯埋眼咯

一觉睡到大天光

鸟叔在叙述“听鱼”的時候,不自觉地唱起咸水歌的童谣《月光光》,我问他:你会唱几首咸水歌?他说我只会唱这一首《月光光》,他说三板村会唱咸水歌的老人越来越少,这次疫情后,很多老人走了,把咸水歌也带走了。

我看出了鸟叔的感伤。他说他会插秧会驾船打鱼,在上大学前,这些疍家人的本领,他都会,而今儿子一样也不会了,甚至现在的疍家孩子,大多也不会疍家的方言了。

现在的江河也污染了,鸟叔说,疍家人生存的根基没有了,哪里还有纯正的咸水歌呢?

他说,我守着这片湿地,和这几十万的鸟。他和我商量,他想建一个疍家文化的传播基地,让大家唱咸水歌。

这是黄昏,鹭鸟开始归巢,他的这块湿地,也是候鸟从西伯利亚和北极的鸟儿飞往澳大利亚的一个中间的栖息地。

他开挖了很多的池塘,养着鱼,这鱼一条都不出售,而是为这些鸟儿准备的旅途的食粮。

这是最后的鱼佬儿,还会唱一首童年记忆里妈妈传唱的《月光光》……

责编:鄞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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