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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说

2023-07-23於可训

芳草·文学杂志 2023年4期
关键词:文学批评景物文学

在当今活跃于一线的文学批评家中,杨庆祥给我的印象,是丰富而多面的。丰富是说他的激情丰沛,思想充盈,多面是说他的身份多重,能力多样。读杨庆祥的评论,我常常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十九世纪俄国革命民主主义文学批评家杜勃罗留波夫。虽然他们的生命历程不同,从事文学批评活动的经历殊异,但二者的精神气质和批评风格,却有许多相似之处。

我最早听说杨庆祥的名字,是在他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这期间,他的导师程光炜教授主持了一个工作坊。这个工作坊最早的工作,是让文学批评和文学研究重返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程光炜教授是我们的校友,也是我供职的大学现当代文学专业最早一批博士学位获得者。因为这层原因,我对他的这个“重返”行动,就特别关注。这期间,从媒体和学术报刊上,常见程光炜教授有“重返”的信息和言论发表。后来便有同他一起“重返”的博士生陆续浮出水面,这其中,杨庆祥的一些言论和文章,格外引人注目。再后来又见他与导师一起编书,汇集“重返”路上的成果。杨庆祥的名字,就这样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再再后来,又听说杨庆祥是安徽宿松人。宿松与我的家乡黄梅是近邻,从前两县的分界是一条界岭街。界岭街上的居民,一边是黄梅人,一边是宿松人,但操着各自的方言,几百年间,不杂不混。我在小说中写过这条街,到杨庆祥出生的年代,想必已不是这个样子。因为这层原因,我又没来由地觉得跟杨庆祥十分亲近。

我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过来人,我对重返八十年代的兴趣,不仅仅是基于上面所说的学谊和乡谊,还有我自个儿的留恋和怀念。我想听听今天的学者是如何谈论我所经历的八十年代,又是如何评价我们那一代人在八十年代所从事的文学研究和文学批评。我想在他们的言说中,印证我对八十年代的记忆和印象,也想从他们的言说中,确证我们那一代人在八十年代从事文学批评和文学研究的意义和价值。我不能说他们的“重返”满足了我的期待,更不用说给我带来了多少骄傲和荣光,但是,他们对八十年代文学,包括文学批评和文学研究的新认识、新发现、新阐释、新评价,却使我感到新奇和禁不住由衷的赞叹。在他们的“重返”途中,我看到了他们精心捡拾的八十年代的文学遗珠,看到了他们细致培护的八十年代被摧折的文学幼芽,也看到了他们对八十年代文学园林的重新规划和布局。原来我们眼里的花团锦簇,却遮蔽了许多奇花异卉,原来我们热衷于革故鼎新,却留下了许多断简残枝,原来我们引以为傲的观念和方法,却隐含着许多局促和缺陷。经过这些“重返”者的拾掇,八十年代的文学园林,已不复旧日模样,在我这个过来人的眼里,更显得丰富,更显得圆满,也更具美学意味和文化价值。杨庆祥参与了这个“重返”活动的全程,他回到了一个陌生的文学年代,也回到了一个他生命诞生的年代,这种双向的“重返”,让他的文学意识和生命意识都在走向成熟,日后,我便在杨庆祥的许多文学著述和文学活动中,看到了这成熟的果实。就中,我最感兴趣的,是他参与“新南方文学”的推动和提倡。

最近几年,回为从事小说创作的关系,在写作中,我渐渐感到一种束缚和压力。这束缚和压力,一方面是来自于景物人事,一方面是来自于语言。中国当代文学兴于北地,盛于北地,作者和读者从描写北方生活的文学作品中,熟悉了北地的景物人事,无论是作者的习染还是读者的期待,都有一种“北方化”的习惯和定势。相反,对南方的景物人事,包括人物语言和叙事语言,尤其是方言和习用语,却相对陌生,或不甚了了。虽然文学史上,也不乏南地作家的创作,有的甚至还被奉为文学经典,近年来也有作家效法先贤,做方言文学的尝试,但北地文学的影响,既已成为一种思维定势,乃至下意识,要从中挣脱出来,诚然不是一件易事。问题是,南地的景物,南人的秉性,南方的语言,又确与北地迥然有别,见之于文学,则有气质和风格的差异。所以,我常常希望有一种以南方的景物人事为主体,以南地的语言作表达的文学,或称之为“南方文学”可也。故此,对杨庆祥的提倡“新南方文学”,我就有一种特别的兴趣。虽然杨庆祥所说的“新南方文学”另有所指,但他在刘师培以降传统的南北文学研究之外,从地域、文化、语言等方面入手,为中国文学辟出了一块新境,这块新境同时也沟通了两广、港澳和东南亚地区的华文文学,丰富扩大了中国文学研究的观念和视域,不能不说是一种天才的创造。从“重返八十年代”注重“时段”的文学历史学研究,到“新南方文学”着眼地缘的文学地理学研究,从微观的时空入手而达于宏大的文学史研究,知微见著,圆照博观,已然成了杨庆祥的文学批评和文学研究的一种基本方法。

杨庆祥近期似乎很关心人工智能,尤其是ChatGPT出现以后,机器对文学的挑战,成了他一个至为关切的问题。初看你会以为这是在追逐一个时髦的话题,细读他的文章、谈话和演讲,就不难看出,他关心的是文学的命运,是文学为其创造并为之服务的人的命运。他眼里的人,甚至超越了“人民”的概念,指向了我们这个星球上的人类。我欣赏他的许多预见和设定,尤其是他的人机“对话”说,我以为是现实的人与智能化的机器未来的共存方式和可能的世界图景。人曾经创造了上帝和神灵,上帝和神灵无处不在无所不能。但上帝和神灵最终并没有毁灭人类,而是与一茬一茬的人类达成“对话”。以杨庆祥的诗人气质和先锋精神,我相信在即将到来的“机器创造”而不是“机械复制”(本雅明语)的“未现代”(杨庆祥语),他一定会创造出属于一个时代的诗学来。

(责任编辑:宋小词)

於可训湖北黄梅人,一九四七年生,武汉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著有《於可训文集》十卷,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出版短篇小說集《乡野传奇集》,中篇小说集《才女夏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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