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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任(短篇小说)

2024-05-07津子围

作品 2024年4期
关键词:口琴车窗老二

津子围

任十八一进屋就觉得里面的气氛不对,他看到赵老三和钱老二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问了一句:孙老大回来啦,他人呢?两个人都没说话。赵老三、钱老二、孙老大算得上是他的徒弟。年龄上,孙老大最小,钱老二居中,赵老三最长。这几天,孙老大没在工地,起五更爬半夜去火车站排队买票。本来年底前工期紧张,他们每天都要工作十三四个小时,正是人手紧张的时候,把孙老大放出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买票也不容易,挨饿受冻,不比体力活儿轻快到哪去。按时间推算,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如果再买不到火车票,回家过年的计划恐怕就要泡汤了。任十八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他何尝不想呢?在回家过年这个问题上,他的心情与赵、钱、孙一样焦虑和急迫,并且,他的心情肯定比他们三人还要沉重,毕竟他是领头的。

任十八进屋之后,赵老三和钱老二又开始干活儿了,赵老三去画佛像的手指,钱老二在修复庙门的柱子顶,砂纸打磨下来的粉末洋洋洒洒,弥漫在昏暗的大堂里。说任十八是领头的,其实他只是古建筑修复公司一个小“工头”,主要承担壁画和梁柱浮雕的修复,同时根据需要创作一些新的壁画,画佛像,画罗汉,也画一些当地风俗中的牛鬼蛇神。外面,寒风呼啸,没有窗框的窗户洞口上挂着塑料布,冷风一吹,呼呼啦啦、噼噼剥剥作响。赵老三骑在人字形梯子上,一条腿踏在木梯凳上,一条腿当啷着,脑袋上顶着探灯,画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得要求暖手。任十八将暖手的棉套递给赵老三,说你小心点儿。暖手的棉套是棉裤腿改造的,里面放热水袋升温,每隔一会儿,就给画工暖手。画画是个精细活儿,不能戴手套,只能画一会儿暖一下僵硬的手指,不然那些壁画既达不到工程质量要求,也达不到他们内心确认的标准。从技艺水平来说,任十八当然要高出赵老三多个层级,除了关键部位,他有意培养赵老三。任十八做师傅当之无愧,不过他从不以师傅自居,如果赵、钱、孙三人谁要管他叫师傅,他准不高兴。事实上,几个徒弟与他也没有师徒的名分,他们都叫他“大任”。一般意义上理解,在姓氏面前按一个“大”字的人,身材不魁梧,起码个头也够,任十八则不然,他个子不高,又黑又瘦。那个“大”字,大概源自大家对他能力水平的肯定吧。

这时,孙老大拎着盒饭进来,他看到正在给赵老三打下手的任十八,小声说了一句:大任也在呀!随后就缄默了。孙老大去临时搭的铁皮火炉上热饭,好像原本就没发生过什么事儿。任十八预感到,孙老大的任务肯定没完成,不然,不用问,孙老大也会欢天喜地邀功请赏了。吃饭的时候,孙老大才把买到的车票拿了出来,饥寒交迫几日,他仅仅抢到一张车票。四个人一张车票,明摆着出了一个大难题,回家过年是他们这些常年在外打工者的“头等大事”,忙活一年了,就盼着大年三十全家团圆,年夜饭几乎成了他们生活中的隆重盛典。所以大家只管吃饭,谁都不提车票的事儿,不提归不提,任十八心里有数。当然,这个难题更是出给他任十八的,他知道赵老三老娘的身体一直不好,前一段儿病重,专门给他来过电报。估计这个时候,他早就归心似箭了。钱老二家里给他定了亲,正月里,男女双方要见面,亲家要过彩礼,他钱老二可是主角儿,主角不登场,这出戏怎么演下去?还有孙老大,他年龄不大却染上了好赌的臭毛病,在老家欠债才出来打工的,钱是挣了,还债的事情,还需要当面锣对面鼓地签字画押。任十八心想,你说这张票给谁吧?如果从他的角度来说,他也必须回家。老母亲虚岁七十三,病怏怏的,老话讲七十三八十四,过了这个年,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熬过明年。还有,他已经答应老婆回家过年了,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没对老婆食过言。老婆是师傅的女儿,他是师傅的高徒,就因为未经师傅允许,私下和他的女儿好了,师傅就和他断绝了关系,他从此失去了正统画师的身份,在业界也失去了地位,所以他只能以一流的水平拿三流的酬金。任十八想老婆,想三个女儿。当然,他心里还隐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想法,他想抓住老婆还可能生孩子的最后机会,再要一个儿子,了卻他终生所愿。所以这次回家过年,对他来说就显得至关重要!

吃过晚饭,他们继续赶工,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在任十八的催促下,大家才疲惫地回了集体宿舍。路上,赵老三对任十八说,大任,我们几个商量过了,把票给你吧,你肯定不同意,那我们就公平竞争。任十八问,怎么个公平竞争法儿?孙老大说,我那儿有扑克,咱抓大点儿,谁赢了,票就归谁。任十八瞪了孙老大一眼,说你一时不赌点啥儿,心里就痒痒是吧?钱老二说,要不我们抓阄吧,谁运气好,车票就归谁。任十八想都没想,随口说,不行,不行!赵老三说,这不行,那不行,总不能把车票瞎了吧?那张票可是孙老大用半条命换来的呀。任十八想了想,不再言语了。

那天晚上,他们准备了四张纸条,三张上写“谢谢惠顾”,一张上写“恭喜中奖”。在集体宿舍昏暗的灯光下,赵老三隐约地瞥见孙老大纸条上的标记。他们先后抓了三次阄,三次的结果都是任十八赢。本来第一次就有了结果,就应该定下来,可任十八不同意,他说这也太巧了吧!于是,他们又抓了第二次,第二次还是任十八“中”了,任十八还是不同意,说,这也太巧了吧!后来就抓了第三次,任十八最后一个打开纸条,上面是孙老大歪歪扭扭的字体:“恭喜中奖”。“喜”字是繁体字,两个“喜”字……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这回任十八无话可讲。

任十八拿到了唯一一张回家过年的车票,可他心里并不好受,他像一个老婆婆一样,絮絮叨叨地安排赵、钱、孙三人过年的伙食,叮嘱他们不要到社会上跟人发生口角更不能产生冲突,燃放烟花爆竹要注意防火等等,同时,他还用皱皱巴巴的小本子记录三个人委托他代办的事项。临行的头一天晚上,三个徒弟还陪着他放肆地喝了一顿大酒。集体宿舍外边漆黑一片,幽深无底,隐约传来小号的旋律,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也许是年底前太操劳,也许是心里郁闷,四个人在钻心刺肺的小号伴奏下,竟然喝掉了半塑料桶当地的小烧酒,几乎酩酊大醉。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闹。任十八也喝多了,去厕所时瞅着镜子,问镜子里的自己:哎,你是谁呀?我怎么瞅着你面熟呢!赵老三也进来,他也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他说大任啊……你喝多了吗,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啦?

第二天一大早,三个徒弟还没醒酒,任十八独自去了大庙工地。他望着还没完工的壁画,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工期,朦朦胧胧之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壁画里的婆娑世界,幽深无底。不知不觉中,任十八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透过泪眼,他沉默地凝视着壁画,凝视了很久……太阳升起之前,任十八就上路了,他在县城的商场里买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分别是赵老三、钱老二、孙老大委托的,他把那些大包小裹有顺序地捆绑着,径直背到火车站。时间还早,任十八宁愿早点儿到车站去等火车,他可不敢有半点儿马虎。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用心过度了,反而出现差错。在拥挤的人流中,任十八被推推搡搡上了火车,他的座位在车厢中间,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可任十八用时十几分钟,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找到车票号对应的座位,然而,那个座位上已经有人了。任十八将车票递给座位上的人,那人看了看,说,你这个老哥啊,你上错车了!经过确认,任十八的确上错车了。一瞬间,任十八的头被钝器击打了一般,嗡嗡直响,眼前一片模糊。在其他乘客催促下,任十八只好返身向门口挤去。上车不容易,下车就更难了,因为上车的人比下车的人心情更加迫切。还好,任十八总算在开车之前下了车。

任十八拿着票询问站台上的客运员,客运员告诉他,他乘坐的那趟客车刚刚开走。说的时候还用手指着前方,大概五百米开外,隐现一列绿皮火车的车尾。任十八顿时觉得两腿发软,一下子瘫坐在站台上。客运员问他:大叔,你没事吧?任十八的眼泪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懊悔、失望、委屈,五味杂陈,混杂着一齐涌上心头。客运员大概被任十八打动了,他过来拉任十八,说大叔啊,这几天运力紧张,火车都不准点,我估计你这趟L256肯定晚点,它得给T字头的快车让路,也得给调拨物资的专列让路。你看256不是停在前边不动了吗。任十八听明白了,他试探着问客运员,那我可以去追那辆车吗?客运员说,你追过去也没用,谁也不敢给你开门。我给你出个主意,兴许还有机会。你現在马上出站,在站前租一个三轮车,赶到下一个火车站。下个车站叫白城子,离我们十五公里。我估计你到了白城子,L256可能还到不了那儿。任十八感激地对客运员致谢,同时心里那个被叫作希望的火焰又燃烧起来。

事实上,任十八并没有出站台,他对赶到下个火车站上车心里不托底儿,他还是觉得直接追赶火车更牢靠,看在眼里,抓在手里,这样才有安全感。任十八重新整理了包裹,他有农村干活经验,那些包裹仿佛地头收割的地瓜袋子,被他叠罗汉式捆绑,然后紧紧地扣在身后。就这样,任十八背着高过他一头的背包下了水泥站台,沿着铁道线开始追赶火车。那列属于他的火车,锁在冬日的雾霭里一动不动,好像知道不该把大任丢下,静静地在前面等待他一样。

一路追赶了五百米左右,任十八还真的追上了火车。那列客车无声无息地停在空旷之地,好像冥冥之中的安排。客车是静止的,客车的门却打不开。无论任十八怎么敲打车门,车门都是一副冰冷的面孔,毫无反应。墨绿色车门挂一层薄薄的霜,像成熟的柿子上的璞,而车厢的裙脚挂满了褐色的冰溜子。其实任十八也知道列车途中不会开门,开门违反了安全规定,没有人为了他——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者破这个例,况且,那个例也不能破。任十八太累了,他慢慢走到客车的尾端,坐在铮亮的铁轨上。属于他的客车就在眼前,可是他眼看着却上不了车,一筹莫展。任十八在铁道两侧走过来走过去,雪地上留下凌乱的脚印。这时,任十八的手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他摸了一下,是裤兜里的口琴。任十八把口琴拿了出来,无奈之中,他开始吹口琴。任十八不懂乐理,也不识五线谱,连简谱都不认识,口琴的音调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凡是他会哼哼的曲子,都可以用口琴吹出来。任十八可以吹很多曲子,此时不知为什么,记忆里冒出来的是《明天会更好》的旋律。这样,任十八就吹起那首曲子,旋律回荡在空旷的原野里。任十八身边,除了沉默的深绿色的铁家伙,就是路基外雪地里白色的银惠草、远处掉光了树叶的枯干树木。任十八吹了一遍,再吹一遍,吹第三遍时,一个身影映衬在雪地上,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位穿工装的铁路工人。那人大概是巡道工,他嗵地一声,将镐头竖立在地上,两手扶着镐把,支撑在下巴上。他发白干裂的嘴唇上翘着,露出褐黄色的烟牙。巡道工说,真好听!任十八摇摇头,没说话。巡道工问,你怎么下车了?任十八苦涩地说,我还没上去呢。巡道工观察一下客车,他说这也不是上车的地方啊,你应该在站台上车。任十八说,我也想啊,可是我没赶上车。巡道工又向车站的方向望了望,说,你不会是撵火车过来的吧?我在这条铁道线上二十多年了,见到有扒货车的,还没见过撵客车的。任十八只好把自己的遭遇讲给巡道工听,恳求巡道工能帮一帮他。巡道工直摇头,他说路途停车,火车绝对不能开门。你最好还是去下一个火车站,如果幸运的话,应该还来得及……你没看明白吗,这趟车停在辅线上,什么时候开,谁也说不好?任十八有些失望,目光暗淡而呆滞。巡道工却笑呵呵的,他还跟任十八讲起了笑话,他说现在比以前强多了,以前慢车挤得水泄不通,乘客连厕所都去不了,有一年春运——他强调是寒冷的天气——塞满了乘客的火车停在一个小站加水,一位乘客实在憋不住了,只好将屁股伸出窗外,新出炉的大便冒着热气儿,站台管理员喊了起来:叼雪茄的胖子,把头伸回去,你不要命了。讲完,巡道工哈哈大笑。任十八怎么也笑不出来。巡道工问任十八:你还能再吹一曲吗?任十八问巡道工:你想听什么?巡道工说,你刚才吹的那首曲子就非常好听。任十八没说话,拿起冰冷的口琴,又涩涩地吹了一遍。

巡道工要离开了,临走之前他对任十八说,客车在中途停车是不可能开门的,不过,有的窗户可能会开……开车窗是乘客的事儿,这一块儿不归列车员管。任十八听明白了,他感激地对巡道工点了点头。巡道工走了几步,又转回头来,他说打开的车窗一定会冒热气儿。

任十八对巡道工十分感激,用目光把巡道工送出很远……接下来的事情,好像就顺利多了。任十八不用一个车窗一个车窗去看,他可以通过车窗散发的雾气直接锁定目标。还好,真的找到了打开的车窗。任十八来到敞开车窗的那节车厢,向窗口发出请求信号,里面的乘客很好奇,经过任十八一番解释和央求,里面的人有些同情他,但同时也十分犹豫。很显然,车厢内拥挤不堪,不愿意找麻烦的人还是占了上风。最后多亏了一位农民工大哥,他把任十八的行李从车窗接了进去。行李是进去了,可任十八爬进去就难了,一方面窗口离路基太高,任十八踮着脚才勉强够到农民工兄弟的手指。农民工兄弟伸出两手来拉任十八,拉到一半儿就顿住了。车厢外的铁皮太滑,任十八的脚怎么也使不上劲儿,他滑落下来。任十八在车下重整旗鼓,他想,不管怎样我一定能够上去的。任十八想办法的时候,车厢里的农民工兄弟也在想办法,后来他居然抛出一根帆布行李绳子,任十八抓住行李绳儿,套在自己的腋下,就在这时,任十八的胳膊碰到自己的口袋,他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口琴呢?任十八上上下下摸着,口琴的确不在了。任十八向车尾望去,心想,刚才还吹了口琴,丢也不会丢得太远。任十八对农民工兄弟说,我的东西掉车后头了,得去找一找!农民工兄弟说,你快去吧,我这头儿再想想办法。

任十八沿着铁道线往回走,向刚才与巡道工见面的地方寻找。还好,在客车的尾端,夕阳下路基下的雪地里,闪烁着耀眼的光泽。任十八快步走了过去,把口琴拿在手里,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雪沫……这时,火车开始鸣叫,任十八预感到不好,他转身向开窗的那节车厢跑去。遗憾的是,还没跑出几步,火车头已经喷出长长的雾气,整个车身吱钮一声,震动一下,开始缓缓启动,而任十八整个人被浓浓的雾气隐没了,待雾气散尽,火车已经跟他拉开了距离。任十八加速追赶,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拼了命地追赶。然而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任十八还是被火车落下了,越落越远,火车最终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任十八呆呆地坐在雪地里,现在,他不仅没登上车,而且所有的行李都被火车带走了。

此刻,任十八已别无选择,他只能沿着铁道线继续向前追赶。下一个车站据说十五公里,他多么希望,在他到达下一个车站之前,那趟列车还能停下来,停在铁道的辅线上静静地等候他。任十八不停地走啊走的,忘记了饥渴,忘记了疲劳,甚至忘记了自己。天色已晚,四周幽暗,看不到任何光亮,即便有灯光,也是后面过来的火车那种强烈的、刺眼的光柱。每次看到远处的灯光,听到铁轨反射的声音,任十八就连忙躲到路基下,站在铁道旁的雪地里,眼睁睁看着一列货车、一列客车轰隆隆地驶过。每次有列车驶过,扬起的雪沫子都让他经受一次风雪的洗礼。

任十八沿着铁道线向前走着,他不知道到下一个车站还要走多久,更不知道那列火车会不会停在前边等他,他能做的,只是毫不停歇地走下去。铁轨枕木的间距并不适合人的步伐,踩在一个枕木上,步伐太小;踩在两个枕木上,步伐又过大,十分消耗人的体力。平时如果走在路基下面也许会好一些,但是雪地里不行,那里的积雪没过脚脖子,走起来也很吃力。任十八觉得自己的体力消耗很大,他带的干粮和水都在行李包裹里。走着走着,天空开始飞舞雪花。任十八停了下来,他憋足了力气,冲着天空大喊一声:真是……好大的雪呀!

喊过之后,任十八觉得自己实在走不动了,蹲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没多大的工夫,雪花已经白了他的头顶和肩膀,任十八打了一个激灵,他可不想自己变成冰冻雪人。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继续向前方走去。

任十八到达白城子火车站已是晚上九点,首先发现他的是机务段的铁路工人,他们以营救的方式,把任十八搀扶到车站的工人休息室。任十八吃了馒头,喝了热水,体力得以逐渐恢复。从工人师傅那里,任十八得到一个令他意外的惊喜,L256客车在白城子车站,就停在最外侧的铁道线上。任十八向工人师傅讲明情况,工人师傅领着他去见了站长。站长认真地看了看任十八的火车票,有些严肃地对任十八说,你买的火车票,是一张假票!任十八愣住了,傻眼了,沉默一会儿,他竟然扑哧一声,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在站长的帮助下,任十八从L256客车上拿回了行李,但那趟回老家的火车,他终究还是没能上去。一折腾就到了半夜,任十八只好在车站候车厅里——也就是被称之为“票房子”的地方过夜。也许是临近大年三十,候车厅里的人并不多。又累又乏的任十八就躺在长条椅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任十八的老婆出现了,他正给任十八掏耳朵。以前,老婆经常给他掏耳朵,她对他的耳朵非常熟悉,以至于知道他什么时候是干耳屎,什么时候是油耳屎,采用什么方式掏、用什么样的力道给他掏他最舒服。掏出耳屎之后,老婆还用头发丝儿在他耳朵里拨弄,痒痒的,将他的陶醉推到了最高峰值。任十八咯咯笑着,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任十八看到的是空空荡荡的候车厅棚顶,陈旧得犹如自己发黄烧焦的枕头,而棚顶和墙面连接处,现出漏雨洇湿的痕迹,像三女儿小时候尿过的褥子。任十八抬頭向四周看了看,旁边椅子上横七竖八,都是酣睡的乘客。他知道,自己不过做了一个可心的梦而已。任十八想,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自己还要争取再睡一会儿,多攒一些精神头儿,明天可是大年三十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老家,或者开始干脆回大庙工地……昏暗之中,任十八渐渐看到了光亮,看到了身穿朝服的阎王爷,阎王爷坐在审判台前,声音洪亮地对他说,任十八,你的壁画完成了吗?完成得好吗?如果你完成得很好,我就特许你回家过年,给你发免费的火车票!不然,我就判你在阴曹地府服役。任十八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来到了自己画的壁画前,透过壁画,他仿佛看到老婆和三个女儿的影子,只是老婆、女儿被一层厚厚的冰隔绝了,任十八呼喊老婆和三个女儿的名字,她们根本听不见,而且,那个影子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一点点消散……任十八的嗓子喊哑了,喊出了血丝,然而一切无济于事。任十八觉得自己已经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大年三十那天上午,站长来找任十八,对他说,下午三点有一趟列车,要想回家,你只能坐这趟车了。任十八问站长,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到家呢?站长说,恐怕得明天晚上了。情况很清楚了,长途旅客将在车上度过大年夜,到家最快也得大年初一的晚上,对于极端重视大年夜全家团圆的任十八来说,仿佛已经失去了回家过年的意义,可是不管怎样,他任十八终究可以回家了。

阴历三十下午三点,任十八终于登上了回老家的火车,这会儿他不用忧虑,也不用焦急了,因为那天坐火车的人很少。任十八很从容地登上了列车,整个车厢里空空荡荡,加上他也不过五个人,尽管如此,任十八还是把大包小裹摆上行李架,然后,自己一个人躺在宽敞的座椅上。火车开动了,车轮的节奏从椅子上传递过来,嘎噔、嘎噔,那是车轮轧过铁轨连接处发出的声响,嘎噔声间隔的时间长,说明车速慢,嘎噔声间隔的时间短,说明车的速度开始加快。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从一排车窗射进来,车厢里的暖色饱和度很高,热烈而稠密……还有,上厕所太方便了,没人催促,可以稳稳当当地对着污渍呲尿。任十八想起在工地集体宿舍,他和钱老二一起尿尿时,钱老二就专门对着污渍呲尿,男人都有这个习惯吗?还有同别人一起尿尿时,他总是有防备心理,好像别人可以发现自己的隐私和弱点似的。任十八尿完尿,抖了抖身子。尽管他从容不迫,可还是不小心把尿液滴到了裤脚和鞋面上。

从厕所出来,任十八迟疑了一下,他发现车厢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他仔细确认了一下,那双小眼睛既神秘,又令人捉摸不定。突然,随着呼——的一声,车厢猛地抖动了一下,应该是相向的两列车在会车吧。会车结束,任十八又去寻找那双小眼睛,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已经消失不见。没多久,火车轰鸣着驶进了隧道,窗外顿时一片黑暗,车厢里的灯随即点亮,反而把外边衬托得更加黑暗。任十八趴在车窗前向外面观望,他逐渐适应了黑暗中黯淡的光线,慢慢地看到隧道里的物体以及形状。透过车窗反射,任十八看到自己的小眼睛变成了双眼皮,准确点说那不是双眼皮而是双层,大概是车窗双层玻璃映衬的结果。

除夕夜,列车长、服务员把几个车厢的人召集到餐车。大家有说有笑,一起包过年饺子。列车长还提议大家表演节目。于是,有人拉小提琴,有人跳舞,有人唱歌。轮到任十八,他吭哧半天,才说自己只会吹口琴。在列车长和服务员的鼓励下,任十八吹了一曲《明天会更好》,曲子没跑调儿,他就是胸闷,气儿不够用……总之,大家都很高兴,欢天喜地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多年以后,赵老三和孙老大在高铁一等车厢里相遇。赵老三问孙老大,钱老二现在怎么样?孙老大说,咱们一起过了那个大年之后,他就再不搭理我了。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娶了大任的大女儿……你呢?你俩怎么样?赵老三说,那年过年之后,钱老二和我也断了,我们之间一直没交往……孙老大说,这件事成了我的心病,懊悔、自责,反反复复折磨我好多年,可我是好心啊,我想把机会让给师傅,哪承想,好心却……赵老三说,我也是,想了这么多年没想明白,突然有一天晚上,我眼前出现了大任领咱们画过的壁画,那些画有新画的,也有很多年前画的,惊奇的是,壁画上的人物竟然都复活了,画中人你来我往,熙熙攘攘,紧接着大任带着咱们三个,进到那个真实的世界里,那里清凉无比,我敢说那绝对不是梦,我真真切切地闻到了倔强而辛辣的油彩味儿。

孙老大愣住了,沉吟一下说,如果我说这个场景我同样经历过,你信吗?……而且,我们坐的火车是往回开的,一路走啊走的,越走我们越年轻!赵老三泪眼蒙眬地望着孙老大,他说是真的就好了,可那是不可能的。

责编:李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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