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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壳

2024-03-28撒哈拉

阳光 2024年3期
关键词:白月光煤矿

深夜,熟睡中的赵明伟被手机的铃声吵醒,同时被吵醒的还有他的老婆于闵。他带着不祥的预感接听,果然,听到的是刺耳的嘈杂声和机器的轰鸣声,接着是一连串地催促:“赵工,这机器又出故障了,你得过来一趟,不然今天的活就干不了啦。”是张学柱的声音,今天他带晚班作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台机器像着了魔,经常在夜里出故障,这在赵明伟的意料之中,又仿佛在他的意料之外,心里紧张焦急之外还夹杂着一丝丝庆幸,好在他还没有离开。

于闵扯了扯被子,闭着眼睛嘟囔一句:“坏就坏了吧,都要关停了,还干啥活。”随即翻个身,又睡过去。赵明伟没去开床头灯,黑暗中握着手机迟疑了片刻,想了想还是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他还是要去一趟的,那家伙就服赵明伟,换个人都不行,这些年他们已经磨合得有了默契。

楼道里一团漆黑,声控灯坏了很长时间,小区物业一直没有派人来修,刚开始还有人在业主微信群里反复催促、发牢骚,扯皮推诿了一些时日,大家倒也习惯了,“爱修不修,反正交物业费的时候咱也可以据理力争,不为民服务,要你物业有毛用?要钱,没门!”

赵明伟轻轻关上门,习惯地“嗯”了两声,眼前除了黑没有任何变化,他不再心存侥幸,打开手机,开启了手电筒模式,就着微光摸索着下楼。

这栋住宅楼还是刚建矿的时候盖起来的,算算也有几十年光景了,早已破败不堪,如同一位垂暮的老人,身体各个部件都开始落败。前些年的时候矿上就有传闻说这几栋楼要拆掉重建,可谁知道恰巧赶上煤矿寒冬期,市场形势不好,煤炭卖不出去,工人工资都缩水了,拆建的事便不再提起,这一拖就成了没影的事啦,何况现在企业分离办社会职能,“三供一业”全交地方部门管理了,福利房更是不可能建了。一想到这些,于闵就抱怨,骂赵明伟鼠目寸光,只看着眼前鸡毛蒜皮的利益。赵明伟心里有愧,也不敢强辩,谁有个前后眼呢?说多了还不是跟自己置气。

当初矿上最后一批福利分房的时候,赵明伟和于闵刚领了结婚证,赵雷老两口就凭关系给他们在矿上买下了一套二手公房,虽说旧点,但房子结构还可以,七八十个平方的面积在当时已经算不错的了,矿上的领导干部也就这个待遇吧。最最重要的是离他们老两口近,前后楼,站在赵明伟家的阳台就能看到赵雷家的厨房,到了饭点,推开窗户叫一声,连电话都不用打。赵明伟挺满意,就开始劝于闵,说住公房离单位近,上下班也方便,冬天暖气足还不花钱,电话、网络免费用,矿上的各种福利补贴都能享受到,哪找那么好的事。再说一日三餐跟着爸妈吃喝,人情往来有老两口顶着,这可是一笔大支出啊,咱俩的工资都不用动。有了孩子就交给爸妈带,咱想看看也方便,下楼就到了,跟在自己家一样。新房子是不错,可不是还没盖起来吗,这要住进去还得等几年,这几年难不成咱要去外面租房子住,还是跟爸妈挤一块?赵明伟说得也有道理,于闵还在犹豫,但碍于自己还没有正式过门,终究是拉不下脸面,更不想因为房子的问题让她等待许多年的姻缘成了泡影,便依了赵明伟,不再提起。

谁承想这几年矿区周边发展太快,原本鸟不拉屎、偏僻荒凉的鄉野,高楼大厦盖起来不说,环境也越来越好,眼看着身边的朋友、同事一个个置换了新房子,欢天喜地地搬出破落的公房,于闵心里就难受了。当初凭着赵明伟的大学文凭,又是矿上主管技术员的身份,分个三室两厅的大房子不在话下,那可是矿上最后一批福利房,况且是在新城区,环境、地理位置都是相当不错的,离矿上是远了点,不是有通勤车吗,上下班也不费事儿。现在家里买了汽车,开到矿上也就四五十分钟,还算远吗,那些一线城市的小白领每天上下班在路上的时间兜兜转转都得两三个小时,比起他们这算什么?“你就是没那眼力,鼠目寸光。”为这事于闵气得差点和赵明伟离了婚。

“一辈子窝在这小县城有啥意思,再买房咱就去市区买,好歹也是个二线城市,以后退休了咱就到城里去养老,那环境多好啊。”赵明伟给于闵画了张大“饼”,感动得她热血沸腾,这事才算缓和下来。赵明伟不是不想换,他就是懒得动,房子就是个住的地方,在哪里不一样?何况父母年龄大了需要照顾,孩子也出去上学了,赵明伟更不想折腾了,有那心思倒不如多想想眼前的事儿。

赵明伟没想到自己会回到煤矿,更没想到十几年后他要再次离开煤矿,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大四那年,同宿舍的几个哥们都开始紧锣密鼓地联系工作单位,赵明伟也没闲着,光简历就复印了一尺多高。他没有明确的目标,看到同学到处投简历他也跟着到处投,看到别人找公司实习他也马不停蹄地找公司,可一圈圈跑下来,赵明伟吃不消了,这找工作比找媳妇还难呢。找媳妇不外乎生辰八字、家庭背景,再论论社会关系,看对眼了有感觉了事就成了,找工作不仅要看眼前的利益,更多的还要考虑未来的发展,如果不是“潜力股”,那就只能被淹没。这就是社会的残酷,赵明伟的师哥师姐们早就言传身教地用事实告诫他很多次,赵明伟不是可以扛得住洪流的人,二十多年了他做的自认为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离开煤矿,学了和煤矿八竿子打不着的信息工程专业。

赵明伟开始泄气的时候,老妈李秀娟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学校,“一毕业就抓紧回来,你爸爸已经在矿上给你联系好单位了。回来就能上班,国企单位,旱涝保收。我和你爸年纪大了,家里就你一个男孩,你不回来我们靠着谁?养儿防老,你得留在我们跟前才行。”说着说着,电话那头传来嘤嘤啜啜的哭泣声。老爸赵雷不说话,全使着李秀娟一个人上,他知道这时候他要把稳了舵,不能让李秀娟偏离了方向,说是李秀娟,其实就是把的赵明伟的舵。知父莫若子,赵明伟还能不知道李秀娟背后掌舵的是谁?任李秀娟多长几个心眼,也算不过赵雷的精明,赵明伟心里倍儿清,他只是不想说出来。

不想说出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赵明伟自己也在回与不回上犹豫。他是名副其实的煤二代,老爸赵雷是第一代矿工,一辈子的时光全给了煤矿,照理说子承父业,赵明伟和煤矿脱不了干系,他是在矿上长大的孩子,骨子里都散发着矿工身上自带的豪放劲。

赵明伟一米八三,宽肩蜂腰,浓眉星目,有雄性的勃勃英姿与体格,这一点上他一直有着无比的优越感。他是矿工子弟,同学经常拿他开玩笑,赵明伟就是牛×,家里有矿啊。玩笑归玩笑,赵明伟并不认为自己就此打上了煤矿的标签,他是有追求有梦想自强不息的新青年,装也要装成这样的。

在大学里赵明伟是引人注目的,喜欢他的女生不少,大二的时候和高他一届的师姐好上了。师姐长得白净漂亮,与赵明伟在一起就是一对璧人,俩人卿卿我我大半年,哪料想师姐早一年毕业,被一公司高管挖了墙脚,毕竟美好的事物是有目共睹的,校园的爱情经不起波澜。赵明伟郁闷之际,与同班同学刘洁迅速好上,两人理智恋爱,共同规划未来,可惜小刘同学是铁了心的要出国,赵明伟留不住,也没想留,都什么年代了,谁也不会因为还不明朗的所谓爱情阻挡了前程。意料之中,小刘出去半年与赵明伟分了手,说自己不是脚踏两只船的人,不想把赵明伟当备胎才诚实相告,让他在未来规划中剔除与她相关的部分。遭遇两次分手,赵明伟虚高的心态遭受到一定的打击,有些心灰意冷,对所在的繁华都市不再抱太多希冀,产生了毕业回煤矿所在地级市谋一份职位的心思。也算应了李秀娟的话,市区离煤矿统共百十里的距离,跟回家没区别。回去不代表就遂了爸妈的愿,一定要到煤矿上班,这年头有几个年轻人愿意往井下跑,都是习惯了在太阳底下生活的人,井下的黑暗是他们不愿接受也不想承受的。

“要回就回煤矿来,咱这儿有啥不好的,家里几代人都是靠矿生活的,哪点儿比外面差。做人还是踏实点好,大都市有大都市的繁华,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风情,你以为在外面开疆辟土就那么容易?你从小在这里长大,知根知底多好,以后结婚了房子孩子都不用你操心,比你那些同学少奋斗十年……”李秀娟真不愧是在工会干了一辈子的人,做起思想工作来一套一套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段时间天天在赵明伟耳边唠叨,说得赵明伟心里暖乎乎的,头脑一热,嘟囔着说,“我再想想……先回去看看也行,这边工作也没落实好……”赵明伟知道,像他这样的二流大学毕业,要在大城市立足难度可想而知。恰好这时一个关系极好的同乡来找他借钱,这位同乡大学毕业后留在外地两年,工作换了好几个,没有一个能长久的,不是工作累就是嫌没前途,自己也没存下什么钱,家里急用钱了只能找人借。赵明伟看同乡一脸倦容,寡淡的唇色和干枯的头发,问对方何苦强留异乡。这件事对正犹豫不决的赵明伟触动很大,他本就不是强势的人,也没有鸿鹄志,更没有可以让他留下的理由或者牵挂的人,就这样,赵明伟思前想后便顺着李秀娟的意回了家。

赵明伟走出单元楼,迎着昏暗的路灯找到他的电动自行车。出小区一公里就是煤矿了,若在平时,时间宽裕,又没什么着急的事,他便步行上下班,从公房到单位十来分钟,路上要经过一片田地,可以看看两边的风景,接接地气。这两年想找块完整的绿地都难了,先前煤矿是被一大片农田包围着的,不远处有一条不知流向哪里的河,水面宽阔,河岸上生长着各种植物,常年不荒,经常有休班的矿工在那里钓鱼、野炊。赵明伟小时候常和小伙伴们偷偷地去河边游泳、玩耍,回来没少被老爸老妈揪住一顿狂揍,也难怪,在煤矿长大的孩子多少要金贵些,终是不能和农村老乡的孩子一样放养的。居住在城乡接合部也是有好处的,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绿油油的庄稼,吃到新鲜的有机蔬菜,当地的农户没有别的收入来源,便把目光投向了煤矿,瞅准时机,经常会带些新鲜的鱼虾鲜果来兜售,煤矿也跟着热闹不少。现在不一样了,煤矿周边被商业开发,凭空“长”出来很多不知名的厂区。当地人都进了工厂,成了工人,煤矿也开始慢慢衰落,再没有往日的繁华和神秘。

日子一旦归于平淡,赵明伟便成了墨守成规的人。难怪于闵常说,赵明伟就是个无趣的人,三十多岁的人长着六十岁的心脏,骨子里就没有浪漫细胞。大多数人也都这样认为。“赵工”的头衔让他起码老了十几岁。但没有人知道,赵明伟是个隐藏的诗人。不是名声在外的那种。赵明伟少年时就偷偷写诗,写完不给人看,收进抽屉里自己欣赏。他写第一首诗那年十四岁,上初二,懵懂的年纪,写给他暗恋的一个女孩,直到现在那女孩仍是他心中的白月光。

你从我身边走过

默不作声  我却慌乱如小兔

多想踩着你的脚印

一步一步  靠近你的心房

深藏地下的乌金啊

犹如我对你的心坚若磐石

……

赵明伟是矿工的孩子,他的口中眼里甚至写出的字都喜欢用煤块做参考物。即使到现在,赵明伟都没意识到自己对煤矿的感情如此深沉。这首诗曾让他一度热血沸腾,认为就此拥有了诗人的光环,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当他把写着这首诗的纸折成千纸鹤夹在笔记本里送给女孩时,等来的却是被女孩翻着白眼,咬牙切齿蹦出来的“gun”的音符,赵明伟的自尊心备受打击,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女孩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反应,是他的问题还是诗的问题。后来他把这些想法都推翻了,他认为是时机的问题,时机不对导致了两人磁场不合。

去外地上学后,赵明伟特意从朋友那里打听了姑娘的消息,知道她初中毕业考上了煤矿开办的技工学校,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在煤矿上班了,好像命运就此注定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再以后赵明伟忙着在大学里挥霍青春,全然忘记了姑娘的存在,直到他再次踏进煤矿,才突然想起这位曾经的白月光。莫非前缘未了,赵明伟心里的“小鹿”开始砰砰乱撞,青春的情感总是那么的纯粹。

冥冥之中似乎早有安排,赵明伟第一天入矿就见到了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在职工食堂的门口,两人先是惊讶,然后默默相视,眼神里像有太多的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两人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点头微笑,礼貌地打过招呼,便各自走开。也只能这样了,现在的白月光已经不是他的白月光,早被别人捷足先登,最终还是没有照亮他赵明伟。赵明伟心里有些隐隐地痛,但也是一刹那而已,美好的爱情都是用来错过的,趙明伟没有过多地沉浸在悲伤中,没有得到过也就谈不上失去,赵明伟看得很透彻,就让这束白月光永远闪耀在心底吧。

于闵的父亲和赵明伟的父亲是老乡。上世纪七十年代,两个年轻小伙跟随“扭转北煤南运”的洪流来到苏北广袤的土地,开矿架桥,曾经为这座煤矿立下汗马功劳。不幸的是,那年于闵的父亲在井下出了事故,命是保住了,却伤了腿,从此走不了路,只好提前办了病退,回老家养着。临走前,于闵的父亲向矿上提出了要求,让于闵接班进煤矿。那时候煤矿也有这种不成文的规定,允许退休矿工带一个孩子参加工作,而且于闵家的情况也比较特殊,于是矿上很快批准了于闵父亲的请求。于闵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正闲在家里无所事事,有了这机会她便顺理成章地进了煤矿。于家老两口只有于闵一个女儿,回老家前便把于闵托付给赵雷照顾,话里话外很有点托孤的意味。赵雷没有闺女,和李秀娟商量后就认了于闵当干闺女,几年后干闺女成了儿媳妇,肥水不流外人田,赵雷两口子心里还是满意的。

于闵是有心计的。明里把赵明伟当成哥哥对待,其实早打起了他的主意。于闵没有遗传父母南方人的秉性,长得棱角分明,像被同化了的北方女人,面相倒不难看,甚至浑身透着一股子野性的美,很多人都说她像那个叫宁静的电影明星,特别是她泼辣的性格,常常让赵明伟叫苦不迭,深感无语。从一开始,于闵就不是赵明伟的菜,赵明伟喜欢那种小鸟依人、温柔可爱的女生,这也是大多数男人喜欢的类型。可于闵看上了赵明伟,她比赵明伟小几个月,却俨然一副大姐的样子,从记事起就喜欢走在赵明伟前面,强烈的保护欲常常让赵明伟没有了自我。赵明伟虽然长得五大三粗、浓眉大眼,但还是缺少了男子气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娘”,做事优柔寡断,被于闵拿捏得死死的,再后来也懒得争辩了,小孩子过家家而已,算不了数的。

赵明伟上大学那几年,于闵俨然成了赵家的人,里里外外都是她帮着张罗,赵明伟的父母看在眼里自然是喜欢的,虽然没有明说,可他们早就把于闵当成了儿媳妇,这也是他们坚持让赵明伟回来的原因。近水楼台先得月,于闵对赵明伟是了解的,她知道赵明伟早晚是她的人。赵明伟回来不久,于闵就跟他挑明了关系,赵明伟先是震惊,然后拒绝,找各种理由,甚至躲进了职工宿舍,一个月没敢回家住。那有什么关系,你躲我就追,就不信焐不热你赵明伟的心,没多久整个矿上的人都见识到了于闵的狂热,逼得那些一直想打赵明伟主意的姐妹无处下手,只能暗暗诅咒于闵。于闵才不在乎这些,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在这一点上于闵自有她的优势,平时大大咧咧,性格豪爽,和工友们相处不错,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不久很多人就都成了她的说客,那场面真是轰轰烈烈,让赵明伟着实招架不住。

不久,赵明伟便缴械投降了。不是看到了于闵的好,更不是爱情突然就降临了,是李秀娟病了,急性脑梗塞,差点要了她的命。在医院的那段时间,于闵衣不解带地在旁边伺候着,端屎端尿、擦身洗漱,没有任何嫌弃,就算亲儿子赵明伟都做不到这么细致。于闵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想着情情爱爱的事,把全部心思放在了照顾李秀娟身上,赵明伟反倒成了局外人。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大家都对于闵夸赞不已,说老赵家上辈子积了德,找了这么好的媳妇。起初赵明伟还试图解释,后来便笑笑不说话,再后来看于闵的眼神里就有了光泽。一个月后接李秀娟出院的时候,赵明伟主动牵了于闵的手,也算确定了关系。于闵半推半就,欲迎还拒,李秀娟却是欣喜若狂,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儿子总算是开了窍。事不宜迟,立马催着两人到县城里买了金银首饰,又请来于闵的父母和几个相熟的亲戚朋友,在矿区最大的酒店摆了订婚宴。半年后两人便正式举办了婚礼,那阵势在矿区也是仅有的了,让于闵很是炫耀一番,也算弥补了她曾在赵明伟身上留下的挫败感。

可是赵明伟做梦都没想到,他一眼看到头的日子提前到来了。这座养育了三代人的煤矿终究抵不过资源的匮乏,走到了尽头。煤矿要关停,这就意味着很多人要重新面临选择,转岗分流,或者提前解除劳动合同,职工们忧心忡忡、众说纷纭,都暗暗憋着股劲想给自己找个好出路。

“什么是好呢?像咱这个年龄的,拖家带口在煤矿生活了几十年,根都扎下了,哪是好挪的,往哪挪?怎么挪?”赵明伟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一团迷雾。这两年矿上很多年轻人都悄悄地离开了,像赵明伟这样几代人都生活在煤矿的,始终还抱着侥幸心理,总觉得没到最后关头,事情也许会有转机的。可赵明伟错了,煤矿关停的日子开始倒计时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被抛弃了,十几年的时间在这一刻都成了过往,赵明伟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你得有个打算啊?我倒算了,实在安排不了就提前办退休,可你怎么办?小辉才上大学,这以后找工作买房子娶媳妇,哪样不花钱?早让你跟着李工他们那批人走,你就是不走,那些比你资历浅的现在都是处级干部了,年薪几十万。你就是个榆木疙瘩,认死理,火烧眉毛了也不知道动一下……”于闵的数落让赵明伟心烦意乱。两年前,外地一家新开的煤矿向他抛出橄榄枝,希望赵明伟过去工作,允诺过去之后就给他总工的职位,可赵明伟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最终没能迈出去。

“感情,这时候还谈什么感情,咱这矿关停势在必行了,你得早做打算,真还等着分流啊?就现在的情况,留在这里也没啥意思了。咱找找人脉也出去吧,不能在这里干等着。这万一……”于闵没再说下去,她的话不无道理,在这点上赵明伟还是挺佩服她的,做事情一直都是目的明确,从不含糊。即使赵明伟要用儿女情长那些琐事牵绊住自己,来打消走出这个死局的想法,于闵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一个完美的答复,“你只管去冲锋陷阵,大后方交给我。”赵明伟知道,于闵说出口的话不用任何怀疑,她能做到,这么多年,他是了解她的。

初夏的夜还是有些凉意的,赵明伟松开车把,用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拽了拽身上的衣服,出来着急了,赵明伟这才发现没有穿工服。不远处有亮光的地方就是龙川煤矿了。以前的龙川煤矿一到晚上灯火通明,离十几里远都能看到高高的井塔,现在那井塔已经被周围高耸的水泥建筑掩盖了光芒,再也没有从前的气势。矿还是那个矿,矿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如今它还是老了,像一个人行走了几十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暮年。

矿大门的栅栏紧闭着,这个点还没到上下班的高峰,看不到什么人,稀稀落落的灯光也没有了往日的生气,孤独地站立在某个地方,发出微弱的光圈,龙川煤矿看起来更加萧条了。门口的保安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臂彎里,看不出模样,这个点正是犯困的时候,矿里没什么人出入,他也好趁机打个盹儿。赵明伟按了按电动车的喇叭,保安没有动,再按,还是没有动,看来真的睡着了。他推着车子绕到值班室后面,使劲拍了拍玻璃,保安这才惊醒过来,打了个哈欠,向着窗户看过去。见是赵明伟,保安突然有了精神,连忙按下开门键,然后走出值班室,“赵工,大半夜的又来加班了。”

今天值班的是白月光的男人。赵明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配不上白月光,心里莫名地有种藐视的感觉,他有什么啊,要相貌没相貌,要能力没能力,前几年在井下出了点事故,腿受了伤,在一线干不了了,只能转到地面,在保卫科做了保安队员。才四十多点的年龄,头顶就已经成了“地中海”,整个人圆润了不少,这几年不在生产一线,身板早走了样,俨然一副油腻的中年大叔模样。赵明伟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当年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怎么会看上了他,好像这样一个人让他赵明伟也跟着掉了身价。

赵明伟和于闵的婚宴上,白月光带着他坐在了同学席上,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小俩口你侬我侬的,倒是让人羡慕。于闵兴奋地在几十桌酒席间来回穿梭,喝得满脸通红,最后她拉着赵明伟来到白月光身边,非要敬她一杯酒,还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看得出白月光有些尴尬。后来赵明伟才知道,当年他的那首情诗不止经了白月光的手,还有于闵,于闵看完后不屑地告诉白月光,赵明伟耍她呢,这样的信他写了好几封,给了好几个女同学,他就是想在那帮男孩子面前显摆显摆。白月光气得当场撕了那首诗,还让赵明伟离她远一点。于闵心里的小算盘精着呢,要不然今天的赵明伟也不是她于闵的了。赵明伟没有过分地指责于闵,十几岁的年纪,青春期的骚动,谁还没有个遗憾,也许正因为有了遗憾他才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哦,设备发生点故障,我来看看。”今天赵明伟没有藐视的意味,他有什么可藐视的,现在的他们又都站到了同一个起跑线上,谁又比谁好多少呢?他突然对他有了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矿井如果关停了,他会去哪里呢?他们又能去哪里呢?赵明伟心头绷紧了一下,友好地向他点了点头。这让白月光的男人有些受宠若惊,赵明伟好歹也是矿里的管理层,那男人对他还是尊敬的。

“唉,咱這矿也没几天了……”男人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赵明伟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转手扔给男人,“来,解解乏!”

“谢谢赵工,谢谢。您快去吧,兄弟们都等着呢,注意安全啊。”男人接过烟,笑着催促道。

赵明伟听着暖暖的,兄弟,多亲切的词语啊,他有多久没听到了。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不由得也加快了。

从职工浴室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还不是很强烈,马路两边粗壮的法国梧桐枝叶浓密,这些树是建矿的时候种下的,算算也都有几十年树龄了,从浴室前一直延伸到入井口,宽厚的叶子像一双双巨大的手掌覆盖着树冠,斑驳的光影打在灰色的地面上,倒有了一番味道,若不是突然闯进视线里一个两个三个穿着灰蓝色工装、头戴红色安全帽的矿工,还真以为到了某个旅游胜地。树叶由绿转黄的时候,如果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树叶飘落一地,风一起,整条马路都像在跳舞,矿上的年轻人都喜欢到这里打卡,踩踩厚实的树叶,或者捡拾一片色彩、形状都好的叶子,放在办公桌上做标本。这里也是赵明伟最喜欢的地方,每次从树下走过,他都会觉得很踏实,心里就有了底气。

正赶上夜班的矿工下班,浴室门口开始热闹起来,进进出出的工友互相打趣,一下子有了生气。在井下折腾了几个小时,赵明伟有些疲惫,正想着去食堂吃点早饭,之后去矿里宿舍休息一会儿,林书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让赵明伟去他办公室一趟。林书记没说什么事,电话里的声音也没什么异常,应该不是昨天晚上故障的事情,赵明伟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个节骨眼上林书记找他,能有什么好事?说不定他的去留今天就有了定论。赵明伟徒然生出了壮士断腕的悲壮,他犹豫片刻,长吁了口气,该来的躲也躲不过,便改了方向,朝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在龙川矿门口靠左的位置,一进矿门就能看到它,是一幢五层楼房,虽然这些年经过了几次翻新和维修,依然能看出它还是有些陈旧了。十来个矿工正围在公告栏前看着什么,指指点点,有些激动的样子。赵明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这个节骨眼上,经常有公告出来,随便什么消息都能在职工中掀起小波澜,有什么办法呢,大家的心都悬着呢。他原本想过去看看怎么回事,一想到林书记正等着,还是转头上了楼。

林书记的办公室在四楼。看到赵明伟,林书记忙放下手头的工作,招呼他坐下。没有太多的客套话,两个人似乎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就等着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当然,究竟是谁主动要看自己的意愿了。赵明伟看了看林书记,林书记正好也看过来,目光交汇的瞬间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小赵啊,矿井关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你这边有什么打算吗?”林书记先开了口。

虽然这个问题在赵明伟心里已经纠结了很长时间,但这一刻他还是有些犹豫,“林书记,我听从组织的安排。”赵明伟说。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呢。跟我走吧,去西北,集团在那边开了一个新矿,正是用人的时候。”林书记也不含糊,说话从来一针见血。赵明伟想起他来龙川矿报到的第一天,是林书记接的他,那时候他还不是林书记,在采煤队做技术员。那天,他也曾经问过赵明伟一个同样的问题:“到龙川了,以后有什么打算?”赵明伟没有具体的目标,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从此在龙川矿安定下来,只说了句:“先干着吧。”不承想,这一干就是十几年,人生的大半时间都留在这里了。

从办公楼出来,太阳已经高挂在上空,整个矿井都沐浴在阳光里,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完成了它的使命。

新的赛道已经在他面前展开,赵明伟的心终于打开了,他知道他是属于煤矿的,他只能向前,迎着光,继续他的路程。

不久后,赵明伟在企业微信工作群中发布了这样的内容:

2022年12月16日,星期五,下午3:00带中班,准时到达井下,步行至西辅查看了密闭墙封闭情况,回到井下值班室。

井下作业人员根据调度安排,破例提前入井,进行密闭墙喷浆作业。

4:06,矿调度台告知:井下所有作业人员完成任务全部升井;4:08,在下井带班、交接班登记表填上“正常,关停”。随后收拾停当,关灯,锁门,离开,升井。

这是他在龙川矿的最后一个中班。

对于龙川矿和龙川矿人来说,这既是结束,也是开始……

赵明伟收拾好行装,奔赴下一站,这将是一次艰难的破壳重生。

撒哈拉:本名侯宪英。中煤大屯煤电公司职工。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首届中国煤矿作家高研班学员。在《阳光》《翠苑》《中国煤炭报》《中国应急管理报》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出版散文集《随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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