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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射(短篇小说)

2024-05-07广奈

作品 2024年4期
关键词:洛必达象限线段

广奈

当我踩在数字30的背上,爬上窗台,我看见了正在抽烟的莫须有线,它用那只通向负无穷的右手捻着香烟,坐在梧桐树下,吐出一群缥缈的白鸟,它们飞过树枝间的缝隙,消失于云层。莫须有线望着天空——朝向我的位置,它低下头的时候,发现了我正在注视它。

“你应该减去30,那是不属于你的数字。”它说,“你得小心一点,不然会摔坏的。”

“哦,可是我喜欢这样做。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自己的数字,明天或者后天……”我说。我的心中窃喜,却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它从蓝色上衣口袋里拿出烟盒,试探地问:“你抽烟吗?”

我告诉它很久以前,我抽过,和我的小伙伴,在太阳照射的12点钟,我们互相将烟气吐进对方的嘴里,后来被我的数学老师发现了,它命令我们将一整包烟吃下去,我当时以为自己会死掉。

“它不该那么对你。”莫须有线说,“也许它怕你的烟头点燃它的怒火。”

“后来我就没有接触香烟了。”我说。

“现在呢?你想试试吗?”它伸出的手,是那样宽厚温柔,像树枝上凝结的琥珀,泛着夏日光斑。

如果我要拿到它手中的香烟,我就必须绕过原点,可现在一时半会儿,我还找不到多余的数字。为了接近莫须有线,我已经足够努力了。“还是算了吧。”我说。我多么想去接近它,触摸它的平方,感受它手掌的热量,呼吸它吐出的草叶的灵魂。可我必须拒绝,它才不会发现我是另一条函数上的点。

莫须有线听见了打雷的声音,我也听见了,在它的函数里,一场雨将要到来。莫须有线开始平躺身体,然后抬起双脚,双手指向天空,它变得柔软、纤细,随后朝着正负无穷的两端开始延伸,多么流畅的变化。我想要叫出它的名字,对它说出我的爱,可我知道它不会听见。延伸是一项漫长而寂寞的过程,它躲避雨水丰沛的夏季,逃往无穷狭窄的夜晚,等待潮水退去。它分化成无数细小的点,如同香烟一样轻薄的粉尘,甚至更透明更纯净。

我跳下30的脊背,就像跳下一匹枣红色的马。30拍拍我的脑袋,小声地说道,下次,我不能再带你出来了。如果你的动作再慢一点,我们都会消失。

我知道。我说。我把栗子放置它的掌心,我们都爱吃褐色的栗子,蕴藏着森林古老的味道。

这是我们的秘密。我说,30,多谢你。

它吃着那颗温热的栗子,我还有三颗。我要把它们送给我的朋友们。从(5,9)向Y轴的负方向滑下去,我得回到我的家乡,回到洛必达的身旁,它和月如正在玩游戏。

“我们找了你好久。”月如说,“S,快来一起弹射吧。洛必达刚才跨越了两百节距离。你没有看到,实在太可惜了。”

我喜爱弹射,也喜欢滑翔。“我们去哪里玩?”我说,“不如找一个更高的地方吧。我们可以去第一象限。”

“第一象限太远了,而且那里的结构不再坚固,很危险。”月如说。

“我们就去第一象限吧。”洛必达说,“既然S想去,我们晚上可以在第一象限休息,山顶适合观看星星。”

洛必达总是支持我的提议,如果我们弹射累了,就躺在草坪上仰望繁星。时节正好,我们的二次函数正是晴天,雨季尚未来临,不必担心被雨水冲刷进河流,不必担心被鱼群吃掉。

“我们从第一象限弹射到第二象限的时候尽量放慢速度。”洛必达说,“有X轴保护,不会坠落悬崖。”

我喜欢弹射时的感觉,如同荡秋千一样,不过弹射比荡秋千更加奇妙。我的身体脱离附着的函数曲线,在象限的真空中获得短暂窒息感,失去重力,只须朝着发射的方向前行,我是风也是空气本身,我的点越过无数条曲线的身体,点触碰着点,交缠、冲破、眩晕、发光,互不牵绊,然后抵达函数曲线的另一端,是的,我又复活了。弹射游戏就像自杀一样,脱离世界再回到世界,可我不用担心自己会在象限真空中死去,因为我懂得如何安全地降落到自身所在的函数线上,只要测量好二次函数对称的距离,再按照固定的时间改变自己的飞行速度,我就能准确抵达。

我和我的朋友已经玩过无数次弹射游戏了,洛必达总能跨越遥远的距离,它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一个。而我最远的范围也仅是50结点,如果超过50,我的体力可能会耗尽。还好函數在第一象限与第二象限内的点的最大范围是20。我们站在顶端,山风吹来,我感觉自己轻盈得快要飞起来。树叶在空中飘舞,我想跳舞,我拉着洛必达和月如的手,绕着山顶的Y轴石柱转圈,我说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洛必达捡起地上的石子,它说:“我们把彼此的名字刻在Y轴石柱上吧。”于是我们写下:洛必达、月如、S。一切都会永恒。

风带走了草间的枯叶,而夜晚也随风到来,云朵和日光都已消散。我们在函数的顶端搭了一个帐篷,洛必达点燃柴火,我把采来的油菜花茎扔进火堆。月如捡起一只蝴蝶的尸体,它说,这是一只白蝴蝶。

我们都知道那是白蝴蝶,借着初升的月光和火光,我们能够看清它的颜色。温柔的白,像原点一样,一尘不染。

我把栗子拿出来,给了洛必达一颗,月如一颗。我说,这是我在滑翔的旅途中捡到的。我喜欢捡拾路人丢失的宝物:葡萄、铅笔、向日葵、卡片、松针……我会把它们珍藏起来,有些送给我的朋友,有些埋进土里,等待它们开花。

洛必达靠近我,它说:“S,你的身上有一种陌生的烟的气味。”

我知道,我说。

它们剥开栗子,把壳扔进火堆里。我拾起一根燃烧的火柴,在空中旋转,我的视野变得扩大,能够看到山脚的一切数字,熟睡的数群,还有空中另一条线上的点,这些小点穿透我的身体、我的火把,我们毫无干扰地存在于世界的同一位置。

洛必达站起身,搭着我的肩膀说道:“S,我们认识多久了?”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问题。我说我不记得了,可能一百年,可能一百零一年。不过,只要线条存在,我们就会永远存在。

洛必达说,是的,永远。S,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玩游戏,躲避台风,穿越数墙,朝着无穷的方向下降。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玩的滑滑梯游戏吗?

我说当然记得。我不知道洛必达究竟怎么了。今晚,它变得有点奇怪,月如也是。“你不是说永远待在这里吗?不会走到无穷去,为什么要提起下降?你想离开——去正无穷,还是负无穷?”

洛必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函数图,“你看见了吗?从原点到(10,-20)的这段距离,这是我们曾经一起滑滑梯的线段,这条线变得越来越脆弱。函数上的点,越来越多地集中于这一部分,点数增长将导致线段坍塌,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失去这一部分曲线——函数会断掉!”

“你怎么知道?”我问,“这张图片是从哪里来的?”

“京一给的。”洛必达说,“它研究了最近半个世纪以来的点数变化与线段压力的关系,得出了函数坍塌的结论。我想,它说的没错。我们应该听从它的建议,提前离开这里。”

“不,我不会离开。”我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函数坍塌,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一直生活在第一象限与第四象限的交界处,从来没有去过更遥远的线段,无穷对我们来说,比象限真空还要陌生可怕。”

月如说:“我们最近去找你的时候,发现你总是不在线上。于是我们去询问了京一,它说你借走了30。S,你有什么秘密在瞒着我们吗?你不想下降,与30有关吗?”

“这里的结构的确变得脆弱了。”洛必达说,“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对吧?S,你是我们的朋友。函数坍塌虽然只是一种假设,但如果真的发生,你可能将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知道这是比地震与火山更恐怖的事情。我也愿意跟随洛必达与月如走向安全的线段重新生活。可这突如其来的崩塌令我感到不适。我将远离莫须有线,尽管它从来不属于我,它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即使我站在30的身体上,也只能遥远地望着它,看着它模糊的眼睛和若有若无的笑。

“我对着Y轴发誓。”我说,“洛必达,月如,目前我无法离开,因为我爱上了一条曲线,这里是唯一能够看见它的地方。”

然后我听见了洛必达和月如的笑声,你不可能去爱一条不属于自己線上的点——何况你爱的还是一条陌生的曲线,不要再开玩笑。

我的心像瓦片一样破裂。我扔下手里的火把,立刻跳下了函数的滑面。我的脸颊变得通红,它们什么都不懂,它们觉得我幼稚可笑,难道爱上另一条函数是错误又天真的决定吗?我不顾洛必达的呼喊,双手抱住头部,化成光滑的点,越过丛林逃向山崖,我得回到自己的位置,回到(9,-18)上,然后关上我的房门不去听它们的声音。

我一直向下滚动,就像许多年前滑滑梯那样。然而这条线段却是坑坑洼洼,下水管道突出地面,废铁围成了路障,水泥墙挡住我的去路。我在幽暗的迷宫中寻找逃离的隧道,我要远离它们,远离所有人。我踩到了一个流浪汉丢失的大腿,撞倒一只黄狗,最后我放弃了逃跑,抬头看见夜空明亮,月光照耀我的眼睛。这里的一切都不像从前了。我知道,我的线段生活发生了某种改变,而我却浑然不觉,固执地以为能够永远等待下去,一成不变地生活,等待别人爱我,等待线与线的重叠,点与点互相撞击的瞬间。可是,一切外部的世界,都如虚空那般,无法触及——我不可能去爱一种对我而言只是虚无的线条,是的,我不可能。我们只能被看见、被测量,处于同一世界而又互相分离。我不能抵达自身以外的任何一个部分。

我想哭出来,转身却看见洛必达和月如。“不要再跑了,S。对不起。”洛必达喘着气说,“我懂得你的感受,你爱着陌生的函数,正如我爱你一样。告诉我,它叫什么名字。”

“莫须有线。”我大声说出来,“它是一条有着奇特香烟味道的曲线,朝着第一象限正无穷的方向延伸——我爱它,我以为告诉你们……”我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但是,你永远不可能靠近它。”洛必达说,“即使未来这里不会坍塌,你也不可能触碰到它的线体。”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说,“我只想看见它的样子,它完美的弧形,听他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话。洛必达,月如,我第一次爱上一条函数,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是的,我第一次学会去爱,却像天空那样遥远透明,究竟谁才是虚无,难道我必将面对这种现实吗?我感到痛苦。

“S,只有线才可以爱上线,我们都是函数上的点,它不会爱上你的。”月如说,“虽然我说的话很过分,但你应该保持清醒。它能给你带来什么?你得忘掉。”

“我不能。”我说。

洛必达抱着我,说道:“我们已经认识一百零三年了,S,只要时间是永恒的,我们就能永恒。而如果你跨越了我们的函数,你从此就会消失。一个点,原本就没有质量、没有体积、没有痕迹,在世界上不存在我们的位置,即使消失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但我和月如知道。对世界来说,我们可有可无,可是对我们而言,S你就是我们的一个世界。原谅我们刚才的笑声,你从未对我和月如说起过你的秘密,我以为是在开玩笑。”

月如说:“我们还有足够多时间可以回家收拾,离开这里。也许无穷是个奇妙的地方,说不定我们会发明新的游戏。除了滑翔、弹射、跳跃,我们一定能够找到其他的,比如——去寻找失踪的蝴蝶。”

“对,S,我们去无穷之路收集人们丢失的宝物。”洛必达说,“去收集螺丝钉和松子。”

“好吧。”我说,“我跟你们一起离开。可是,我想再见到莫须有线一次。洛必达,你能告诉我,如何抵达莫须有线并且顺利返回来吗?”

“它的函数是多少?”洛必达问。

于是我说到,Y=2x2+62。

“这几乎不可能。”洛必达说,“它的曲线完全处于我们上方,没有重叠的部分,最近的距离,也隔了24。而且,S,你朝着一个方向弹射,无法转变,最终只能消失于真空。”

“洛必达,我知道你有办法。你是我们之中最会弹射的一个。”我说,“告诉我,如何接近莫须有线,然后弹射回来。”

“一旦弹射出去,就没有接受的线了。”洛必达说,“这不像我们平常的游戏,只是在函数对称的两端连接落脚点。你要朝着象限真空的方向去穿透别的曲线,根本无法返回。”

“一定有办法的。是吗?”我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第二天醒来,二次函数的天空依旧晴朗。我想起了与莫须有线的谈话,我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数字,是的,我曾经这样幻想,我会不断向上,向上攀行,不再借助30的脊背,我要抵达莫须有线的身旁。而现在,我却要下降,朝着反方向逃离,我拿出洛必达留下的函数图,上面是京一的笔记:有90%的可能性会发生函数坍塌——时间不确定。

京一总是正确的,没有比它更聪明的点。

已经有些点收到消息,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原点至(10,-20),而在附近的线段上,可能也会受到坍塌带来的影响,我们必须下降,放弃这条破损的线段,去往未知之地,越远越好。

午后,洛必达和月如来到了我的房间,洛必达将一些石头放在我的桌上说:“S,你一定要穿透莫须有线吗?你知道它根本不会感知你的存在。”

“我知道,”我说,“我会在靠近它的那一刻,默念着对它全部的爱,这已经足够了。”

“好吧,你还是和以前一样。S,我跟你一起弹射出去。等越过莫须有线,你就顶住我的身体,借助我的力,把我推开,然后原路返回。”洛必达说。

“你怎么办?”我问。

“我有石头。”洛必达说,“我和月如已经训练过了,我会将石头朝着前方投掷出去,每一次,就会产生反方向的作用力,然后借着这积累的作用力回到函数。”

“你可以把这些石头给我。我一个人也能完成。”我说。

“不,S,你最大的弹射范围是50距离,莫须有线来回48结点。如果你一个人越过莫须有线,根本来不及反应。你还没有学会如何平衡反方向的力度,到时候,你松开我的手,我就会将你推回去。我会让你安全返回的。”洛必达说,“然后,我再借助石头的推力回来。”

“你确定这是最好的办法吗?”我问。

“不信你问月如。”洛必达说,“我可以在200结点内安全返回。”

我听从了洛必达的安排,我知道它不会骗我。洛必达是我们之中最有弹射技术的点,它总能想到奇怪的办法。

我们走到山巅,昨日的名字仍然刻在Y轴上,昨夜的火堆已成灰烬,我们都还在这里,一百年不曾改变。我亲吻了洛必达和月如的额头,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句话我已说过无数遍。

我和洛必达抱在一起,月如将弹线拉开,我们往后退去。“记住,一旦越过莫须有线,就松开手,我会推你回来。”洛必达说。

我知道,我说放吧,月如。

于是我们屏住呼吸,月如放开了弹线,一瞬间,我们脱离了函数,如同烟花爆破却没有火光的旅途。我们在象限真空中失去声音、失去重力、失去呼吸,只是为了追寻我无法触及的爱。我离莫须有线越来越近了,12,11,10,每一个结点都沉重又热烈,我的心剧烈跳跃着,好像要进入洛必达的身体,我牢牢地抓住它的双手,不再畏惧,洛必达是我最坚实的防线。我环顾着象限真空中无数交叉的线团、无数发光的点,宇宙灰暗却处处散发着光芒,红色、紫色、绿色,密集的光晕几乎让我失去方向感,可我依然辨认出了那线群中最完美的莫须有线,那一定是它。

我能够看见它的影子,它发出古老的光,夏末雨季忧郁的色泽,它正在沉睡,安静如同海面被水鸟泛起的波纹。我想对它说出,莫须有线,我在接近你,穿透你的身体,就像光的粒子抵达另一束光线,雨水融入一片云。我触摸到这虚幻的实体,比风还要柔软,尽管我不能说话,可我想要热烈呼喊,我爱着你,是的,尽管我是一粒陌生的尘埃,莫须有线,请看看我。我越过了你盲目的眼睛。

然后我的双手被洛必达松开,它的眼里浸着水滴,我看见了它眼中我的样子。洛必达使出全力将我推开,我分明看见它张嘴说话了,可我无法在真空里听见洛必达的声音,它到底在说什么。我在心中呼喊,洛必达,快回来。

我的身体逐渐偏移,翻转,我背向洛必达,不再看见它。可我记住了它闪烁的眼眸,它变换的唇语,洛必达似乎在告诉我它的秘密。我奋力朝着函数弹射回去,我知道它会紧跟着我,用它的小石块,一粒一粒抛向真空,然后回到我的身边。

终于我碰到了月如的手掌,它将我拉上岸。它扶在我的肩上大哭了起来。

我说月如,它会回来的,洛必达会回来的。然后,我们坐在岸边,望着遥远的象限,在函數坍塌之前,等待着洛必达回到我们身旁。

责编:郑小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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