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澉水长山(组诗)

2024-02-05津渡

诗歌月刊 2024年1期

津渡

黎明,一个蛋壳在山脊上磕破

清翳贴着云层上升,黄汁溢满山坡

我伸开双臂,群山,一卷卷

落入怀中。时间已然静止,一条河

闪着粼粼光辉,在我眼睛里泛游

在这更古老、更新奇也更繁荣的时刻

还有什么隐秘可言?

我的额头撞响在山石之上,溅起一群乌鸫与椋鸟

比我的唇舌更加善辩,只能是风

是漫山遍野、樟树葳蕤的叶片。我搓脱的指甲与皮肉

就像衣襟上掉下去的灰尘与泥淖

我以此山为书卷、为明镜,以天地为师

中年后从一条小路上折返回来,纵心漫游

还有什么惶然可惑?

土地如此宽容,看着山峰隆起,又从山罅处裂开

地平线往后推移几尺,天地又长宽几尺

怀抱不朽,溪流中的卵石知晓

我大概是最后一个爱水的诗人

舟子的眼泪,顺着青竹篙缓缓流下

他的歌声苍白、嘶哑,如同网钩上撕下鱼皮

我深諳水的灵魂,悲怆

如激起浪花,将群山的容颜打碎

我曾在水底摸到前朝的铜币,串钱的绳子

送予了一代代渡河的旅人。一个女孩子挽着花篮

沿着河堤叫卖,花与鱼,容貌与爱

一齐坠入时光的水瓶

我的腰身这样长,像一条湍急的河流

智慧又是这样的平缓,它的头不能垂下、不能回顾

不能亲吻脚趾

那走失的日头与月华,从它的口袋里不停地掏出

赠予有缘的相遇。我跪拜下来,洗了头

洗了足,开始清洗掏出来的肠子和心

仙茅

她的学名是件漂亮的外衣

叶片边缘的锯齿说明她患有严重的口吃

一场细雨之后,露珠闪耀,如同街衢上的

阑珊灯火、一首不可更改的小诗

你就是栖居山野的小民

对卑微与平庸而言,无须辩白

那污浊的根须裸裎,就像穷孩子的破布鞋里

伸出了泥脚趾。还有那么长的山径要走

那么远的水流要去跟随,寂寞将要耗尽余生

我咀嚼你的根茎,有幸品尝到苦涩

我的衣服可以给你们穿上,骨肉与精血

可以喂养你们的胃与喉舌

一秒钟之前,你们划伤了我的手臂

一秒钟之后,我痛彻心扉

你们的毒,是贴着泥土的草叶上、烂黄的斑点

死去,才明白什么是忍受与顺从

长山

长山如墙,我的心比来临的钱塘江潮

更急。我尝试像一只矶鸫

从海坳里飞起,在山与水之间翱翔

九月,何其高远的天空,有多少力量冲击

就有多少力量抵挡,一根孱弱的仙茅

也伸出手来,抓紧一块山石

时光留下所谓的财产,最后也只是一种象征

当狂风卷过山冈,阳光洒布松盖

刺猬卷起长刺,平静地偃卧于树根与草窠之中

而在山上,一代代先人埋葬在高处

俯视山下炊烟袅袅的村庄

十里之外的鼓噪一时平静下去,即如中年到来的心境

我曾经见到落日与露珠,关外来的流浪汉

在明月之下解开褡裢,一个破碗,一根笛子

我见到大虫蹲踞,嘶吼如风

斑纹挣脱,是脚底涌动的波浪

大潮

我面对最简单,也最高明的技巧

这粗鲁与勇悍,刚毅与果断,推动的是生机

也是杀机。每当潮水的意志高涨出一寸

山就向前跨出一步,一种宏大

与另一种宏大对抗,在我胸口撞响

当海鼠从岩洞中伸出须髭,大鵟的翅膀

就在海浪前面展开,渺小

角逐渺小。无畏像一个独子,在生与死

一对命里纠缠的夫妻膝下

我端坐于礁屿,额上皱纹的沟壑

因海水的冲刷而异常洁净

汇聚在溪涧中的阵雨执着奔来,等着一跃而下

渺小的献身,历经轮劫,倾心于浩大

腹中的块垒,此时已淘洗成

掌纹间的一粒沙。鹿角麟面,一袭灰袍

一棵老松立于山巅,把风的寓言朗诵

鸫鸟就是风的信使,在礁石上逗留的

一个小气泡。它姿容优美,仪态大方

与我在空气中谦和地交谈

我们交换了大脑中的货架,包括一粒种子

火、一锄头刨开的云垄

它张开小嘴发言,舌尖,像精准的仪表指针一样弹拨

身上的条纹羽毛,过渡了时光全部的明亮

与晦暗。整个天穹就像热气球的帐篷

膨胀,吊起竹篮里的大海

我就是这样在虚无里磨蚀了青春,却不知

翻过山去,采摘橘树上的果实

出于对细微与具体的懈怠,我挥霍了我的热情、怜悯

与珍惜。秋天,诅咒我加速腐烂吧

一只鸫鸟轻捷地飞去,一管羽毛淹死在水里

如果现在还来得及,我会放下笔

凝视你金色的瞳仁

坡地,像是婴孩的屁股

浓密的橘子叶片将腿胯遮蔽

那芳香、浑圆、滚烫的枝条上

涂着红油漆的小马达,拖着绿色的大篷车。也许

一根火柴就能将它们擦燃,但如果我

掰开包厢,就能看到十二个月围成一圈、排坐在里面

过路的人,我要在村庄的眉骨下,亲手

采下一个月,塞满你的荷包

我要和你盘腿坐在枯草败薪之中,举起酒杯

回忆比根须更深的过去

而稻草人,我借给他越冬的草帽

天空如此空旷,一向善于把云团成堆的谎话

制造成虚妄。但是果子

真实,饱满,是无上的自足

从我肋条上采摘的蜜橘

汁水,够你在一首诗中烂醉如泥

村庄

随着太阳刷刷走动的画笔,山、大潮

有如泼墨重彩。村庄

压在画轴角上的一方镇纸,茫然地观望胭脂河

零乱的彩妆盒。一只只鸭子

像蓄满水的水滴子,那样深情

作为一种遗迹,消失了的烟囱,曾经在流水线上

生产出成吨的乡愁

现在,苦楝子树滴血的奶头,仍然侍弄着

黑瘦的山羊、土鸡和懒得出奇的癞猪

而山雀、白喉鹟,早就成群结队

用日用化妆品涂脂抹粉,将野性覆盖

成为城市新的移民。半生漂流

我勉力为人世把经典传唱。一盏盏山菊花,端出

缠绕花络的玉盘,流转盈盈古意

我的心如此轻柔易碎,只有薄雾和炊烟才能盛下

沉迷的梦境,只有村落可以放下

城郭

正午的城郭放置在一面镜子中间

阵雨,使它们的油彩

迅速洇化、脱落,呈现如此深的迷蒙

一只羊,怅望着

青春,多像她胯下的小羊犊,使劲地

拱着胸脯,拉扯奶头

年轻的拖拉机手紧握着扶手

在泥泞路上颠簸。哦,远方,如果能理解一切幻影

我就能读懂天边的彩虹

我曾经把理想裁切得像公文纸那样方正

一颗心,如同鼠标滑轮的激动

女士们,从电梯间飞出,漂亮得

像楼道里的蝴蝶,而男同事们,像码放在工位上

的电动玩具。一个个星期

摸在手中的纸牌,等着清洗的结局

一切都格式化太快,不能在心里存下感动的蛛丝马迹

沿着一条小径,午后的阴翳

镀重潭水的眼青。我追寻悠远和绵长

死去,在山阶上找不到红蚁的大螯

活着,才能顺着藤上的吊瓜,摸到生的沉甸

雨停了,杨梅叶的耳朵倾听八方

雨珠穿透手腕,带来雷击般的震颤

石碑上划刻的痕迹,深彻

石面。出于对荣誉的珍爱和不朽的希冀,路过的人

仅在一堆汉字上读到几团药捻

即便石头的纹路里,孕育着火与电

我也不能将路旁的蝴蝶,看作是一个插座

它的翅上,纤弱的电路图无法移置

这小径转瞬就走到了尽头

一大片海潮躺在沙滩上,沐浴阳光

原野上,一棵高大的梓树正在尽力尝试太阳的高度

整座山哑默着,短暂的片断像一段冷抒情

在坡谷,一棵高大的梓树站在浴盆里

浑身湿漉漉地,淌着太阳的汁液

它的枝穗,旋转着,每一根都指着一个方向

指着一个时刻,刺向我的胸膛

在倾斜、易滑倒的山坡上,我忽然想到

我也有一颗旋转、发热的脑袋。于是我凝视着它

淚珠闪耀。我需要一根拐杖,一辆车

一间木屋,一扇镌刻年轮、在风中开合的木门

如果我要,我能在它身上找到全部的

答案。我已经很累了,我需要旅途中

最可信任的朋友。一只只鸟巢,如同枝头端坐的灯台

静静地为我燃烧。一粒粒鸟鸣溅起

把我的魂窍,轻轻擦洗

然而我说,就做你自己吧,什么也不是

就做一棵树吧,我顶多就这样爱着你、惦念着你

像少年人,时不时忆起化石片中的影像

蓄满悲哀之水,这大地上忧郁的镜面

潭,一度扭曲了自恋者的心灵

如今在潭底,分不清哪些是经不起年月的断枝

哪些,是诗人的骨骸

一个强盗,洗净了手,把刀子丢在水里

一个年轻的寡妇从水下逃亡,岸边

留下了绣花鞋。罪与爱

都有潜泳的欲望。当大潮缓缓退去

我才在这里看到风暴之眼,将脸上的哭与笑

洗劫一空,并且漂白鬓角的冰霜

它大口地吞吃飘移的云彩、腐叶,滚落下来的石子

并消化胃里的青苔与水藻。但与我头顶

那广袤的天空相比,它感受到的痛苦还是太少

我如此轻易地洗了脸,扒开浮萍

和一个放下柴禾的人一同畅饮。伸往我喉头

闪亮的绳子,清除岁月的淤泥

云天生富有化解悲痛的能力

它是一只变幻多端的手掌,雾状的药剂

蓬头垢面的老杨树经它抚摸,额头

因此而开朗。而后,它擦拭潭水的皱纹

镜面愈加光亮。一只野兔

不再迟疑,觅得了山坳中的野菜,而一块石头

佝偻着,云朵从它身边经过时

从咯出的血块中,诊断出肺部的金砂

它甚至给出结论,下午四点半的太阳、长山和海水

都将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一轮满月

会给河山披上素洁的白绢

如果有兴趣,可以放下一切,我在云朵堆里

洗澡,睡觉,醒了,看着蓝天有多宽广

万事万物在土地上生长,根须

扎在生活之中。宇宙,像一个精密的加工厂

只有这片云,模糊得可以忘记自身

落日

一个白昼的最后,落日

把我引向知悟,由此揭开黄昏绚烂的篇章

豪猪在山径中蹒跚,它的尖刺染得血红

而松鼠在树枝上跳动,像从火圈中掉落的一个

小火球。山口合拢它的下巴骨

湖水与海浪迅速地跌落

一切,太像一场正在交代的后事

高处是流云,依次是水杉、杜英,更低的是肾蕨

三棱草、矮下去的尘土,隐隐

和远处的村落、城郭,形成繁复的方程式

万物又在一根链条上镕销,世界喑哑

游离于时间的沉落,我仍然相信

灵魂可以永生。在一张锡箔纸中

我取出一个少年的金像,闪着金光,脸含着笑

童贞与梦想,使我再次热泪盈眶

就像风刺穿了我的心脏,也不能使它发凉

湖水

四野掩合,松涛阵阵,星子

从大海上空升起,灯火把村落点亮

我在鸡笼山下静坐,黝黑的湖水将光影调和

南湖依山,北湖接水,一对双胞胎姐妹

眸子闪着光,透着慈爱

我就是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双手吃力地荡过桨叶

离山的倒影近了,離山还远

野鸭子,胸脯推动水线,游向菖蒲林中

湖岸,仿佛随着湖水起伏,如同

土蛙与纺织娘的鸣声交织而成。更远的峡谷之中

麋鹿的枝角撞开树皮,蹄脚在石板上刨踢

一支歌升起,又缓缓

沉落。澄澈的夜晚,听随湖波安谧地荡漾

就这样无喜无悲、无始无终

无名,像一片翻卷的湖波,像湖底的青鱼穿破镜面

像飞蓬掠过,如星月面上的薄纱

梵音

中夜,寒鸦蹬离圆月的铁圈

如同披着斗篷的灵官下界,在雾障中迟滞地巡游

站在山尖回望身后,看不清来路

村庄在晦暗中迷失,群峰像大熊一样站起

海浪,在沙滩上耐心地铺上桌面,隐隐听到潮音

有人从大海另一端卷起台布而来

日常所经历的事物,此刻变得更加含糊

倘若将它们放之于漫长的一生

将全部失去锐角。尼庵,那细小而隐微的灯火

是一扇小窗,一湖经卷轻轻翻动

那淡淡的香烛味道,念珠滑动,木鱼轻轻地敲打

钟磬声、铃声,一起在心中涤荡

中岁所持,两只虚脱的手掌

在水流中涣散,而庄严与敦穆、静美,乃是一根银针

属意在苦难者的心灵中雕琢,孤独碎若齑粉

孤独还原为尘土

月,淤泥之中开出的一朵白花

起初在山谷中悠然踱步,杜英与针松的骨骼

愈发松碎。而当它

在山岩上洒扫牙床,冰冷的火焰铺上

不知名的蚊蚋和小虫豸,就像火星粉末一样

在石板上爆炸。心意恬淡,我打算在静夜里趺坐

此刻又被激活。湖上的微光

大海的鼓荡、山的静默,在丛林中放轻脚步的小兽

将我激活。一把冰冷的刀子

刀口上滴着露珠,却爆发出寒霜一样的杀气

那经过抚慰与摩挲的灵魂

不肯轻贱她的肉体,又被从容地激活

而一轮月终于拉圆了,引发骇然的大潮

火焰与水花相接,绣出混沌最初的影像

訇訇的吼叫声,从山体内部,从古老的地心传来

宛如上古的神兽嘶鸣

现在,站在山头眺望前方,仍然不能说

我理解生与死,理解怜悯、宽慰

与喜悦,但我理解了风

渊渟岳峙,一个月亮在北杭州湾无垠的天空

绕着时间之轴走动。每一阵吹过的风

都不愿回头。有时,它在岩面上疾掠而过

有时,它在树冠上闪现,更多的时候

它扑向大海,在波浪中起伏

无数的箭矢,穿过辽阔而宏大的心

所有的悲欢,都要经过长久疼痛才能张口说出

一个人来了,又要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在黎明之前想到了什么

我要说,我和你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就像这风

使劲地吹,消失,又在不知名的地方重现

支撑我的仍然是山,湖,大海与山林

飞鱼和野兽,只有风,超越一切腾空远去

尘埃

到山下去,回到坚实的大地,泥土与尘埃

一个念头驱使我起身,我孜孜不倦漫游

从长山到飏山,再到凤凰山

身后,卷起的潮水如同披风的下摆

曦光洒照在山顶,一块巨大的、裸露的原石之上

我用衣袖拂去经年的落叶,凤凰的图腾

瞬间重浴日光,头与肩颈,翼翮与尾羽熊熊燃烧

仿佛它就要再次飞升,重新涅槃

而我在突如其来的鸡鸣声中引首眺望,小小的村庄

房舍、家园,心下已完全释然

穷其一生,我也不过是一个扫落叶的人

日头升起来了,林间晦明交织

山雀、松鼠们在光柱间灵动活跃,忙碌生计

而松果一路滚下山径,接引我下山

我走得如此轻松,点点朝露闪耀的都是欣喜

我的脚步愈发轻快,仿佛不带走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