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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鸡枞的男人(散文)

2024-05-07敬一兵

作品 2024年4期
关键词:二哥泥土

敬一兵

无风的早晨。夏日森林内。我被没有掩盖遮蔽的静谧氛围合围。一个人走在山路上,无太多声音滋扰和纠缠,感觉血液流淌和心跳都卸下了重负。甚至,就连脑袋里原有的许多思绪,也像被静谧氛围淘洗过一样干干净净。反倒是平日里很难出现的顽童念头,或者白日做梦的大胆而又非分的想法,却突然冒出来了。它们恣意漫漶,像斜坡上淌下来的雨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声音与寂寥,类似一枚镍币的正反面,总是处在谁先出场的斟酌之中。我偏爱于无声处的环境,可躺下身子进入睡眠状态,不能睡眠也能闭目养神。对我而言,于无声处相当于精神上的维生素和镇静剂。耳根清净可以让疲惫的身体冷却下来,让鼓噪扰乱的感觉,得到秩序上的修复。

阳光斜射,穿过枝叶缝隙,将大大小小的浅黄色光柱投进林内。靠近我脸庞的光柱里,能够看见尘埃和花粉在招摇舞动,像薄纱或青衣旦角抖动手臂甩出去的水袖子。水袖子很轻盈,拂在脸上十分细腻光滑又暖融融的,令我产生出死在水袖子里的冲动。林内的太阳光柱过去我也经常见到,并不觉得新鲜稀奇。以前在林内,我的注意力不在光柱上,而在植被、蘑菇、果实、飞鸟、昆虫和蛇身上。直到这次留神观看光柱,我才发现光柱不仅是太阳光束,还是一种时间的触须。触须里面夹带着历史的气味,沾合生理与心理的万能胶,催生万物复苏萌动的温度,以及逝者残存或者故意留下的信息。

林内被枚不胜数如画笔的光柱描绘,瞬间就勾勒出了一幅立体的工笔画卷。我在如画的林内移动,不断改变位置和方向,并没有引起光柱的格外青睐和重视。光柱始终将我安排在不显眼的配角位置上。林内于无声处的世界里,我的配角身份无法改变。这是一个事实。情形就像我伸出双手,无论如何都逮不住大大小小的光柱一样。即便我兴奋地吼上几嗓子,抑或手舞足蹈弄出不小动静,我发出的声音终归是短命的。我甚至还没有察觉到声音溜走的踪迹,它很快就夭折在静谧中了。所幸的是,光柱照在我身上的态度,与照在草木身上的态度一样。光柱细致而又耐心地四下投射,绝不一笔带过,也绝无厚此薄彼的情形出现。自然的态度,既在人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于无声处看林内呈现的画卷,美学与灵性元素特别突出。树冠枝叶浓绿一片,郁郁葱葱,比精心化妆修饰后的舞台演员还要动人。笔直或弯曲的树干粗细不等,线条流畅,轮廓分明,看不出丝毫呆板做作的模样。林木、灌丛和杂草疏密有序,错落有致,层次突出,巧夺天工的艺术布局,即便是画家也望尘莫及。偶尔有清脆的鸟鸣声从我头顶传来,单声、混声抑或二者交织。恰恰是稀奇古怪难以模仿的鸟鸣声,清晰佐证出林内如画的景致,大抵就是静谧世界辽阔幽深的内核实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只有于无声处的环境,才适合安放一个人的心。

通向林木深处的小路渐渐模糊难辨了。林内地上处处都是天女散花撒落的“铜钱”。我头顶上的枝叶缝隙枚不胜数,落在地上的“铜钱”也枚不胜数,给人留下殷实富裕的印象。这些“铜钱”是太阳光斑,还有栎树、榆树、马醉木和马桑树枯黄落叶的化身。它们沉默不语,静默无言。一大蓬火把果灌丛下,有昆虫在浅吟低唱。羸弱的鸣叫声充斥着丝绸般的柔软质地,还有类似羽毛飘飞的轻盈元素。鸣叫不断,声来声往,疑似昆虫在彼此述说应答。听见昆虫在不起眼的低矮灌丛下鸣叫,我顿时生出同情、怜惜、悲悯和知遇的感觉。昆虫的鸣叫声,严丝合缝对应了我的孤单身影。我的心变得越来越酥软,再也封堵不住似水柔情向外汩汩流淌。孤身一人处在林内于无声处,才会发现哪怕就是几声虫鸣,也会撕碎男人冷峻刚毅的外壳。女人是水做的。在于无声处,男人有时也是水做的。

几朵喇叭菌从泥土中拱出,喇叭朝天,喇叭外侧的黄色和内侧的红色非常醒目。喇叭在收集昆虫的鸣叫声?抑或把泥土中蚯蚓、蚂蚁、线虫和其他虫类的动静,源源不断传递到泥土之外?大概除了喇叭菌之外,没人知道准确答案。虫鸣反反复复,简单而又纯粹。喇叭菌一动不动,凝神专注收集虫鸣。被虫鸣和喇叭菌点缀过的于无声处,或许就是如此单纯,令我难以更迭它的存在,也难以找出什么东西来替代。附近有几截枯立木,形同站立的僵尸。枯立木斑驳的树皮已经松动脱落。树皮缝隙中长出丛生状的树舌菌,更多的是我叫不出名字的覆瓦状多孔菌。这类木腐菌,像竖立在树干上的木质招风耳。招风耳用僵硬的倾听姿势,盘点着我踩踏枯枝的噼啪声,走过落叶杂草发出的窸窸窣窣响动。鸟鸣声飘忽不定。折断的枯枝声短暂而又隐秘。落叶和杂草被踩踏的声音细小沉闷。响动瞬间出现又瞬间隐遁。难寻踪迹的情形,泄露出这类响动,仅仅是静谧世界的短暂间隔。像戏台上跑龙套的人那般,所有的响动声与我一样,都是林内于无声处匆匆来去的过客。

在我的右前方出现了一座塑料棚。塑料棚被浓密草木遮掩的情形,类似隐蔽蛰伏的猎人,正在不动声色守候猎物。在林内静谧氛围的渲染中,塑料棚多出了神秘叵测的意味。这种意味很突出也很浓厚,一如无数毛毛虫聚集在树叶或树干上那般,毛骨悚然令人不安。塑料棚向我暗示出,它是人某种企图的具体展示。

我还没有靠近塑料棚,棚里的中年男人早已发现了我。他翻身从地鋪上爬起来直勾勾望着我。得知我是考察真菌,而非采集野菌的小商小贩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他丢掉了握在手中的棍棒。随同棍棒丢掉的,还有他戒备的神情。我俩,一个过客和另外一个过客,就这样站在棚外站在于无声处,开始了我们相识的潦草仪式。于无声处类似一把巨大的放大镜。放大镜和盘托出了我俩相识仪式的进程,正在从恐慌、戒备和陌生的环节,逐渐走向放松、熟悉和亲切的环节。静谧被打破了,莫名的恐惧和种种不适之感被打破了。四周的草木和头顶的天空,填满了我俩的话语声。恐惧逆反而出的外强中干模样。束手无策的不适感。孤寂催生的木讷神情……凡此种种征象,都被于无声处的环境烘托得淋漓尽致。

我俩的话题,围绕塑料棚展开了。靠山吃山的习俗,造就了当地农人慧眼识山货的本领。物以稀为贵的山珍,更像是皇冠上一颗耀人眼目的明珠。松茸和鸡枞之类的野生食用菌,在市场上能卖得很好的价钱,比每天打零工挣的钱还要多,自然也就成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抢手货。中年男人最先发现这里有好几窝鸡枞,重量估计有十来公斤。于是,他迫不及待地画地为牢,据为己有,搭起塑料棚日夜守候。

他把鸡枞当成了自己的命根子,一天到晚要看无数次鸡枞,害怕野鸟啄食、害虫侵袭和别人盗挖。鸡枞有瓦灰色类似斗笠的菌盖,还有又粗又长的褐色菌柄。鸡枞最初从泥土中钻出来时,很像搭在弓箭上直指天空的箭矢。鸡枞富有重量感的深色调和箭矢的形态,打败了周围灌丛杂草无序而又松松垮垮的势态。鸡枞拓展自己生长领域的情形,总是这般倔强,犹如一茬茬割掉又一茬茬长出的韭菜叶子。中年男人或许并没有从鸡枞的色泽与形态上,看懂生命顽强的性质。他不需要看懂,也没有精力和太多的想象力去看懂鸡枞的生命寓意。他就是看懂了也不能当饭吃当房住,从此改变他的一生。他知道守候鸡枞生长,相当于守候一堆越积越多的钱币。钱币是财富的象征,也是他生活中许多朴实想法的原始动力。

守候的最初时刻,中年男人吹口哨或低声哼唱的神情,与鸡枞静默生长的情形,南辕北辙反差鲜明。没过几天,鸡枞生长的情形依然如故,但中年男人因为无人对话寂寞无聊,得意的神情日渐消退在于无声处。好在他有出售鸡枞赚钱的希望存在,即便欢愉如雀跃的灵魂已经出窍,剩下的肉身还是可在后来的日子里,将孤寂挖出来的空虚再度填满。鸡枞就没有他这么幸运了。鸡枞长大成熟,菌盖像雨伞一样撑开,体形和色泽日渐丰腴之时,也是鸡枞厄运降临之际。届时他会把鸡枞从地里刨出来,放进囚笼般的竹篮内,盖上一层南瓜叶,到农贸市场去出售。鸡枞进入农贸市场,相当于从于无声处,来到了喧嚣嘈杂的声音环境里,束手无策等待被烹饪的厄运到来。鸡枞躲过了地下漫长黑夜的煎熬,却没有躲过声音之中人带来的死亡。鸡枞无法也不可能拔腿逃逸,只能向死而生,以沉默无语抵御有声的世界。鸡枞早晚要来的死亡命运,说白了就是彻底抛弃了声音纠缠,进入永恒的于无声处的结果。

我拿起相机拍完鸡枞的照片后,他捡起几截枝叶重新把鸡枞遮盖起来,以防他人窥视猎获。他一边遮盖鸡枞,一边唱起了歌曲:

哪怕事事都大度宽容

伤害又何曾停止

哪怕事事都温柔忍耐

难过又何曾减少

善良的你掏心掏肺

想看你出丑的人却太多

你自己也不好过

却要替别人的故事感动

月亮月亮你别睡

迷茫的人他已酒醉

思念的人已经不在

人生不过一堆堆的顾念

…………

他唱的是海来阿木的《不过人间》歌曲。我很喜欢这首歌,也喜欢中年男人的烟锅巴嗓子。他类似大把大把撕扯包谷叶子的撕裂性音质,唱出了《不过人间》沧桑悲凉的颗粒感。过去我不明白这首歌的歌名含义,只知道歌曲诠释了人生无非体验人间,再带着自己的经历离开人间的意思。鸡枞被他用枝叶覆盖,再次隐遁在阴影中。笼罩在鸡枞身上的枝叶阴影,类似一个静谧清凉的收纳器,不断把光线、话语和歌声逐一收纳,然后瓦解吞噬掉。难怪鸡枞不能离开泥土、白蚁和林木,就像鱼虾不能离开水一样,原来泥土、白蚁、林木、水和阴影都是声音的过滤器,都是通向于无声处的门户。鸡枞世世代代生于斯养于斯,不会也不愿路过或滞留人世间的真相,其实就是这首歌曲的真相。

《不过人间》把林内于无声处的情形,挪移到了鸡枞身上,也挪移到了人身上。这首歌曲应该是对于无声处的诠释,也是于无声处幽深、幽静天堂的佐证。歌曲属于海来阿木的领悟,属于我在森林中的经历。鸡枞与歌曲、与人的举动和喧嚣无关。鸡枞与人无可比性,却存在类似之处——人活着的时候离开了于无声处的环境,死后却再次复归到于无声处中。鸡枞却自始至终都处在于无声处的环境里。

中年男人估计是唱累了,改唱为哼,随随便便,心不在焉。我几乎听不到歌曲原本的悲怆味道了。即便如此,他哼唱的声音依旧像藤蔓上的倒钩刺,把我的记忆紧紧钩住,使劲往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二哥身上拖拽。

《不过人间》是海来阿木为他过世的女儿创作的。他希望女儿能在歌声中永生,自己始终能在歌曲中与女儿相会。我的二哥八年前罹患骨癌去世后,迄今也没有获得过相似的待遇。二哥是一阵匆匆刮来又匆匆刮走的风。除了家人给他挖出来的一座坟茔和几张照片,什么都没有留下来。他穿过的衣服,写过的字据,用过的物品,都被烧了扔了。他的家人供奉着他的遗像,又以避免晦气为由,抛弃了曾经属于他的物品。我不知道这样的举动,算不算是一场悲剧?

二哥下葬那天我就在现场。他的骨灰盒被他的女婿在坟穴里横摆竖放了好几次,才终于寻到了妥帖位置。安放好骨灰盒后立即覆盖泥土,还种上了坟头草。在一处平缓斜坡上,坟茔代表了二哥的家,坟头草则代表了二哥的身影。二哥的新家,在许多围观者的眼里过于寒冷寂寥。围观者凝神屏气不小心泄露出来的神情上,写满了惧怕的符号,就连他们原本因为不舍与悲哀,也消失殆尽不见了踪影。

安葬的整个过程中,二哥在骨灰盒里鸦雀无声,始终都是一副听之任之由人摆布的样子。二哥的骨灰盒,把世界划分成了阴间和阳间。隔着一层骨灰盒的木板,我在想象二哥在阴间这片于无声处的世界里,是不是彻底解脱了“人”的概念束缚?是不是真正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安身之處?二哥的安身之处只有巴掌大小的面积,简单朴实普通。没有丝毫奢侈元素的朴实,如同这座山上长满的杂草和松柏,仅仅只是大自然的一个记忆而已。坟茔彻底掩埋了二哥的生活痕迹,只有我关于二哥的记忆,像坟茔外的杂草和树木,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

我对二哥的生活习惯与个性很了解。虽然我俩没有太多交流,但是凭着彼此相处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我知道二哥生前一直过着提线木偶似的生活。他的身体是提线木偶,不断表演着看人脸色,任人摆布,胆小怕事,动荡不安,接受别人讽刺挖苦和白眼的肢体动作。而操纵提线木偶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住在他内心里的他自己。现在,二哥的身体变成了钙质的灰烬,原本躲在幕后操纵提线木偶的那个住在内心里的他,完全失去了遮掩,彻彻底底袒露在了于无声处。过去住在二哥内心,现在住在我内心里的木偶操纵者,随时随地都想横着走路,拒绝拘束、牵绊与阻碍,仿佛走马灯上的图案,反复旋转轮番呈现。每一种在我看来比天还高的二哥心性图案,都带有桀骜不驯的烙印。二哥的如此心性,从此不再被内向、木讷和困扰,也不再被闲言碎语之类的声音纠缠、滋扰和伤害了。

鸡枞在枝叶遮盖和阴影笼罩下安静生长。守候鸡枞的中年男人,还在心不在焉哼《不过人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事实,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掏掉了我脑袋里愚钝的淤积物。灵性行走的路线因此得到了疏通。如果不是鸡枞和中年男人给我带来的启迪泽惠,我或许到今天也不会有旁逸斜出的意识。人的一生无非就是用时间和物质,像电影里的济公和尚一样,换取一处妥帖的生活之地。二哥生前没有找到他想去的妥帖地方,甚至就连清静清闲的于无声处也没有遇到过几次。直到死后他才真正找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他的心自然也就安顿下来了。大概这就是泥土与于无声处彼此曲径通幽的交会点吧。

二哥入土两年后,我又去过一次他的坟茔祭奠他。稀稀拉拉的松柏树下,二哥坟茔上的坟头草已经长高了,绿油油的一大蓬。坟头草上开出了许多小黄花。偶尔还能听见蛐蛐在小心谨慎地鸣叫。我听当地人说二哥的坟茔所在地,过去也像中年男人守候鸡枞生长的林地一样,林木蓊蔼野草葳蕤,长有不少的鸡枞。之外,坟茔四周还挖出了许多绿锈斑斑的铜钱。我说不清楚这是不是风水宝地的象征。但我相信二哥在这里不仅安顿踏实,而且每天还过得很充实。泥土之上,风声裹挟了鸟鸣、虫叫和草木响动声,像水那般四下澶漫。泥土之下,另外一种黑夜天际的存在形式,则是幽深幽静的于无声处的世界。依凭恒亘在有声与无声世界之间的泥土线索,我渐渐看出二哥确实过得踏实和充实。踏实和充实来自无声处环境对他的泽惠——无须介绍述说,他就和无数历史上的商贾贵人相识相知了。不用客套或馈赠,他就与许多和他一样只留下了骨灰的同伴互为邻里了。曾经消失了的优美景致、林木、雀鸟、珍稀动物和名贵的鸡枞,也没有了任何语言障碍和区别,又再度将他簇拥合围,让他变成了大家族里的一员……

要是把开着小黄花的坟头草当成二哥的替身,我还能够看出二哥最为本质的草芥身份。二哥像坟头草的根须那样,一头扎进了泥土这个无声世界。他的肉身、神情、情愫、形态和姿势,已经与坟头草的根须和泥土彻底融合在了一起。融合,一种塑造的过程,将二哥变成了在于无声处盘点环境的最终模样。二哥死后的八年曾经是这个模样,现在也是这个模样,以后还会是这个模样。他无法改变,也不愿改变。

盘点,对自己对物品也是对生活与环境的总结过程,说白了是一种有点枯燥乏味的收纳归类和整理。盘点过程无声多于有声,冷静多于躁动。现在我自以为我想明白了,于无声处其实就是一种盘点的结果,属于物以类聚的性质。情形如同挂在枝条上的果实,落在地上的枯叶,在沉默中盘点自己过往的一生;也像被人吃进肚子里的鸡枞,在胃里和肠道中接受消化器官的盘点一样。这个性质与声音几乎无关,只与死亡——最终回归于无声处的终极结局有关。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便觉得死亡不再恐怖、惊悚、难以接受和必须竭力拒绝排斥。死亡仅仅就是回归于无声处的一段旅途。清晨的旅途风光无限,傍晚的旅途晚霞尽染,充满了美学元素和浓郁的诗意。

我下山回到了县城,回到了喧嚣鼎沸的世界。房屋、行道树、街道、车辆和行人,像是声音河流里的漂浮物,上下颠簸,逐流迁徙。农贸市场是鼎沸喧嚣的中心点,是急速打转的声音漩涡。整个市场俨然一把巨大的扩音喇叭,老远就能听到吆喝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先前我在山上森林中遇到的于无声处场景,已经成了当地的娃娃鱼——过去还能经常看见,现在已经濒临绝迹难寻踪影了。

夏秋之际,是野生食用菌的生长季节。这些野菌成为了夏秋季节的颜色和形态,成为了市场里的主打山货。当地人称谓的红牛肝菌、白牛肝菌、黑牛肝菌、刷把菌、喇叭菌、鸡油菌、松茸、青头菌、奶浆菌和蘑菇菌,与鸡枞一道,在篮子里或者地上一动不动,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着购买者的目光检阅。各式各样的野菌,根本不知道,抑或根本不屑于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结局。在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野菌还在仔细斟酌自己的形态、色泽和体形大小是否尽善尽美。此情此景一如映现在水中的倒影,直观明了地呈现出一个事实的轮廓与线条:除了泥土和气候外,野菌生长没有太多奢望的条件和过分的需求。我记不得是谁说过,我们的需求越少我们越近似上帝。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但我更愿意在此刻,把上帝理解成于无声处的代词。或许只有野菌彼此才知道,它们如此认真细致的斟酌,并非是虚荣虚伪和粉饰自己的行为,而是一种天然赋予的本能。野菌的色泽和形态,与泥土、石头、山地走势、溪水、草木和气候的存在一样,都是它们对于无声处的坚守和记忆,也是于无声处与生俱来的依托形式。没人能否认野菌就是可触、可见、可吃的于无声处的疆域缩影。

不断有野菌出售者向我打招呼,要我买他们的野菌。他们的招呼声,以及充满希冀的眼神,像是挂在鱼钩上的音质诱饵,引诱我这条穿着衣服裤子的鱼儿向他们游去。他们用信口开河那般随意的口吻,报出了野菌的售价。我讨价还价,希望用我吃奶的全部力气,把类似伸展到了极限的价格弹簧,拼命压缩回去。经过一番费神费劲的折腾,我摸清了野菌的价格:红牛肝、黑牛肝每公斤六十元。白牛肝四十元。刷把菌、喇叭菌和鸡油菌二十元。青头菌、奶浆菌和蘑菇菌三十余元。最贵的当属鸡枞和松茸,每公斤两百元上下。

卖野菌的山农,用自己的主观臆断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评判尺度,一念之间就定下了野菌的售价。售价决定了野菌的品质高低与身份贵贱,也决定了野菌的命运。我不敢肯定这其中是否有用价格进行种族划分,或分裂和隔离野菌同宗同类的意识成分。但我完全相信,形同掌控了野菌生死大权性质的出售价格,绝对就是一把钞票打造的尖刀。尖刀先是把野菌对于无声处环境的记忆捅破割断,令野菌与于无声处血脉相连的血液流淌不止,再令野菌与于无声处的所有关系,血流而终精尽而亡。野菌的命运瞬息万变,仿佛上天原本悄无声息发给野菌的一手好牌,随随便便就被人从野菌的手里抽走了。“思乐葛藟,薄采其蕈。疾彼攸远,乃孚惠心。”如是的诗句,道出了野菌生长与森林,在于无声处彼此签订的契约内核。农贸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中,這种契约关系被撕碎了。主谋和亲身参与破坏的罪魁祸首,更多的不是自然灾害而是人类。

火辣辣的太阳光洒满了农贸市场。出售野菌的山民们,身上披满了金晃晃的色彩。金色,高贵而又艳丽,像农贸市场大门边开放得亮铮铮的万寿菊,永远不会遭人嫌弃和嫉妒。一个山民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子艰难地斜靠在水泥台边卖野菌。我指着纱布问他,你都伤成这样了,大热的天气还要来卖菌子?他苦笑着回答道,还不是为了这些野菌。他的话语类似一支隐形的笔,在我眼前勾勒出了一幅素描般的画面:雨天,野菌一拨一拨从泥土中冒出来,爬山者谁看见野菌就归谁。为此他在泥泞的山路上快速行走。因为心急火燎,他一不留神就滑落到路边的沟里,长满倒钩刺的枝条狠狠扎进了他的腿中。他潦草地说完这些话,目光又急匆匆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在金色的光泽中梭织往来,四处寻觅购买者。他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古铜色的脸颊上尽是汗水浇灌出来的笑容。爬满蚯蚓状青筋的双手一刻也没停下来……种种迹象表明,他通过劳作挣钱养家糊口的希冀,像金晃晃的太阳光照在身上挥之不去;他期盼发家致富的梦想和激情,像高温那般永不熄灭。在晶莹饱满野菌遍山的夏秋季节,金色代表他的憧憬活着,还代表他的日子,随着憧憬的指引会越来越好。

白色纱布遮盖了他的腿部,看上去,像是白雪埋没了草木留下的空旷地带,给我制造了疼痛和不安,犹如野兽可以随时出没的印象。疼痛与不安,在此刻已经悄然无声变成了一种代价的符号。这个符号,像一截树枝把我死水微澜的内心,搅起了五味杂陈的阵阵涟漪。涟漪中我感受出腿部受伤的山民,与我寒暄过的守候鸡枞的中年男人的生活,似乎也在涟漪中颤动和扩散。他们的生活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他们泄露给我的生活状态俨然一棵落叶树,夏秋季节树形优美枝叶漂亮,到了严冬季节则会变成光秃秃的丑陋模样。纱布裹腿卖菌子的山民样子不好看,守候鸡枞菌的中年男人行为也不好看。面对生活的窘迫与贫困,他们内心里泛出的各种念头,会掺和着什么元素。生活的贫困,往往是考验一个人品性的试金石。

纱布裹腿卖菌子的山民,不断在市场里吆喝。如果菌子没有卖完,他第二天还会来市场里继续吆喝。山上搭棚守候鸡枞的中年男人,今年守完雞枞,明年还会在出过鸡枞的地方,继续搭棚守候。他们没完没了付出时间、寂寞和疼痛的代价,其实就是对贫困、艰辛、苦楚和不堪生活逆境的一种承受。这种承受往深处说,大抵都是他们对于无声处的一种接触、适应和练习。

卖野菌的山民,不断用手驱赶围着饭碗嗡嗡飞舞的苍蝇。碗里有他吃剩的饭,还有几片油漉漉的青椒炒黑牛肝菌。青椒炒黑牛肝菌,这道菜过去皇帝都吃不到,他却吃不完剩下了。望一眼他吃剩的饭菜,我至少可以判断他这段时间过的日子,超过了皇帝的日子,过得美滋滋的。我无法想象他过去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但依凭碗里的菜,我完全相信他今天的日子,都是年复一年从采集野菌的山路上走出来的。靠山吃山,闻鸡起舞,打工经商,顶着烈日劳作,勤俭节约……凡是能够想到做到的事情,山民们都会将其变成习惯,变成承受与坚守的方式。他伸手抹了一把油漉漉的嘴巴,又忙着向另一个购买者推荐自己的野菌。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无声地向我讲解出他知道承受逆境侵扰、付出艰辛代价和坚守幸福憧憬,会让冬季渐渐热乎起来,也会让夏季渐渐凉爽起来的实质。

心静自然凉。心静,不单是一种修行的结果,更是我们离于无声处最近的地方。

责编:鄞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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