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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形态(短篇小说)

2024-05-07广奈

作品 2024年4期
关键词:河水消失想象

广奈

父亲在普莱塞河畔消失的那个夏日,我正在街边挑选金色的水仙花,店主问我是否送给爱人。我说,恰好看见它们开得旺盛,至于我的爱人,还不知道她具体的模样。我怀抱鲜花欢快地奔跑回家,吟唱着华兹华斯的诗句:“金色水仙,赐我福祉。”然而房间沉寂,伴随夕阳而成为世界的残影。

从此以后,我都在寻找父亲的踪影。也许他已经坠入河底,化作尸骨成为鲶鱼栖居的场所;也许他有意抛弃了我,必将让我承受和他一样的命运,一个人在这世界上生存,独自创造属于自己的空间,谁也不会属于谁,我们之间的暂时性连接就此终结。我的心里空荡荡的,在水仙花枯萎的这段时间里,我用父亲留下的木材制作了一匹木马,和他的皮鞋差不多大。我将木马放在手心里把玩,四肢关节都可活动,头部也能旋转。一匹简单的小木马,静静地立在我的手中,也许应该给它一双翅膀,这样便能起飞,但我放下了它。躺在地上片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我想,父亲不会回来了,我的父亲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至少,曾经我尚有一种痴幻的信念,认为他和以往一样,只是短暂地出行,在外地寻找珍贵的木料,短暂地离开又回归,顺便带回深山的蘑菇和露水,在我们这间小屋里休眠一整夜,然后继续做他的木工,将未完成的椅子固定立背,为它们上漆,等待客人前来提取。然后我们会品尝山林里蘑菇的香味,空气里弥漫古老的幻觉。可现在,一切事物都悄然消寂,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似乎许多东西跟着他一起离开了我。恍惚间世界静止而又瞬息万变。

但那些可视的物件,连同细碎的木屑,都被遗留下来。放在工具盒里涂满润滑油的钉子、顶部积灰的电视机、一张床、数十把木椅、墙上早已过期的挂历、指甲刀、一双黄色的四十码皮靴以及破旧的榔头……它们像时间的证明,提醒我,没有人再去翻动它们。我确实被抛弃了,但我还在这坚固的房子里,一天两天,稳固的生活随着父亲的消失而瓦解,连同我的记忆一起粉碎。我甚至不能清楚地记得,父亲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总之是个夏日的午后。那天,他说,他会去河边采集新鲜的野菜,他会带回一条鱼。我们会在夜晚悼念逝去的母亲。而我买了一束水仙花回家,安静等待他……

睡觉成了我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夏日炎热潮湿,我睡了很久,脊背的汗液湿透了衣服,风吹起来无比清凉。我开始模糊时间的界限,不知道今日与昨日的区别。傍晚的空气里仍浮动着热晕,我的脑袋昏昏沉沉,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我再次想起空旷的屋里已没有父亲的声音,只有蝉在树上叫着,万物热烈哀鸣,生命浮躁回响。我宁愿继续睡着,这样我才能忘记现实。我的脑袋里好像有一块铁,悬于正中,不断被牵引摇晃,四处碰撞。一个小型傅科摆,在我的大脑中自然生长,于是我也随着地球而转动,如同时间的针脚,欲图让时光逆流,显然我彻底失败。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母亲积灰的书架前徘徊,辗转于局部的小小世界,疯狂地阅读逝者的故事,幻想成为福尔摩斯,成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追随者。我不是侦探,但我渐渐学会了制作踪迹图。基于能量守恒定律和唯心主义理论,我开始创造一种从未有过的追踪方式:想象·回归论,一个线性的过程,在虚空中蔓延,既包含静态的冥想,又包含动态的追寻。我深信,一个物体在宇宙中的位置是固定的,只要依循它们固有的生活軌迹,就能发现它们,甚至预测它们的未来。除非,有一天它们脱离了生活的轨道。也许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解释想象·回归论,也就是说,当一个人找不到某件物品后,一定不要着急地去思考它究竟在哪里,而是,放任它,心中想着它存在自我的轨道上,它就会在某一刻重新回到你的身边。那些遗失的东西,都是暂时的,就像某一天你会突然想起一个早已忘却的回忆。不用怀疑,它正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重新回到了当年此刻。

为了证实想象·回归论的可靠性,我开始着手第一次尝试,帮助爱德华街上的老妇人寻找她丢失的小猫。我不去搜寻关于它的蛛丝马迹,而是在脑中想象它的模样,一只毛发灰色的小猫,头顶有白色印记,尾巴曾被人截断,它在我周围静静觅食,捕捉天空的蝴蝶,偶尔翻过墙角,跟随街上的伙伴出行,谁也不知道它们在玩什么秘密的游戏。它在小镇上躲躲藏藏,或许它有一个远航的梦想,成为海盗的一员,捕捉海底的鲸鱼。一只猫也有狂热冒险的梦,就当作一场游戏,只要玩累了,它总会回到家。在我想象的期间,这只小猫果然回到了街上,缓步进入了老妇人的家。按此方式,我也帮一个女人找到了她失去的心脏和一个男人丢失的记忆。那颗心脏仍活跃搏动,分泌春日的气息与泥土的腥味。他们对我表示感谢,并报以热情的馈赠。那个男人拿出一枚古代犍陀罗的货币,他说,因为他们家族的记忆是世代因袭,就像血液一样。多谢我的帮助,使他能够再次回忆起几千年前祖先的生活。这些记忆也将随着他的儿子的出生而传承下去。我说听上去妙不可言,但我什么都不缺。我有自视珍贵的人要去想象,盼望父亲的回归。有时候,想象使我精疲力尽。我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滋养自己的想象力,以防止它与现实生活靠得太近而衰竭。

暮色以前,我会去街边散步,沿着河岸独行,观看父亲曾经看过的风景,每走几步便稍作停留。暮色里有离散的哀愁,事物湮灭的气氛从未如此强烈,我常常在岸边拾到一些毫无意义的小物件,一颗纽扣、一枚失去前齿的钉子、几粒坚果壳、破碎的蚌壳。有时候,我猜想这些是父亲有意丢弃的线索,等着我将它们拼凑出来,一步步发现他的诡计,他在和我玩一场躲藏游戏。可是,当我收集得越多,便越难以清晰地勾勒出父亲的背影,他出现于昨日,也在我不曾抵达的未来停留片刻,形似幽魅,不可测量。也许,只有超越时间,才能真正与他相遇。

得益于母亲的书架,我读了许多有关寻找的故事,大部分关于爱情,萨拉马戈的《修道院纪事》,布里蒙达寻找巴尔塔萨尔。黑塞的《悉达多》,追寻理想各自走上不同道路的友人。女人寻找男人,母亲寻找儿子,生者寻找死者……寻找的反义词是什么呢?也许是等待,像我这样,在这座城市周转,其实是原地踏步。直到有一天,我的确遗忘了父亲的模样,他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模糊的影子,甚至是另一座城市上空的一片云,终日飘浮。我得告别他的虚无影像。

由于滥用想象力,我的大脑时常发出阵痛,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刻,白日所想之物全部汇聚脑海,纷繁嘈杂,撕咬摔打,冲破各自疆界,不眠之夜如期而至。为了缓释阵痛,通常情况下,我会选择去河边唱歌,天空从深蓝色变作漆黑,云层被大风吹拂,渐渐显露星辰,广阔而寂寞,像诗人的沉默。

一个同样失眠的女人走近我,身穿一身纯白色的长裙。她问我是否愿意帮她寻找一个死去的男人,不管出多少价钱她都可以支付,因为她知道我是莱比锡城最忠实也最锲而不舍的追寻者。她说,按照我传布的方法,她已想象过千百遍,那个死去的男人仍未回来。我告诉她,此时此刻,我已经放弃寻找了。我的大脑快到了崩溃的边缘,再这样下去,我会陷于想象中而无法自拔。并且,通过想象所换得的结果,并不会让所有人幸福。也许,那将是一个厄运的开始。让消失的事物从此消失,或许是最好的选择——消失自有它本身的目的。她无法理解,蹲在河边哭泣,河中倒影摇曳。大约过了一刻钟,她泼洒着一小摊河水,打碎月光,清洗了脸庞,对我说我是一个骗子,一个专门欺骗弱者灵魂的骗子。她将手上蓝色宝石的戒指取下来,扔向了河流中,“再见吧,莱昂纳德。”她说完,朝东方离去。

我默念着“莱昂纳德”的名字,等到她走远了,我才记起自己的名字也叫莱昂纳德。真有缘,我想,那位死去的男人,跟我有着同样的姓名。在这寂静的夜晚,我们陌不相识,却又成为彼此存在的证明。看着河水流动的波纹,浮动夜色淡淡的光辉,我可以轻易地指认出那枚钻戒沉入的地点,它被水草浅浅拨动,只要我跳入河中就能找到它,然后凭借这枚戒指的纹理与记忆去追踪那个死去的男人。不过,我放弃了。虽然它如此珍贵,可我并不需要。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老。我也不再阅读故事与传奇,年轻的少年热衷于冒险和做梦,期望成为故事的一部分。但我已失去了多余的热情,生活本身徒增烦恼,使人接近死亡。记忆被季节分化,也被时间欺骗,最终什么都不会存在。

在普莱塞河畔的谷底餐厅休息的时候,我点了一杯波本,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往何处,失去了生活的意义,连徘徊也成了一种奢侈。如果不再通过想象寻找,我要面对怎样的生活呢?那么多人都在消失、死亡,物件被人有意无意地抛弃,陌生人捡起,虚构它们的故事,虚构爱的证言。我得承认,既然已放弃了想象,那就顺其自然吧,等待事物自己回到我的身边,只要我不改变,永在此处停留,它们就会认得我的模样,认得回归的道路。我等待父亲,也等待昔日的鲜花和月光。

从谷底餐厅出来后,我来到河边,在桥下待了两年,月光流逝,除了河水的声音一无所获。我捕食河中的鱼群,就像曾经的父亲一样。桥边的梨子与樱桃尚能果腹。我的头发和胡须变长了,如同树须般浓密,蜘蛛在桥洞里结网,也在我的头发上结网。每日照见水面,我都对从前的自己感到陌生,也对此时的自己心生彷徨。我想,的确是我发生了变化,那些逝去的时光与事物才无法回到身旁。尽管我为它们铺设了无数条道路,但它们已经认不出我现在的模样,等待似乎失去了意义。有一天夜里沉睡,一只狗正舔舐我的面颊,我醒来,看见银河泻了一地,这是好运的兆头。我为它捕捉了一条鱼,它成为了我的伙伴。数日之后,我将自己的名字赠予了它,我已经不需要名字了。我对它说,你就叫莱昂纳德吧。我知道它听懂了这句话,因为它正奋力地摇着尾巴。

莱昂纳德是一只皮毛快要掉光了的小狗,似乎被人虐待而出逃,可能它将我视作了死尸,在舔舐我的肉体时却将我唤醒。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确是一具行尸,我比它更落魄。莱昂纳德经河水清洗,干净了许多,但仍散发出将要死去的腐朽的味道。一些秃鹰在我们的头顶盘旋,等待它自然死去。噢这太残忍,我对莱昂纳德说,你会长命百岁,你会看见春天清莹的露水。

我给莱昂纳德讲起了从前的故事,陪它打发时间——在某个夏日,我的父亲消失于莱比锡的某条街道。有时候我这样说:他消失于一座城堡中;他消失在女巫的密室里;我的父亲,在通往天国的阶梯上掉了下来,变成了一只鸟……某个夏日,父亲在普莱塞河畔注视着我,那时候,我正在河中与伙伴们游泳,我们身上沐浴着太阳的光辉,我以为那些阳光永远不会消失,可当我巡视岸边人群里父亲的身影时,却发现他已不在那里。不知道究竟是父亲被潮水淹没还是他将我抛弃,我只知道,我们再也无法相见。

我的莱昂纳德很乖,它摇尾巴的时候,像秋天丰硕的野草,如此完美动人,如此健康。我想起了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我说,莱昂纳德,让我给你讲一个人类的爱情故事吧。很久以前——或许是多年以后,其实时间不重要,因为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发生于过去还是未来,但它确实发生于时间之内:我终于等到了梦中的恋人,我们并不相识,但无疑又熟知已久,虽然第一次见面,却说起了从前的往事,我们彼此贈予了戒指,我为她戴上的是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有蓝色的宝石,就像一滴海水。我发誓会永远爱她,就像爱你一样,亲爱的莱昂纳德。

我的小狗,在某日我熟睡时远去,甚至没有告别。

第无数个夜晚,醒来后,我在普莱塞河边坐了一会儿,想下河游泳。阳光炽热,又一个夏日已经来到,此处再无寒冷,有些陌生的孩子正跳入水中。我喜爱普莱塞的河水,想要奋力跳进去,我记得河水的每一条纹理,记得它们流动的轨迹,记得河中尸体浮现的丑陋面目。我清楚地知道每一颗石头的位置,即使多年过去,它们变换、迁徙,被流水与时间冲刷后改变了形态,我也能准确勾勒出来。

我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不认识自己的身体,萎缩的阴茎,早已没有欲望的枯瘦的骨头,但我却认识除了自己以外的世界。我沉浸于河水中,看见他摆动的双腿,那是我少年时一同游玩的伙伴。他的脚丫如此年轻,富有活力。我叫出了他的名字,我说,维克多,慢点游。那个叫维克多的男孩朝河水中心游过去。

莱昂纳德,我们比谁先到对岸去吧。他说。

我没有答应。我说,我只想漂浮在水上,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一个男人的尸体,一个叫莱昂纳德的男人的尸体,听上去多么奇妙。我想起了那枚被人丢掉的戒指,凭着记忆,我滑入水底,从石缝中找到了它,将它举出水面。

这时我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褪去了陈旧的枷锁。万千变化皆在眼前流逝。河水清凉,岸上人群来往。父亲正牵着小狗给它洗澡,他说,莱昂纳德快游过来。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呼唤我还是呼唤小狗。

我抬头看着天上一团团白云,莱比锡上空,没有神迹。我游到父亲身边,说道,水底有一枚戒指,不知道被谁丢弃了,上面还有一颗蓝宝石。

他接过去,抚摸着我幼稚的小脑袋。他说,多年以后,你可以把它送给你的恋人。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们谁也不知道。父亲说,但她会爱你,就像我爱你一样。

我们回家吧。

责编:郑小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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