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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痛苦为生

2024-01-31刘金冬

满族文学 2024年1期
关键词:顾城海子麦子

刘金冬

海子是一个怎样的诗人?谢冕说:“他已成为一个诗歌时代的象征。”今天的海子已经被“经典化”了,他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不仅走进了中学课本,走进了电视台的朗诵节目,也成为某种文化符号活在当代人的心里,成为永恒。

海子在2001年获得第三届人民文学奖诗歌奖,同时获奖的还有朦胧诗代表诗人食指。这是文学界的最高奖项之一,这个奖项的获得意味着他的诗歌得到了文坛的公认,在他死后的第十二年,他的诗歌地位终于在诗歌史上得到确认。

这个原名叫查海生的中国安徽农村走出来的、吃麦子长大的麦地的孩子,1979年即十五岁时考上北京大学法律系,十九岁大学毕业分到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教法律,看起来是岁月静好的人生。如果不出意外,他沿着既定轨道一直工作下去就是大学教授,最后会桃李满天下地安享晚年。而大学向来被人们认为是远离喧嚣世界的一方净土,是人类精神和灵魂的庇护所,人们在这里学习、研究、实验和体验生命的各种丰富与美好。但六年后的这一天——1989年3月26日,年仅二十五岁的海子选择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了。死的时候他随身带了四本最心爱的书:《圣经》、梭罗的《瓦尔登湖》、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

海子自杀留给时代的课题不仅是人生问题,更是中国八十年代诗歌的精神向度问题。

关于海子的自杀,有很多篇论文从世俗、诗歌、爱情和信仰等多个角度讨论过原因。其实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海子的死、海子的诗歌、海子自杀时带在身边的书,向我们传达了什么?向这个世界传达了什么?向中国当代诗歌传达了什么?这些问题才是真问题,是历经三十多年仍然不断挑动人们好奇心的问题。每一个阅读和研究海子的人都会追问也都会在内心深处给出答案,虽然每个人的答案可能都不一样。

荒凉大地承受着荒凉天空的雷霆

圣书上卷是我的翅膀,无比明亮

有时像一个阴沉沉的今天

圣书下卷肮脏而快乐

当然也是我受伤的翅膀

荒凉大地承受着更加荒凉的天空

我空空荡荡的大地和天空

是上卷和下卷合在一起的圣書

是我重又劈开的肢体

——《黎明之二》

海子有着明确的诗歌追求和诗歌理想,他仰望天空立足大地。虽然天空和大地都是荒凉而空空荡荡的,但天空和大地合在一起就是圣书,它提供世人生活以人生信仰和真理。但诗人既是快乐而明亮的,又是受伤而分裂的,虽然圣书在旁,圣书却不能提供给诗人一颗欢欣喜乐的灵魂。

可以说,八十年代的诗坛因为有了海子才有了意义,在反对崇高、高举个人化的主流诗歌里,海子那么孤单地坚持着诗歌的崇高和神圣。他留下了二百多首抒情诗,还有诗论《诗学:一份提纲》和史诗《太阳·七部书》《土地》等长诗创作,他顽强地用自己的创作对抗主流诗坛、躲避崇高、肯定世俗生活和个体生活价值的诗歌。

海子建构诗歌理想的资源来自哪里?他对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思考是什么?可以说海子诗歌最重要的贡献是在文化上,他为中国人的思想寻找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种来自生存本真的直面人生的力量,也可以说是爱的力量。这种力量既不来自中国诗歌忧伤感怀的儒释道文化,也不来自古希腊柏拉图式的理性自信的思辨哲学,而是来自他性。就像中国唐宋文化在消化佛经的过程中迎来了诗文的灿烂和禅宗的产生一样,海子用世人无法理解也无法认识的超自然文化,使诗歌在新的价值意义上展开新的叙述。

海子没有追随“趣味”和“意境”论诗学,而是穿透传统古典士大夫式的美学原则,选择现代生存论意义上的直面人生,包括困难。

没有黑色并不幽暗

白色并不贞洁

红色并不燃烧

树林

假假地流过

吃尽浊泥的人

把一切

挡在面孔外面

沉了太阳

沉了灰烬

默默的水一流万里

——《但是水、水》

生活的灾难在诗歌里变成了修辞,罪恶被他者化,诗人成为局外人,他们解释痛苦,逃避痛苦,甚至美化痛苦。不管这些颜色被赋予了多少象征意义,他们都毫无例外地沉入了灰烬,被人忘却了。

而人类生活自身就是苦难的,多少人感慨幸福只是一二。苦难既是真实的,也是不可能消失的,人也无法逃避的。苦难来临看起来也是无缘无故的、猝不及防的。人类的苦难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一是来自人几乎无法对抗的外界伤害,如原生家庭的穷困、意外事故、生来残疾和投资失败等;一是来自人对世界贪婪的欲望,如对权势、金钱、儿孙、美女等欲望的无法实现;三是来自人自身的情欲,如贪污和性罪恶等。生活在北京的海子看到了大都市的浮华,看到了浮华背后的种种人生怪相;作为农民的儿子,他也曾体会过农村生活的贫困和农民的艰难,他看到苦难和苦难的无法解释,看到了人的命运和命运的无常,看到了人生和人生的无奈,现实的沉重使他不停地思考,他在思考中寻求解释,希冀从中找到答案。

朱大可曾以哲学和神话阐释海子的创作和死因。他认为海子在诗歌中引入了“先知”的概念,他自杀的时间和地点也是精心选择的,自杀其实是一种话语,是一种由文本话语转化而来的行为话语。海子实际上是一个诗歌“先知”。这样的解释,使我们能够理解他诗歌的某种超越力量。

海子对死亡的态度不是恐惧,而是遵循灵魂对美好的强烈渴望,将死亡和重生相联系,呈现出崇高的悲剧性姿态。

我仍在沉睡

在我睡梦的身子上

开放了彩色的葵花

——《死亡之诗之二:采摘葵花》

他总是将死亡与美丽相携而行,展现出自己对死亡的拥抱姿态。肉身的物质存在仿佛限制了他走向伟大的征途,所以海子选择拥抱死亡,其实是选择一次灵魂上的超脱和成就:

你把枪打开,

独自走回故乡。

——《自杀者之歌》

他在诗歌的世界里追求着灵魂的不朽。他写的最后一首诗是《春天,十个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在春天里自杀,也要在春天里复活,而复活的不是一个海子而是十个海子。在人的概念里,只有种子才能复活,十倍百倍地复活。为什么是一个海子死了十个海子复活?这就涉及海子的主要意象“麦子”,在海子笔下,麦子与生活、与民族的苦难紧密相关。麦子对自己的养育,麦子的深厚、博大、内敛的品质,麦子与家园的关系等,海子在诗歌中表达着对麦子的精神认同:“白杨围住的/健康的麦地/健康的麦子/养我性命的麦子”(《麦地》);“麦地里/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麦地/神秘的质问者啊”(《麦地与诗人》);但这也是“绝望的麦子”(《四姐妹》)、“负伤的麦子”(《黎明(之二)》);“看山头被雨淋湿的麦地/又弱又小的麦子”(《雨》);“水中的妇女/请在麦地之中/清理好我的骨头”(《莫扎特在〈安魂曲〉中说》),麦子已经成为海子的精神品质,精神上互通互证,人麦一体。这种象征意义也曾在《圣经》中出现,耶稣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爱惜自己生命的,就失丧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恨恶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全生命到永生。”

但海子并不是基督徒,所以《圣经》只是他寻求精神救赎的一种文化资源而已。现代文学大师们里的许多作家如许地山、老舍、林语堂、艾青等都曾把眼光看向西方文化中的造物主,希望借此给陷入苦难中的现代中国人一条自新的道路。但这条道路靠的不是来自天上的神明,而是革命。海子面对八十年代的各种新思潮和后现代理论,他希望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文化,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新文化,闯出不同于古今中外各种俗世文化的一条新路。所以,他重新寻求新的文化坐标,包括民间文化和信仰体系文化。

海子认为中国古典诗歌过于关注诗人内心的脆弱和情感的创伤,有时候流于无病呻吟。诗人没有写出爱情的美好而是专注于失恋的痛苦,不愿参与真实生活的进程,而总是把自己从现实中抽离出来。因此,海子主动弃绝一些感伤忧怀的写作,把自己的梦想归入到另一种“伟大的诗歌”——这里不仅有屈原和陶渊明,还有一串长长的名字:但丁、歌德、莎士比亚、荷尔德林、卡夫卡,还有圣经、佛经、印度史诗和奥义书、荷马史诗、古兰经等,可以说海子的文化资源兼具古今中外,因此广博而深厚。

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诗歌理想:闻一多以诗拯救万里山河;艾青是中华大地苦难的歌者;顾城以诗构建童话。海子说,诗是他的信仰,海子以孩子的心灵爱着这个世界,顾城以孩子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我们可以看看顾城与海子的诗歌对比。顾城写春天:“它只有微小的花/和瘦弱的叶片/把淡淡的芬芳/融进美好的春天。”(《无名的小花》)顾城写世界:“我赞美世界/用蜜蜂的歌/蝴蝶的舞/和花朵的诗……凝成我黎明一样灿烂的/——诗歌。”(《我赞美世界》)顾城的赞美无比赤诚、直接,他明确地相信一切美好终将实现,拒绝模棱两可的情绪,他的诗歌世界多姿多彩,他的热爱就是单纯的热爱。

而海子写春天:“早晨是一只花鹿/踩到我额上/世界多么好”……“野花从地下/一直烧到地面/野花烧到你脸上/把你烧伤”。在纯粹热爱中增加了一丝残忍的抑郁。(《感动》)“美丽在春天/疼成草叶……美丽在天上/鸟是拖鞋/……鱼是草的棺材”。(《燕子和蛇》)春天本是浪漫的,是万物初生的季节,而海子说自己是母亲在春天里痛苦生下的孩子。所以,对春天来说,草叶就是它在疼痛中带来的孩子;池塘中的鱼吃掉水草,鱼便成了草的“葬身之地”。而海子笔下的秋天“在劈开了我的秋天/在劈开了我的骨头的秋天”,其实写的是生命对自然的敞开与融合(《幸福的一日》)。海子写的春天和秋天不像顾城那样单纯和美好,而是既痛苦又美好,在痛苦中孕育了美好,正如穆旦的诗歌所说“丰富和丰富的痛苦”。

鲁迅也是这样的写作者,《野草》中的很多篇章都有无法抉择的痛苦:“死火”必然要死,但它可以选擇死亡方式:是冻灭还是烧完?死火选择了燃烧自己直到烧完而死。《影的告别》中影子的痛苦是它不想跟随主人了,但它无法自处:“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我不如彷徨于无地”。但它选择的是“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因为“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即使是“过客”要去的前方也不确定是“花园”还是“坟”(《过客》)。

鲁迅、穆旦、海子等共享一个文学传统,就是在中西固有的文学传统之外,不断地怀疑、整合和寻求新的文学资源:他们的创作无法笼统地归到某一个文学系统里面,因为他们的创作资源相对复杂,任何一个单一的传统都会被其创作撑破。例如,海子写得最好的诗歌是于1987年写的以祖国为题的诗:《祖国,或以梦为马》,即便有郭沫若、穆旦、艾青、食指、舒婷等伟大的写祖国的篇章难以超越,海子仍然可以另辟蹊径。他不把祖国政治化或神圣化,也不用母亲与儿女这样的传统比喻或象征,他的祖国与他的诗、家园、历史几乎达到了一致。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土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横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吐出光辉

……

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他从古至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对于祖国来说,海子所付出的不是一个公民的贡献或者一个儿子的孝顺,他有一个新的视角,他要做祖国的“举火者”,而且“此火为大”:我要用我的爱、我的诗歌照亮我的祖国,因为我的事业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但是,有谁知道他像夸父逐日一样“在空无一人的太阳上/我怎样忍受着烈火/也忍受着人类灰烬”[《太阳诗剧司仪(盲诗人)》]因为“我是诗”:“除了爱你/在这个平静漆黑的世界上/难道还有别的奇迹?”(里尔克《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

海子愿意为他的祖国奉献自己,像普罗米修斯盗火给世界一样,他要为祖国成为一个“举火者”,即使化为灰烬也在所不惜,因为他爱这个祖国,生他、养他、给他欢乐、让他痛苦的祖国。

海子的诗歌是神性的歌唱,他是为诗歌而生的天才诗人,他说他诗歌的天空“不仅是抒情诗篇的天空/苦难艺术家的天空/也是歌巫和武人/老祖母和死人的天空/更是民族集体行动的天空/因此,我的天空往往是血腥的大地”[《动作(〈太阳断头篇〉)代后记》]。

海子意识到个人的苦难是永恒的,不可改变的,也是无缘无故的。就像麦子的生存和死亡一样,每个人都有生有死,人的目标就是“前面”,“前面”就是越走越近的“坟”,所以是“绝望的麦子”。我们对待生命的方法就是“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四姐妹》),你以为“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但天空和道路都没有尽头,但“我不能放弃幸福/或相反/我以痛苦为生”(《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海子就是这样执着地追求他的诗歌和他的诗歌理想。

【责任编辑】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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