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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海上的徒步旅行者(中篇小说)

2024-05-07白琳

作品 2024年4期

白琳

1. 悬念

有一次,我带着一对美国人,租赁了一艘游艇沿着海岸向南行驶,前往托斯卡纳造船厂,那里非常有名,这些造船厂一直很厉害。靠近卡拉拉采石场,米开朗琪罗雕刻大卫的石头就是从那里进货的——我知道你了解这个历史,所以就不多说了——总之,到十九世纪那个采石场也还活跃,旁边就是造船厂,用于运输巨大的石块。这个安排多么合理,沿着海岸……你去过里窝那?那么,你一定觉得那个港口有点像威尼斯,没错,差得远,但是就是类似的感觉。二战时里窝那的船厂在法西斯手下制造军舰,直到被盟军轰炸。后来,他们开始制造和改装豪华游艇。在里窝那贝尼蒂造船厂的前门内,还放着一组公司明星作品的模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型游艇 Nabila,它是1980年为军火商Adnan Khashoggi 建造的,拥有一百个房间和一个迪斯科舞厅,这是传说中的颓废场所。实物我没有见过,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我带着那两个美国人参观的时候,他们问我现在这艘船在哪里,我张口结舌答不出来。我告诉他们我之后会问一下员工,但是,后来我就忘记了。再往后虽然这个问题偶尔还会被我想起来,说实话在网上查查也许就能找到答案,但我就是懒得去查。

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刚毕业,2006年,所以到现在也总有十五年了。

所以这个问题跟了你十五年?明明很好解决。

没错,非常好解决。而且后来我还去过几次里窝那,有一次几个美国人——又是美国人,大流行之前每年夏天这边都有很多他们……美国人……总之也要求我带他们去造船厂看看——这群美国人好像很热衷于看游艇什么的。但是我跟他们说我们还不如去城市博物馆看看莫迪里阿尼瓦拉东这样的艺术家……

所以他们去了?

去了,在里面待了一个钟头。就是走了一圈……你懂的……2019年,最后一个旺季。

为什么不搞清楚?我是说既然心头始终有个问号,如果说不记得也就算了……

这种事太多了。比如我最早说的那对夫妻,现在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这层关系……当然,离婚也是很可能的,那时候我们刚到那不勒斯,他们下去找乐子,晚上带回来一个男人,他们就……再往后那个男人跟着我们一起去了西西里。有一天,他们在船舱里吵架,然后女人提到了离婚。那是他们的蜜月旅行。

吵什么?被他们带上船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如果我只回答一个问题,你选择问哪个?

我想想……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光头,眉毛很厚,五官不大记得,但有印象的是眼睫毛,非常长,过于长,几乎都可以用来当扇子。而且他毛发旺盛,我看到过他用剃毛器除毛,然后一簇簇把刮掉的毛抖进海里。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

那他们为什么吵架?

让我们把它当作一个悬念怎么样?接下来的十五年,或者更久的时间,你偶尔会想起这件事,但是没有答案。

我觉得我有答案,只不过没有从你那里获得肯定。

说来听听,也许我可以给你指出是或不是。

因为那个光头男偷偷和男人睡了?

不是。

那么是偷偷和女人睡了?

不是。

那么光明正大地睡?

不是。

三个人一起睡发生了问题?

不是。

他不和那对夫妻睡?

不……一个提示,和性无关。

那么既然和谁睡了谁没关系,那就是爱喽。女人爱光头?

当然不。

男人爱光头,光头爱女人,光头爱男人……越说越无聊,感觉已经不想知道了。

都不是。

那究竟是怎么了?

和光头无关。那晚他们下船吃了一顿海鲜,男人多吃了女人那份生蚝。

哈?

没错。

连游艇都租赁了,难道还差这一口生蚝。

何止租赁,他们体验感很好,马上就在托斯卡纳维亚雷焦(Viareggio)下单了一艘——那个小镇建造了世界上近五分之一的超级游艇……我们结束整个航程之后他们就去提货。我记得那个早晨天气特别好,海面非常蓝,在码头旁边,他们的新船用吊索悬挂在水面上,准备下放正式下水。服务员递上一杯酒。游艇供应商穿着西装,但新船主——美国男人,穿着高档的欧式休闲装——没有褶皱的阿玛尼亚麻布衬衫、紧身牛仔裤、一千二百欧元的普拉达运动鞋——当时我还干着帮人代购的活儿所以恰好知道……虽然是一艘小游艇,但也耗资颇巨,令人印象深刻。

那个女主人呢?

她没来。

他们在西西里就分道扬镳了?

并没有,争吵过后第二天他們就和好如初。

那为什么没来?

据说是有重要的视讯会议。

合理且体面的解释。

也不排除就是真的。

那么那个光头男人?

这些事和他毫无关系,他在卡塔尼亚就下了船,说是返回那不勒斯,他好像是个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在那边有一个画廊需要打点……他在船上总共也只待了两夜一天。美国人吵架的时候,他早已经回到那不勒斯别开生面。

你误导我。我以为……所以仅仅只是因为几只生蚝?

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这么看来,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所以悬而未决的答案又多了一个。哦,不过,买游艇的美国男人给自己起了一个意大利名,叫作拉斐尔。所以那艘船的名字叫作拉斐尔号。

有点奇怪又好像不怎么意外,我认识的一些人给自己起名不是叫莱昂纳多、米开朗琪罗就是叫安吉利、柯乔托。

还有人叫但丁。

没错……也有人叫维吉尔……

海上起雾了,你看窗户外面。

很漂亮……有些可惜,我原本是要去斯特龙博利,今晚打算先在利帕里。

为什么不去?

为什么……哈哈,我也不知道。忽然就不太想去了。

你在米拉左有住的地方?

并没有。我其实在利帕里预订了一个房间……

我有些糊涂。

是这样的,今天早晨我到达米拉左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了,没想到火车站离镇子那么远。我查了一会儿地图,搞清楚状况走出车站,看到一个拉活的出租车司机时已经是十点半。

他问你要多少钱?

十五块。

非常合理。

是的。原本我觉得这个价格很贵,三公里路程,就要十五欧元,后来我到镇子上又问了几个地方,都是这个价格。

只是为了确定自己没有被狠狠宰一刀吗?

也不完全是,我回程也需要……

啊,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总之,那个司机是个还不错的人。他讲话很慢,为了让我听明白,沿途——尽管也没什么风景,他还是大概介绍了这里的几个岛。说是其中一个去年刚发生过火灾,另一个有人在登山途中失踪还是死亡什么的。开进镇子里之后,他又给我指了指港口和城堡,他在路上问了我接下去的行程,我说我想要去斯特龙博利。“我告诉你,”他斩钉截铁说,“你现在来得太晚了,今天是不可能去斯特龙博利的。去那儿的船早晨才有,六点半左右,不信你去问问。”“真的吗?”我问。“当然,我建议你在这里住一夜,这个镇子也很漂亮的。”他说。然后他给了我一张民宿的卡片,告诉我有需要就打上面的电话。

所以待会儿下了船你打算去他推荐的民宿?

我不知道。我想这些司机一定和镇上的民宿有交情。其实他很热情,在路上还帮我安排了几天行程——太过热情了,我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后来他把我放在港口,让我去问一下下午的航线。我告诉他他可以直接离开,因为今天我无论如何要上一个岛。当时我急着去买票,讲话没有很客气,但是他还是好脾气地笑笑,祝我一路开心。

既然已经上岛,那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在沙滩前睡了一觉。大概还没有到季节,所以一个人影都没有。下午又是阴天,我醒来的时候海面上雾蒙蒙的,深灰色的火山,浅灰色的海面,黑灰色的沙滩。一切都是那样。我睡着之前就有一艘船泊在海中央,睡醒之后它还在那里。我后面的火山口一直在冒热气,灰白色。租赁沙滩椅和遮阳伞的店主也跑得不见人影,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掉入了异度空间,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世界。

现在还是淡季的缘故。下海太冷了。但是,再过一个月,那片沙滩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是很冷。我把裤腿挽起来,下海走了一阵子。其实多此一举,你也看到了,我下半身全湿了。浪打在我的腰上……谢谢你,借我这条绒毯,不然我会冻死。

这是我的职业习惯。有时候客人会需要。不过,这可以说吗?我刚才见到你时,以为你有什么想不开而去投海。

也不是不可能。有一个瞬间,那里好像有什么能量,在吸着我走过去。但是,岸上有人喊我。一个工人,帮我把椅子放好的工人——一个非裔男孩,不知从哪里突然就冒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呼唤我。

他恐怕也认为你要做什么危险的事。

没错。他冲我边喊边跑。等他跑到海边我也已经走了回来。“我只是想感受一下海水。”我看到他担忧地望着我,本能地这么解释。

他信了?

似乎并没有……你呢?你信吗?

让我们把它当作你留给我的悬念。

……我们坐在船员的椅子上,竟然没有人来叫我们挪开。

也许他们看在我们俩都是外国人的份儿上。

可至少这几个英文字还都是认识的。你看这个靠背上,有两个白色的背套,别的都没有。后面还有字:crew。

我们可以假装没看见。

我忽然想起来,还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来岛上?是带着客人来的吗?可是也没有看到你的客人,难道他们在楼上?——刚才大家一窝蜂地都往上跑,我却觉得坐在下面的船舱里也不错。

上面的视野是更加开阔一些。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啊,对不起,我好像有后遗症,记性变得很差。

现在大家有什么毛病都会归罪于大流行。

不是因为大流行,好吧,也许只是心理作用……我这次就是一个人来看看的。干了好几年导游,也带人来过西西里,可是却一次都没到过火山。有一次,一对澳大利亚情侣来,我原本是要带他们上去的,但是那天我忽然肚子疼,可能前一天吃了海鲜的缘故,我肠胃一直有些敏感,原本不吃的……我应该想到……总之只好把他们委托给当地一个做野导游的“地陪”。十五块钱,他会开着面包车带他们在山上转两个小时,他很有经验哩。有些导游为了省事也会这么干。这些人都是本地岛民,对路十分熟悉,大部分的英文也都可以,畢竟每年都这么多游客要上岛……他说他会沿途把能看到还在喷气的活火山口都转一圈,这个价格其实非常合适。不过,那辆面包车过于破旧,我感觉只要上了山颠两下就会散架。我记得我把他们带到那个斜坡边上,一边递钱给司机一边叮嘱他们注意安全……你相不相信直觉?

相信。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都没有活着回来。

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吗?还是火山喷发?

那反而非常壮观。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不在现场,能够得到的答案都是推论。你也知道,意大利警察磨磨蹭蹭,对现场勘查也不仔细,又总是弄丢证据,搞了大概三个月才有了最终结论。

难道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是交通事故,但是他们发现司机,也就是那个当地野导游和乘客,也就是我的顾客,在车祸前似乎有冲突。

是行车记录吗?

没有任何车载记录,那辆车非常破旧,甚至连副驾驶的安全带都是坏的。我坐过一小截,他开车把我送回了民宿,当时我想反正其他人也都不会坐在副驾位,也就没有吭声。

那怎么推断当时的情况?

是一小段视频,还有几段录音。他们让我听了几遍。一开始一切正常,但后来当那个导游发现我的客人是同性情侣时,他开始出言不逊。

你的客人是同性情侣?

这也会让你感到惊讶?

啊,不,不是。我对这个没有什么偏见……

其实,我的这两位客人,虽然只是短暂的相处,却可以感觉到是好人。他们有一点年龄差。年纪长一些的四十七岁,但是保养得很好,近看也不会看到什么皱纹,我想大概他做过一些医美手术。另一个本来就很年轻,打扮简约舒服,三十岁左右。

我有些好奇他们从事什么职业?

你可以猜一猜。

律师,我是说那个四十多岁的。年轻人……想不出来,模特之类。

再给你一次机会。

嗯……小工厂老板和汽车修理员。

都不是。

这太有难度了,行业那么多。

确实。干脆直接告诉你吧,他们都是中学老师,一个教英文,一个教化学,但是在不同学校。年纪大一些的教英文,自费出版过两本书,还送给我一本小册子,是诗集,我读不大懂。年轻一点的在美国出生,十几岁才去澳大利亚。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根据录音,一段一分三十六秒,剩下的几段都是四五分钟的废话,那个当地人用破破烂烂的英语介绍火山什么的。只有那个一分三十六秒的,给出了最多线索。大概是当司机再一次带着反讽意味开玩笑时,年轻一点的那个从自己的座位上走到副驾位,和司机激烈争吵起来。但是你现在问我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我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明明我听了那么多遍,我以为会把那些话都刻进自己的骨髓,可是现在,因为后遗症,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能记得最后那个女孩子的尖叫。只有这个。

女孩子?

没错,女孩子。那时车上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第四名死者。

第四名?

嗯。

是谁?

我女儿。当时她十岁。那是我头一次在带顾客的行程上夹带安排第三方……她暑假里和她妈妈第一次来意大利,你知道,夏季是我最忙的时候,抽不出时间陪她,正巧那两个客人并不介意我带上她。他们的关系很稳定,虽然还没有结婚,但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在他们那里这个已经合法了……他们还很想要一个女儿,领养一个或者用别的什么手段……但因为是同性情侣,还是有很多额外的考虑,更多是为了孩子,觉得无法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他们看到莉莉时都很喜欢,甚至劝说我一定要带上她……无论如何,是我对不起他们,如果不是因为我找了那个野导游……他们是好人……其中的一个,长得有点胖的那个,在车翻滚下来的时候一直护着莉莉。他们都说本来她也许可以活下来的,不过可惜的是那天她给自己头上别了一只金色的卡子,挺长的一根,不知道怎么就戳进她的脑子里去了……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有些……真抱歉,没想到会是这样……

…………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算久。2019年夏天……在来西西里之前,我帮他们购买了保单,但没想到生效日期竟然是他们出事之后的一天,也就是说他们的家属拿不到任何赔偿,所以我的公司为此赔付了一大笔钱……这全都是因为我违反了规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在我可怜的分上,他们没有特别为难我,整件事落定之后我直接被辞退了。但是现在来看,辞退不辞退,似乎没有任何差别。接下来就是大流行,公司不大,因为这两件事损失严重,2020年夏天就宣告破产了。

那你的妻子……

准确讲是我前妻,很早之前就是了。她也傷心,但是没有我伤心,因为她有个怨怼的对象。更何况,那次来她也是为了和第二任老公度蜜月。莉莉是她顺便带来的。平时在国内,孩子都基本由我父母照顾。那之后她把我删除了,把我们全家人都删除了。这样也好,她的人生似乎还可以重新来过。

很抱歉……好像除了说这个,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没事儿。我现在好多了。就是药吃久了有些副作用……我刚才问你来这个群岛干什么,你一直没回答我,我也不勉强你。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可能也只是想找个人说说,陌生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大概能懂……其实,我来这里只想做一件事,就是了结我自己,我实在太累了,太累了。原本我下了船,要到山上去,但最近火山口都关闭了,是不是因为是活跃期的缘故,我也不太清楚。刚才我下了船,走了老长一截,才找到一个开面包车的野导游。以前可不是这样,从港口到那个售票厅,停满了各种车。你说我也不是没选择,为什么偏偏选了那一辆?

不要这么悲观,虽然我没有立场安慰你……

……海上起雾了……坐在这个底下,感觉自己的一半都陷在水里。我有些晕船,也有点想抽烟。

恐怕他们不会允许……

我找船员通融一下。一般他们会通融,有时候他们自己也在甲板上抽烟。

真的要去吗?

嗯,实在忍不了了。

他站了起来,又瘦又高,像是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的雕塑。一种疏离感渗透在他们之间,他穿透了它们,消失在舱门外。他再没有回来。半小时后,船靠了岸,她在人群中寻找了好久,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但她不觉得他出了什么意外。这是一艘正规的大型渡轮,如果有人中间跳海,不会没有一丝波澜。

2. 事故

让我看看。好像真的很严重。

背后也有吗?我看不到,只觉得刺痛。

是一长条,从你腰上开始,一直到后背中央。其他地方也有一些零星的红包。都肿起来了,毛孔变得很大。

其实最痛的还不是那里,是我手上。你看不到,刚才我还看见一些小小的褐色针眼一样的伤口,可转眼就没了。他说让我在海里泡一泡,使劲搓一搓伤口。我照做了,可是你看,现在肿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被水母蜇。

刚才你不是还叮嘱过我不要往那片海域去,说你早晨在那里看到了两只大一些的,还说幸好看到了……

我大意了,他一直怂恿我多游一阵子,所以把头扎下去游了好长一截,划水的时候就碰到了它,先是手指,接着是腰。碰到它的当下,我心想,坏了,然后我急着从水里出来,结果腰上又被狠狠蜇了一下。

不要埋怨它,也很可能是你把它划到了身体内侧。

好吧,我也没有埋怨。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我惊呼的时候半个海滩的人都听到了。

要是你刚才和我一起回来,就不会出这事儿。

没错。

要不要上网搜一下该怎么办?

好像也不需要特别的处理。我已经涂过药膏了。

药膏?

嗯,上岸之后,他忙着去买水。我正沿着海岸线往回走,一个抱着红色浮板的小女孩看着我的腰,“你是被水母咬了吧?”她问。我点了点头,然后她往我身后指了指,说,“你后边有一个红色的小亭子,那里有药膏,你可以去问那个人要。”那个小亭子就是早晨我们路过的那里,你当时让我去问怎么租船的地方……那时候我们不是看到好几个人都围着那个绑辫子的大叔嘛,恐怕都是这些水母惹的祸。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过去,一看到我他就伸手翻开了小桌板,下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几台手机和一罐药膏,他打开它递过来,我一看,都用得见了底。黄色的,有点磨砂膏的样子,现在想想哪里是磨砂膏,是沙砾掉进去的缘故。总之我用食指勾出来一些,在腰上涂了涂。那时候还没有肿成这样,也许我应該把身上擦干了再涂。

一会儿你可以再去问他们要一次……奇怪,他怎么还不回来,到底上哪儿去了?

可能他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不该一直拉着我陪他,想要做点什么补偿,上岸后就非要我说一个需要的东西。我说那么就冰水吧。我觉得那边的bar里一定有这个。结果多么不巧,我们连着去了两家,都说卖完了。其他饮料我都不想喝,太甜。我说我们回去吧,但他还是执意要买到水。而且他说你一定也渴了……这我就没办法再拒绝。他说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家Conad超市,不是太远。我们路过那个上去的坡口时他直接去超市了。

这样啊……其实我一点也不渴……

没办法,反正他也去了,又没办法联系到,手机还在这里扔着。

刚才还有电话打来。

我们游泳的时候?

嗯。我怀疑是他女朋友。

这一整天那个女孩都在联系他。在火车上信号很差,他们也讲了一路电话。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不是那女孩的生日吗?为什么他要约你出来?……确实有好一阵了,怎么还不回来。

不是约我,是约我们……不然我上去找找他?

这样一个找另一个,岂不是更耗精力?

那干脆等等看……其实你不觉得他人还不错。

还好。我只是觉得你们维持这种状况有些张力,连带也让我有些为难。

怎么说?

比如他明明想要约你,却要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再比如你刚才要先走,我原本是想和你一起回来,但是他非得要求我继续和他再游一阵子。

那又怎样?我看你们都很享受在海里游泳。

他叫我留下是故意的,大概要激一激你。而且我认为还是有点效用。

什么效用?

比如你说,“我看你们都很享受”——就是效用。

我只是陈述了事实。

没什么事实。我们在海里各游各的。说实话,我倒是真的想再多游一阵子,可是你们这种推拉,让夹在中间的我很不舒服,像是个恋爱道具。

你根本不用管这些,你想游就游。你想得太多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得太多了,但是我也觉得用不着管这些,所以我就继续游了,让你一个人回来,结果现在我被水母蜇了这么大一块。

啊,我忽然想起来了,就在昨天还是前天,我还看了一条新闻。等一下我找找看……哦,就是这个,你看到没,是不是和蜇伤你的水母长得一样?

我其实并没有看到它,等我浮上水面的时候头发盖住了眼睛,但是他看到了,只说是不小的一只。也许是这种也许不是。一会儿等他回来可以问一问。

可是我上次来圣玛利内拉时还没有这个东西。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和谁?

你说和谁?

啊,李老师啊……怎么样,你们还有联系吗?

早没有联系了,分手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你们呢?

倒是还有。

什么时候?

最近的一次是在上周。

他不是已经回国了?

没错,去年秋天就回去了。你知道他结婚了?

结婚了?

没错。

什么时候?

今年年初。

这样啊……说了很久都没联系了……不过,我倒是羡慕你,什么样的关系都能维持……联系得很频繁吗?

也不算。恰好上周他有事要问我。

什么事?

他有朋友在威尼斯,遇到些问题。

恐怕不是单纯的“朋友”。你不是说你们暧昧那阵子他也说我是他朋友来着。

不,那时候他说你是他的小学妹。其实也不算撒谎……具体的我想不起来了,反正当时我们在山里画画,除了调情之外无事可做。各自编撰一个故事倒也可以打发时间。

你男朋友来看你的时候他竟然也在。

没错,我们三个还开开心心玩了一整天。

后来他跟我也提起过这个事儿。

我觉得他不会主动提起,一定是你要问。

好吧,是我要问。

所以他怎么说?

嗯……大概印象就是,那种情况有些让人烦恼,但又有趣极了……有些嫉妒,有些不安,但又有抓心挠肺的快感。

最抓心挠肺是什么?

你没有问过吗?

我们没谈过这个,我以为大家都是要留余韵。

那你现在问我。

讲讲无妨,听一下第三者转述。

他说最刺激的一次就是你出酒吧时拉了他的手。

我不记得。

短短一下。他说当时你男朋友走在前面,你们要过一个玻璃门,然后那个门关得有些快,你拉了他的手一下。

真的全然不记得,恐怕是下意识的行动。所以我那个男朋友很快就看出来这些猫腻,回到我住的地方就提了分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睡了一觉。第二天他拎着包去了古比奥。再往后他就去了米兰,从那里去了瑞士,再再然后就死在马尔莫拉达冰川下,上了欧洲各种时报的新闻。不过那都是半年之后的事儿了。

我记得那会儿也是夏天。

没错,7月5日。啊,这么一看,到今天正好五年。

天哪,怎么这么巧?

确实,如果你不提起,我也根本想不到就是今天。刚才你说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

那时候新闻报得很大。

没错,一开始我只是被迫看了很多快讯——新闻上每天头条都是这个——根本没有太放在心上。冰山崩塌,登山队遇难,意大利政府积极救援,死亡人数一天之内变更了好几次。大部分失踪。第一天他们还准备了各种救援工具,也组织了几个高山地区救援队,希望在大量的冰块和落石中找到可能的幸存者。但接下来的一天由于冰川有进一步崩塌的风险,只有无人机和直升機可以飞过灾区,没有救援人员会徒步前往那里。接下来的新闻就是大量“找到幸存者的机会几乎为零”的报道。

然后呢?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也在里面?

十天之后,我接到一个国内电话,“你知道我儿子死了吗?”上来就是这句话。到现在我还能记得那个声音,有些锋利,又有一些钝,有些湍急,又有些迟缓。我问她是谁,她忽然就哭了,我以为什么人打错了电话,正准备挂掉就听到另一个女人说她们是我前男友的家人。意大利这边有联系他们说怀疑失踪人员里的杨某某就是我前男友,可是尸体一直没找到。冰川又小幅度坍塌了一次,找到他似乎完全不可能了。我那时才把这条新闻上的事故和自己认识的某一个人联系起来。

可以想象得到你当时的震撼,冰川失事这种事情似乎不会发生在我的周遭。

总之挂掉电话我就上网找了最近的新闻。最新一条报道是事故五天之后发出的,往后好像大家也都不关心这件事儿了。那条新闻里意大利总理去了雪崩现场,在那里发表演说,说这场灾难发生在冰川顶部创下十摄氏度温度纪录的第二天,正值意大利半岛的热浪来袭,毫无疑问与环境和气候状况的恶化有关,他对受害者家属表示慰问。……他们讲话永远都没什么新鲜内容。当时七名死亡者中只有三名被确认,但当局没有透露他们的国籍。剩下的失踪人员确定得更缓慢。差不多过了一周,才发出其中一个成员疑似杨某某的通知。

那个电话之后呢?他们来意大利了吗,我是说你前男友的家人?

原本说要来的,她们联系我就是为了有个人在这边接应一下。但是后来,因为根本找不到人,所以只委托了这边的律师处理理赔的款项——也非常复杂麻烦,毕竟只是在疑似失踪人员名单里……更何况他的长期居住地又不是在意大利。

他跟我讲的时候我震惊极了,他那段时间还总给你打电话你记得吗?

没错,我记得。那会儿我还在佛罗伦萨,原本是希望李老师能陪着我帮助我男朋友的家人在这边处理一些事情才告诉他。结果后来也没有用到。

这么说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些冰川在什么地方。好像我一直都是在南部活动。

马尔默拉达是北部山脉一侧最大的冰川,阿尔卑斯山的一部分,位于阿维西奥河,可以俯瞰费达亚湖。前年,意大利疫情还没正式开始的时候我去了趟多洛米蒂,那时候我住在米兰一个朋友那里。有一天早晨醒来他问我想不想去登山。我说想,然后我们就坐车去了特伦蒂诺。那是我第一次前往马尔默拉达,确实很漂亮。当时的照片还在手机里存着。出事的冰川在Punta Rocca附近,崩塌时巨大的雪块与石流沿着顶峰奔泻而下——事故后的照片我也存着。我们坐着车途经那里,我看了一路窗外的风景。我想长埋在此也不是什么憾事。那天是3月1日。

这么巧,你生日。

嗯。其实也是为了庆生我们才决定找点事儿做。但这天也是我和我那位米兰朋友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晚上的时候我决定第二天离开营地,把装备收好,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发了疯一样地朝我大吼,什么语言都出来了,我听得懂的听不懂的……后来我甩给他我大部分现金,算是赔偿,告诉他我就是不想去了。

你没有告诉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就是那个事故啊……我想大概是你不想去登山的原因。

倒也不是。我之所以跟他去就是想要看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为什么又决定不去了?

我例假突然来了,感觉身体会吃不消,也很不方便。

啊……那你也没告诉他。

没有。

为什么?

懒得解释。我刚说了不想去,他就开始发脾气。

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了。他原本就是一个friends with benifits,疫情开始没多久就回国了。他是德国人。

……都是全球变暖惹的祸。冰川的顶部能到十摄氏度确实也出乎意料。

我身上被狠狠蜇几下不也是气候变暖的原因吗?刚才你让我看的那条新闻上就这么说的。

嗯,上面说昨天有个女人在卡塔尼亚的沙滩上被蜇之后发生严重反应,头痛,呕吐,呼吸困难、心律失常……最后被送去了重症监护室,底下配着那种水母的图片,所以我问你你遇到的是不是那种。新闻上还说这种类型的水母正入侵意大利南部海岸。专家说它们跑到意大利海岸还是相当奇怪的,因为这种动物生活在热带,不习惯这边这种温和的气候。之后海洋学家就给出了解释说是因为地中海温度上升,今年再次超过季节性平均水平,再加上工业捕捞,减少了鱼类数量,使得水母增长过快。

讲了半天好像都在讲天气。

可不是。不过说实话海边要比城里舒服一些。说有四十摄氏度,可刚才在水里我还觉着冷。

只是有些晒……他走了有差不多半个小时了吧,如果在日头底下暴晒……啊……啊!

怎么?

难道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儿?

什么?

他和我一起游了泳,从海里爬出来,穿着泳裤,去了超市……

那又怎样?

他没有钱。

啊!他不可能带着钱!那就更不对劲儿了,如果是这样,他应该会回来得很快,从这边沙滩上去,到那个超市我想想……往返大概也就只需要不到十五分钟。

或许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没带钱这件事,还在货架间闲逛。

也或者在回来时迷了路。

不是没有可能,这一片都是这样的沙滩椅,从那边到这边,再到更远处。他没戴眼镜,就算是戴了,也从来不好意思打量陌生人。

那怎么办?

既然是我提议要喝冰水的,就由我去找他吧。

这次把东西都带好,手机、钱包……就穿着比基尼去吗?听说穿得过于暴露在城里晃会被罚款。

本来想晒晒这一片被水母搞坏的地方……那干脆还是把浴袍穿上吧……也不知道把我搞成这样,它们会不会死。

它们不会死。水母的生命是从幼虫开始的。这种微小的雪茄烟形状的生物在水中盘旋,不断寻找一块石头或一些方便自己附着的东西。一旦附着到坚实的东西表面,就会变态为一只水螅体,长得像一只小小的海葵。

嗯,然后呢?

然后这些水螅体无性自我繁殖,可以在几天内覆盖整个船坞,还有一些会形成巨大的灌木型丛带。等过一阵子,时机到了,这些水螅体会大量开花,从水螅体中长出的花蕾便是小水母……

原来如此。

有种不朽水母的水母体死亡时,会下沉到海底并开始腐烂。然后它的细胞会重新聚集,不是变成新的水母,而是变成水螅体,然后从这些水螅体中又会产生新的水母。这时水母回到其生命的第一个阶段,重新开始它的生命循环。

差点忘记你学生物的……

跟专业没关系,刚才聊天时我看了一些资料。

所以说,它有再生的能力喽……真是的,生物界太多这种超能力的物种了。没想到蜇我那家伙竟然死不了。

也不一定,这种再生过程不是所有水母都具备,所以我想知道究竟是哪一种蜇了你……

无所谓了,随便它们怎么样吧……他回来的话给我打电话,免得走岔了。

也许在以后,只需要运用一些水母基因,就可以选择重来。

懒得重来。她一边说一边裹上印花聚酯纤维缎面浴袍,起身抖了抖粘在身上的沙砾,往最近的台阶走去。百米之外是一个向上的细长通道,海风吹动她的衣裾,小麦色的皮肤在烈日下发亮。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她视线里。

时间仿佛凝固,过了很久,又过了很久。没有任何人回来。她面海坐着,浅蓝,深蓝,黑蓝。海洋宁静残酷,空气腥咸潮湿,那样坐了许久,视阈逐渐模糊,她失去了耐心,她闭上了眼睛。

3. 白蔷薇

像在看一场电影。

什么?

此刻。那里,海上雾茫茫一片。舞台上打着光。从这里眺望广阔的大海,也可以看到附近起伏的山陵。舞台后面的红砖建筑和大海山峦构成演出的天然背景。不是一堵公元前三世纪的墙壁,而是一个无限纵深的空间……装满了事件和人物……你我。还有丰富色彩,即便是雨天,也有不饱和的红黄蓝三原色……流动着……直线式叙述方式,不停不歇……你们打算在这里拍一个什么场景?

哦,打算拍一个观赏歌剧的片段。

原来如此,我之前还以为是在为一个歌剧做彩排。那个男高音唱得不错。

他非常有名,这次能答应客串真的是我们的运气。他恰好在这里度假……可是这天气……

我觉得这些雨丝并不打扰,反而传达了宿命感的故事声音。

可这里是露天剧场……没几个人会老老实实坐下来。而且到处都湿了,撑伞搭棚拍出来不好看。

不知道公元前三世纪的人们遇到这种状况怎么办?继续看完演出还是跑回家。

嗯……不知道。不过现在在这里安安静静坐着,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时间,可以感觉到时间的流动。似乎历史在不同空间,挤压着你,而你在这里……看不到它们,却和它们团在一起……有种超凡永恒的感觉……我讲不清楚,但就是这种感觉。

我能理解。我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吃掉了一个苹果,看了半天阴天下的海面。烟云过眼,从那边山上荡到这边海上,又聚成一团在那边山上。有阵子所有颜色虽然都灰蒙蒙,但却透亮。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构图和光线。这个位置真的绝佳,傍山面海,光影交错。以前的人很有美感。很难描绘,光的流动带动了色彩的流动,有种……神圣感。仅仅符合自然界光的规律是不够的,内敛轻盈……这个有点说不清道不明,描述的人要有自己的灵魂。

您描绘得很好,不愧是个作家。

……我想了想,觉得刚才对自己的介绍不够真实。

什么?

我告诉你我是一个作家。

嗯。

其实我不是。

啊……

我只寫过一本书,就一本。

都出了书,那就是啊!讲什么?

嗯……很难总结。

能问一下书名是什么吗?我找来看看。

不用了,真的不用……那本书现在看来写得很幼稚,几乎有我的一半自传,青春文学嘛……原本我就是写着玩,但是有一天我的一个学姐把其中的一部分拿给一个出版社看——她有几本知名青春文学小说,也在做自己的IP,你知道的……然后他们就签了我这本书……我没经验,想着能出书就行,直接卖掉了版权,包括影视改编权……不过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不少了,付了一个期房的首付款。出国前市值翻了四倍,比卖书赚钱快多了。

为什么不继续写下去?

说来话长……算了,不说我了,讲讲你吧……一个年轻人在意大利拍电影,也是很优秀。

啊没有,我只是在剧组打杂,您也看到了,就是拦一些群众啊调度一些设备啊扛一些器械啊这种活,没什么专业度……

要融进外国人的工作環境也不简单。

还好。

……忘记问你们现在拍的是部什么剧。

《白蔷薇》。

电视剧还是电影?

电视剧。

是部新片?

不是,这已经是第二季了。

都在意大利拍?我是说它是部意大利剧集?

不,第一季是在美国拍的。导演是个美国人。

讲什么?

嗯……一群人来到岛上,在一家名叫白蔷薇的酒店入住,他们是来这里放松和度假,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如画风景中的旅行者、看上去热情开朗的酒店员工以及梦幻般的环境本身都呈现出一种更黑暗的复杂性。

听上去挺有意思。

没错。第一季是改编自一篇小说,总共八个章节。第一章是到达,最后一章是离开……中间的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网上应该能够查到,收视率还行,所以才有了第二季。

之前你在美国参与拍摄?

没有。我是这一季才加入。不是要在意大利拍嘛,所以他们就在这边临时组建了一个工作团队,当然,主创人员都还是原来的,不过演员什么的大多是在这边试镜的。

要在岛上拍几天?

要看进度,比如说今天就有些耽搁,现在雨下得这么大……

没错,好像又下大了些,这会儿那边几乎全部模糊了,不过,站在山上就这样看会儿风景也好……拍电影好玩吗?

非常辛苦。

我知道。她就是因为这个不在的。

她?

哦,就是我那个学姐。

发生了什么?

猝死。那时候她开始做制片,熬了一个大夜之后猝死,刚三十岁出头。

啊……那还很年轻。这行就是这样,压力很大……

嗯。有阵子她给我介绍过不少活儿,除了那本书,还喊过我去一个剧组写剧本,不过我没去……

我之前在国内也干过一阵子这个。

哦?编了什么?

乱七八糟的,大部分都是小成本剧,最后播出来的也不多。不过有一部古装断案剧算是赚了,原稿就几页纸,顶多能是个大纲,剩下的全靠我们编,编不出来就各处抄点内容,变变环境什么的,最后出来的效果还挺好……

为什么不继续做?

啊……这样那样的原因……

这样那样的原因……

抱歉,讲起来有些复杂,又很无聊。

嗯,我原本想说,我们有的是时间。但是现在也说不准确。你看到那边的山巅了吗?有一团红色的云雾,雨应该已经停了。

可这边好像下得越来越急。海上起了雾,看着特别厚。

不过都是腾起的水汽。

……如果半小时内还不能开工,今天恐怕就……

…………

呃……一直想问,您在这边生活还是……?

我?算是在这里长居。

能问您为什么不继续写作吗?

……有些复杂,说不清……我想想……

…………

……如果很为难没关系的,您不必回答我的问题。

没事。我只是自己也都没有总结过,所以需要整理一下。

嗯。

好像一开始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写不出东西来,其实那时候我还算过得不错,博士毕业很快在一所高校找到了工作,教影视文学。那时候我认为是大量看电影影响了我的写作。就是怎么说……总想着故事是不是精彩,可构思来构思去似乎都是别人用过的东西。起初我还不太担心,但是越往后,眼见着更多年轻的陌生的人一茬一茬冒出来,写的东西又很新鲜,就有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不好说。第一次是在云南一个死火山的山坡上,有个人在跟我讲她下一部中篇的构思,其实她从上坡时就开始讲,讲了一路,非常兴奋。她讲了主体框架,大轮廓,以及一小部分细节性的思路,我就想她为什么不回酒店去写稿,而非要跟着采风团来看什么死火山。死火山有什么好看的?……其实她的那些想法都让我羡慕,至少她把故事讲得很有趣。但我还是能克制自己油然而生的嫉妒心理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往火山底走下去的时候,我感到胸部始终有一串不稳定的震颤。团队里有个医生,我跟他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感受,他看起来很严肃。他告诉我一定要去看心脏病专家。回到家我就去医院做了检查,除了心律不齐没有什么别的大问题,但是这个毛病就开始跟着我了。有次我在上课,心悸又来了。这一次我被吓坏了,几乎冲下讲台跑去教研室让我同事开车送我去医院。然而做检查时又没事儿,指数都算正常,所以他们将我的症状解释为惊恐发作。我搞不清问题究竟出在我的胸口还是我的心里——我指精神层面。

嗯。

那回是春天晚些时候,我记得坐在车上看了一路的迎春花,市里街道两边种了好多这种树,它们一道道从我眼前划过。我同事开得非常快,还在一个快速路收了张罚单,整个过程里我的胸口有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一种快速而有力的隆隆声,让我头晕目眩,呼吸困难。这一点不像运动后的感受,总之感觉很不对。到医院之后他们马上让我用了一剂腺苷。药物很快发生作用,心脏又恢复了习惯性的节奏。专家研究了我的心电图,但说它不够清楚,无法做出结论性诊断。如果再次发生这种情况,我还是得赶快回来看看。

所以是因为这个病症而放弃写作吗?

……也不是。不过大概有十年,这种事儿困扰着我。每回有文学活动,我还是会参加,但我自己也能感觉到逐渐在边缘化。写作是我身份的核心。这是一种对世界说“我在这里”的方式。但是当我害怕的时候,我很难写出任何东西。我脑海中的噪音变得非常响亮,以至于我的惊恐症状也越来越明显。不过这些都没有耽误我生活的节奏。跟大家一样……工作稳定下来之后我就结了婚,前妻当时是在银行上班,家里给安排的,大学读的是我任教学校历史系的导游专业。这个专业别指望能学到任何东西,总之家庭生活嘛……不过其他方面都还不错,她挺漂亮的,家里条件也不错。我自己还供着房,但住的是她们家给她买的三室一厅,在江边,算是高档社区。

其实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只过了两三年我就和她分开了,我搬出来,有阵子一直居无定所。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他也住在同一片小区。刚离婚时我问他是否可以和他一起住两个星期,他同意了。晚上我们一起喝酒——我酒量不好,也就只能喝一两罐啤酒,而且也没什么伤心的,除了对未来有些恐慌……总之我想大概他以为我因为离婚而非常脆弱,那段时间对我还不错。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问我什么时候搬出去,他挺直接的,说我已经住了一个月,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但是我当时……怎么说,完全不在状态,根本没心思找新住处,所以就问他是否能租半年我睡觉的那间。

他怎么说?

起初他拒绝了。大概他觉得如果他答应了,我就永远不会离开。恰巧那时候他公司总是时不时要派他去外地出差,那次要出去很久,大概半年左右。他家里养着植物,总得有人看护,所以同意让我住下来。“只能住到我回来。”他说。我感觉如果违背了这个要求我们的关系就会完全破裂。

可以理解……

其实那阵子很多人劝我复合。离婚也不是我提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来劝我。不过我非常清晰地知道我的任何部分都不想回到婚姻中,但我也不知道如何想象未来。每天晚上两三点,我会突然醒来并惊恐发作。我会打开我小房间里所有的灯,来回走动,气喘吁吁。我讨厌独自一人,心不规则地嘀嗒作响,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状况就意味着没有治愈的希望。有一次我试图向我朋友解释当时的感受,然后指着我喉咙里的血管,让他去看我的脉搏正不舒服地跳动着。“我什么都没看到。”他冷冷地说,拎起行李又走了。他那时候每两个月回来一次,不过只在房间里睡一两个晚上。他离开半小时后,我心悸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难道不是心脏本身的问题吗?

不知道。刚开始他也这么问过我,还跟我说他有一个亲戚是这方面的医生,如果我需要,并且必须去检查看看的话,他可以帮我联系。

您去检查了吗?

……没有,因为很快我就出国了。现在这个雨下得……感觉又更大了一些。

刚才组里说了,如果再有半小时还是这样,我们就回酒店拍几个镜头。

那位歌唱家呢?

他早走了,不过下雨前我们已经拍了一些镜头,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现在那些人都起来了。

拦着也没什么用。刚才我们还嫌人多,现在看看,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忽然之间就都不见了。

嗯,忽然就都不见了……其实有好长时间最让我不舒服的事情之一就是天气,这是我无法控制的。小时候,我并不特别害怕暴风雨,但惊恐症发作之后就一切都变了。有一次半夜下暴雨,我站在窗前看,结果好长一道闪电劈下来,我的心脏狂跳,穿过黑暗跑进屋里,然后把脸埋在朋友的肩膀上,掩饰自己的恐慌。他反射性地跳了起来,要求我马上搬出去。他非常坚决,好一阵子之后我才想明白为什么他马上和我断交,一定是因为他误解了我当时的行为。

啊,这么说……确实……

不过事情也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什么?

他们很快结了婚。

什么?

我的前妻和那位朋友。

啊……非常意外。

是吗?可是对我来说好像也不是很意外。那时我已经到了欧洲,在岸边漫步,厚厚的云层盖在地平线上,绛红色和青灰色混在一起。我和当时身边的朋友都没有预料到会下雨,毕竟在午后还有大把阳光。我们急急忙忙从海边离开,他开车载我回他家,天空忽然变黑,半路上下起冰雹——有巧克力豆那么大,把车窗砸得啪啪响。狂风大作,感觉车身都在晃动,他开得很慢,但是后面有车一直催促我们。没办法他只好加速,我抓住了他的大腿,呼吸急促,心头一阵轻微的悸动,颤抖得厉害,说不出话来——有好一阵子没有这样了——那时候我几乎感到绝望。

还是因为惊悸发作?

这次不是。或者一直都不是……我不知道。我朋友很担心,所以陪我去了医院。几周之后我做了手术。这边的医生说我患有过早的心房收缩,这是源自心臟上腔的额外心跳,我的情况不得不做手术。

原来如此。

手术中我一直醒着,除颤器垫压在我的背部和胸部。医生在我的腹股沟附近切开了两条血管,然后插入了穿过我腹部的护套和电线,最后到达我的胸口……我感觉好像有人在抓住我的心,强迫它跳动。

所以那时候,我是说在国内您一直感觉不舒服,其实也只是心脏的问题?

我不知道,手术停止了一种心悸,但其他的从未消失。“它们”是不规则的。可能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我的心脏永远停止跳动。

到底是什么原因?

医生们也没法解释,也许我的甲状腺疾病引起了其他检测不到的症状,这使我容易心悸……他们说了一堆可能性,但是没有一个准确的解释。

那总该有个名字,我是说这种疾病。

室上性心动过速。他们说是这个。

室上性心动过速……啊,不好意思,我想现在我得走了,刚来了消息,导演说不能再等下去,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没关系,你去忙吧。

您不走吗?感觉现在雨又更大一些了……真是发愁往回移动这些机器……

我还想待一阵子。天气总是在变化,反复无常。我喜欢看这个。

……那我先走了!

祝你们这一季也大卖。

谢谢!

年轻人穿着黑色塑料雨衣,自层层向下的台阶前往舞台中央。他走得有些急,却又小心翼翼,很快融入了一群同样打扮的电影制作者中,不一会儿就令他分辨不清。

公元前三世纪的褐黄延伸至两亿年前的灰蓝,是时间汇入时间。好天气永远不会像自己憧憬的那样持久,但坏事也不是永久性的。他倾斜手中的伞,抖落一片水珠,也站了起来。

4. 鲨鱼

你最先看到鲨鱼还是脚?男人掏出一支银灰色派克笔,在餐巾中央画了一幅图。

鲨鱼。你呢?

我先看到脚。

怎么解释?

如果先看到鲨鱼,说明你的个性很好,属于相当亲和的那种,但是你有点固执,会把很多想法推销给其他人,希望对方可以照着你的想法去做……比较容易钻牛角尖的类型,一旦认定了某件事要去做,就算身边的人要给你什么意见,通常都听不进去。另外,个性也是属于比较急躁的人,对于自己没有把握的人和事物,常常会出现不确定性的恐慌感,害怕因此失败或是对方无法掌控。

听着很多缺点。

准确吗?

脚呢?

如果先看到一只脚,则是一个个性鲜明且很有能力的人,当决定去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很有耐力和坚持。但是内心比较冷漠,对很多事情都漠不关心,觉得事不关己,就不需要费尽心思去了解。不过这种人人缘却相当好,不会轻易地表现出来讨厌或是不喜欢的情绪,基本上都是隐藏在心里,所以跟人都可以平和地相处,不容易有争执出现。

准确吗?

我认为是的。鲨鱼……准确吗?

不算。

可以问你怎么参加这个拍摄的?

我原本就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

没错。在剧组打打杂之类的。

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很意外?一个剧组工作人员穿着细肩带性感上衣坐在这里假装上流……

啊当然不是,请你不要误会。

不会。你呢?为什么来这里?

我正在走路,一个男人叫住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广告拍摄。“来玩一下。”他说。我想那就体验一次,所以我来了。

你在罗马工作,还是来旅行?

工作。我就在那条大街上的一家银行里工作。

哦,那很不错。

……我们需要在这里坐多久?

这个不好说。

为什么选择一家中餐馆?

这是个面向亚洲投放的广告。

不,我是说,明明是一个奢侈品广告,为什么要在高级中餐厅里拍摄?

它有一个故事设计,我们已经拍了两天了,今天是最后一场。抱歉,我不能透露更多细节,我们都签过保密协议。

哦,刚才我也签了一份,上面说不允许我向其他人描述拍摄场景什么的……据说导演非常有名。

没错,他拿过好几个国际大奖,大家都以能够和他一起工作为荣。

抱歉我对这方面一无所知。

没关系。

一会儿镜头带到我们吗?我是说,一共四层楼,每层都坐了人,我们又在最上面一层……

你想要多出镜?

哦并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

应该只会带到一点点。这一整个下午在广告成片里也就只有几秒时间,我们更是微不可见。

那真的有些……刚才,就是大家吃午餐的时候,我和几个从米兰来的“自由演员”聊了一会儿天,她们说她们早晨坐火车过来,晚上还得回去。这么算的话好像收入连车票都没办法抵消,可是她们说这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是的。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机会。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两个非常瘦的亚裔女孩对吧?她们来剧组更多的是为了找机会,毕竟这是大导演的广告。

这样真的能有机会?

会,但确实非常少,不过能多拍几个镜头也可以。个子更高的那个,就是坐在一层靠里的穿红色连衣裙那个,她之前拍了一个化妆品广告,有几个镜头,就这样都让她的社交账号上涨了几万粉丝。现在对她来说,当演员其次,经营私人账号可能更重要。她已经三十三岁了。

三十三岁?

嗯。

看上去只有二十三岁。

没错。

你知不知道她是哪里人?

中国。小时候就来了,一直生活在米兰。

那你呢?

你看不出来?

我猜你是中国人,但是又有点像越南人,你的名字和我的一個越南朋友一模一样……然后我们坐在这里聊天,你让我觉得又像是在这里长大的二代三代移民……所以逐渐有些混乱。

我是中国人,过去,现在,未来。

哦抱歉,我好像又冒犯到你了。

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法国人。

哦?

我读大学时交换到意大利来,后来在这边完成了学业,拿到了律师资格。

所以你现在是律师?

一年前还是。

一年前?

现在我换了一个工作,在银行做事,投资方面。

有些意外……我是说这两个职业好像不太相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非常好。而且我并没换掉工作的地方。以前我也是为这家银行服务的,不过是在法律部门,其实我已经很熟悉投资领域的业务了,我在那里工作了很多年……看样子准备拍了,我得赶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他们要摆食物过来了。一会儿拍吃饭的场景时,我们可以真的吃这些东西吗?

如果你愿意,是可以的。但剧本上很明确地写着要“优雅地吃”。

这个难不倒我。

味道很不错。

冷掉了,吃上去有些腥。

其实我很少吃鸭肉。

我也很少吃。

你觉得这些菜怎么样?

还好。

我感觉他们拍到了我们。刚才摇臂机上来,停在我们身边时我有些紧张。

因为镜头而不自在?

也许有一点,但主要原因是我不大用得惯筷子。

你用得很好。

谢谢。接下来会怎么样?

大概还要再拍两三次。

我很好奇你怎么开始干这一行的,可以问吗?

没什么特别的。我在这边上了电影专业的课程,之后就被推荐进了剧组,跟着几个导演拍广告,之前拍Gucci的一个广告时他们还需要找一些中国群演,让我负责联系,我费了半天劲,人都没攒够,所以自己也当了次背景板。后面就有时候也客串一下,还有额外费用。

这次他们说一下午一百块。

嗯。

那几个自由演员会多一点吗?

不会。

为什么?感觉他们更专业。

他们机会更多些,但薪水都一样。而且很多人都是短暂做一做,试试运气。比如那个女孩,就是那个短头发的,染成金色的那个,后面可能就不干这个了。

为什么?

她打算回国。

她看着更小一些。

没错。好像二十五六岁。大概今年刚毕业。前年我们在米兰拍片,她来群演,那时候还想着入行,结果马上就进入大流行。

确实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轨迹。

你也因为这个转换职场了吗?

这个倒没什么相关,因为在那之前我就打算换一个工作。

为什么?

说来话长,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过确实因为这个我差一点决定离开罗马。

哦?

前年,大流行时期,我在埃泽住过一段时间。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尼斯?

嗯。

那边有三条山崖边开凿出来的峭壁公路。环抱着尼斯和摩纳哥之间的悬崖,一条比一条高,从那里俯瞰地中海,是人生中最令我震撼的经验。

埃泽就在那里?

嗯。三条公路中最低的那条通往海滨,开车的时候你会在沿途看到好多别墅。从山顶的埃泽村一路向下到沿海的滨海埃泽,有条陡峭的尼采之路。chemin de Nietzsche。全程步行只需要五分钟。你知道他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就是在那里居住时获得的灵感。应该也是在那里写的,我不是很確定。

听上去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

没错,我差一点就打算在那里住下来。

差一点?

是的。我去那里度假,那时候我们在一个收购案中忙了七八个月,尽管没到季节,我还是想去海边待一阵子。最初我住在滨海小镇里,非常小,就建在海湾上。有一个城堡,在上面眺望Ferrat半岛,视野非常开阔。海港停着许多游轮,几乎没什么游客。那个镇子非常安静。我印象深刻是一片树木繁荫,塞着许多百万富翁的度假别墅——跟着他们找地方总没错……我每天无所事事,就在那个十四世纪的老城里散步,顺着蜿蜒曲折的阶梯,走着走着眼前就出现蓝色的海面。累了的话就在海边或者广场上随便找点东西吃。

非常惬意。

没错。有一天我在Ferrat半岛上环绕一条十四公里长的小路步行,两旁种植着高大的桉树,沿途的海岸风光引人入胜。我就是在那里遇到她的。

她?

她比我大十岁。住在山上,就是埃泽。是一个中世纪的村庄,石壁开凿的房屋错落分布,弯曲的小径穿行其间。有很多商店和画廊,但那时都关闭了。不是因为大流行的缘故,在那之前就不开,因为是淡季。

你们一见钟情?

我想大概是。

那挺浪漫的。

是的。她经营一个住宿加早餐的小旅馆,所以我很快就搬到了那里。一住就是三个月,确实超出意料。

比起许多人幸运多了,几乎是一个毫无瑕疵的长假。在风景如画的滨海山城,中世纪的房子里,自由自在恋爱。

不是毫无瑕疵。

哦?

你说的那种感受,我不能否认自己有过。不过只维持了短短一周。

发生了什么?

都是一些细节,讲起来十分琐碎。但可以举一个例子,也许你能从中总结出什么。

比如说?

比如说……她每天都会因为一些小事而感到抑郁。“我连煎饼也做不好。”这是她的口头禅。

煎饼?

可丽饼。

啊我知道。最经典的口味要数奶油烟熏三文鱼,鱼肉的爽滑佐以奶油的香甜,令人难以抗拒。还有杏仁巧克力的,我的最爱。我还吃过糖渍苹果口味的……

还有很多,草莓干酪、火腿煎蛋、橘皮牛肉、柠檬腊肠……但是她不做这些。

不做这些?

她只做最普通的,用荞麦或黑麦加入盐粒制成,顶多就是涂上巧克力酱,或者裹几片火腿。

口味如何?

勉强可以吃。

所以她感到忧郁情有可原。

如果一生都在为这样的事情而忧郁,还情有可原吗?

你因为这个觉得不开心。

只能说因为她不开心而感到不开心。她总是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小事而难过自责,所以住了一周之后我就打算离开。

但是大流行使你意外地不能移动。

没错,甚至不能下山。

那怎么办?

说实话我不大能记得起来了。不过到后面我好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习惯了?

对。我习惯了这种忧郁的状态,因为我自己也如此——开始自我贬低,对之前的忙碌充满怀疑,对自己的人生充满怀疑,对存在感到怀疑——从那时开始我厌倦自己的职业,以前从未想过这个。

可能是情绪上的感染。

比病毒可怕得多。但不知道为何,我反而觉得逐渐逐渐和她待在一起非常舒服,好像我们分担一种共同的痛苦,不用交流就能够彼此懂得。

所以你刚才说你差一点就在那里留下来?

没错。

不觉得是病态的吗?

当时没觉得。不过,现在也不那么认为。你认为是病态的?

我想多少有些,而且隔离时期普遍都会产生情绪问题……

我反而觉得她迫使我审视了自己的内心世界,有一种不堪回首的最阴暗却没有好好得以解决的创伤……

是什么?

啊……他们好像要专门拍我们了,把杯子往右边移一点吧。

这样行吗?

可以了。

不是拍我们,是拍你。

我?为什么?

恐怕因为你是全场最帅的男士。

你在开玩笑。

不,刚才吃午餐时我听到他们在那里谈论你。

但你没有告诉我我会有单独镜头。

我也并不知道。也许这次之后你可以思考再次转换行业。

开玩笑,在这样的年纪。

在这样的年纪?

没错。在这样的年纪……我已经五十二岁了。

非常意外,我以为你只有三十五岁左右。

谢谢。

那么你刚才说她比你大十岁,那就是六十二岁?

你感到震惊?

啊不,我只是觉得她痛苦的时间有些过长了。

刚才我几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吞咽食物。

你表现得很自然。

是吗?我感到自己非常僵硬,而且那片鸭肉在我嘴里越嚼越腥。

老实说我很讨厌吃鸭肉。

但是你们不是有一道著名的菜叫么。

没错。你吃过?

不知道算不算……我吃过烤鸭,但是没吃过北京烤鸭。这两个有区别吗?

应该没什么区别吧?抱歉,我因为不喜欢吃鸭肉所以基本上也没吃过,不能分辨……

没关系。我倒不太讨厌鸭肉。小时候我母亲也做给我们吃,她习惯用黄姜、香茅等香料,把鸭子腌了,再烧烤或干煎。其实我觉得那个烤制过程中的味道比最后口中尝到的味道好太多了。所以我母亲做这道菜的时候,我就喜欢在边上待着,真正到了用餐时却不大吃得下。

我懂那种感觉。有时候我更喜欢闻糕点店的味道,非常香甜,反倒吃起来寡淡无味。

其实我母亲去世之后,我幾乎也没碰过鸭肉。所以看到这个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她。小时候,我住的那个小镇上的马来人多半散养鸡鸭,特别是一种红嘴黑毛的番鸭。这些鸭子非常自由,饿了到处找吃食,所以时不时到大街小巷乱闯乱窜,稍微不幸,被汽车、摩托车等交通工具碾压了。往往都是半死不活的状态。大家习惯性不吃死透的鸭子,所以街坊邻里从不及寻主认主,不幸遭殃的鸭子赶紧屠杀,见者有份儿。我母亲的睦邻工作做得挺好,常常就叫上阿婆阿婶一起来吃。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惑。

请讲。

我想你也许会讲中文。

我会。

那为何我们一直要用意大利语对谈?

我习惯了。

什么时候成为法国人的?

十三岁。

和家里一起移民过去吗?

没错。

是内心深层次的阴影吗?

不知道。

为什么离开那个埃……?那个小村庄……我忘记名字了。

埃泽。

嗯。为什么?

同样一些很琐碎的事。我举一些例子,也许你能总结。

比如说?

比如说,洗完澡后把毛巾挂在浴室的门把手上,或者忘记关上厨房的橱柜,或者把花生酱罐的顶部拧得不均匀,不将门打开通风,夜里不把百叶窗合上,书和杂志摆放不整齐,薯片吃了一半不夹紧,床品不能每天一换,等等。

你跟她讨论这些生活上的小事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是那个看到脚的人。

什么?

你忘记我之前让你看的那张图了吗?看到脚的人善于隐藏情绪。

所以你最后离开了埃泽。

当然,不然我们也不会面对面坐在这里。

那么她呢?

她去见她的鲨鱼。

什么意思?

我后来才知道,她已经是癌症末期。她选择一解禁就去海上。她整整多忍耐了一个隔离期。

啊……好像他们要拍最后一个镜头了。我这边怎么样?杯子还需要挪动吗?

往左一点就好。他伸出手,帮她把杯子向左移动了三厘米。指节与指节之间的皮向下垂坠,青筋浮现,纹路四散,似一把揉皱又铺平的宣纸。她避开这样的衰老,视线向上,迈入他保养得益的面庞,感受到了一种松弛。

责编: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