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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短篇小说)

2023-06-08郭建华

当代小说 2023年5期
关键词:大衣废品草根

郭建华

儿子迁新居,新房子的储藏间太小,一些杂物要塞到我的储藏间来。我的储藏间也不怎么宽绰,需要精心谋划、重新规整,才能勉强腾出一点空间。

我看着一屋子杂乱无章的瓶瓶罐罐,筹划着哪些该扔,哪些该卖,哪些该归堆儿。目光落到码在墙角的那堆书上,我一时没了主意。四年前,我自费出版了一部名曰《草根》的书,那是我十几年爬格子、敲键盘的累积和成果。一个草根作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自掏腰包出版一本书,无非是给自己的码字生涯做一个总结,获取那么一点成就感,满足一下虚荣心而已。特别是还可以馈赠亲朋好友,当在扉页上写下“× ×先生雅正”几个字的时候,自豪和幸福指数会立即“噌”地蹿到天花板。至于赚钱,那是想都不会去想的。当然,赔本也心有不甘,熬了那么多夜,掉了那么多头发,写了改,改了扔,扔了再写,码出几十万字,出书还得往里赔钱,世上还有比这更贱、更傻的行为吗?于是,就千方百计想能卖出几本,力争捞回点本钱。

卖书之难,不亚于写书。有卖书经历的文友说,卖书就是“卖面子”。个中含义有两层。首先你得有面子。面子何来?关系,人脉,朋友圈;其次,你得不惜面子,厚着脸皮去求人,甚至得“低三下四”。我一个私企的蓝领,能有多少人脉?小小草根作者,却沾染了文人的穷酸气,自命清高,脸皮不够尺寸,结果就只有一个,除了至爱亲朋购买,帮助卖出百本,余者就只好长眠于储藏间了。

我走近书堆,伸手拍了拍用牛皮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书捆,一阵灰尘飞起来,呛得我直咳嗽。挥挥手,赶不走纷飞的尘埃,也赶不走心中的七上八下。当废纸卖掉吧,就像在親生孩子头上插根草标,实在不忍心;不卖吧,堆放在那里,也就是一堆废纸了。况且,这堆废纸占着的地方,急需腾出来……正当举棋不定之际,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收废品喽!收纸箱,收塑料,收旧电器……”刹那间,我拿定了主意:卖!

我喊了一声,一辆破旧的脚蹬三轮车便停在了单元楼门前。收废品的提着杆子秤朝我走来。此人一头乱发,像顶着一只鸟窝,黄大衣敞着怀,里面是灰不拉叽的旧西服;下身穿的是同样灰不拉叽的裤子,比上身的西服多了一些污垢;裤腰上扎着一个腰包,腰包被摩挲得像一块铁皮,黑亮黑亮的。我带他走进储藏间,将墙角那堆书指给他看。他脱下大衣,很随意地往落满灰尘的破桌子上一扔,伸手提起一捆书,放到地上:“好沉!什么东西?”我回答:“书,全是新书。”他说:“新书跟旧报纸一个价,六毛钱一斤。”说着,掏出小刀,划开包装,取出一本。储藏间里灯光很昏暗,他便把书凑在灯下,哗啦哗啦地仔细翻看。我有些不耐烦了:“绝对是新书,不会骗你的!”他将书捧在手里继续审视着,问道:“这么多新书为什么要卖?是你写的吗?”这句话像小刀在我心尖上划了一下,生疼,我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验好货了吗?要买就抓紧过秤!这磨蹭劲儿,能挣出饭钱来吗?”

两天后的上午,院子里再次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收废品喽!收纸箱,收塑料,收旧电器……”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歇班儿,我正趴在电脑前,敲打着那篇刚刚开了头的稿子,思路不畅,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喊叫声似乎故意在与我作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直来到了我的窗下,竟然止步不前了,一声高过一声。我忍无可忍,拉开窗户,正要大喝一声,那喊叫声突然换了内容:“姚老师!姚老师!姚老师在家吗?”我探头朝楼下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件黄大衣。黄大衣仰面看着我,手里举着一本书,举得高高的:“姚老师,真是巧了!我还担心您不在家呢。”黄大衣一脸的惊喜。我一怔,问道:“账目不对吗?”他忙说:“不是不是……我有事要求您。”我犹豫着,这是唱的哪一出?他摇了摇手中的书,说:“姚老师,能下来一趟吗?穿暖和些,外面冷。”

我起身穿上外套下楼。

黄大衣在楼道里等着我,手里捧着那本书。他满脸堆笑地问我:“您是姚远老师吧?我看见这本书的作者是姚远。”我说:“我是姚远,不过别叫我老师,我是个打工的,称不起老师……”他忙说:“老师就是老师,打工的也是老师!您这本《草根》,我从头到尾读完了——写得太好啦!”我问:“你喜欢读书?”他嘿嘿一笑:“喜欢。我这人没出息,不会抽烟,不会喝酒,不会打扑克下象棋,就一个爱好,读书。我收来的废品里,如果有书,有杂志,我就把它们留下来,自己先翻一遍。看到好文章就读,读完再卖到旧书摊去。不是图多卖几个钱,那么好的书,送到造纸厂,扔进纸浆池,太可惜啦,不忍心。如果看到特别喜欢的,就收藏起来。不是跟您吹牛,我都快收藏了半屋子书了。”说着,他将手中的书放进大衣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裹着的包,小心翼翼地抽去塑料袋,又同样小心翼翼地打开外面包着的一层报纸,然后把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捧到我面前:“姚老师您看,这是我收藏了十五年的一本书。您可能见过。”

我接过书,一看封面,眼前立刻一亮:岂止见过,我书橱里也珍藏着一本呢。十三年前,县文化馆为纪念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编印了这本内部发行的小册子。书中的第一篇文章便是我的习作《皱纹里的故事》。那之后,我陆陆续续在正规刊物上也发表了一些东西,但我始终认为,《皱纹里的故事》是我的处女作,一直对其珍爱有加。

黄大衣凑近我:“姚老师这篇《皱纹里的故事》写得真好!我都不知道读过多少遍了。”说着很娴熟地翻到书中的某一页,“您看过这一篇吗?”那是一篇题为《赶集》的小小说,作者是曹深根,我如实相告:“读过,印象很深。这篇小小说写得挺好,无论人物还是故事……”他脸上立刻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我豁然明白了什么,问道:“您是曹深根?”他哈哈大笑。我紧紧握住了他拿着书的手:“咱们是文友啊,从未谋面的老文友!以后再不许称我老师了,就叫老姚——还写吗?”他答道:“手痒痒了就写几个字。”我问:“都在哪里发表过?”他自嘲地笑笑:“一个字也没发表出来。《赶集》是我的处女作,老处女了。”

曹深根从容地将那本小册子再次用报纸包好,重新装进塑料袋,放回了大衣口袋,然后又掏出那本《草根》,一脸恳求地看着我:“姚老师——哦,不,老姚,能给我签个名吗?”我说:“当然可以。”他将早已准备好的签字笔递到我手里。我一挥而就,签好了名,将书还给他。他捧着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由衷地赞叹道:“不光书写得好,字也潇洒。”我邀请他:“家里坐坐吧!大冷的天,喝杯热茶。”他犹豫了一下:“要不改日吧!你看我这身行头,影响卫生……”我笑着拍拍他的肩头:“客气什么?我在车间里也是这副形象。”他指指单元门外面的三轮车:“我还得再吆喝几声……”我不好再说什么,伸手与他握别。他顿了一下,说:“老姚,我还有个请求,不知……”说着,拉开腰包,取出手机。我立刻明白了:“还请求什么,不就是加微信加好友吗?来!”

很巧,曹深根的昵称就叫“草根”,跟我那本书的名字一样。微信头像是阳光下的一棵狗尾草。成为微信好友之后,我每天早上都会收到狗尾草发来的“早上好”三个字,很准时。我也会立即回复。就这样大约过了五六天,有天早上我习惯性地浏览手机时,意识到狗尾草后面“早上好”三个字没有发过来。我主动问候他,但对方一直没动静,直到傍晚快下班时,才看到他的回复。仍是“早上好”,发出的时间却是16:43。自此,他再未主动问候过我,而且对我的回复也毫无章法和规律,8:21,12:05,21:12,“早上好”也简化成了“早安”,有时候甚至一个字都不回。我也并不怎么在意,心想他整天忙着蹬三轮车吆喝生意,早出晚归的,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搭理我。可是,后来他一连三天都没有回复我,我感到有些不对劲儿,莫非出了什么事?便在“早上好”之后加了一句“生意如何?”他回复我:“忙乱,抱歉!”再无下文。此后我就不再打扰他了,他也再无回音。我们两面之交的缘分难道就这样尽了?想想,我不免有几分失落。

这天,下了班,刚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齐喊住我:“姚老师,你等等!”然后回屋拿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给我,“收废品的老曹给你的,说是茶叶——就是穿黄大衣的那个老曹,常来咱们小区收废品的。”我一怔,“蒸发”了这么多天,为什么突然给我来送茶叶?急忙回到家,打开茶叶筒,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卷钞票,还夹带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白纸展开,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购书单位”“单价”“数量”“实收金额”等项目,最后是总计,单列一行:六千八百九十元。

真相大白。

这笔钱,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收的。本来想换一下包装,让保安老齐再捎给他,思量再三,还是没敢冒险——那毕竟是六千多块现金啊!

晚上,我通过微信给老曹转了账,六千八百九十元。他拒收,回了一句“物归原主”。思来想去,还剩下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将钞票当面强行塞给他。可是,他的破三轮车来无踪去无影,要想找到他,谈何容易?打电话,发微信,他一句话就能轻易把我打发掉。我向保安老齐打听,老齐告诉我:“自从给你送了茶叶,老曹再也没来收过废品。”

他在故意躲着我。

终于见到了老曹,在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小十字路口,那是我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我首先看到的是那辆发生侧翻的脚蹬三轮车,以及散落满地的废纸捆、纸箱片子、塑料油桶……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最为担心的黄大衣出现在了眼前,就在离三轮车不远的地方。我听见周围的看客中有人说:“让车给撞了,撞出好几步远呢……”

“车呢?”

“早跑了。”

我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老曹。“老曹!老曹!曹深根!”我手忙脚乱地试图将他抱起来。他身子很沉,我只好坐下来,将老曹的上半身往怀里揽。老曹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嘴唇也吃力地嚅动了一下:“老姚……”

旁边有人大声提醒道:“快打120!还有110!”我这才蓦然醒悟过来,慌忙去口袋里掏手机。

这时,他用一只沾着血的手,无力地扯了一下我的衣袖:“快帮我……找……手机……”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我告诉他:“等等,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扯了我一下:“手机……手机……快找……我的手机……”气息依然微弱,但我分明感覺到了他的焦急。我低下头,快速地在他身边四处寻找,无意间瞥见,手机就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攥得紧紧的。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手里沾着血的手机拿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不是你的手机吗?在手里攥着呢。”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但却没能笑出来似的,说:“里面……四十万字……我的长篇小说……”

汽笛声由远而近,警车和救护车正在先后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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