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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美根的红与黑

2023-06-28张铎

廉政瞭望 2023年6期
关键词:市委书记九江南昌

张铎

位于江西南昌东郊的殷王村,是一座历史悠久、古朴婉约的江南村落。从清朝中叶开始,殷、王、卢、郭四姓村民就在这里繁衍生息、和睦相处,“殷王卢郭,和菜一缸”的美谈流传甚广。每年农历二月初一,殷王村会举行“花朝”,四姓村民一同敬神、聚会。久而久之,“花朝”成为南昌当地一项有名的民俗活动。

近些年来,殷王村走出了一个大人物——曾担任江西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的殷美根。当地民间有一种说法,殷美根任职省委常委、南昌市委书记期间,殷王村所属区域相继迎来高铁南昌东站落户、地铁2号线东延推进等多重利好,实现了“脱乡入城”。借助整体拆迁改造,殷王村变身殷王新村,家家住进了小洋楼。

对于上述说法,殷美根在会议讲话中公开回应过:“看见家乡经济发展,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好,我打心眼里高兴。但高铁站选址、地铁线路规划这样的大事,岂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

一名殷王村居民介绍,殷美根从前经常回村里,当上省领导,尤其南昌市委书记后,反倒回来少了,大概要避嫌。不过,村里有几个人,打小跟殷美根关系不错,这些年殷美根在哪里当官,他们就在哪里做生意。

2023年3月底,殷美根落马的消息传来。此后很长时间,殷王村的村民们聚在一起时,总会议论上几句。有村民摇头叹气:“一般老百姓的日子照常过,没啥不一样。可村里那些当初依靠殷美根发了大财的人,如今肯定倒霉了。”

仕途逆转

2020年,57岁的殷美根由南昌市委书记转任江西省常务副省长。当时许多人并不知道,这已是他仕途的巅峰。

此前近十年间,殷美根先后担任江西第三大城市九江与省会南昌的市委书记,跻身省委常委班子也有四年。在江西省内,像他这样历练完整的本土干部屈指可数。同时,人们还对他的家族关系津津乐道,他的一名姻亲也是高官。

因此,殷美根就任常务副省长后,外界对他的仕途充满期待。当时甚至有传言,殷美根将调往省外任职,再上层楼。

然而,仅仅一年多以后,局面出现逆转。2021年底,殷美根退出省委常委班子。据一名了解当地政情的人士介绍,殷美根将卸任省委常委的消息,临近换届前才传出,一度让人很意外。另外,当年换届最终有五名老常委退出,其他人一个多月后就按照组织安排赴省人大、政协任职。殷美根依旧留在省政府任副省长,排名退了几位,给人一种“悬”在那里的感觉。

多名江西当地人士表示,殷美根从原本仕途看好到突然退出省委常委班子,与一桩九江旧案不无关系。

就在殷美根积极谋划仕途再进一步时,他曾工作过多年的九江爆出一桩大案。曾任九江市委书记的刘积福,曾任九江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后升任江西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的叶国兵,均黯然落马。刘积福、叶国兵等人落马的导火索,是为一名号称九江“黑帮教父”的人物充当保护伞。

殷美根曾担任江西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殷美根生于1963年,22岁从江西工业大学毕业后,进入江西省经贸委。他在经贸委工作了23年,33岁任处长,38岁任省经贸委副主任,仕途顺风顺水。2008年,45岁的殷美根离开经贸委,来到赣北重镇九江,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九江是殷美根赴地方任职的开端,也是他仕途中至关重要的一段。他在九江历任常务副市长、市长、市委书记,前后共7年。2015年,殷美根由九江市委书记升任江西省副省长,进入省部级高官行列。

殷美根在九江工作期间,亦是一名“黑帮教父”在当地为非作歹乃至“呼风唤雨”的时间段。

这名“黑帮教父”名叫严茂华,因为其貌不扬,两眼细眯眯的,被人称作“严老眯”。一名九江当地人士这样评价严茂华:与高启强一样是鱼贩子出身,早年遍尝艰辛,但他比高启强更心狠手辣、更有钱,保护伞也更大。

严茂华早年辍学,靠贩鱼为生,有时也去歌舞厅帮人“看场子”。渐渐地,他意识到,长江与鄱阳湖里的砂石,比小鱼小虾值钱多了,便纠集起几个伙伴,开始在江里偷沙子。此后多年,靠着盗采河沙,严茂华积累起数十亿身家。发财路上,谁敢挡自己的道,严茂华绝对“下死手”。与他争夺砂石资源的安徽商人,被砍了;与他竞标工程的九江本地企业主,被砍了;甚至当年带严茂华出道的“大哥”,因为与严茂华反目,也被人连砍数刀,最后被追杀到外地;犯罪团伙内那些不甘蛰伏或有二心的属下,更是吃尽皮肉之苦。

严茂华有两名手下魏某与陈某,都是正式公务员,分别任职于九江市国安局与公安局。有一次,严茂华在机场被警方扣押,魏某与陈某积极活动,还声称严茂华是国安“线人”,最终让严茂华过关。在严茂华犯罪集团内部,魏某与陈某专门负责摆平“红道”关系,帮助严茂华结交政府官员。多年来,严茂华每个月用来与某些官员打点关系、联络感情的“应酬费用”,维持在30万元左右,逢年过节时还会成倍增加。

九江旧案

当殷美根来到九江任职时,严茂华早就过了资本原始积累阶段,成为当地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并且逐渐将自己漂白成了“企业家”“慈善家”。殷美根之前的几任市委书记,落马后都被查出收受严茂华的贿赂。

一名九江当地人士介绍,殷美根与严茂华肯定彼此熟识,而且多次被人撞见在酒店豪华包厢内用餐。“当年九江的市领导中,认识严茂华的很多,尤其那些落马的市领导,最后大都被查出与严茂华有利益往来。”

据介绍,由于盗采砂石对长江与鄱阳湖生态造成严重破坏,九江在中央与省里的要求与指挥下,开展专项整治活动。那时,担任常务副市长的殷美根与担任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记、公安局长的叶国兵,都是整治活动领导小组成员。严茂华作为当地采砂行业的大哥大,与这些领导们“走很近”。

一名九江当地商人介绍,当年的整治活动声势很大,最终的结局就是让严茂华的势力进一步壮大。“严茂华靠盗采起家,到后来有钱又有关系,好的采砂区都被他承包了,而且拥有开采执照。别人再去开采,就属于违法盗采了。严茂华的公司组织了一支水上巡查队,专门抓盗采的人。巡查队野蛮霸道,动辄砸人家的采砂船,甚至敢向周围村民开枪示警。”

严茂华的生意越做越大,相继进入房地产、商贸、工程建设领域。他获得了中国澳门户籍,在澳门购置豪宅,并且投资赌场与高级酒店。江西一些“名流”到澳门时,严茂华会热情招待。

另据一名知情人士透露,2013年,曾担任九江市委书记的陈安众落马,在向陈安众行贿的名单中,就有严茂华。严茂华经营的一个项目,曾得到陈安众大力关照,陈安众落马后,项目受到影响。同样曾担任过九江市委书记的刘积福,多次以老書记的身份“关心”此事,希望继续推动项目建设。当时的市委书记正是殷美根,严茂华拜托过殷美根,希望殷美根出手相助。后来,殷美根专门为此事打过招呼。

外逃的黑老大

殷美根大学学的工科,却对文学很感兴趣。工作之余,他会写散文,还喜欢写诗作赋。殷美根当上九江市长后,让人专门统计过,历代名篇、名著中,多少与九江有关,义务教育的教材中,多少课文与九江有关。

相关资料统计出来后,立刻成为宣传九江的绝佳素材。殷美根在多个场合讲过,古往今来有400多篇雄文佳作出自九江,比如白居易的《琵琶行》,苏东坡的《石钟山记》……正在使用的教材中,有20多篇课文与九江相关。殷美根颇为自得地对下属说:“世上的事就怕认真。以往我们推荐九江,只会说文化厚重这么一句空话,如今拿出数字与例子,效果大不一样。”

殷美根在九江工作期间,大力推动建立鄱阳湖生态补偿机制。九江拥有鄱阳湖三分之二的水域面积与沿湖岸线,对鄱阳湖进行生态补偿,对九江就意味着真金白银。为了向上级部门争取,殷美根曾在一个礼拜内三次飞北京。一名九江当地人士评价,殷美根在拉关系、争取项目方面确实有一手。鄱阳湖生态补偿机制的建立与逐步完善,殷美根发挥了很大作用。

殷美根从省经贸委到九江任职,且在九江屡获升迁时,担任江西省委书记的是苏荣。当时,苏荣的家成了“权钱交易所”,苏荣是“所长”,老婆于丽芳是“收款员”。在这样的环境中,殷美根也不能“免俗”,逢年过节时,他都会去“权钱交易所”走动一下,得知于丽芳喜欢瓷器,也会专门派人去景德镇定制。

2015年底,殷美根由九江市委书记升任江西副省长,隔年,他进入省委常委班子,并兼任南昌市委书记。

2020年,殷美根担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仕途广被看好。然而此时,随着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深入,在九江横行霸道多年的严茂华迎来末日。

江西省公安厅成立专案组,于2020年5月7日晚,对严茂华团伙成员实施抓捕,包括严茂华在内的100多人先后落网。然而不久后,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分明已被警方抓捕的严茂华,居然出逃境外,从此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据知情人士介绍,严茂华的外逃,令相关领导震怒,作出严厉批示。严茂华出逃前,挖出的最大保护伞是曾担任九江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廖凯波。严茂华出逃后,相关部门严查此案,又相继挖出了刘积福、叶国兵等保护伞。刘积福担任九江市委书记以及卸任后,多次帮助严茂华,并且接受大量贿赂。叶国兵在九江任公安局长时,帮助严茂华取得澳门户籍,在严茂华外逃的过程中,叶国兵利用自己担任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的影响力,给予了关键帮助。

随着严茂华案的不断发酵,九江官场迎来震荡,连续有官员落马。从那时起,殷美根的仕途蒙上阴影,甚至一度被负面传闻包裹。

家族腐败

无论在九江还是南昌,殷美根都喜欢说一句话:“让人民群众的家业更加殷实,家园更加美好,家人更加幸福。”他把自己名字巧妙嵌入到施政目标中。有领导听闻此事,夸赞殷美根:“你这名字取得好嘛!”

殷美根在意个人形象,热衷于造势,喜欢被舆论关注。不过有时作秀过度,又适得其反。殷美根任南昌市委书记不久,在全省率先启动领导干部家访监督活动。殷美根亲自去县委书记与部门“一把手”家中进行家访,为领导干部及家属送上党章党规、家风家训读本。在殷美根监督下,领导干部及其配偶一同签订《领导干部廉洁从政承诺书》和《领导干部家属守廉助廉承诺书》。最后,殷美根还到领导干部家庭所在社区,了解他们接受社区监督和日常表现情况。

各大媒体都报道了市委书记家访的新闻,但在许多官场人士看来,殷美根的“表演”用力过猛。当时就有人调侃,殷美根不该去别人家搞家访,而应该把自己家人召集起来,开一场家庭会议。因为殷美根的家人在九江、南昌等地经商牟利,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据一名知情人士介绍,殷美根的亲属,以及几名与殷美根关系亲密、一同在殷王村长大的发小,多年来一直在殷美根任职的城市进行商业活动,获利丰厚。

殷美根退出省委常委班子后,有关他出事的传闻不断。然而一年多过去,殷美根看上去“安然无恙”。外逃的严茂华依旧行踪未明,有九江老乡说在南欧某小国见过他。因此,当2023年初,殷美根当选江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时,外界甚至有了他“平安着陆”的猜测。

可就在此时,九江城建系统又爆出窝案。短短数月之内,九江市置地投资有限公司原总经理与多名管理人员被查,其中,九江市置地投资有限公司投资业务部原副部长、九江市仁汇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原总经理张之杰,被指是殷美根的亲属。

2023年2月,九江市城市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原党委书记、董事长徐礼云落马。在殷美根担任九江市委书记期间,徐礼云担任市园林管理局“一把手”。当地一直有传言,徐礼云与殷美根的亲属关系密切,并帮助他们中标了大量市政工程。

殷美根对老家很有感情,以往春节回老家时,还会给村里老人发红包。当上省领导后,他回来少了。2023年二月初一,殷王村一年一度的“花朝”如期举办。村里有人想邀请殷美根回来,一起热闹一番。殷美根婉拒了邀请,说以后争取抽时间回来。

家乡近在咫尺,却不知殷美根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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