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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2024-03-28薛广玲

阳光 2024年3期
关键词:公公婆婆

周亚娟在一个山坡上,不知名的花儿开满了山头,红蓝绿紫,煞是好看。

海市多山,有名的,无名的,上百座。她一时恍惚,这是什么山?一位女子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说,你猜猜我去了哪里?周亚娟摇头说,你是谁?女子说,我是失踪的人呢!周亚娟说,我说怎么有点面熟。昨天我看新闻了,你老公报警了,还悬赏二十万呢!看来你老公很爱你啊!真让人羡慕!你快点回家吧!女子哭着说,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周亚娟问,为什么?正说着,一队人马冲了过来,带头的竟然是女子的老公,说,你竟然私会情人去了,看我不杀了你!

周亚娟一个激灵就醒了。原来是一场梦。

昨天,周亚娟和老公丁加力吵架了。因为一则新闻。通常的夜晚,他们两个人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上。丁加力热火朝天地打游戏,打得满意了,过来亲一口儿子。打得不满意了,听到孩子的吵闹声就骂爹骂娘。周亚娟则做那些总也做不完的家务。刚刚收拾起来的碗筷,孩子换下来的脏衣服,浮着一层灰尘的地板,洗手台,便池,哪个都需要倾尽全力去清洗。丁加力对那些家务活一律视而不见。他甚至不理解周亚娟为何如此忙碌,一天到晚嘟嘟噜噜,像个聒噪的母鸡。

新闻的内容是:海市一名男子报警,悬赏二十万,寻找昨日凌晨无故失踪的妻子。周亚娟说,一个人怎么能凭空消失呢?要我说,准是她老公把她害死了!

丁加力说,你真血腥!怎么把男人想得那么坏?你看那人的面相,也不像杀人犯呀!再说,如果他杀了人,怎么又是报警又是悬赏?就你那脑子,比猪脑子强不到哪里去!要我说,这个女人准是和情人私奔了,你看现代这社会,多少女人不知耻,见了有钱的男人苍蝇一样盯上去!三角关系,四角关系,多的是!

女儿从书房里蹦出来,说,爸爸妈妈说的都不对,那人让外星人带走了。

周亚娟吼了一嗓子说,哪有什么外星人?好好做你的作业去!写个作业总是心不在焉,有本事你考个一百分给我看看!说你多少回了,好好学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总也不至于像妈妈一样,过这种日子!

说罢,把孩子吃了一半的芒果气急败坏地扔进垃圾桶。

丁加力白了她一眼,“哼”一声,继续打游戏。

周亚娟说,像你爸爸说的,人家还能找情人,你看你妈,成天围着你们爷仨转!还找情人,我倒是要有空找!有心情找!

丁加力的游戏输掉了,把手机一摔,火冒三丈地说,你在孩子面前怎么能这样说话?!你怎么过得不好了?再说,咱们有儿有女,你到底是哪一样不满意?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我的工资卡就放在你手里,你还想怎样?!找事!

周亚娟说,什么叫不缺吃不缺喝?人家吃鲍鱼海参,我吃西红柿炒蛋,味道能一样?!人家一个包包就要几万,我不过买个百十元的仿品,你妈还一个劲叨叨!你看你妈那老黄历,什么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補补又三年,看我买衣服就难受,搞得我买件衣服还要偷偷摸摸,做贼似的!你的工资卡放到我手里,横竖也不过一个月六七千元,一家四口除掉吃喝拉撒,能余下几个钱?我不知足?我看是你不知足!你刚才说,那女人是和情人私奔了。你凭良心说,我当初的模样不差吧?就说现在,我打上粉底,描上眼线,也是能吸引男人眼球的!就我这样的,天天本本分分,你还不知足!还说我找事,我看是你……

丁加力站起身说,懒得理你!说罢,摔门而去。

女儿吓得不敢作声。儿子胆小,“哇”一声哭起来。

其实他们每一次争吵,都是这样的结果。说好听点老公是躲她,其实是不屑于和她争吵。“敌进我退,敌退我打”是婆婆传输给丁加力的妙招。公公婆婆住在隔壁单元,几步路就到了,那是丁加力退守的防线。两个老将对他忠心耿耿,即便有一天他们死掉了,魂魄也会环顾在丁加力的四周,为他保驾护航。

周亚娟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正在生动活泼地召开一场针对周亚娟的“批判会”。

老公是夜里十一点回来的。周亚娟努力装成熟睡的样子。他没有洗漱就躺了下来,区域界限十分明显,紧紧守住自己的那一部分,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又向外挪了挪。床垫子动了几动,终于恢复了平静。

那个夜晚,月光照拂大地,包括她的屋顶。还有别的地方。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而她的心境却与昨日有了不同。她给他生了两个孩子,老大是顺产,当时大出血,险些要了命。生老二时三十六岁,高龄产妇。由于孩子头顶径大,只能剖腹产。上面下面的罪都受了,现在一咳嗽就漏尿,连带着满肚子的妊娠斑,像条蛇。她每天为这个家忙前忙后,孩子一天天长大,她被生活打磨得越来越老。她长得虽然算不上多么漂亮,但是皮肤极白,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她怀二宝时脸上生了斑,为此哭过多次。看看两个聪明活泼的孩子,她觉得自己拥有无数的资产,慢慢就释怀了。

她气的是,老公的心里眼里都没她。连吵架都不让她吵个痛快。还有表面看似不错的公婆,一到关键节点就义无反顾地叛变。

她突然想到一个句子,好像是在朋友圈里看到的。“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是何等的悲哀。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丁加力响起了鼾声。

男人真好,就是出了天大的事,也能瞬间入眠。不像她,被烦心的事煎着熬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残留着一口气,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她翻过身看丁加力的脸,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他们好久都没有好好看对方了。她真想一把掐死他!随即又被冒上来的念头吓了一跳。那毕竟是她两个孩子的爹!

她翻转身子,闭上眼睛,开始数羊。困意还是迟迟不来。

那个女人究竟去了哪里呢?难道真如老公所讲,和情人私奔了?抑或是如女儿所说,被外星人带走了?现在资讯发达,百度新闻里总会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有些人真的就此蒸发不见。这样的事情不少。

如果真有另外一个星球,会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不用结婚生子?

第二日,丁加力上早班,五点起床。周亚娟其实早就醒了,这么多年,生物钟早就形成了。放在往日,她会提前一天把丁加力要带的东西装好放在冰箱里,菜有荤有素,主食是油饼或馒头。水果也是必须要带的,看时令,要到南公路吉祥水果超市购买,清洗干净切好码放在密封盒里。他们之间的感情虽然算不上恩爱,周亚娟却也能算得上是尽职尽责的妻子。

丁加力出了门,公公早就候在单元门口了。公公说,你妈三点多就起来了,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辣子鸡,还有一份土豆丝,三个馒头,两个苹果,两盒奶。苹果都洗干净了,放心吃。你妈气得一夜没睡,血压又上来了。

公公放低了声音,说,你,你昨天回去她没和你说话?

丁加力一把扯过装饭的袋子,说,行了行了!你快回去睡吧!到点了,走了!

公公嗫嚅着说,你妈交代你,可不能把吵架的事放心上,在井下留神。你……

她听到了丁加力开车门,关车门,发动车子的声音。车子走远了,公公提高声音说,真是不让人省心,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找事!哼!

公公的怨气经过一夜发酵,怨气冲天。她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

被那个梦吓醒后,她看了一下表,六点半,她洗漱后去了厨房,做了煎蛋和火腿,抹上番茄酱,夹到面包里,再热一杯牛奶,这是女儿的早餐。女儿喜欢什么汉堡三明治,学习不行,却学会了崇洋媚外。

今天的百度新闻说,女子所住小区的监控都排查了一遍,并没有女子走出小区的影像。这就成了一个谜团。现在的小区,摄像头星罗棋布,不可能留有死角。所以现在犯罪的人少了,只要犯了罪,总有蛛丝马迹可寻。有记者去采访男子,男子说,他们最近并没有吵架。他们八岁的儿子说,爸爸妈妈感情很好,就在头一天下午,他们一家三口还去吃了烧烤,期间并没有什么异样。又有记者采访了远在百里之外的男子的妹妹,妹妹说,嫂子人很好,性格豪爽,说话大大咧咧,人也长得漂亮。嫂子和哥哥感情很好,极少发生口角。

看来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这是多么让人羡慕的家庭呀!不像周亚娟和丁加力,三天两头地吵架。哪一次都觉得日子过到了尽头。都说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对于丁加力周亚娟夫妇来说,他们只有床头,没有床尾。自从有了二宝,他们一年到头的夫妻生活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百度里面说,一年的性生活少于十次,即可视为无性婚姻。唉!

好的婚姻有幸福,坏的婚姻会离婚。而像周亚娟这样的,既没有幸福,也没有坏到要离婚的程度。婚姻就成了一根食之无味而又弃之可惜的鸡肋。

说起原因,不费一丝力气,信手在生活里一抓就是一把。他们有两个孩子,儿子四岁了,从小到大,和周亚娟几乎是连体的,像是她身体里多出来的一个器官。吃喝拉撒睡,再加上偶尔有个感冒发烧,几乎耗尽了周亚娟一半的力气。女儿三年级,正是小学生涯的一个重要拐点。作业要检查要签字,隔三岔五就要做份技术含量极高的手抄报。一天四次接送,还要及时给她解疑答惑。女儿精灵懂事,俏皮话一说一大堆,偏偏在学习上不入门。写个作业,半个小时的工夫就要从书房里出来十趟八趟。一些看似十分简单的问题在她那里就成了难点,左右引导都不得要领。周亚娟一忍再忍,胸腔里的怒火左冲右撞,最后还是绷不住尖着嗓子吼了出来,她才露着胆怯的眼神一下子明白过来。

她和老公也曾有过幸福的时光,那时候,两个人的心灵是彼此敞开的,像两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展示着人世间的种种美好与希望。而经过十年并不漫长的婚姻洗礼,他们各自抖落掉一身的鳞片,光芒散去,才发现彼此都不过是一个俗人。

他们常常对当初的选择心生疑惑,这还是当初那个被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他(她)吗?时光犹如一把无比锋利的刀子,把那些最初的美好一寸一寸削平,直至露出内里粗俗的色彩和模样。

在丁加力的眼里,结婚后的周亚娟喜欢攀比,这好像也是多数女人的毛病。她喜欢各种高仿的包包,明知道是假的,还要耀武扬威地背在肩上。她动不动就说,谁谁谁有几套房,谁谁谁的老公发达了。说起当初的选择,总是后悔不已。仿佛跟了哪个男人,都比跟了丁加力要幸福。

丁加力下班回到家,脸子冷着。周亚娟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他换了鞋就上了床,一直睡到晚饭时间,直接回了公婆家里吃饭。整个白天,公公婆婆都没有来过。放在往日,总要来个十趟八趟,送把小院里种的豆角辣椒、新买的水果或是其它物品。一旦他们吵了架,公公婆婆会立马进入角色,楚汉分明。

晚饭时分,失踪女子又有了新闻。男子说老婆智商并不高,她不可能这么完美地躲过小区的摄像头,除非有人把她带走。男子的这句话是重点。并且经过排查,小区的监控录像里,在女子失踪当天凌晨三点,侧门有一位陌生男子的腿部图像。有很多人跟帖分析,说这个男子很有可能是女子的情人。周亚娟又点开女子的图像看,女子长得确实漂亮。这可真是说不准的事。正如丁加力所说,现代这社会,这种事情真是见怪不怪了。

丁加力晚上回来得早一些,简单洗漱就上了床。那一夜,周亚娟又失眠了,她起身去了阳台。时节已至深秋,夜里的风凉了许多。她裹紧了毯子,看远去的风景。一过十二点,喧嚣的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像沉睡的婴儿。有些窗口还亮着灯,泛着温暖的光。她不知道那个灯光在等谁,或许有一个深夜未归的人,抑或是一个挑灯夜读的学子。浩瀚的星空挂着一弯金黄的月牙,它似乎在询问她,为什么就不能像那个女子一样,找个情人?她并不缺少这样的条件。对女人来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

她打开微信,找到她的高中同学梁远达。在高中时,他就喜欢她。时至今日,他隔三岔五便会发个微信。逢到情人节,会半真半假地发个红包。钱不多,像是玩笑,她就半推半就地收了。那些信息和红包是她枯燥生活中的闪光点,是她生活中的小欢喜。证明她还是一个尚有魅力的女人,给予了她一点点自信和温暖。

他甚至还借着酒劲说过过头的话,说一直爱着她,还说过想和她开房。她不回答,或者直接拒绝,也并不觉得难堪。结了婚的男女,又是老同学,话或轻或重,就没有那么讲究了。他们在同学聚会上见过面。他没有想象中的殷勤,甚至有一点点害羞。完全不像混到副处级别的干部。她一直认为,恋爱的最高境界是暧昧。虽然他们并不是什么恋爱关系。她却十分享受这种关系。有那么一个还算优秀的男人一直对自己念念不忘,这是女人情感里一笔丰厚的财富。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可以炫耀一把。

她为什么不能私下里见见他?为什么就不能越界做一些男女之事?为了丁加力守身如玉,值得吗?不是有句话说,人生苦短,要及时享乐吗?她编了一条信息,虽然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在吗?却让她的心里敲起了重鼓。她极少主动给他发信息,这是她的风格。她在自己的生活里已经溃不成军,在婚外,就要坚持做一个矜持的人。没有想到,他立刻就回了信息。说酒场刚散,刚到家,累呀!随后又发了一句,想我了?附了一个捂嘴的笑脸。她说,有时间见一见?他立刻说好,明天下午?她说好。

她的心脏怦怦乱跳,好似到了一个悬崖边,如果纵身一跃,倾刻间就会粉身碎骨。她浑身发抖,怕极了。

第三日一早,婆婆给老公送饭。她听到婆婆把饭放到餐桌上,又探头向卧室看了几眼,像只大花猫一样退了出去,把门悄悄带上了。

那一夜,她零零星星睡了几个小觉,全是乱七八糟的梦。她起床照了照镜子,脸色有些黄。眼袋也很明显。她对自己的面容有些懊恼。

那天上午,她把自己当季的衣服翻了出来,全部试穿了一遍,临到关头,才知道自己真的没有几件上得了台面的衣服。最后选定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V字领,小细黑腰带。鞋子和包包当然也是黑色,要和腰带相配。只是她的包包都是山寨版的。左一个右一个都透着廉价,最后选了一个手抓包。中午时,她洗了一个澡,喷了香水。香水是丁加力参加单位疗养时给她带回来的,桂花香味,不知道是不是过期了,总觉得味道不对。

她打了粉底,用了气垫,刷了腮红,气色总算是提起来一些。她不知道,一旦迈出了那一步,后面会是什么样子。她既盼望,又恐惧。梁远达说去香江宾馆喝个茶,聊聊天,那里安静。周亚娟知道,喝茶聊天不过是个幌子。成年男女,你懂我的故作矜持,我知道你的道貌岸然。彼此各取所需。仅此而已。他们约的是下午三点。她收拾停当,靠在沙发上眯了会。

她打车到了宾馆,梁远达早就到了。她一进门,就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她紧张得手脚发抖,话也说不成个了。她应该热烈地回应,却又产生了本能地抗拒。她除了丁加力,再也没有过其他男人。她想到了自己肚皮上的妊娠斑,他会不会嫌弃?她忽然感觉到下体流出来一股液体,她猛然间想起,今天应该是大姨妈驾到的日子。她把他推开,说,我好像来大姨妈了。他脸色一变说,你来大姨妈还约我干吗?故意的吗?她说,不是,我真的不是!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就知道装!要不你就用……她推了他一把,气得哭起来,说,你太龌龊了,怎么能这样?

她一下子醒了过来。原来是一个梦。

虽然立秋已有多日,秋天却没有一点秋天的样子。天空长高了许多,太阳依旧毒辣。她坐在出租车上,心里很乱。离宾馆还有一段距离,她就让师傅停了车。她穿一双细高跟皮鞋走在路上,不多会儿脚后跟就被磨得生疼。自从有了老二,她就再也没有穿过高跟鞋。她不一会儿就出了满身的汗,衣服裹在身上,像一条疲惫的鱼。

这条裙子是去年买的,当时在海市天华购物中心,她和丁加力闲逛,看上了这条裙子。只是标签上的价格有些吓人,1288元。对于工薪阶层来说,这个价位有些奢侈。她试穿后,连丁加力都夸漂亮。她小声对丁加力说,免费试穿,过过瘾就行了。

没有想到,过了没几天,丁加力竟然给她买了回去,说是单位凑巧发了一个单项奖。

想到这里,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回到家里,她发烧了。吃了药,她让女儿带儿子去了公婆家里,叮嘱他们晚上也不要回来了。孩子抵抗力差,万一传染上,少不了折腾着去医院。

今天爆出的新闻力度更大。原来那个女子和男子都是二婚,他们之前的婚姻里各有一个儿子。他们是彼此的初恋,各自没有离婚前就好上了。邻居透露说,他们半年多前有过争吵。家里的财政大权都在女子手里。男子的大儿子要上私立初中,男子跟女子要五万元钱,女子说什么都不同意。也有人说,男子在小区物业上班,熟悉小区里的所有摄像头,定是男子把女子杀了,然后抛尸。也有人说,女子本就不是什么安分女子,当初离婚也是费尽了心思,把前夫的家产掠为已有,心肠十分歹毒。这次,准又是外面又有了新情况。还有一些别的说法。乱七八糟,不知道哪条是真哪条是假。

周亚娟想,在婚姻里,金錢真的很重要,吃喝拉撒,油盐酱醋,哪一样都少不了用钱。钱的多少虽然决定不了幸福,但是却与幸福有着更为直接的关系。最初的爱情可以不食人间烟火,长久的生活却是复杂而沉重的。又有多少婚姻,人们看到的只是表象?生活就像剥洋葱,剥到内里,就会泪流不止。

女人大多都有一个无比斑斓的梦,理想的生活十分丰盈,却被现实打得遍地狼藉。周亚娟自从有了儿子,就赋闲在家做了全职太太,一家人的生活都要靠丁加力一人维持。他有限的工资既要照顾一家人的吃喝拉撒,还要支付女儿英语班、儿子兴趣班的学费。家里的水钱电钱取暖费,都要一一做好规划,既要把钱用到刀刃上又要用到刀背上。她和小商小贩一分一厘地讲价钱,为了二两肉,她用恶毒的话骂过卖肉的老板。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她像一只充得过饱的气球,只有不停地抱怨,指责,才不至于爆裂。

她还有程度不轻的强迫症,用婆婆的话说,穷讲究!老百姓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条条杠杠?要把鞋子码整齐,内衣裤一天就要一换。换下来的衣服不能过夜,再晚都要一件件清洗出来。但凡有一点不达标,她瞬间就会歇斯底里。那个原本温柔的女孩被生活打磨成一个锱铢必较的怨妇。两个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爱情早就灰飞烟灭,被婚姻无情地埋葬。一起生活,既要有相同的三观,还要磨合各自的生活习惯,忍字当头,那是一个终身修行的过程。

那个当初明知道乞丐是骗人的,也要略施恩惠的女孩,婚后和公婆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而且记忆犹新。稍有冲突,就会老帐新帐一起算。前年的,大前年的,大大前年的,乃至结婚前的鸡毛蒜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说起来那些过往,她会唾沫横飞,激情四射,像讨伐地主老财的长工。

那个曾经一说话就脸红的周亚娟,为了一件芝麻大的事和大姑姐吵了个人仰马翻。两家父母左劝右劝,乃至于,丁加力屈尊下跪了,她都不肯和解,摆了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别人家逢年过节其乐融融,大姑姐弟媳妇,即便有些小矛盾,面上的事也做得热热闹闹。可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就会生出许许多多的别扭。这个摔门,那个立刻就会砸碗。你来我往,谁都不肯示弱,言语间暗藏着许多杀机,像电视中的宫斗剧。丁加力既要照顾姐姐,又要照顾媳妇的脸面。热了那个,冷了这个,都是天大的事。

如果是她失踪了,记者去采访公公婆婆,抑或是大姑姐,结果恐怕是可想而知。人人都觉得她是一个日日昂着脖子好斗的公鸡。

要说丁加力的原生家庭也算优渥。公公婆婆五十多岁,按当下说,正是生龙活虎的年纪。如若在农村,在家侍弄田地,抑或是出门打工,给下一代攒钱攒粮,来不得半点松懈和马虎。可是公公早些年做的是销售工作,钱没有赚太多,反倒养了一身坏毛病,烟要抽好的,酒要一天两顿喝。自从下了岗,重活干不了,就只能干些门卫的活计贴补家用。

婆婆早已内退在家,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舒坦的地方。受了风寒会头痛,吃了凉东西会胃痛,阴天下雨腿疼腰疼,生点小气血压立刻就上来了。偶尔过来帮忙带下孩子,逢到周亚娟辅导女儿做作业,女儿还没怎么样,她就抢先拉了脸子。说个话都要夹枪带棒,意思是孩子长大了自然就好了。仿佛那些小树苗,不用修修剪剪,就会蓬勃向上生长。周亚娟懒得和她争论,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家庭妇女,把自己的儿子溺爱得不成样子,还要横加干涉下一代成长。

在这个家里,老公是公公婆婆的心肝,儿子就是他们的肉尖。一句重话不能说,一个指头碰不得。记得儿子两岁的时候,拿着牙签扎公公的眼睛,扎一下,公公叫一声,儿子乐得嘎嘎笑。不让扎,儿子就哭。婆婆尤其听不得孙子哭,她捂着心脏吼着,你让他扎就是,还能扎瞎你?公公强忍着疼痛让孙子继续扎。当天深夜,家里的电话就催命地响了起来,周亚娟被电话惊得心肝直颤。公公在电话里说眼睛疼得受不了,十万火急进了医院。周亚娟才知道白天的闹剧。医生说从业几十年,见过千奇百怪的受伤原因,故意让孙子扎伤的还是头一例。

这样的一家人,真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公公婆婆一向重男轻女,在计划生育惩罚最为严厉的年代,超生最严重的后果是拆房子。公公婆婆顶风作案,谎称三个月的女儿生病死掉了,趁着深夜把孩子送到乡下远房亲戚家里,藏了三年。期间婆婆一连怀了三胎,偷偷找熟人做B超,一照都是女孩,没有一丝犹豫,一个又一个地打掉了。直到第四胎才生下老公。据说在月子里就被举报了,自然是交了一笔不小的罚款,几乎倾家荡产。重男轻女再加上得之不易,老公在家里的地位就高得吓人。那时候,偶尔用肉丝炒个青菜就是改善生活,菜里有限的几个肉丝,自然都进了老公的嘴巴。大姑姐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夹了一根,被公公发现,瞬间冷了脸子,“啪”一筷子打掉。大姑姐不甘心,眼里含了泪水又去夹。又“啪”一筷子被婆婆打掉。

大姑姐至今说起来还会掉泪,那根肉丝成了她童年里最深的痛。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老公,脾气十分执拗。仿佛天下唯我独尊。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遇到了难题,他都会立刻回到父母身边,去寻求安慰与庇护。老公长得高高壮壮,在别人的眼里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在周亚娟看来,他是一个没有温度的赚钱机器,更是一个长不大的巨婴。

她和公婆家相距不到五米,两个单元紧紧挨着。结婚时张罗买房,正巧碰到隔壁单元的人家要卖房,多年的邻居,价格自然给得公道。双方的父母看得更是长远,日后照顾小孩,照顾老人都十分便利。当时感觉捡了天大的便宜,未来的日子四平八稳。没有想到,和公公婆婆住得近,竟是他们生活的一大绊脚石。他们一旦发生“战争”,公公婆婆会在三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快速到达“战场”。公公婆婆就像一对护崽的狼,从来不论事情的原委,第一时间会站到老公身边。他们口口声声把儿媳妇当作自己的女儿,却在反目的第一瞬间,立刻把儿媳妇当作他们一家人共同攻击的靶子。

他们的开场白无外乎就是,丁加力是一名井下工,上井下井就要十二个小时,加上来回的路程,就是十四个小时。婆婆说起这些立刻就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公公话不多,反复就那几句:娟娟,你不过是在家带带孩子,还不知足!仿佛带孩子是个轻松的活计,仿佛老公工作辛苦可以弥盖生活中所有的不足。

其实他们吵架的原因大多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事:老公的鞋子放得东一只西一只,老公偷偷给儿子喝了可乐,老公下了夜班吃过的碗没有收到水池里,等等。没有出轨,没有暴力。那些原因,本就可以轻描淡写。即便没有床尾,老公动动嘴皮子也能把周亚娟哄好。周亚娟并不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女人,她嘴巴厉害,可心自来是软的。

对于周亚娟来说,夫妻间的恩怨并不都是可以过往不究,生活中的不如意也不会一闪而过,它们是日日夜夜不断叠加的。像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积少成多,最终就成了一道坚硬的壁垒,横亘在她和丁加力之间。这就是现代人的悲哀,看似婚姻自由,男女平等,实则上都被巨大的生活而左右。没有人可以真正自由地选择。

灰姑娘和白马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那是童话世界的结尾,也是成人世界的幻想。

由此,周亚娟冒起过无数次离婚的念头。对于女人来说,离婚的话可以挂在嘴头,一旦落实到行动上,却是举步维艰。她一次又一次打着为了孩子的幌子来维持婚姻,實则上是为了她自己。如若真的离了婚,她该何去何从?她是强硬的,又是软弱的。离婚是伤筋动骨的事,两家的老人,连带两个孩子,都会连根拔起,一并沦为离婚的受害者。

丁加力下班回来,她用余光瞄了一眼,他的脸似乎不那么冷了。丁加力在几个房间里转来转去,没有找到孩子。想张口问,又闭了嘴。径直去了父母家。

她吃了药,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后,天已经黑透了。她打开灯,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两盒药,一盒消炎的,一盒退烧贴。还有用保温杯装的姜茶。一包红糖。那肯定是婆婆熬的,家里大人小孩发烧感冒,婆婆都会熬制姜茶。她一摸,还烫手,就爬起来喝掉了。

又睡了一觉,出了很多汗,感觉轻松了许多。她泡了一盒方便面,随后打开手机看新闻,女子生活的小区,被许多人包围着,他们拿着相机拍摄,或者用手机制作抖音。小道消息满天飞,最血腥的说法是,女子被男子杀掉碎了尸。还有消息说这是女子的恶作剧,她不过和朋友出去游玩了……

她突发奇想,如果是她失踪了,丁加力会怎样?公婆会怎样?现在流传的段子有很多,有人说,男人的三大喜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况且,像周亚娟这样的,婆婆不喜,老公不爱,一天到晚就会昂着脖子吵架。她不敢想下去了。其实她早就不再是原来的她了。她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没有了当初的柔软和温度。

她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藏到了衣柜里。她窝在里面,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中。她听到各种以前所不曾注意到的声音,鱼缸里鱼儿吐水的声音,楼下草丛中秋虫的叫声。她想到了从前的自己,从前的他。这一路走来,她不断地要求,索取,埋怨,指责。生活中所有呈现的色彩,都是自己一笔一笔涂抹上去的。她哭了起来,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丁加力回来了,他先去了洗手间,然后手脚很轻地进了卧室。他躺到床上才发现,床上没有人。他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嚷着,我靠,人呢?

他翻身下床,开灯,慌乱中被床头柜磕着了膝盖。他一边唉哟唉哟地叫着,一边挨个屋子里找。

她窝在柜子里,感觉自己变得柔软起来,像一根羽毛,越来越轻。丁加力拨打电话。声音里夹杂着不安与焦虑,还有明显的恐惧。公婆正往这边赶来。

她“咯咯”笑了起来。随即又哭出声来。像一只委屈的猫。

薛广玲:女。山东能源兖矿集团职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第八届高研班学员,鲁迅文学院首届煤矿作家高研班学员。作品先后在《天津文学》《山东文学》《山西文学》《黄河文学》等刊物发表,有小说被《海外文摘》选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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