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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兰时

2023-11-18叶嘉枕上浊酒

南风 2023年10期
关键词:萧氏父皇拓跋

文/叶嘉 图/枕上浊酒

看到了这世间最为深沉隐忍的爱意,她不希望自己经历这些,却又忍不住陷入无尽的感叹之中。

(一)

崇华十二年兰秋,朝廷册封三皇子拓跋湛为皇太子的诏令广布海内,当震天动地的庆钟声传入萧兰时所居的兰台殿时,正忙着手中事务的宫人纷纷跪倒,俯首贴地,那一刻,华美如贝阙珠宫般的殿宇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年岁尚小的宫人不明就里,只能在跪下之后低声发问:“嬷嬷,对于昭仪娘娘来说,亲子成为储君,不该是件荣耀无极的事情吗?为何大家面无喜色,阖宫上下皆透着难言的伤感之意?”

老嬷嬷闻言低叹一声道:“你出身汉家,不懂我族陈规。自本朝开国以来,常有少主临朝的情况,主少母壮之时,母多仰赖父兄辅佐朝政,导致外戚权势滔天。后来为了改变这种威胁皇权的局面,便定下了‘立子杀母’的制度,故而历代帝母皆骨枯黄土,反倒是养母可以稳坐九重宫阙之内。”

小宫人闻言难以置信地怔愣许久道:“嬷嬷的意思是,陛下会因此赐死昭仪娘娘吗?”

老嬷嬷眯着老花的眼想了片刻,而后慈爱又犹豫地摸着小宫人的发髻答道:“我入宫三十年,只见过这一位能得帝宠十二年不衰的昭仪娘娘,若是按着朝规,娘娘确实必死无疑,可陛下与娘娘情意匪浅,或许,陛下会为娘娘做一些改变……”

彼时,所有人都以为服用了安神药的萧兰时正在幔帐之内安睡,殊不知她早已在那庆钟声中乍然醒来,听见了这一老一少的所有对话。

她们都不知道,其实她早在季夏之月时便从拓跋聿口中得知了立储的决定。

那一夜,拓跋聿话音落下之后,两人曾经陷入长时间的静默之中。

拓跋聿背对着她,僵着挺阔的脊背一动不动地坐在榻边,而她则垂着长睫,手中紧紧攥着曾经用来哄拓跋湛入睡的布偶娃娃。

直到门外传来急促地敲门声,道有紧急军报传来之时,拓跋聿才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起身离开。

拓跋聿不知道,他每往前走上一步,她心底的坚强便因此卸去一分,当拓跋聿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心中所有的坚强隐忍全都被前所未有恐惧所取代,她第一次不顾礼仪教养朝着拓跋聿一字一句地高声问道:“你会赐死我吗?”

当时,她的这句话曾让拓跋聿久久伫立在原地,可当小黄门提醒军报紧急的声音再度响起之时,拓跋聿在短暂地犹豫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殿门。

从那一刻起,她便知道,拓跋聿在国与她之间选择了什么。

(二)

正如萧兰时所料的那般,次日夜,拓跋聿带着赐死的圣旨踏进了长达月余之久不敢再入的兰台殿。

他看着沐浴熏香过后,穿着昭仪冠服,端坐在榻边等候死亡降临的萧兰时道:“我……尽力了。”

当萧兰时漠然抬眸望见拓跋聿眉间浓重地疲意时,她忽然间释然了,她愿意相信,这一个月里,拓跋聿确实为她尽了所有的努力,只是力不从心而已。

“事到如今,臣妾只有一事相求,还请陛下应允,臣妾想请陛下定下萧氏女不得入宫的规矩,将兰陵萧氏彻底隔绝在皇权争斗的风雨之外,臣妾不想在九泉之下看见亲人再为此无辜丧命。”

拓跋聿知道,萧兰时是想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些,倘若当年他的父皇也能在赐死他母妃当夜,去看一看他的母妃,或许,他的母妃也会为李氏的女儿求下这一道圣旨!

“我答应你,‘立子杀母’制度不废,萧氏女不入宫。”

闻言,萧兰时终于抬起湿红的泪眼看向拓跋聿,落下了颇为感激的一滴泪,就是这一滴泪,砸在拓跋聿的心间,让他问出了本不该出口的那句话:“你……还有没有什么嘱托要留给湛儿,或者,留给我?”

萧兰时没有料到拓跋聿会这么问,她望着拓跋聿同样闪泛泪光的深眸,静默良久之后,弯着唇角摇了摇头。

“臣妾知道,陛下会替我照顾好湛儿的,无需什么嘱托。”言罢,萧兰时缓步上前,拿起托盘上的毒酒便转过身去。

“陛下,臣妾一生爱美,不愿让陛下看见臣妾凄惨的死状,还请陛下出殿。”

当年,拓跋聿曾亲眼目睹生母离世的过程,那些画面成了他此生最为可怖的梦魇,萧兰时知道这一切,所以她不想让他看见,再给他添上一道刻骨伤痕。

萧兰时用心良苦至此,即使拓跋聿想要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也不得不选择放弃,所以当他望着萧兰时那纤瘦孤漠的背影,几度欲言又止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彼时,兰台殿外的阔地上,跪满了曾经服侍过萧兰时的宫人,拓跋聿独自立于石栏边,尽管宫灯长明,可他只觉身处无尽暗夜之中,直到一只小手抓动他的衣袖,他才觉得自己的心还在跳动。

“父皇,儿臣睡不着觉,想要母妃陪着。”说着,拓跋湛便将小手伸入拓跋聿的掌心,想要像从前一样,拉着拓跋聿去找萧兰时。可这一次,无论拓跋湛多么用力,拓跋聿始终站在原地,不曾移步半分。

因此,生来早慧的拓跋湛很快便从宫人的泪眼与拓跋聿的反常中觉察到了什么。

“父皇,儿臣不要当太子了,求父皇把母妃还给儿臣。”

拓跋湛地哀求令拓跋聿想起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曾这样跪在他的父皇面前,求他放过自己的母妃。当时,他只觉得他的父皇无情心狠,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他也只能与他的父皇做出一样的选择。

随后,孩童那撕心裂肺地哭声响彻殿宇内外,拓跋聿不知道拓跋湛究竟哭闹了多久,只知道当拓跋湛筋疲力尽倒在他怀里睡去的时候,一个“薨”字由远处传入他的耳中,而后,周遭哀声四起,白幡飘动。

他下意识地想要捂住拓跋湛的小耳朵,可后来才发现,已然睡去的拓跋湛听不到这个死讯,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由他一人独自承担。

(三)

“兰儿,兰儿,兰儿……”年老病重的拓跋聿在赐死萧兰时的梦魇中乍然惊醒,守在一旁侍疾的拓跋湛见拓跋聿喘着粗气,痛苦不已,连忙奔上前去查看情况,可谁知他刚到榻边,拓跋聿便按着心头沉下眼皮,再度昏死过去。

太医随即鱼贯而入为拓跋聿诊脉施针,一盏茶后,一众太医悉数跪倒在拓跋湛的面前,他们什么话都不敢讲,但拓跋湛已经从他们瑟瑟发抖的脊背中明白了一切。

这一日,拓跋湛拿着幼时最爱的布偶娃娃发了一整夜的呆,直到翌日天明时分,拓跋湛才终于下定决心,独自一人快马离宫,登上了京郊外的明山。

夜里,拓跋湛回到太子府中,一进门便见自己的太子妃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黯然出神。

拓跋湛知道女子孕中多思,随即上前关怀,薛明徽本来闷了一肚子的气,可偏他一抱她,她便发不出脾气来。

“妾今日前往明山古刹为腹中孩儿祈福,下山途中无意中看见了正在另一条山道上匆忙上行的殿下,妾想知道,殿下费尽心思,改装戴帽而去,究竟所为何事?”

薛明徽见拓跋湛眸光闪烁,久久不语,心中委屈顿时化作眼中珠泪,一颗接一颗地坠了下来。

“妾知道自己如今身子沉重,不堪伺候殿下,殿下自可从世家贵女中挑选合意之人纳为良娣,为何要去寻那深山里野尼姑作乐?”众所周知,明山上有众多家族的家庵,明面上打着修行的旗号,暗地里却供养着从各地搜罗来貌美女子,供朝中的皇亲国戚风流享乐,以作攀附之道。

拓跋湛自认不是流连风月之人,没想到在薛明徽的眼中,他也与寻常男子无异,若是旁人胆敢这样质疑他,他定然早已命人将她拖下去百般责打,可面对这青梅竹马,年少结缡,一路扶持他度过千难万险的发妻,他总是舍不得对她道一句重话。

“你误会了,我秘密前往明山,确实与女子有关,可我并非为了寻欢作乐。”

薛明徽闻言这才止了泪,静默了好半晌才带着哭腔闷声问:“那是为何?”

拓跋湛不想将薛明徽扯入那些旧事,可也不能让自己蒙上这样的冤枉,斟酌许久之后方才坦然言明是为了不让拓跋聿抱憾而终。

随后,拓跋湛将薛明徽揽入怀中,彻底敞开心扉对她讲起了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而薛明徽也在拓跋湛的娓娓道来之中,看到了这世间最为深沉隐忍的爱意,她不希望自己经历这些,却又忍不住陷入无尽的感叹之中。

(四)

当年,拓跋聿在生母李夫人自尽后便郁郁寡欢,拓跋帝见状不免担忧,后来在太医的建议下,拓跋帝决定让拓跋聿暂时离开这座令他感到悲伤的皇城,前往兰陵散心,由他的外祖父母代为照料一段时日。为免让旁人识出拓跋聿的身份,生出暗害谋逆之心,李氏家族一律对外宣称,拓跋聿只是一个自北地而来的远房亲戚。

拓跋聿因为受到生母的影响,自小便对汉地儒学感兴趣,听闻府中延请名儒在家塾中讲学,他便提出也要前往受教。

李镕正愁不知该如何为这金尊玉贵的外孙儿排解忧闷,自然欣然答应了拓跋聿的请求。

这一日,拓跋聿跟着李镕来到家塾门口时,听见屋内的师生正在品评时政。

这在平时自然是寻常之事,但在此刻确实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李镕担心不知何时便会冒出的过激言论会触及拓跋聿的逆鳞,正准备开口打断议论时,拓跋聿却摇了摇头,示意无妨,而后饶有兴致地立于绮窗边听了起来。

当他们谈论到朝廷南下之后,应该如何在文化方面治理汉地臣民之时,拓跋聿听见一人掷地有声道:“汉地文化源远流长,崇儒尊孔之俗更是根深蒂固,朝廷若是想要雄据中原,享数百年之治,自要思变,只不过,此变不在变汉,而在变胡。”

众人闻言不解问道:“何为变胡?”

“即改易胡族风俗,诸如断北语,改姓氏,易服饰,尊孔子,以汉制治汉民,唯有如此,方能以少治多。”

拓跋聿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观点,着实令他生出耳目一新的感觉,由于他所站的位置只能看到一道曼妙的背影,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步,终于在一面高大的铜方镜中窥见了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明丽容颜。

“外祖父,这位小女郎很是有趣。”

李镕见拓跋聿没有露出不悦之色,方才放下心来,抚着长须笑回道:“殿下所言极是,兰陵萧氏的儿女皆有芝兰之资,此女尤为出色。”

“兰陵萧氏?”拓跋聿没想到此人竟不是李氏族人,更奇怪的是,他竟然为此感到一丝莫名的欣然之意。

“殿下有所不知,萧李两家有世交之谊,历代家塾都是两姓共建的,两家的儿女也都是在一起开蒙读书的。”

拓跋聿闻言,终于了然地点了点头,虽然祖孙俩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家塾里的人还是觉察到了声响,悉数转身瞧了过来。

当拓跋聿毫无防备地撞进远处那双透着几分讶异之色的盈水明眸时,他鬼使神差般地向李镕问了小女郎的闺名,此后一夜,他只觉周身兰香萦绕,清雅幽长。

翌日,拓跋聿正式拜了师长后便进入家塾读书,知晓内情的李氏子弟碍于身份上的悬殊,无人敢与拓跋聿并列而坐,更不敢与拓跋聿肆意闲谈。反倒是萧氏子弟知道李氏一族多与朝廷宗亲联姻,并未对拓跋聿这与国同姓的身份生疑,相处起来自是随意轻松许多,多少缓解了拓跋聿心中的郁结之气。

起初,萧兰时因为素闻北人不学汉学的成见,并不爱与拓跋聿说话,经过几次策论考试后,萧兰时才渐渐发现拓跋聿功底颇佳,更重要的是,她在拓跋聿地言谈之间隐约觉察到他对她曾经谈及的变异风俗观点的支持与赞同。如此一来,自然改变了萧兰时对拓跋聿的最初印象。

(五)

不久之后,兰陵城便入了冬,成日里飘着鹅毛般的大雪,将平地高阶尽数覆没。

一日,李府中负责扫雪的仆人因为生病而延误了扫雪的时辰,偏偏通往家塾的那条路上要经过一段陡峭的石阶,萧兰时不想摔在雪里,只能和婢女相互扶着,小心翼翼地往前迈去。

可行到中途之时,萧兰时突然想起昨夜默写的功课还落在家中的书案上,为免手板挨打,她只能让婢女返回家中拿取。

原本她想站在原地等雪小些再走,可等了片刻之后便发现没有这种趋势,为免自己冻晕在这雪地里,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可谁知刚走两步,便踩到了藏在雪下的鹅卵石,整个人向后倒去,幸好路过的拓跋聿在背后扶了她一把,才让她躲过了摔成四仰八叉的结局。

“这条路甚是难走,要么你就留在旁边这亭子里等你的婢女来,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你就只能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拓跋聿在为自己能用出这个成语而感到高兴,可谁知萧兰时随即便泼来一盆凉水道:“此语文意不佳,不该用在此处。”

大抵从来没有人这般直白地批评拓跋聿对汉话的用法,他当下有些发怔,而后才闷声闷气道:“反正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是走是留都随你。”

萧兰时看得出拓跋聿身上的贵气,却也没料到拓跋聿的气性竟然这么大,自己好言提醒,他竟还给脸色瞧,可她偏又不能不跟着拓跋聿一起走,因为家塾规矩严苛,迟到比遗落功课受到的责罚要疼痛得多。所以,萧兰时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在拓跋聿的身后朝家塾缓步走去。

拓跋聿见萧兰时终究还是乖乖跟了上来,便也消了几分气,见她步履缓慢,担心她跟不上的时候,还总会若无其事地停下赏雪,待他用眼角的余光扫到萧兰时赶上来后,再继续往前走。

如此反复几次,萧兰时自然也明白拓跋聿是在故意等她,她在心里领了他的好意之后便也不再为方才的小争执而生气。

当拓跋聿站在一株开得极为盛大的梅花树下等候她时,一阵漫天朔风倏然卷过,引得落英缤纷,拓跋聿担心萧兰时会因风雪迷眼而摔倒,随即转过身来看她,谁知他的目光恰好与抬眸看向他的萧兰时对上,那一刹,萧兰时看着长身鹤立于花雪中的拓跋聿,一颗心莫名地狂跳起来,她不得不承认,拓跋聿虽然为人矜傲,但他确实是兰陵城中最为俊美的儿郎。

这一日,拓跋聿和萧兰时虽然是一前一后进入家塾的,但萧兰时落座之后,坐在身旁的兄姊都极为玩味地看着她,萧兰时微微一怔后便意识到,定是方才她踩着拓跋聿的脚印而来的画面被自家兄姊一览而尽。

虽然那并非男女之间的肌肤之触,但确实又是一种更为奇妙的感觉,若非夫子及时进来打断了众人的注视,她耳后的红晕一定会因此显得更为盛大……

数月后,萧兰时及笄,李镕应邀前往赴宴,拓跋聿想要见识一下汉女的笄礼,便也跟着李镕一同前往。

萧兰时没有料到拓跋聿会来,心中先是一惊,而后便漫出了无限欢喜,萧母顺着萧兰时的眸光望见拓跋聿后,心中便有了几分明了,于是转头与萧父耳语,宴席散罢之后,萧父萧母便请李镕单独入内叙旧,拓跋聿则跟着萧兰时去了后园赏花观木。

临水逗鱼之时,萧兰时在水中的倒影里瞧见拓跋聿将手伸进袖子里,似乎在拿什么东西,若是她没有猜错,他应该是准备了及笄的贺礼给她。

可谁知就在此刻,拓跋聿的随从匆匆而来,将拓跋聿唤到一旁耳语,萧兰时眼看着拓跋聿那弯起的唇角一点一点地平了下去,最后露出了与他初入兰陵时那种黯然无光的神色。

待随从退去之后,萧兰时连忙上前询问缘由,可拓跋聿并不愿向她解释原因,只是低声抱歉,说自己不懂汉地规矩,没有给她准备贺礼。

萧兰时嘴上说着无妨,可看着拓跋聿袖中明显鼓出的盒子形状只觉好生奇怪,可她又不能开口询问那是何物。忍了片刻之后,萧兰时忽然间便被前所未有的委屈所淹没,为免让拓跋聿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她只能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开,然后躲进闺房里哭了整夜……

(六)

此事过后,拓跋聿和萧兰时之间仿佛生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每当两人四目相接之时,拓跋聿总会极不自然地将目光转移,似乎不敢看萧兰时的眼睛。

入秋之后,拓跋帝得知拓跋聿情况好转,于是便下了密令召拓跋聿回宫。

拓跋聿想在离开之前去城外山上秋狝,李镕虽然担心拓跋聿的安全,却也不想拒绝外孙儿这小小的请求,只能派了诸多护卫和大夫浩浩荡荡上了山。

大抵是因为那日天气极好,拓跋聿在猎场外遇见了众多世家的车架,其中挂着萧家旗帜的马车在拓跋聿眼中显得格外突出。

拓跋聿自幼接受严格的骑射训练,在这样的场合里自然耀眼得如同暗夜明星一般,没过多久便捕获了成堆的猎物,引来了众多世家贵女的瞩目。

拓跋聿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索那道熟悉的曼妙身影,只可惜环视一周后却没有见到萧兰时的身影,失落之感油然而生,可他还是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见也好……

待护卫点清完猎物的数目之后,拓跋聿便准备再度上场,就在这时,拓跋聿看见几个萧家护卫自密林的方向快马而来,而后惊慌失措地跪在萧父面前,将他们与萧兰时走散的消息说出。

拓跋聿在萧父得惊怒声中想起方才听见的阵阵虎啸,当下只觉胸腔震荡,背脊发凉,他随即翻身上马,朝密林飞驰而去。

待拓跋聿循着兰香找到萧兰时的时候,一只即将成年的公虎正在草丛里对着坐在汗血宝马上的萧兰时虎视眈眈。

幸亏这不是一只饿虎,所以它没有即刻对萧兰时发起攻击,但拓跋聿出现之后,他衣袖上沾染的血气显然激起了老虎的兽性,拓跋聿见老虎露出攻击的架势,随即抽出佩剑刺向萧兰时身下的马,尽管萧兰时不愿丢下拓跋聿,但剧痛中的马儿已经不受萧兰时的控制,随即奔了出去。

待萧兰时领着赶来救援的护卫回到原地时,密林里得激烈战斗已经结束,萧兰时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虎,随即翻身下马,湿红着眼睛朝拓跋聿奔去。

拓跋聿精疲力尽地靠在树干边,一只手用血淋淋的长剑抵在地上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只手还要不停地为萧兰时拭泪,萧兰时不停地询问拓跋聿有没有伤到什么地方,拓跋聿看着她的泪水始终摇头,直到大夫赶至身旁,拓跋聿才在剧痛中合上眼睛,倒向萧兰时的肩头,萧兰时一把抱住他时,才发现他的背后有数道虎爪奋力扑抓后留下的深痕,并且正在冒着涔涔血色……

拓跋聿受伤之后,他的身份便再也瞒不住,在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的这个夜里,萧李两家上上下下都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无一人敢落枕安眠,直到翌日天明时分,大夫将拓跋聿安然苏醒的消息传达出来时,众人才敢长呼出一口气来。

为免拓跋帝因此对萧家降罪,拓跋聿下令封锁消息,只道是因为自己一时兴起,想要捕猎猛虎方才受此重伤。拓跋帝只此一子,自是心疼不已,只让他在府中好生修养,不必急于返京。

萧兰时因为自责与担心,数次请求探望病情,都被拓跋聿拒绝了,直到一日暮时,出门透气的拓跋聿才在湖边金阳下与从家塾中散堂而来的萧兰时撞了个正着。

“萧兰时参见太子殿下。”

拓跋聿垂眸看着少女眼底的青黑之色,还有那越发清减的身形,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到底是谁受了重伤,虽然他满心疼惜,却也不能开口表露半分,只能淡声道了一句“免礼平身。”

可谁知萧兰时闻言并不起身,只一动不动地抬眸道:“萧兰时想与太子殿下说些私事,还请太子殿下屏退左右。”

拓跋聿闻言心头一跳,瞬间便猜到了萧兰时所言的私事为何。他不敢听,可看着萧兰时得憔悴模样又不忍当面拒绝,最后只能转头示意侍从退后百米。

随后,萧兰时鼓起莫大的勇气取出一只亲手绣制的荷包奉于拓跋聿的面前,尽管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已经了解汉女定情风俗的拓跋聿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萧兰时见拓跋聿迟迟没有接过,终于开口道:“可是兰时的家世才貌配不上太子殿下?可太子殿下若是对兰时无意,当日为何要快马而来,舍命相护?”

萧兰时一语直击拓跋聿的心底,就在他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日随从在他身旁的耳语。

当时,萧家父母发现萧兰时对拓跋聿的心意之后,便将李镕邀请到内室问起了拓跋聿的来历,李镕对萧兰时也很是满意,于是便对好友说出了拓跋聿的身份,原以为能够玉成此桩美事,却不料萧父得知拓跋聿乃是当今太子后便骤然变了脸色,直言高攀不上,在李镕的一再追问下,萧父才道出“子贵母死”四字,李镕闻言顷刻泪如雨下,不再多言。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得知此事后,将早已备好的及笄之礼藏于袖中。为免日后要像他的父皇一般赐死自己心爱的女子,他还是收起了所有的私心,将那日舍身相救的缘故归结于同窗之谊。

“好一个‘同窗之谊’,原是兰时自作多情,还请太子殿下莫要见笑。太子殿下当日的救命之恩,兰时此生不忘,来世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今日这场闹剧,只想请太子殿下当作幻梦一场忘了才好。”

萧兰时随即起身告辞,转身的瞬间便心灰意冷地将手中的香囊扔进了清冷的湖水里,拓跋聿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香囊缓缓沉底,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七)

拓跋聿回京之后,拓跋帝便开始让他参与朝政,堆叠成山的公文曾经让拓跋聿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割舍,可每当他在御花园中闻到兰香之时,他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随即陷入对萧兰时的深深思念之中,直到半年之后,自南朝返京的细作给拓跋聿带来萧兰时即将南下成为南朝皇妃的消息,拓跋聿才彻底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放下萧兰时。

“父皇,自我朝入主中原后,多次征召兰陵萧氏子弟入仕,可萧氏始终保持观望之态,这一切都源于萧氏心念南朝统治,为免萧氏南下之后成为南朝的强大助力,不如施以反间之计离之。”

拓跋帝闻言觉得甚是有理,于是便让拓跋聿全权策划此事,拓跋聿在得到拓跋帝的首肯之后便开始了紧锣密鼓地实施他的计策。

他先是派人模仿萧父的笔迹,伪造了萧父与朝廷往来的书信,而后故意将这些书信的内容透露给南朝的细作。而后又将自己曾经前往兰陵郡长住,与萧氏子弟多有来往的消息透露出去。

生性多疑的南朝皇帝在得到这些密报之后便开始怀疑,兰陵萧氏早与北地朝廷勾结,此番答应婚约,应约南下是为了更加方便地获取南朝机密,于是南朝皇帝便借故取消婚约,搁置了迎接萧氏南下的安排。

退婚一事使煊赫百年的兰陵萧氏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也让萧父对南朝彻底失望,心灰意冷之余索性接下拓跋帝征辟萧氏子弟入朝为官的诏书。

拓跋帝为此龙心大悦,拓跋聿便趁此机会提出要与兰陵萧氏联姻,用以拉拢人心。

“阖京高门都知道萧兰时因退婚一事已看破红尘,入了家庵长伴青灯,带发修行,若是朕强行赐婚,恐有不妥。”

“请父皇让儿臣前去与她见上一面,此后若她还是不允,儿臣自也不再强求。”

拓跋帝见拓跋聿退让至此,自也不好拒绝,只能由着他上了明山上的萧氏家庵。

(八)

下人前来禀报拓跋聿到访之时,萧兰时正在园中采集晨露供奉菩萨,若是依着她的性子,她定然不愿再见拓跋聿,但拓跋聿拿东宫储君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不能不为身后的家族顾虑几分,静默一瞬后终究还是命人将拓跋聿请了进来。

一盏清茶下喉,拓跋聿将自己的来意说明,萧兰时闻言只觉如梦似幻。

“太子殿下当日所言的‘同窗之谊’犹在臣女耳际,不知太子殿下为何要在臣女死心之后再来提求娶之意?若是为了拉拢萧氏,太子殿下大可不必做出如此牺牲,萧氏不会行那侍奉二主的小人行径。”言罢,萧兰时便红着眼愤然而起,转身离去。

拓跋聿好不容易求来一次见面的机会,断然不会这般轻易放过,连忙追上前去。

因为担心自己的手劲会伤到萧兰时,拓跋聿几乎不敢用力,可萧兰时正在气头上,那里还顾得了其他,不设防的拓跋聿被她那奋力一推往后退了两步,狠狠撞上了廊边的梁柱。

拓跋聿背上那几道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口因此再度崩裂,不过这剧烈地疼痛倒是令他想起了“苦肉计”,果然,当他假装无力站立,顺着梁柱即将倒下之时,惊慌失措的萧兰时随即快步奔上前,待他趁机将人彻底揽进怀里时,萧兰时才发现他并没有痛到要晕倒得程度,可此时,她已然无法挣脱拓跋聿地禁锢,只能气怒交加地靠在他怀里,听他将事情的原委说明。

“我是怕自己将来护不住你,才编出‘同窗之谊’来骗你的。我原以为自己可以战胜私欲,可当你与南朝皇帝的婚讯传来时,我才发现,我不是圣人,做不到那样无私。今日,我将一切说明,求你一个谅解,可你若也害怕,不敢嫁我,我决不强求。”

萧兰时没有想到拓跋聿曾经为她考虑过这么多事情,积压心头多时的阴霾终于随风散去,她含着泪花看着拓跋聿认真道:“若我答应这门婚事,你能许我正妻之位吗?”

拓跋聿闻言顿时心虚,极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因为当初拓跋帝并不知道拓跋聿在兰陵已经心有所属,于是在拓跋聿返京之前就为他定下了北地大族慕容氏的长女为储妃人选。

“那你能许我什么?”

若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拓跋聿可以将金银珠宝,甚至家人的高官厚禄当作许诺的筹码,可面对萧兰时,他完全没有办法说出这些,为此,他踌躇良久之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敢彻底相信的话,他说,他能许的唯有一片真心。

萧兰时终于听见拓跋聿亲口说出自己的心意,尽管她也不敢确定拓跋聿当真会爱她一辈子,但在此刻,她愿意相信拓跋聿的真心。

所以,最后她在拓跋聿惊喜的眸光中与他亲密相拥,拓跋聿听见她说:“只此一生,妾心许君,不问前途,无怨无悔。”

就这样,三日后,朝廷颁下赐婚圣旨,兰陵萧氏长房嫡女萧兰时入为东宫良娣。

(九)

“父皇因为‘立子杀母’的制度,从未想过要将皇位传给我,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在我七岁那年随着母妃返回兰陵省亲期间,一场孩童易染的疫病席卷帝京,数日之内便带走了我的两位皇兄,父皇无法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只能被迫将我立为太子,而后通过假死之计将母妃平安送出宫门。”

听完这个故事的薛明徽下意识地抚摸起了自己高隆的腹部,拓跋湛看着她眼中地担忧之色自然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你放心,父皇在位三十年,励精图治推行汉化改革,如今崇儒之风已然鼎盛,‘立子杀母’制度有违礼法,有悖人伦的事实也已经被许多人接纳,废止这项制度指日可待,我定不会让你因此而受到丝毫伤害的。”

那一刻,薛明徽看着拓跋湛眼中得光亮,完全相信她的夫君可以做到这一切。

“父皇不愿暴露母妃地藏身之所,十八年来都不敢去看上一眼,我不想让他在遗憾中离开人世,便自作主张上了山,希望父皇不会怪我。”

(十)

翌日夜,拓跋湛带着乔装过后的萧兰时入了拓跋聿的寝宫。

处于弥留之际的拓跋聿看见萧兰时的时候,只觉如在幻梦之中,直到萧兰时在榻边坐下,紧紧握住他那双已经枯老苍瘦的双手时,他才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当初,我一直以为是父亲暗中筹谋,方才用一杯假死之药救下我的性命。直到父亲弥留之际,他才告诉我,那一切都是在你地默许下进行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害得我对你误会那么多年?”

“那时,我推行的汉化改革遭到了保守派势力强烈反对,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我是否会遵循祖制将你赐死,一旦我有异动,朝堂必将陷入风云诡谲之中,我没有办法,只能将一切留给你的父亲来做。那时我在佛前许愿,只要能够顺利救下你的性命,我愿此生不再相见,若是让你知晓内情,你定痛苦万分,不如让你恨我。”

说完这些,拓跋聿自觉平生已无憾事,萧兰时看懂了他眼中地离去之意,与他相拥而别。

直到拓跋聿沉沉睡去,萧兰时才敢含泪在他耳边叮嘱:“夫君,黄泉路远,你走慢些,等我与你同过奈何桥……”

子夜时分,萧兰时回到萧氏家庵与世长辞,终年五十九岁。

(终)

三日后,拓跋湛于拓跋聿的灵前继位,追封生母萧兰时为后,与拓跋聿同葬明陵。

十五年后,拓跋湛以雷霆之势彻底废除“立子杀母”制度,萧兰时由此成为史书记载里最后一个牺牲品,所有人都在哀其不幸,唯有她一人知晓,此生得遇良人,如冬日见花,已是雪中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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